血、禸、骨頭的人偶吊飾

深夜。

「這個嘛——」

在沒有人煙，靜寂的住宅區一角。

「我不討厭怪品味，不過欠缺美感的古怪可不行。如果是真心誠意地刻意作怪，創造出來的成品就是藝術……但是，如果結果只是變成沒格調的怪誕，那就真的是差勁的嗜好了。」

街燈秩序井然地排列着，看得到好幾棟已經熄燈的透天厝、高級樓房以及公寓。夜空中的貧瘠星點宛如自動販賣機的光亮般微弱，寂寞的柏油路上完全沒有車輛駛過。

一名女性佇立於斑馬線正中央。

「必須……殺菌消毒呢。」她喃喃道，疲憊地嘆口氣。結果，從她的口中發出咻——如同茶壺冒出蒸氣時的聲音。

這是當然，因爲她使用了不是用來預防感冒或過敏，而顯然是爲了防塵或防毒氣製作的硬式口罩遮住嘴巴。這個異物，在那身不醒目的樸素服飾上顯得格外突兀。

一頭純白色及腰長髮紮成一條辮子。身上穿着背面印有天使羽翼的圓領背心，和長度及膝的牛仔褲。

她的名字是殺菌消毒。消菌消毒——殺原美名。

她是繼承了上帝角色一分爲七後的七大碎片之一——擁有諸如找出世上邪惡及污穢後加以狩獵的斷罪角色、當年摧毀世界，只留下諾亞方舟的洪水傳說中的怪物……等種種響叮噹名號的大碎片——殺菌消毒的人。

這樣的她從事護理工作，幾乎每天都會到鎮上的醫院，回家後還得兼當呱噪的妹妹的保母。今天也是值完早班後又義務性加班，在身心俱疲的情況下，她其實很想趕快回家，小酌幾杯後上牀睡覺。

即使是不死之身——疲勞會自動恢復的大碎片——不表示就『不會累』，何況連續工作會讓人感到厭煩。就算疲勞一下子就消失，也很難提得起幹勁。

所以，美名現任覺得很不耐煩。

和其他大碎片相比，殺菌消毒有太多的瑣碎工作。

美名站在沒有車輛通過的車道，斑馬線正中央，咻——地嘆氣。

她微微往上看，有個東西垂掛在運作中的號誌燈上。

那是品味奇差，由血和肉和骨頭組成的人偶吊飾。

是遭到虐殺後，被掛在號誌燈上的人類屍體。

「……」

對眼前少女的蠢話傻眼，並感到微微寒意的美名，靠着動物本能的反射動作微微扭動身體，攻擊只掠過她的身體。

只是呆呆站着。

這傢伙是我的敵人嗎？

斷髮對美名報以讚賞，語氣中依然不帶絲毫情感。聲音和動作空洞無生氣，聽起來像是發自內心讚美，又像只是隨口說說。

總覺得就算打倒那個渾身是血的傢伙，其他斷髮還是會毫髮無傷地攻擊過來。

額頭像雞蛋一樣一下子就壓碎了。美名的手掌只感覺到頭蓋骨的觸感——感覺不到理應填滿腦內的腦漿。

掌握不到眼前這名濫殺無辜人類、侮辱屍體，恐怕也吸食了腦，活像怪物一樣的少女的目的。說起來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是人？還是陸物？

鏗——後方發出尖銳聲響。

話說回來，這些屍體還有個更叫人在意的共通傷痕。

怎麼回事？

就算不打敗也會不停增殖。

如其所言，金髮少女在美名眼前，有如低等生物一樣地分裂，出現分毫不差的第三個斷髮。倒是血漿和扎槍果然沒辦法複製——

她手持武器自背後偷襲，卻未能殺死我，可見個體的她戰鬥力相當於一般人。倒是那把金色扎槍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看來原則上只要小心那把扎槍就夠了。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反應怪怪的。看不出她的角色個性。

「此乃數量的暴力！」

「將吸取所有人類的腦漿，吸取大碎片的腦漿，把存在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複製成妾身——」

遇上棘手的敵人了。

在說話同時，其中一個斷髮改變了模樣。

「你……是誰？」美名全身繃緊，將擁着的屍體平放在馬路上，站起身。兩人相距只有一個狹窄的單行道，不到數公尺。美名只要一個跳躍就可以碰到她。

她的全身，尤其是嘴巴——沾滿了大量鮮血。

首先，斷髮本身並不強。

「不……」斷髮的頭猛然一歪：「就算沒有屍體也能增殖也。」

「妾身的能力乃永久循環以及無限增殖。」

還是不帶任何情感，她以輕鬆的口吻報上名——

美名曾想過會不會是受到強烈音波刺激，震破鼓膜，但那樣應該會兩邊耳朵都出血。她看過屍體後，發現只有單邊耳朵流血。或左或右，左右雖然不一，但都只有其中一邊。

殘虐的蟲之女王。

出現了兩個斷髮。

每一具屍體都還很新。

「妾身之名乃斷髮。殘虐的蟲之女王是也。」

首先是推測爲致命傷的貫穿心臟傷痕，這是用扎槍或日本刀之類的尖銳刀刃一口氣刺穿胸膛，恐怕是當場死亡。心臟也是不死者共通的致命部位……不管對方是何方神聖，只要刺這裏就必死無疑。

剛纔，我被增殖的斷髮從背後以小刀還是什麼利器劃傷。現在傷口已經復原，多少可以從這裏推測出敵人的能力。

「什麼嘛——意思是我直接上勾了？」美名更爲警戒。那個品味古怪的人偶吊飾，原來是爲了用血之類的東西，引誘出美名這種活在世界暗處者的誘餌？如果是，爲什麼要這麼做？目的、理由是什麼？

剛纔，在斷髮從背後襲擊美名的同時，美名直到遭受攻擊的前一刻都在調查現場。她發現吊兒郎當的男孩屍體消失了。這現象只有可能是……屍體變身爲斷髮。

就是從耳朵流出血液。

「死了也不會消失，會無限增加……」

屍體種類男女老少形形色色——不過還是有幾處共同點。

當然，也有可能是某個人類犯罪者心血來潮，專門鎖定心臟。不管怎麼樣，還是提防一下的好，就算是堂堂殺菌消毒，要是被貫穿心臟同樣就玩完了。端看對手的身手如何，美名也可能被殺。美名的身體機能雖然因體內寄宿的大碎片而強化，但又不可能一下子變成拳法高手，加上她的戰法自成一派，根本無法與正式學過槍術的對手抗衡。

