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蟲,眼球,殺菌消毒

最終夜 殺菌消毒開始

《蟲與眼球》 · 日日日 · 2.2萬 字

從劍而生的人會爲劍而死。

從筆而生的人會爲筆而死。

人類一定會死,這是聖經裏也有記載,理所當然的事實。

不死的人只有聖人,以及被稱爲魔女的非人。

在中世紀歐洲,如疫情般蔓延的狩獵魔女行爲,是以會不會死亡來區分魔女及人類。放入煮得滾燙的鍋子裏,死掉就是人類,活着就是魔女。

那麼自己應該是魔女吧,眼球掘子一邊走在醫院長廊一邊想。

這副軀體就算沉入熱湯,全身被劍刺穿,再怎麼傷害也死不了。可是,既然是魔女,我想要能救人的魔法,只是不死之身的話,就真的只有消失的價值。

死亡及不幸總是在自己的周圍擴散。

自己沒有出生時的記憶。懂事時已經和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一起生活,很快地,那些家人便無一倖免,全部遭受“蟲”殺害。

一起旅行的蘋果持有者也丟下自己消失了。

而現在也因爲自己的大意,害死最重要的人。

宇佐川鈴音,比任何人都溫柔,遠離幸福的少女。即使如此,她從不憎恨世界,不像自己這樣茫然。我喜歡愛別人的她,可以爲了鈴音而死。

應該是這樣的。

我一個人不幸就好了。

該死的是自己。

“僞原小姐。”

阿掘一瞬間不知道那個聲音是在叫誰而無視它。好暗,這間黑漆漆的醫院,不知爲何連電燈也沒開,窗外的天色已經昏暗,淡藍色夜空包圍着世界。

“僞原掘子小姐。”

年輕女性的聲音呼喚着。對了,僞原是我。陪火乃來到醫院後。因爲被問到名字,就姑且報上那個姓名。火乃,雖然也很在意她的狀況。不過必須先找到殺死鈴音的存我要對方好好記住這個怨恨。

雖然不是那樣做就能產生什麼,只是不復仇就咽不下這口氣。

“火乃。”

“媽媽。”

“那樣的她在遇見樹夫後,決定和他一起活下去,並在賢木財團底下做事……這次接下了‘你的父母’這個工作。因爲她身體虛弱無法生產,所以下定決心,至少要把你當成自己的小孩般疼愛——你知道這件事嗎?你曾經有那麼一次和她認真談過嗎?你難道不是醜陋地煩惱自己的事而關在房裏,不去認真看待所有的事嗎?”

呼喊她的名字也得不到回答。這是當然的,因爲自己選擇這條路。

阿掘一語不發地握着火乃的手,一直盯着沉睡的她的臉龐。然後,手伸向她的胸口。她有一個想法,能讓火乃免於死亡的方法,以及能夠結束自己這個無聊且伴隨着苦痛的人生的方法。

火乃,到頭來阿掘還是沒辦法把她當作母親。

那是一名全身圍繞着毛骨悚然氣息的女性,穿着正規的護士制服和護士帽。只是不曉得她是不是感冒了,臉上罩着口罩。

阿掘站在沉睡的她旁邊,臉上蒙上一層黯淡的陰影。

“什麼意思?”

阿掘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無法理解,只是任由火乃搖晃,確認火乃還活着。蘋果還沒轉送,她卻活着,這是怎麼回事?阿掘看着她,火乃發出一聲尖叫。

“火乃,我——”阿掘握着她的手,像在呻吟般地低語:“我對不起你,沒能回報你的溫柔。”

她搖了搖綁成一束的長麻花辮,盈盈笑着。

純白的秀髮華麗舞動,女人報上她的名字。

那裏傳來非常冷漠的聲音。

他覺得很奇怪,從剛來時,就覺得很奇怪。

“就由我來幫你殺掉、擊潰、消滅、讓它消失吧。”

誰?什麼人?你又知道我什麼了?

