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雪公主
《蟲與眼球》 · 日日日 · 3600 字
你必須得辛勤地工作,好讓這片土地結果。
直到你回到那片土地,你來的地方。
你從塵土中來,
然後歸於塵土。
“是啊!我很快就會回來了!”
事實如此。
來吧!我主耶穌!
願我朱耶穌和天下所有人同在。
◆
我的班主任老師,很奇怪。
名字叫芥川白雪。
雖然沒有告訴我們她的年齡,但看上去還是挺年輕的,大概是二十幾歲的樣子吧。她所教的科目是語文,還擔任着書法部的顧問。然後麼,雖然教室是公務員,應該禁止擔任兼職,但她卻暗暗地寫着小說,還出版了書。
“……啊,又遲到了。”
今天老師也戴着閃閃發光的銀綠色眼鏡,非常囂張地把腳放在教室的桌子上,一副臭屁的樣子。雖然個子並不矮,也不是那種小小的幼兒體型,可就是給人一種非常孩子氣的感覺。
在我上學的縣立香奈菱高中,上完一天的課程放學之後,由於學校裏的社團活動並不是那麼熱鬧,所以顯得非常冷清。夕陽的光芒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整個操場上只有田徑部的訓練,果然不管在什麼地方大家都是挺沒精打采的呢。
嗯,其他的人都無所謂啦。現在的問題是,這個把雙腿高高翹在桌子上的,教養極差的傢伙。真是的,身爲教師,竟然連絲毫的禮貌都不知道麼。穿的牛仔褲就算了,但是她這個姿勢還真的是不堪入目啊,這個傢伙。
突然,心裏泛起了一陣非常無聊的想法,我把書包裏的四本書,以及剛剛印刷成文字的數百張原稿放在桌子上。也不去管到底是誰的桌子,毫不在乎地一下子靠了過去。
然後,將自己看了她寫的那些文章之後,所產生的感想大聲唸了出來:
“老師,我被騙了。”
“哎呀?你說的那個,什麼意思啊?”
被斜靠着雙腳點地的椅子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慌慌張張地扶起椅子坐好的老師,果然還是一副孩子的樣子,翹起了嘴巴。
“對着老師,竟然就用‘你’的稱呼,你在想些什麼啊,這麼沒禮貌。”
可是——她手心中的傷痕,那沾染了血跡而生鏽的湯匙,以及那五本書中的神話——關於上帝的回憶,不知爲何卻有一種那是真實的感覺。
自己並不是上帝,在這個完全無法預測未來會如何的世界中,也許會喫很多苦——老師,也許能堅持下來。支持着她的夥伴們,就在她內心深處的世界裏。
在老師的身體裏,潛伏着稱爲宇佐川鈴音的性格,她最後選擇了繼續生活下去,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即使這樣依然還是無法否認,這些很可能全部是夢,因爲現實被設定得如此無聊,也許只有這個纔是正確的答案吧。
“真是的,小掘他們真的存在呀!就在我的內心世界裏——在那裏好好地活着啊!笑什麼笑!真是的,你這個混蛋把我當傻瓜麼!“
“呃哼!”
“把你的眼球挖出來哦,對麼?這個也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從那個世界裏帶到了這邊的東西,一直插在我的手上就這樣帶了過來。所以……我相信着這些東西。”
呼,一下子噴出一大口煙,弄得我不停地咳嗽起來。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啊。雖然她今年開始做我的班主任,但之前在書法部的活動中也曾經交流過,算是有點關係吧,但是到現在對她的性格也還是完全不清楚。
“在這個小說裏,你幾乎都沒有登場亮相麼……”
卻自稱“上帝“,從滿活力而有點傻氣的——普通人。
在老師的體內,的確有那個世界,那裏有她的血與骨肉,淚水和愛,以及其他的,各種各樣的東西存在吧。
彷彿是忍受不料傳到自己身邊的臭味一樣,我開始抓起桌上的紙片扇着風抱怨道:
老師非常愛憐地撫摸着自己的傷口。那種動作,就像是傷口還沒痊癒,一點也不像開玩笑,而是非常認真的樣子。
已出版的那些書,看上去就像漫畫一樣,上面畫着插畫,非常少見的感覺。
“別哼了,沒有在表揚你啊。”
名字叫芥川白雪。
在死亡之時,只存在於生與死的狹縫中間的,無法被妨礙的,小小的神話世界。
可是——當然,我不認爲老師的這些事情是在說謊,而只是覺得對一般人而言,有點難以置信罷了。有些地方非常殘酷,非常兇狠,而且有的地方又是非常親熱,直擊人心。如果真的存在的話,還真是令人非常討厭的一個故事。
“小掘!老師!難道你們擔心我了麼?可是……不要緊的啊!我,還活着啊!活得非常號呢!跟在那邊一樣幸福啊!“
“都現在了,還是叫着那個人爲老師,真是厲害。”
老師好像看出了我心裏在想着什麼,透過鏡片的目光看着我,非常臭屁地說道:
“想要試着戀愛麼,少年?”