爲什麼有人從背後攻擊我？

這時，美名才終於知道，從背後攻擊自己的存在的真面目。

蟲。原來如此，雖然她一開始就報上名了。

然而少女卻以平淡的口吻，主動聲明自己的罪行。

既沒有釋出敵意，也不具殺氣。

「若想要複製得分毫不差，是有可能透過讀取記錄在腦中的人體設計圖做到矣。」

「殺菌消毒啊，你覺得妾身吸食屍體腦漿很不可思議嗎？」

她雖然無限增殖成兩個人——

*

「乃爲了複製該存在也。」

「或者四面八方被不斷增加的妾身包圍，死於被壓死，此乃你的命運。」

「是也。凡與妾身們作對者——猶如欲飲盡海水矣。」

「不過，給你一個衷心的建議。」

正當美名在腦中擬定戰略時，斷髮從懷中取出某個類似吸管的東西，展示給美名看。她八成是用那個刺入被害者耳朵，「唏留唏留」吸食腦漿吧。竟然做這種噁心的事。

美名一邊衡量間距，對於掌握下到眼前這個像人又像怪物的對手的真面目，感到有些困惑。從噴到她身上的血來看，把屍體詭異地吊在號誌燈上的，應該就是眼前這名少女，但不知目的是什麼。

面對擺出備戰姿態的美名，金髮少女不爲所動，稀鬆平常地點頭道：「感覺就像……因乃是人偶吊飾，故釣魚。」

流血了。美名一躍而起，與自稱斷髮的少女拉開距離。

「然而，你有耐力永無止盡地，持續消除無限增殖的對手嗎？」

「能夠消除存在、固定存在……的大碎片殺菌消毒的確很強。」

斷髮你一言我一語，緩緩朝這裏走來。對手的動作雖然緩慢……如果她們所言屬實，無關強弱次元，這種對手真惹人厭。

「唔……」

而被當成人偶吊飾掛在附近的屍體，除了是用來引出美名和其他怪物的誘餌，同時也是斷髮的武器。美名如此推測，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然而——

美名刻意輕描淡寫地揭穿不用說就知道的事實，於是斷髮點頭。

「漂亮。」

「目的非常簡單。」然後非常認真地斬釘截鐵道：「征服世界是也。」

美名一邊拉開毒氣口罩，一邊困擾於不知該如何應付這個彷佛從繪本世界裏跑出來的奇妙對手。不知是敵是友，是不是可以直接消滅的對象。如果她有意對戰的話——美名當然也會應戰，將她消滅掉，可是眼前少女看起來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

永久循環及無限增殖——沒聽過這種能力。

「妾身乃殘虐的蟲之女王。」

青年說到這裏，又恢復成斷髮的外貌。只要她希望，恐怕可以從記憶的設計圖中自由挑對象變身吧。唯一的共通點是紅色眼睛——

一頭金色頭髮、深紅色眼睛，穿着看似行動不便的祭司服裝，以及類似小丑的尖

「你是神蟲天皇。不對，應該說是神蟲天皇的本體吧？」

如果是的話，我就必須收拾掉她——可是，她的存在感太薄弱了，感覺不到她的目的意識。就好像……只是正好路過這裏，實在不像是主嫌。倒像是被誰操縱了——

「……」

美名思忖，萬一必須跟弄出這個慘絕人寰景象的犯人交手，可不能大意。對手似乎知道不死者的弱點。如果是怪物，也具備相當高的智慧。因爲一般怪物的攻擊都是不加思索地以身體衝撞或啃咬對手，傷口下會像這樣一致。

真麻煩，雖然不打算輸，但也沒有贏的把握。最好趕緊溜之大吉吧，但是——

也就是說。

原來如此，美名總算知道斷髮的真面目了。

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差別就是了。

所有人的死法都相同，他們的外傷都一致。

外貌一模一樣，唯獨手上拿的扎槍，以及印在衣服及肌膚上的血漬不同——比雙胞胎更一致的複製品，這就是從背後偷襲美名的對手真面目。

既然沒有屍體也能分裂，這下真的棘手了。就算以爲全部消滅，也可能在哪裏預藏了一具，而陷入怎麼殺也殺不盡，如同撲滅害蟲的作業一樣。

因爲她發現到處都有再也不能說話的屍體被倒吊着。每一具都被以自己的衣服綁在號誌燈上示衆，不知意義何在。美名不由得想起塔羅牌裏面的倒吊人，還有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吊掛在肉鋪裏的豬和牛。

發生了什麼事？

「從耳朵……吸走……腦？不會吧——真是低級嗜好。」

兩個斷髮彷佛鏡中倒影般嗤笑。

「判斷似乎意外……釣到大魚也。」她不帶情感地丟出一句：「要是能出現一隻怪物，就太棒了，因此——」

是啊，要是可以憑空冒出一堆的話，真是太扯了。若不是有作爲材料的屍體，她應該發動不了無限增殖能力吧。

右手拿着不祥的扎槍，明明是無機物，卻發出和野獸一樣的濃濃臭味。

在聽到這句話同時，美名受到來自背後的攻擊。

美名猛然回頭，發現有人站在那裏。隔着依然空無一人的車道對面，在掛着詭異屍體人偶吊飾的行人用號誌燈下，街燈照亮了一名缺乏真實感的少女。

「……」

「妾身當然不會沒有意義地做這種事。」

「你……是誰？有什麼目的？」

不，一點也不好笑。

「嘻嘻……妾身判斷，覺得好笑就要坦率地笑矣。」

「碎片名乃神蟲天皇，任務爲世界末日，乃毀滅世界的終末之獸……」

怎麼打敗、怎麼打敗都會復活。

是世界的敵人嗎？

「你，沒有屍體就沒辦法增殖了吧？」

是那個吊兒郎當的男孩。恐怕是在夜遊回程時遭到襲擊，被貫穿胸膛吸食腦漿的可憐被害者。不帶絲毫情感，散發昆蟲般氣氛的他……眼裏閃爍着與斷髮相同的紅光喃喃道：「雖然無法像最弱的肉體變化一樣，隨心所欲改變肉體——」