“你是——”

她知道人類會死。因爲是人類,總有一天會死亡,只是時間早晚的差別。

“唔。”

已經夠了吧。雖然沒有得到什麼東西,已經夠了吧。

“真笨啊,愚蠢,這個世界上有不可忤逆的存在。有不可觸碰的東西,而我殺菌消毒就是其中之一。你觸怒了本人是吧?那好啊——你那充滿親情、勇氣、輕率、愚蠢的行爲。”

除了不經意被扔在一旁的孩童腳踝以外——

阿掘邊想邊轉過頭,發現一名護士站在那裏。

回想平凡無奇的每一天,和火乃及樹夫一起渡過,只有一些瑣事發生的日常生活,那卻是阿掘遺忘在千年前的重要東西。因爲他們的關係。阿掘懂得微笑了。

她看起來非常憔悴。

什麼?

“沙沙沙沙。”

“真討厭,我還想反正要結束,就讓它漂亮結束的說。是啊,你也要醜陋地妨礙我是吧,不聽從我的命令是吧,想污染我的完美是吧?既然如此,算了,只要再架構不同的完美就好啦。”

“哈、哈……”

“那傢伙……”

然後——

“可是那是反抗吧?是沒有雜質的背叛吧?你難道無法想像忤逆創造者的人偶——會有什麼下場嗎?”

在自己周圍。又有人要喪失性命。

僞原火乃像裝了彈簧的人偶般彈起來,抓住準備結束一切的阿掘的肩膀大叫:“不行!這是陷阱喲!”

“嗚噢!”

“從前有個愚蠢的女人,”護士沒有回頭,低聲笑說:“她因爲有潔癖。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徹底殺菌殺菌,老是在意衛生——不讓任何人進入房裏。一個人在全白的房間,一邊心想‘這裏是完美的世界’一邊因飢餓而死亡。真笨啊!可是,她覺得能死在那個完美的白色、完美的潔淨、完美地被殺菌消毒的空間裏,很幸福。”

她心中想着,火乃不可以死。我一個人不幸就好了,要死的應該是我,不該活了千年。爲什麼我還活着?明明只會害別人不幸,只會這麼痛苦,只會造成別人痛苦。

曾經聽說過。有關火乃和樹夫的相遇,火乃經常向學校請病假,而樹夫到她家探病。可是,火乃說她那時是裝病的說。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她仍願意愛我,而我竟然因爲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只是害怕地拒絕她。

“哎呀,呵呵,你說趕時間,要去哪裏呢?真的有前進嗎?難道不是漫無目的、毫無根據地陷入迷惘中?”

到最後什麼都做不到,是自己選擇逃避。

一條長長的麻花辮、印有天使羽翼的圓領背心、長度只到大腿的短褲,手上戴着彩色手環及護腕,用形狀粗獷的硬式防塵口罩遮住嘴巴。

我好害怕。因爲太害怕而疏遠、傷害了你。

“……”

“小掘,快逃!”

被火乃以令人無法置信的力量推開,阿掘愣住了。

那是在說誰?

這是怎麼回事,恐懼?難道我害怕更接近這個護士?

女人在一間病房前停下,轉頭看向這裏露出笑容。

賢木大叫,走向另間病房。不會吧,不會吧。某種可怕的事正進行着,賢木無法預料的巨大惡意正在蔓延。

原來她爲了不讓自己擔心,總是隱藏痛苦、掩飾疼痛地笑着嗎?

那件事——

該如何向樹夫解釋呢?

模棱兩可地放棄,阿掘在內心深處做出決定,說出:“把我的蘋果給你——”

阿掘喃喃自語,無聲地流下淚水。

可是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恢復成怪物。報完仇就去旅行。尋找讓鈴音復活的方法。待在人類世界生活太痛苦了,況且沒有鈴音的世界,更令人痛苦。

一股寒意竄過全身,賢木抑制不住衝動地大叫。那裏是共同病房,並排着三張牀,牀上各別放置着一顆已死亡的頭顱。

老人的頭顱滾落一旁。

令人毛骨悚然的護士“嗤嗤”地笑,朝遠處走去。

“火乃?”

這是怎麼回事!