嗯,這些也只是作爲參考,如果快速地掃視全部的話恐怕不太方便畢竟不是正式出版的書,只是排印在印刷用紙上的活字罷了。
雖然這麼說着,卻突然變得有些不安的樣子,這個古怪的班主任,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拼命地大聲叫喊着:
我冷冷地看着她,老師彎下腰從懷裏拿出香菸,而後熟練地用打火機點上,滿臉幸福的表情吸了起來。
老師看着我那副樣子,就趁勢非常驕傲地挺起胸膛,揮舞着湯匙說道:
“不,我還沒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所以不會那樣做的。……就和現在的老師一樣。”
老師就像在耍寶一樣,做出招手的動作並不斷反覆着,就像個傻瓜一樣。我撲哧一下笑了出來,有點認真地低聲說道:
現在,呆在這個世界已經很滿足了。有這個奇怪的老師,還有朋友們,親人們,以及那無聊——卻非常寶貴的每一天,迷迷糊糊地,卻是幸福地過着這每一天。
老師臉上的認真表情消失,開始笑了起來。我望着她的樣子,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知道爲着什麼東西而咯咯地歡笑着。
我的班主任,很奇怪。
“那個世界,並不是什麼夢,是真的存在的——我,在那個時候就作爲宇佐川鈴音,和小掘相遇了,和老師墜入了情網,就那樣一直活着,啊哈。”
老師所尋找的,是這些世界的其中一個。現在——就在老師的內心深處,眼球掘子,賢木愚龍,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奇奇怪怪的人們,也許就生活在那裏。
“是啊。這邊的世界也令人意外地非常愉快呢,雖然從那以後一直沒有遇到那裏的大家——。
“啊啊,這個啊。”
是是,對不起啦。我不笑了,老師。
雖然有點想實實在在地見到那個世界,但對我來說也許是無法實現的願望了。反正,不用那麼慌慌張張地,在死亡那天到來的時候,我也許同樣會見到那些東西吧。
話語在這裏中止,老師解開了一直掛在頭頸裏的那根項鍊。在那裏面彷彿有什麼東西和項鍊連在一起,是一把非常古老的湯匙,我的心裏不禁泛起一陣寒氣。
那是,從旁邊看上去顯得非常有趣、奇怪的舉動,即便如此——我卻不知道爲什麼因此而深深感動。雖然有朋友和戀人,卻無法相見,無法說話,觸摸不到,這是世界上最最寂寞的感覺吧。
在印刷用紙的原稿上,最後的部分。以爲是夢裏的那個世界中,名叫宇佐川鈴音的少女,受了傷。被稱爲眼球掘子的,鈴音的朋友,那個人手持湯匙向自己的胸口插下,鈴音爲了阻止她——應該是這樣的吧。
老師的故事,究竟是真實的還是編造的,我不知道。
雖然好像很愚蠢,想象着那樣的事情,自己卻也不禁笑了起來。在嘲笑着自己吧,滿臉變得通紅的老師好像在抱怨着什麼,不,大概只是自己傻傻地妄想罷了——但好像是非常不錯的感覺呀,老師。
可是,我卻想象過了。
“……你也可以哦。如果討厭這個世界的話。”
“請別誤會了。”
“真是不可思議呢。在那個夢一樣的世界裏,這個傷口卻是真的——”
“很有趣吧,很開心吧,很棒吧。”
據說這些是我這個奇怪的老師在十六歲的時候,將自己心裏所殘留下來的事情非常忠實地記錄下來的內容,所以我也很有興趣地徹夜不眠將這些書讀完。內容就像漫畫一樣,非常像,很像。
我的心裏變得非常生氣,開始快速地瀏覽起她的原稿。這本來是在出版之前進行修改推敲的工作,說是要徵求完全不瞭解的第三者的意見而讓我看的。
所以如果討厭現實的話,就出發去那邊的世界旅行吧。你的事情,還是一點也不明白啊——對我來說說。
明明是個大人,眼光卻像一個小孩子在做夢一樣,老師一邊回憶一邊說道:
以我爲中心的世界裏,居住着怎樣的人們呢?
“呼啊。就連我寫的小說也看不懂,這種學生說的話我纔不會聽呢。被我的二手菸燻死就好了。是正常情況的三倍啊!正常情況的三倍啊!”
什麼啊,是肺癌的發生率麼?
我們,在許多人的內心伸出,都以自己爲中心,擁有着整個世界,並從那裏開始書寫以自己喂主人公的神話——當死亡來臨的時候,世界也迎來了終結,那個世界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存在。
“這些,到底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啊,老師高中時代的回憶麼?平淡的初戀和友情故事麼?你這傢伙,是不是一點也不懂紀實文學作品的意義啊?”
她翹起了嘴巴,都現在這個時候了還在注意這些東西。隨後,白雪老師臉上露出非常懷念的表情,伸手拿過原稿。在她的手心——正中間,好像有一道非常久遠的傷口,我嚇了一跳。
“請不要在教室裏吸菸。被別人看見的話會被免職的哦。”
如果聽見了她的呼喊,無論如何,請做出回答。在老師所創造的世界中,偶然地——就像奇蹟一樣誕生在不可思議的人們。正是因爲他們也在竭盡全力地生存着,依然堅強地想着要活下去,也許……那個人,才能夠回到這邊的世界來吧。
我把手裏的書,有着醒目的綠色封面,上面寫着的既不是什麼奇怪的提名,也不是自己名字,而是她的筆名——這一堆老師出版的書砸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