「是也，妾身之所以食用腦漿——」

淌着鮮血，死後尚未僵硬的身體，癱軟地隨風搖晃。有幾隻蟲和小鳥靠近，聿好這時間似乎沒有人在住宅區內走動，被發現肯定會引起大騷動。

美名環視四周，頓時感到泄氣。

「難道……」她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試着用力一壓。

斷髮以奇怪的拿法舉槍，驕傲地如此宣告。目標應該是那個持扎槍的傢伙……那是本體，可是殺掉她就能消滅全部的斷髮嗎？會這麼容易解決嗎？

音質完全相同的少女聲音，與斷髮的聲音重疊。

「只會愈來愈疲憊，到最後耗盡碎片力量——」

她覺得事有蹊蹺，便輕輕一躍，將吊在眼前號誌燈上的屍體拉下。那是高中左右年紀的男孩子，可能是在夜遊吧，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大概是玩夠了正準備回家時，遭到什麼襲擊。屍體橫在馬路上，美名摸了摸他出血的耳朵，不禁皺眉。

她們就像蟬或金鈴子，聲音重疊地唱和，猶如刺耳的歌聲一般。

「將存在世界上的所有人類、動物、怪物複製成妾身。」

「將全世界的有生命體複製成妾身，創造出完美的和諧世界是也。」

「包括大碎片也不例外，全部複製爲妾身。」

她叨叨絮絮地嘟嚷着，講得好像那就是世界真理，如此斬釘截鐵。

「這個世界不需要『別人』。所有的別人應該都是上帝的碎片，這個到處都是別人，七零八落——的世界根本是錯的。」

「一切存在皆應統合於斷髮之名下矣。」

「此乃……單純明快，形同征服世界的妾身目的——」

斷髮威風凜凜，無比驕傲地齊聲宣告：「命名！這就是終極目的——『神略戰爭』是也。」

「……」

這名字真俗氣。

「這樣啊，嗯——」

該驚訝、害怕、還是該笑？美名無法決定要採取哪一種態度，乾脆不去想它。

吸食一切有生命體的腦漿，複製成自己，創造沒有『別人』的世界……如果斷髮的這個目的達成了，就某種意義來說，完美的和平世界確實會降臨。

但是。

「沒有別人的世界太無聊了，我討厭那種世界。明明最討厭『我』，要是世界變成到處都是我的話，豈不是糟透了。討厭別人、討厭自己、也討厭世界的我，即使嫌麻煩還是一直活着……」

右手拿出消散一切的消去存在噴霧罐。

左手取出固定一切的固定存在噴霧罐。

殺菌消毒殺原美名緊握住發揮大碎片能力的工具——自己的武器，喃喃說着只是個人任性的非場面話。

「是因爲『可能會出現喜歡的人』的希望呢。」

斷髮緊握住紮槍，奮力往下揮。

斷髮……不知道這是本名還是假名，下過她的角色、身爲大碎片的標記似乎是神蟲天皇。神蟲天皇，該說她是情報屋還是什麼，她在世界各地散佈666個名爲蟲的終端，是輔助其他大碎片的存在——美名一直這麼以爲。

躑出去了。

這麼說起來，這應該是神蟲天皇第一次堂堂現身於表面舞臺，爲自己的目的展開行動吧？至少美名沒聽過以前有相同的例子。如果是其他大碎片的話，或多或少感覺得到他們在光天化日下或是在暗地裏行動，但神蟲天皇完全沒有這種跡象。

『咯咯咯——？』

美名不由得在意了起來。

不知道眼前是第幾十個斷髮，美名早就懶得細數了。殺了又增加，增加就再殺，就這樣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彷佛撥開不斷湧近的浪濤一般，美名對這個無意義的戰鬥已經非常不耐煩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拋出的，血淋淋的斷髮消失前拿在手上的扎槍，在空中轉啊轉地下停飛舞，由其他斷髮接住。衣服和肌膚都潔白無瑕的斬斷髮，單手持扎槍，彈指發出巨大聲響。

是敵？還是友？

美名突然覺得意興闌珊，但還是沒有鬆懈，再次緊握自己的武器——噴霧罐。

在她內心深處，有股莫名的情感騷動，但她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羅哩叭唆，吵死了。」斷髮臉上浮現出大概是到目前爲止最明顯的情感——那是感到焦噪或耍性子時的稚氣表情……斷髮不理會苦口婆心警告她的芬里爾，反而戰意高漲，瞪向美名。

屍山血河。

「妾身無法理解你這麼提防的理由矣。」大概是覺得被侮辱了，斷髮嘟嘴辯駁道：「殺菌消毒的確乃可怕的對手……但是大碎片的能力乃對等的，差別只在於屬性及戰鬥方式的問題——妾身，也就是神蟲天皇的永久循環和無限增殖，與殺菌消毒的消去存在和固定存在屬性非常配……因此就算不使用你，也有贏的自信也。」

呆立在原地，持扎槍的斷髮淡淡地對她說：

斷髮呆望着自己被殺後也沒有消失的屍體，點頭道：「……嗯，你應該差不多嫌煩了吧，妾身也打得很膩了……現在來換點花樣吧。」

*

無限增殖並非虛有其名。

不過，似乎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想不出來。

美名實在搞不懂她，眼前少女擁有獨特的步調，就好像和反覆無常的貓交手。

『咯咯咯！』

「開動羅——殺菌消毒☆」

「也就是……從現在起，戰局將轉向對妾身絕對有利是也。就像是，接下來將展開單方面——不容許任何反擊的戰鬥。你的表演秀到此爲止。」

有如羣聚的蟲，或是聚集的強屍，美名本能的感到不快。

這傢伙爲何這麼像少年漫畫裏的人物啊。

「此次乃對手不好。」

那樣的世界、那種完美，根本就和死亡沒兩樣啊。

這個混亂、這次事件，是如何引起的？

神蟲天皇斷髮。她的目的是征服世界……並表示要將所有活着的生物都複製成自己，構築一個完美世界。可是，爲何事到如今纔開始爲了這種毫無道理的目的行動？

與其他碎片，不對，是與這個世上的所有有生命體爲敵。

他們似乎彼此擔心對方，而目的是征服世界。

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

於是，掛在各個號誌燈上的人偶吊飾，在瞬間變身爲斷髮，砰砰砰地掉到地面。數量——大約有十來人。每個人都以不帶情感的紅色眼睛看着美名，呆呆地佇立着。

「我有見過你嗎？」

「因爲無法彼此瞭解，纔會想盡辦法溝通。況且人就是因爲有競爭，才能夠成長的不是嗎——」美名感到非常不愉快，猛然壓下消去存在的噴霧：「要是別人都消失，不就連討厭的事也做不成……更甭說去愛人了，那種世界我可不敢領教！」