她將噴霧罐舉向火乃,宛如惡魔般地笑了。

窗戶敞開,吸入又冷又暗的空氣,四面牆壁是乾淨的白色。在沒有開燈的昏暗房間裏,放置着樸素的牀鋪。

“你想要蘋果嗎?”

“你好。”“喔,你好。”

自己剩下的最後一顆不死蘋果,只要把它給火乃,她一定不會死吧,也許往後的日子可以和樹夫一直活下去也說不定。之後的事就交給賢木,自己已經可以悄失了。

“不會吧……”

“寧可不要那種眼球對吧?既然它什麼也看不見的話。你爲什麼活着呢?你活着也只是讓某人不幸而已。”

同一時刻,賢木愚龍正處於錯愕中。

我知道溫柔的鈴音不會希望自己這麼做。

“不使任何人不幸,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一個人關在房間裏死去。比起像你這樣醜陋迷惘地活着,她期望在漂亮的白色中死去——那個女人的名字,叫做殺原美名。”

阿掘犀利地問。護士笑了,揹着阿掘,越過肩膀回頭笑道:“你知道嗎?儘管醫生盡了全力,你母親僞原火乃的病情還是驟然惡化。這樣下去會有危險吧。她的身體本來就與死亡爲伍,從小就多次罹息重病。關在家裏活到現在。”

阿掘在她耳邊輕聲說。

她用不可恩議的語調喃喃自語,然後若無其事地說:“人類就是這樣醜陋地猶豫不決,纔會失去最重要的東西,我最討厭那種醜陋了。喂,爲什麼你們不打算完美地活着呢?”

阿掘思忖。立刻跟在後面追了上去。

他追着阿掘衝出病房,結果追丟了,賢木隨意探頭看看某間病房。

活了千年之久。

可是她卻露出這副死人一般的面容。

一味地逞強,只是因爲害怕而拒絕了他們。

不過倒也不覺得討厭。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光,絕非只有痛苦。阿掘回想起和樹夫一起亢奮騷動不已的火乃;想起像小孩子般,大驚小怪地望着隨便買來的萬花筒的火乃。

然而卻追不上她。不知道什麼原因,總是無法縮短兩人之間的微妙差距。彷彿被看不見的牆壁擋住般,一個勁向前走的她,位於阿掘伸手所不及的位置,無法接近。

她突然想到。

他過去看對面病房,沒有聲音,也沒有味道。

白衣天使脫下一層皮。白夢惡魔現身了。

她看到鈴音的臉。——不要,阿掘心想。

明明沒有分開那麼久。火乃暈倒後,阿掘叫了救護車一起來醫院,然後得知鈴音死亡的事。離開火乃的時間纔不到三個小時吧。

再看向站在病房黑暗中的護士。

不知其真面目的白衣天使,邊說邊走進病房。阿掘謹慎地跟在她後面走,發現火乃躺在那個病房裏睡覺。

沒有聲音。這間醫院一片死寂,沒有半點聲音。

這是平淡無奇,極爲普通的病房。

護士嘟噥着,她的周圍空間開始融化,不對,是從她的身體裏冒出像熱氣般的白色煙霧。融化的是護士服嗎?接着,像薄膜般的東西隱藏住她的氣息。

她安靜地站在畏怯着的火乃前方。

“火乃——”

阿掘搖搖頭,露出像要試探對方般的表情說:“有什麼事嗎?我現在在趕時間。”

那是比親生父母、以及千年前撿到自己的養父母給自己的,更爲溫柔的——

這就是結局。

阿掘握起火乃垂在外面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頰上,好冰。到頭來,連一次也沒能用親情之類的東西回報她。

“你因爲無聊的煩惱把自己關在房裏,卻又愚昧地到外面亂晃,不斷受創。這麼醜陋的你,如果遇到那樣的完美,贏得了嗎?從各方面來說,你贏得過殺原美名嗎?”