殺菌消毒的貪食霧，同時吹散了兩名斷髮。

如果說斷髮的聲音像蟲鳴，名爲芬里爾的扎槍，聲音就像是野獸在咆哮。宛如狂風暴雨般，徹底擾亂聽者的心。

寂靜的住宅區裏，響起芬里爾怨恨的詛咒：『咯咯！咯咯咯！不管羅！不管羅！不用本大爺，要是被消滅殆盡，本大爺也不管羅！竟敢忘記——本大爺可是！你的！最強武器耶！用本大爺！用啊，混帳！蠢貨！咯咯！咯咯咯——！』

名字也還是一樣俗氣。

『咯咯！咯咯咯！這樣更難爲情咧耶耶！倒是主人啊，你以爲不用本大爺這個你的最強戰力，可以漂亮迎戰嗎啊啊！會死唷！會死唷！咯咯！咯咯咯咯咯——！』

「：．：」

究竟是邪惡？還是正義？

若不想個關鍵性的解決對策，體力和碎片大概會因爲每況愈下而耗盡吧。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這是以往不曾有過的怪異現象。說起美名過去撲滅的壞蛋……頂多就是冷不防地現身，漫無目的啃食人類的怪物。這還是她第一次遇到大碎片像這樣與世界爲敵，打算獵捕其他碎片。

「……？」

究竟是什麼樣的契機、理由……讓她決定走向霸業？

美名雖然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看起來似乎是斷髮擔心芬里爾的安危，故意讓它遠離戰場。因爲斷髮就算被美名的能力——消去存在吞噬也能復活，但芬里爾可沒辦法。美名從斷髮不避開自己剛纔那一擊，只是將芬里爾擲出讓它去避難這點，做出這樣的推測。

聲音漸行漸遠，不久便完全聽不到了。

「嘻嘻……你終於瞭解了嗎？」就在腳下快被斷髮的碎屍埋住時，另一個斷髮出現，冷淡地盯着這裏：「沒有人殺得死妾身也。不，就算殺死也會不斷復活是也。要贏過妾身，並非容易的事唷……」

發出非人類聲音的他們，繼續無視美名存在，嘈雜地交談着。

因爲對方似乎認識自己，美名不解地微微歪頭。要是真的遇過這麼奇怪的傢伙，就算是美名也應該會有印象纔是……

「嗚哇……」

「嗯，我啊……硬要說的話，資質也是傾向惡的。」她嘆口氣，將以血洗血，以毒攻毒——的邪惡美學完全解放，宛如少年漫畫中的壞人角色——

「說什麼霸業……你這算是哪個時代的少年漫畫啊。」

美名不認識名叫最弱的傢伙，聽起來那傢伙似乎也做得到類似的事。她心想：什麼將車輪裝在人體……光用聽的就覺得那種外表一定很噁心，真不想遇到他。

「妾身就算輸了，也會不斷復活！固乃無敵！固乃最強！」

「竟然在戰鬥中發楞……妾身被看輕矣。」

在說話同時，數只新手臂穿破她的背長出。其數量——包括原本就有的手臂共八隻。八隻手臂胡亂動着，有如某種節肢動物，讓美名感到反感。

要是奧運標槍選手看了肯定傻眼，扎槍以相當快的速度飛去——由出現在那裏的斷髮接住後擲出，再由佇立於擲槍方向的另一名斷髮接住後擲出，就這樣不停地重複——猶如水桶接力賽一樣，無止盡地愈傳愈遠。

至少在目前這個……和平的世界。

『問題不在這個唷！主人，你聽本大爺的話快逃就對了！』說完不知所云的事後，芬里爾繼續說出美名聽不懂的話：『就本大爺所知，只有三個人曾打敗殺菌消毒殺原美名，或是打到難分難解——首先是將毒蘋果能力完全釋出，變身成異形的眼球掘子、以及喫下一百四十三名破局之子女，強化了能力的淚歌。只有這二人曾贏得勝利……至於理應是肉搏戰最厲害的最弱，殺菌消毒即使消耗碎片、精神上被逼到絕境，還是打倒了他呢，雖然她自己也死了！專司增殖的神蟲天皇怎麼可能贏得了啊！咯咯咯！』

我贏了？毀掉本體，就能殺死斷髮嗎？

所以斷髮纔會特意讓那把奇怪的扎槍逃走？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纔想說難得呼喊本大爺哩咿咿！竟然是要本大爺逃走，這是打什麼主意啊，主人唷喔喔！』

「芬里爾，你去安全的地方避難。」

儘管美名一副無力模樣，斷髮毫不在意，依然高舉雙手大叫：「戰鬥佛式——『阿修羅』！」

雖然只有一瞬間，斷髮眼中閃過一絲紅光，她展開雙手：「擋擋看啊，殺菌消毒……擋下妾身必殺的戰法——『戰鬥佛式』！」

「……當然，你如果以爲這樣就結束，就太天真了是也。」

*

再怎麼說也太容易了。

甘於屈居其他碎片之下，一味致力於當個默默耕耘的存在。

「……啊，在那之前。」

再這樣無止盡地進行消耗戰，就會天亮了。

扭曲以往的生活方式。

在洪水傳說中貪婪地吞噬了一切的白色霧氣，頃刻間，毫無意外地吹散了渾身是血——認定爲本體的斷髮。從身體正中央整個挖空消失，只留下手指和腳趾……這下反倒是美名感到困惑。

我真的——可以在此刻打倒他們嗎？

不管怎麼消滅、怎麼消滅，斷髮總是會從某個地方再出現。噴再多的消去存在霧也沒有用，即便完全消滅一個，又會出現另一個斷髮。當然，對手應該不是真的能夠無限地增殖，一旦碎片能量耗盡，大概就無法分裂……但美名也一樣，沒辦法一直戰下去。

別人會消失？所有人被複製成某人的化身？

「你……就在遠處等妾身打敗強敵，變得更強！」

這時，斷髮猛然高舉手上扎槍。看到她這種沒幹勁的動作，原本準備飛撲而上的美名，蹬了空。

「……驚動你了。」彷佛阻斷了美名內心的迷惘，斷髮臉上不帶絲毫表隋，喃喃道：「那麼，重新佈陣。現在在此宣戰是也。負責斷罪，上帝迷航……的大碎片殺菌消毒殺原美名啊——你就成爲吾等霸業的基礎吧。」

斷髮對大聲叫嚷的扎槍皺眉，突然沒來由地看向佇立原地的美名。芬里爾似乎是這時候才注意到美名，他愉快地呵呵大笑道：『咯咯咯！不會吧，殺菌消毒啊！最難纏的對手偏偏是咱們最初的敵人啊！主人唷喔喔……你大概不曉得，說起殺菌消毒殺原美各，幾乎是這個世界裏最強的角色咧！』

促使斷髮採取行動的契機，究竟是什麼？

一瞬間，扎槍發出了聲音。

「怎麼可能贏得了？哼，如果障礙不是那麼困難……即使克服了也沒什麼意思。再說——你忘了嗎，芬里爾？」

還沒使出全力對抗，美名已經累了。斷髮不理會這樣的她，以輕蔑的表情看着扎槍。

「……」

「前世？」雖然一頭霧水，總覺得聽起來很刺耳。

美名還是完全不瞭解他在說什麼。

無視於一臉狐疑的美名，芬里爾語氣頗認真地大叫：『咯咯咯！主人唷喔喔！本大爺不會害你的，快逃吧！現在的你就算有三頭六臂也贏不了她唷！至少要等吸食了一、二片大碎片後！再不然就要盡全力使用本大爺——總之，現在不要單獨迎戰唷！』

然而對於美名的疑問，芬里爾只是作了不可思議的回答：『咯咯咯！咯咯！不，本大爺和現在的你是第一次見面！認識本大爺的，是你前世啦啊啊！』

斷髮得意洋洋地對着因覺得噁心而退後的美名說：「看到了嗎！此乃戰鬥佛式『阿修羅』也！妾身討厭別人說這個能力和最弱的肉體變化一樣……妾身的這個，充其量只是稍微玩弄人體設計圖！不像那傢伙把車輪裝在人體上、還可以噴火，做出那種沒常識的變形！」

「那麼……掙扎吧，蟲禍。」

「別那樣叫妾身，多難爲情。我們乃一蓮託生，一心同體的夥伴……因爲是對等的立場，你直接叫妾身小斷或是小發就好了。」

世界似乎在某個環節變了調。歪斜、扭曲——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難得如此和平，每天過得還算安穩的說。

美名一邊備戰，一邊困惑地想：她突然在講什麼啊。美名還是無法理解斷髮那獨特的步調。

夜深入靜的住宅區，瀰漫着濃濃血腥味。月光自雲間射入，映照着沒有半點傷痕的全新斷髮，以及開始喘氣的美名二人。不過因爲對手會不斷增殖，二人獨處的時間只有一瞬間，對手馬上又會增加到足以包圍美名的數量。

「妾身本來就沒有期待別人能夠了解矣。」第一個出現的斷髮，眯着眼，掄起不祥的扎槍嘆道：「算了……只要全部變成妾身的複製，不用溝通，也毋需像這樣鬥爭，就能大家彼此瞭解是也。」

美名理所當然地宣告，就算不知道有沒有贏面，她還是投身戰場。不是爲了世界、人類、或是要阻止斷髮征服世界——只是非常單純地，對斷髮想把世界的未來變成她不喜歡的『完美和平』感到不耐，決定要擊潰她。

面無表情的斷髮，用小小的舌頭舔了自己的脣，流露出極細微的情感。

她是個特異的碎片，總是被動地，只在別人要求時才吐露情報。

至於扎槍，即使冒生命危險，不也說要斷髮使用自己？

她心想：我也來配合她，說個像正義之士的臺詞吧．

「你也變成妾身的分身吧。」

斷髮目不轉睛地盯着正在思考不相干的事的美名，然後炫耀起大概是她的最後王牌——戰鬥佛式。

「雖然不能變形得多奇特……但可依據妾身的想像，變成各種不同的妾身是也！這個戰鬥佛式『阿修羅』雖然只是增加手臂——簡單計算的話，也就是對你的攻擊將增爲八倍！變幻自在的這個手臂動作，全經過精心設計——」

「也就是說，讓你發下出攻擊就好了吧？」

美名咻——地釋出白色霧氣，八手斷髮瞬時被炸散。

緊接着，在美名側身——數公尺遠的地方，出現了不同的斷髮。

「喂，你！身爲人類，剛纔的行爲未免欠缺風度是也！別在別人說話時，不分青紅皁白地攻擊！」

「在對手施展能力前擊潰之，是兵法的基本呢……」

既然害怕八隻手臂使出的攻擊，最快的方法就是不靠近地打倒對手，沒道理被抱怨。

「哼……」斷髮似乎不太有戰鬥經驗，手法非常差。她陷入沉思，不知所措地扭動身體，然後彷彿重振精神般，再次瞪向美名這裏。

「是也……你說的沒錯。」她深深點頭，手臂往前伸出。「但是，不可以侮辱妾身矣。妾身的戰鬥佛式不只『阿修羅』——玩弄人體設計圖，發揮超越正常的性能……妾身的戰鬥佛式，現在纔要開始發揮本領是也！」