火乃彈了起來。

“媽媽—”

阿掘隨便打聲招呼後,瞪着她看。不知爲何,對方的氣息很奇怪。或者應該說,完全感受不到氣息,不像是活人。

宛如得來不易的寶物般的幸福時光。

“是啊。”

單從外表看起來,火乃真的快死了。阿掘明白她的生命即將消失,因爲明白而感到焦急。

呼吸急促。心臟劇烈跳動。賢木搖頭,衝出病房大樓,走向正中央的辦公室。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大家都死了,大家都死了!沒有人倖存嗎?他尋找生存者,卻遍尋不着。

走向應該有醫生、護士或醫務人員的辦公室。

打開大門後,賢木陷入絕望。

黑漆漆,房間一片漆黑。

全都只剩下身體的一部份,手腕、腳踝、頭顱。

不需要確認。

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被殺了。

殺菌消毒噴出絕望。阿掘看着從外觀平凡的噴霧罐裏噴出的銀色霧氣,她打了個冷顫,卻無法移動地癱坐在病房地上,就在她準備重新站起來時——

又被火乃推了出去。

她在地上翻滾,滾向病房出口。

“火乃!”

“小掘——”

視線一瞬間與火乃交錯。

“媽——”

不知這句話有沒有傳達到她那裏。不知心意是否相連,還是連那個都斷了線。

“——”火乃最後只是無聲地動了動嘴,似乎想對阿掘說什麼。

她的身體被銀色霧氣毫不留情地吹散。

“啊?”

消散,火乃殘留下來的身體碎片分散開來。冷酷的銀色霧氣,不留情地咬住那些碎片。

“啊……”

這傢伙……

“投擲失敗?不可能吧。”殺菌消毒從容地站着,小聲說。她大意地沒有移動位置,企圖再接住湯匙。那種傲慢正是致命傷。

火乃她……

“是啊,”殺菌消毒一臉滿足地微笑:“掙扎吧,小蟲。”

阿掘剎那間拔出插在自己右眼的湯匙,然後以先前射出的兩支湯匙無法比擬的猛烈速度,射向殺菌消毒。

阿掘顫抖着。頭好痛,啊啊——頭好痛,應該已失去痛覺了的說。精神在痛,靈魂在痛,心在痛。

阿掘無意義地祈求、吶喊。

殺菌消毒愉快地笑笑,走了過來。不行,贏不了,現在想不到可以打倒這傢伙的戰術或戰力。

她那被銀色霧氣包圍住的身體,以及受到牽連的牀鋪一角。全被挖空,只留下漂亮的斷面。挖掉——空間?

“你,可以殺得死。你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是生物,所以殺得死。”

連自己在流淚也沒有注意到。

吶喊聲無情地不斷迴響着,不久,連聲音也擴散消滅了。

爲什麼我這麼無力?我分明是蒙受上帝恩寵而出生的。

從容表情從殺菌消毒臉上消失,她陰沉而寧靜地微笑:“已經夠了,你似乎是有害的菌。”

肉偶大大地眨眼,從坐着的鐵椅起身,低聲說:“好久不見,愚龍先生。”

肉。

“啊啊,你!你,竟敢!”

阿掘張着嘴,瞪大眼睛,踉艙地起身。

“喂,這樣就玩完了?不再抵抗了嗎?你讓我那麼不愉快,卻不讓我多玩玩啊?那麼——”

這個聲音是……

這樣也能閃開?這個怪物。

區區一名少女,自己連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

瞬間,沉默的醫院籠罩在爆炸般的噪音中。

“住手,不要消失!”

幾乎在同時拋射兩支湯匙。

“啊!”

“既然會流血,表示殺得死。”

賢木做出決定,確認自己的呼吸及心跳終於恢復平靜後,開始在醫院裏奔跑。阿掘朝哪個方向去了?很不巧地,賢木完全沒有頭緒。目前只知道這間醫院被捲入某種不吉利的事態。既然如此——

總之應該先和阿掘會合。

“別妨礙我!”

她一邊搖晃噴霧罐,殺菌消毒看向這邊。令人毛骨悚然,看不出真正想法的端正臉龐。稍嫌暴露的服裝,只是凝聚恐怖氣氛。她“喀”一聲扭動脖子,冷淡地說:“僞原火乃被我消去了。她已經不會回來、不會復活,這就是事實。”

賢木記得。他被教育成,只要聽過一次就會記住對方聲音,只要見過一次面就能記得對方長相。可是他無法理解。

賢木下定決心,掉頭奔向來時路,前往鈴音的病房。

她隔着微妙的距離,在跌坐地板的阿掘面前笑了:“我來讓你拿出鬥志,是我殺了宇佐川鈴音喲。”

阿掘低聲說。殺菌消毒眼神呆滯地看向這裏,看來她似乎是長時間沒有被人弄傷,所以還沒辦法確實理解自己受傷的事實。

怨怨怨怨怨怨。

被接住了?

“利用反射做多角攻擊啊,你也有稍微在想嘛。不過,太嫩啦。”

“哎呀,失敗,只能算是馬馬虎虎成功吧。”

阿掘感覺心裏湧出一陣寒意。殺害鈴音,殺害火乃,卻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是自己必須賭上性命打倒的對手。纔不管什麼戰力差異,也不在乎對手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能力。

那樣的她,整個人在一剎那間被吹散了。

於是眼球掘子——

賢木一邊強忍灼熱的焦躁感,一邊跑着。

“去死!”

拔出。

“對了。”

鈴音的身體可能也有危險,雖說她已經死了,可是她的身體還在。話說回來,儘管不知道敵人真面目——那傢伙可是擁有足以將人類肉體吹散能力的強大存在。不保護鈴音不行,一旦連身體都失去,就真的會失去所有希望。

怎麼可能,千年來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

丟出去的湯匙被那隻手接住了。

“湯匙?你打算用這和根本稱不上武器,不過是餐具的東西對抗殺菌消毒我?我說啊——所謂手下留情,是實力強者對實力弱者做的事喲,像人類那種生物,也想盡全力對抗天使或惡魔嗎?,,

挖掘、散開。

“沙沙沙沙。”

應該說,火乃到哪裏去了?

身體在顫抖,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阿掘一邊想,一邊保持警戒地看着她。

反射。

火乃完全消失,連同她的笑容,連同她和阿掘、樹夫在一起時的幸福笑聲。

醫院瞬間化爲地獄。

大叫聲。

爲了保護目己而死。

阿掘點頭,又抽出一根湯匙。

感受到殺菌消毒噴出的銀色霧氣,阿掘轉身衝出病房。發現整條走廊都被肉塊掩埋。肉,紅黑色,捲成一團漩渦狀的肉,不對,這是肉做成的人偶。不知是自己的意志,亦或是被殺菌消毒操縱的人偶。它們不畏懼也不躊躇地對阿掘展開攻擊。

不一會兒他來到鈴音的病房。離開的時間大約是十或十五分鐘吧,然而就在這段時間,彷彿理所當然似地,異常者侵入了病房。

“僞原樹夫。”

那根湯匙在空中觸碰到另外兩根湯匙。

“……”

“切。”

挖,挖挖,挖挖挖挖。

“啊……”

那是有着人類外型的肉。

要消失了,全部消失了。

在因驚愕而呆住的阿掘面前,殺菌消毒嗤嗤笑着。

怎麼回事?

發出清脆聲響的同時,彈開。

殘留下來的只有火乃的右手,又弱小又虛幻的纖細手腕。

從衣服口袋裏拿出湯匙,丟向臉上浮現笑容的殺菌消毒。這是她熟悉的動作,是必殺招式,是好幾次奪走他人性命,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宛如由無數條蚯蚓交錯而成的那個怪物,用巨大眼球看向這裏後輕輕點頭。惡夢還沒有結束。確認躺在牀上的鈴音暫時沒事,稍稍放心後,賢木拔出手槍指向那個肉偶:“退下!你若敢碰閣下一根手指,我會毫下遲疑地殺掉你。”

面對無法預測的不規則反射,殺菌消毒放棄接住它的想法,急忙只靠動態視力迴避。其中一根湯匙擦過她的臉頰,造成淺淺的傷口,流下紅色的血。

“喂,眼球掘子,自己的眼球被挖的心情如何啊?”