其實不需要命名，說得更明白，就是根本不用取個類似必殺技的名字。然而斷髮朗朗地宣告：「戰鬥佛式——『千手觀音』。」

「這，不過就是手臂數量增加了。」

咻——，美名和剛纔一樣，一擊消滅了長出千隻手臂的噁心斷髮。雖然沒有細數，大概有千人吧。

在被粉碎、往下掉落的肉片全部接觸到地面前，這次出現的是低着頭，像在生氣又像感到不耐煩的斷髮。

「已經……已經……不會手下留情也。」

斷髮不停顫抖，像指揮家一樣手指倏地一揮。下一瞬間，放眼望去盡是一羣、一羣、一羣的斷髮。增殖到叫人懶得細數的斷髮，用深紅色眼眸瞪着美名，包圍住她，漸漸依個人喜好改變形體。

有手臂增加的、也有減少的，有兩顆頭的、也有手臂異常地長、或是腿部不可思議地粗的，到處的斷髮都在變化自己的軀體。但是如同她剛纔所說，沒有看到裝上車輪、或是長出羽翼這類稀奇古怪的變形。

到這個地步可不能再玩了，美名一改爲認真表情，擺出備戰姿勢。

斷髮——這傢伙雖然比想像中還有意思，但並非可以輕鬆殲滅的對手。美名目前還沒想到足以徹底擊敗她的對策。果然應該先逃走，找個地方擬定策略嗎？就算要那麼做，被這樣團團包圍的話，光要殺出重圍都不容易。

我該怎麼做呢？

「TYPE-B——『固定霧』。」

來自近乎無理、卑鄙的——壓倒性數量，確確實實的全面攻擊。

「——咿！」

美名想到的應變對策是她的另一個能力——消去存在的『消滅霧』。

明明……不可能……扳回。明明什麼忙……也幫不上……應該說，根本就是來礙事的……明明清楚地、苦口婆心地跟她說……不要參加這種任務……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在家裏等我回去的說……

「沒有別的事做嗎……是也。」

失態。

以下省略。

「……」

額頭冒出汗水，美名拼命思考突破現狀的策略。

唯獨一件事，美名心裏有數。

不過，本人似乎沒有自覺到自己的蠢樣，她對美名及斷髮的微妙反應毫不在意，用通俗又可愛的動作及聲音，繼續說着謎樣的發言。

一名少女佇立着。

美名背脊一僵，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她旋即奮力搖頭。不可能有這種蠢事，雖然那的確是大碎片，但就算那傢伙來了，也不可能扳回這個局勢。

就各種意義來說，只是個麻煩人物，作爲戰友根本派不上用場的行動炸彈。能力不穩定，又不懂戰術，一暴走更是無法控制，所以我才厲聲要她留在家裏的——

「那個……笨蛋……！」

少女揮動大到累贅的手套——狀似開心地大喊：「正義與真實的使徒……我就是無敞的不快逆流，殺原蜜姬★」

美名對這一叨感到厭煩至極，嘆了口氣——同一時間。

最後齊聲唱和道。真是討厭的敵人，我第一次遇到這麼惹人厭的對手。

在並排的其中一根電線杆上，以那一瞬間精彩照亮夜空中的滿月爲背景。

正覺得人影的輪廓蒙朧不清，原來少女身上披着如黑幕一般的黑色斗篷，不知是打算做什麼樣的演出。由於只微露出瞼蛋，看起來非常蠢。

這是將消去存在及固定存在昇華、融合的殺菌消毒必殺技；是固定住消去、將消去固定，內含種種矛盾的虛無洪水。啓動該能力的瞬間，美名將用全身吞噬一切，化身爲愈吞食愈擴散的毀滅本身。

不管如何，這不是美名希望的發展。只能先護住身體不被飛來的頭顱炮彈擊中……雖然因爲防禦不及而被幾顆炸到，不過那點小傷，時間一久就會痊癒。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彼此竊竊私語，然後眯眼瞪向美名，對她指指點點。爲數龐大的斷髮像在狡辯似地低聲嘟嚷。

「漂亮又可愛可愛~~★雙重崇高純潔力量★（注6：東映卡通『漂亮可愛的二人（暫譯）』的臺詞。）」

TYPE-C——『終末』。

其中一名斷髮，用沒有起伏的聲調喃喃道：「孤軍奮鬥，實在好極了。妾身瞭解芬里爾提防的道理也。」

還是——不完全的成功？

「不，我說啊。」

造成這麼大的騷動，住宅區卻仍漾着悠然的寂靜。

「……」

聽到這個最基本的問題，個頭嬌小的身影驕傲地挺起胸堂，用彈彈珠般的聲音回應：

「……」

只不過，這一招並不使用刻意限制碎片流量的工具——噴霧罐，而是濫用能力，任由碎片力量外泄，因此肯定會縮短生命。照她現在的碎片殘量，一定馬上就會達到極限，整個人消失吧。

「經過強化、聚集、軍團化的我們……在這個世界乃所向無敵也。」

「所謂『八百萬』是神道，或者應該說是萬物有靈論……和『戰鬥佛式』不太一樣吧？」

形成以美名爲中心，半徑約莫一公尺的圓形。這是美名用『固定霧』死守的安全地帶，斷髮頭顱受到無形的牆阻擋，一顆顆黏在上面。美名的視野漸漸被遮蔽，要是解除固定存在，這些頭顱應該會在瞬時齊動，位於內部的美名肯定會在剎那間被壓死吧。

美名也有絕招。那是她保留在最後，有名字的能力，用來對付享有終末之獸盛名的神蟲天皇再恰當不過。

*

「搞不懂你在講什麼。」

數量的暴力——

於是全面攻擊開始。

「我說小姬，年輕人不認識多羅尾伴內……」

「然而她的真面目卻是？」

「笨蛋……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美名忘了防禦，整個人愣住了。

頭戴圓耳帽，還有個卷尾巴裝飾。

我沒有值得信賴的夥伴，不敢想其他大碎片會幫忙……

但是，就算漂亮地成功脫逃——斷髮八成會追上來，繼續施展同樣戰法吧。要是無法完全閃開而被炸到，痛楚及傷勢慢慢累積後，美名也會被打敗。光靠一再地防禦和脫逃，是贏不過對手的。

也可以在地面挖洞，逃到某個安全的地方，或是連同固定存在將周圍的頭顱一併吹散，再從那裏逃走。

「竟然無視於妾身的吐嘈是也？」

她的側腹受到撞擊。感覺沉甸甸，隱隱作痛。

美名這才第一次知道，之前從背後撞擊自己的東西的真面目。感覺沉甸甸……對了，就像被石頭打到一樣……但是，那不是石頭。

美名原本握在左手的固定存在半液體，在她四周形成圍牆，將撞上的頭顱固定在那裏……避免撞擊及破壞力觸及美名的身體。這是美名防禦斷髮的戰鬥佛式『地藏菩薩』所選擇的方法。

「……」

殺菌消毒和神蟲天皇這個大碎片的八字超不臺，消滅掉後又增殖……根本就是違反天理。如果是能改寫對手設定的一人房，或是可以用操縱空間完全掌握對方位置，予以徹底殲滅的淚歌，或許還比較有贏面。

不對。

面對頭顱紛飛的異常景象，美名反應慢了一步，胸部和腿部各喫下一記。威力雖然不到削落肌肉的地步，骨頭似乎斷了，由於美名還保有痛覺，她感到痛不欲生。

聽不僅她在講什麼。

如同少女自己報上的名字，那個奇怪的生命體叫做殺原蜜姬，是美名的親妹妹，同時也是體內寄宿了名爲不快逆流的大碎片的存在。儘管外表看起來只是個玩角色扮演的笨女孩，她也是上帝的七等分之一……與美名及斷髮同等級的超級生物。

她抬頭看，上方也有無止盡丟出的頭顱飛來，它們全部被美名噴出的『固定霧』固定在那裏。再這樣下去，美名肯定會被關在四周及頭頂上方都被頭顱埋住，品味低俗的密室裏。而且，要是解除它們的固定存在，原本靜止下動的頭顱就會飛過來，壓死美名。

問題是眼前的狀況。

「這就是戰鬥佛式——『地藏菩薩』。」無數張嘴同時說出同樣的話：「地藏菩薩之別名乃閻魔大王……這名字非常適合引導你下地獄呢。」

「不，不會不會。」

不快逆流的角色是天使。她的能力是天使和墮天使，有表裏之分。當她像這樣天真無邪時就是天使，可以驅使名爲因果報應的能力，將對手的惡意反擊回去。

「我要代替月亮懲罰你★（注5：卡通『美少女戰士』的臺詞。）」

「這就是數量的暴力！」

因爲這個脫序人物的出場，原本緊繃的空氣剎時瓦解。美名感到非常疲憊，在遍佈頭顱的透明牆內抱着頭，巴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我方只有一個人，對方是多數。

「……」

全體一起耀武揚威的斷髮看起來有點可愛，美名微微舉手。

「這樣的話，與其說是『擁有七種面貌的男人』（注4：『擁有七種面貌的男人』爲日本五零年代的系列電影，作者比佐芳武。劇中主角是一名偵探，名叫多羅尾伴內。），應該是打工經驗豐富的女高中生是也……話說回來明明是女高中生，竟然是『老』警官……」

「竟然以指出別人的錯誤爲樂，妾身無法理解矣。」

「這個也微妙地過氣……」

美名的目光盯着從即將被頭顱淹沒的視野中，傳來怪聲的方向——因此知道包括頭顱的所有斷髮，也同時看向那裏。

「這就是！戰鬥佛式的奧義——『八百萬』是也。」

對手是擁有無限增殖特性的神蟲天皇。

「有時是翠眼女高中生★有時是女高中生賽馬師★有時是女高中生私家偵探★有時是女高中生畫家★有時是女高中生魔術師★有時是女高中生老警官★」

在哪裏，哪裏是突破點——

『固定霧』爲無色透明，只是將存在持續固定住的東西。也就是說現在，美名的周圍不斷被接二連三飛來，固定於透明牆上的頭顱埋住……噁心至極。而且不知爲何，美名沒來由地對『頭顱』這個存在感到反胃。理由不明，純粹是出自本能的反應。

「正是也。」、「世界完了也。」、「像惡魔一樣的女人是也。」、「壞心眼哉。」

就算美名藉由『終末』化身爲毀滅，殺光在場的所有斷髮後，真的就『贏了』嗎？如果她在其他地方準備了備用身體，可以從那副身體繼續無限增殖，不就毫無意義了？那不算贏。

這句話的意義，以及真正恐怖之處——終於浸透到美名心底。

「我是擁有七種面貌的——女高中生呢★」

「什麼跟什麼嘛，真是的……」

情況相當不妙，甚至可以說只是苟延殘喘而已。

因爲全是同一個人，團結力特別強。大家一起數落、斥責、冷眼注視美名，叨叨絮絮抱怨個不停。美名覺得非常厭煩。

猛烈撞擊美名後，滾落地面的那個——是斷髮的頭顱。

不理會愕然的斷髮，和已經無話可說的美名——謎樣（？）少女脫下華麗斗篷，讓外表暴露在夜晚的鎮上。

美名內心恨地牙癢癢。

美名一看，發現周圍的傢伙們幾乎都……緊握着與本身相同的頭顱，瞄準這裏，正要丟過來。

那顆頭顱揚起嘴角，不帶感情地邊笑邊說：「此乃將皮膚及頭蓋骨設計成堅硬、沉重到極點的頭顱也。其威力正如炮彈……遭到來自四面八方的頭顱鎖定，你能躲開全部攻擊嗎？」

萬一應該天真無邪的她，變成心懷邪惡——憎恨、煩躁這類情緒時，她會化爲破壞一切的墮天使，用所多瑪與蛾摩拉傳說中的火焰及硫酸化合物，將周遭的一切破壞殆盡。

慢着。我好像遺忘了什麼，值得信賴的夥伴？大碎片的幫忙？

是突襲。不過仔細想想，被突襲也是應該的，畢竟對手爲數衆多……就算有誰趁着其中一部分人向美名抱怨時，完成攻擊我方的準備也不奇怪。

斷髮也一臉訝異，皺眉問道：「……你是誰？」

看着「鏘鏘鏘」地擺出姿勢，像個笨蛋一樣在電線杆上手足舞蹈的她——美名忍住頭痛，甚至忘了身陷絕望的狀況中，喃喃道：

咖啡色辮子、嬌小體型、穿着露肚臍的高中制服。

「但是，此地乃你的墳場也。『阿修羅』、『千手觀音』、『七福神』、『大日如來』……以及其他種種。」

美名機伶地觀察有如蟲一般聚集的大量敵人。

「老是在抓別人的把柄，足見其度量有多小矣。」

「啾——★」

「那，我要怎麼做呢……」

美名甩甩頭，思考其他碎片的事也沒用。

「哎呀，真討厭，討厭也。」

蜜姬可愛地挑眉，雙手叉腰瞪向這裏。

「真是的！因爲姊姊遲遲不回來，害我好擔心呢★我到處找……打手機又收不到訊號，纔想說好不容易找到了，姊姊竟然被頭顱包圍住……啾？」

慢了好幾拍，蜜姬這才注意到眼下的景象，驚慌失措地差點從電線杆上摔下。

「啾、啾？姊姊，總覺得非常古怪耶★是輔導級喔★真希望有監護人同行呢★★」

「……別說那麼多，快點決定是要逃走還是要救我。都是因爲你，害我耗掉了不少東西，現在進行式！」

美名發起牢騷，感到莫名厭煩，在頭顱的正中央抱膝而坐。美名心想：真想就這樣關下去，這世上沒有比可恥的親人更丟瞼的東西了。

「啾……嗯，那我要救姊姊★」蜜姬輕聲說，剎那間，她的身體已經從電線杆上消失。

像只老鼠輕快地奔馳於電線杆之間，穿過成羣的斷髮朝美名直線奔去。怎麼想都覺得她這種跑法很亂來，她卻跑得比汽車還快。

「什——」

儘管蜜姬已自稱不快逆流，斷髮大概是從蜜姬到目前爲止的愚昧言行判斷沒有必要提防，以致來不及對她那超越常人的動作做出反應。斷髮雖然爲數龐大，基本上增殖後的斷髮反射神經都差不多，只要一個人反應不及，其他人也一樣反應不過來。

有如一陣疾風般狂奔而來，蜜姬戴着大手套緊握拳頭。

「那麼姊姊，要配合我解除消去存在唷★」

畢竟是姊妹，美名一看蜜姬的動作和眼神——便以心傳心，立刻察覺到她的想法。於是點頭，坐在地上搖了搖手。

「別讓我更丟臉羅……小姬。讓我看看你有用的一面。」

「包在我身上★」蜜姬莞然一笑，拋了個魅眼，馬上朝手邊的頭顱揮拳：「柏青哥★柏青哥★超狂熱★」

蜜姬戴的手套就如同美名的噴霧罐，是爲了抑制和發動若直接外漏會危及生命的碎片力量，也就是水管的水龍頭。大碎片多半都是用這類工具行使他們的能力。

蜜姬的手套可說是反作用力的源頭，將惡意、別人、破壞力反射回去……是絕對性的防禦，即希臘神話裏的無敵盾牌。

「放出鋼珠★耶~★」

蜜姬在發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音的同時，伸出拳頭——那一剎那，美名解除了頭顱的固定存在。獲得解放而開始動作的頭顱，被蜜姬不費吹灰之力地改變了推力，朝不同方向飛去。一顆又一顆，原本固定於美名周圍的頭顱，宛如柏青哥的鋼珠一樣砰砰砰地被擊飛。

「什……？」

不過……相反地，也有終末之獸殺死天使後喫掉天使的神話，她們八字不合的狀況大概是半斤八兩吧。

美名傻眼，一邊心想：我果然還是摸不透這傢伙，話也不投機呢——然後用平靜的口吻，慎重地告訴她。

與所說的話大相違背，蜜姬的拳頭直擊迎面飛來的頭顱，以同樣的速度把它擲回，轟掉了斷髮本人的半身。

但不快逆流蜜姬，就這層意義來看倒是和神蟲天皇的八字超合。

因爲不快逆流的角色是天使，而終末之獸正是爲天使所驅逐。

「你、你——嗚，不快逆流……不容輕忽。」

「斷髮？我無法容許你的目的。要是世上沒有別人，或許真的會變成安穩和平的世界……但是那樣未免太乏味了。假如是爲了實現這個目的，而像這樣持續鬥爭的話，不就本末倒置了？爲和平而戰？爲平穩而互相殘殺？那樣——太蠢了。」

成羣的斷髮吱吱喳喳地騷動了起來。

「……」在斷髮之中，有個終端垂下雙眼，小聲喃喃道：「不用你說……妾身也瞭解矣。」

「不滿意就來打啊。」最後還是留下一句少年漫畫般的臺詞——不可思議的『少女們』緩緩地信步離去。

「……對於一次對付兩名大碎片，妾身準備得也不充足是也。」

先不管這個。

「哇，頭顱飛來的畫面好恐怖呢……轟★」

美名對付這個攻擊時，是落入守勢的一方。實際上，要是蜜姬沒有出現的話情勢會相當危急——就種種意義來看，殺菌消毒與神蟲天皇的八字不臺。

只有那一瞬間，眼前的金髮少女毫無疑問地，從頭頂到腳趾完完全全都是世界的敵人——終末之獸，神蟲天皇本身。

她到最後還是說出，猶如古早少年漫畫裏的壞人一樣的陳腔濫調。

當中的一個人，微微回頭行禮：「今天先撤退是也……不過殺菌消毒啊、不快逆流啊，妾身總有一天會再出現在你們面前……假使一部分的妾身被打敗、或是消滅，遲早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斷髮出現在你們面前……」

不是以殺菌消毒的身分，而是殺原美名極個人的意見。

蜜姬的運動神經其實比美名優越很多，她用飛快的動作連續出拳，不到十幾秒就把埋滿美名周圍的頭顱給清空了。

斷髮終於再次認真起來，奮力丟出憑空出現的，跟保齡球一樣又重又硬的頭顱。

「但是，就算很蠢，就算得不惜與上帝爲敵……妾身都必須這麼做是也。」

似乎對於如何對付突然出現的美名援軍感到不知所措。事實上，就算有蜜姬在，也只能擋下對手的所有攻擊，依然無法完全打倒無限增殖的神蟲天皇……

斷髮出乎意外地乾脆，她翻過身，全員同時踏出整齊不紊的步伐。

「也讓你嚐嚐戰鬥佛式……『地藏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