阿掘站起來,抽出兩根湯匙,臉上表情已完全消失。閃爍着銀光的湯匙,是火乃和樹夫買給她的。心中早已不覺得哀傷,甚至也不帶憎恨,只剩下空洞——那是遇到鈴音及賢木前的阿掘。槍口般的眼眸只是一直盯着必須打倒的對手的臉。

火乃她……

“真無聊。”殺菌消毒沒有移動,未拿噴霧罐的右手一轉。

她的指尖伸向逼進而來的湯匙。

鮮血四濺,眼漿,毛細血管,眼球,淚水。

那之後過了兩個月,自己還是無法保護鈴音,終究要失去一切嗎?

“我要稱讚她。我會打心底稱讚別人,可是很難得的喲!宇佐川鈴音呀,到最後都沒有屈服於我,不論我怎麼折磨她,如何讓她體驗地獄般的滋味,她還是完全不吐露你們的事。”

阿掘不禁倒向後方,因右眼的灼熱而呻吟。伸手一摸,發現那裏插着湯匙。被丟回來了,這種事也是第一次發生。看不到,戰力差異顯而易見。

“是啊。”

隱含殺意的銀光刺入阿掘右眼。

那個聲音……

賢木喃喃道,他注視着肉偶。

跑,奔跑,走廊非常長。賢木想起兩個月前鈴音被阿掘攻擊時。也像現在這樣,一股不好的感覺襲上心頭,在無止盡的走廊上狂奔。

不殺菌消毒不行呢,她輕聲說。

腦海裏只被一個想法支配。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什麼?阿掘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火乃明明剛剛還在的,火乃本來在那裏的。到最後她還是以那張不變的容顏,一副大好人的容顏,看着頭髮和衣服都亂七八糟,難登大雅之堂的阿掘。

“又是湯匙?”

殺!殺!殺!

這傢伙把鈴音……

一瞬間。

“哎呀。”殺菌消毒把手伸向受傷的臉頰,一臉茫然:“哎呀,血,是血呢——我被割傷了。”

帶弧度的湯匙在天花板及地面滑行,改變角度,射向殺菌消毒。

沉默降臨,阿掘臉上不帶任何情感地呆立着。

殺菌消毒有些意外地皺眉。不過,這次不是直線式攻擊,一根湯匙射向天花板,一根射向地板。

她臉頰上的傷立刻再生了,果然也是蘋果持有者嗎?自己在戰鬥力上無法和她抗衡,光要弄傷她都很困難,如果她還擁有蘋果的話——該如何和這種對手戰鬥呢?

那是超越怪物的某種異常存在。

阿掘一邊不費吹灰之力地衝散它們,一邊前進。

在像是它們頭部的位置,有顆蠕動的巨大眼球,阿掘把湯匙壓在上面,一股作氣用全力挖起來。眼球彈開消失,肉偶發出哀號。

一尊倒下又出現一尊,打倒後又出現一尊。阿掘以修羅般的氣勢。挖掉一顆接着一顆,接二連三出現的肉偶的眼球。

挖挖挖挖。

噁心的眼漿及鮮血四濺。

阿掘的臉也被回濺的血弄髒,純白的走廊,漸漸浸泡在鮮紅的血液中。

“是啊。”

聲音從正上方傳來。

阿掘打了個寒顫,反射性地拾頭看。

“光靠肉偶阻止不了你嗎?難得我準備了好多的說。算了,夜很長,你就好好享受吧,挖眼球的怪物!”

殺菌消毒倒立站在那裏。

彷彿天花板是地面般若無其事地走着,一根長長的麻花辮因重力而垂下,她將右手伸向這裏。

手的前端握着噴霧罐。

那個殺害並消滅火乃的可怕存在。

“TYPE—A‘消滅霧’——來吧,你擋得了嗎?這個在遠古時代。只留下諾亞方舟,完全消滅人類文明的技法。那件事幾乎用盡了我所有力量,不過光靠殘渣,就能夠抹殺掉你的整個存在喲!”

說完,殺菌殺毒搖動噴霧罐。

沙沙沙沙。

阿掘擺出備戰姿勢,還牢牢擋下朝自己攻擊而來的肉偶的拳頭。

殺原美名的聲音響起:“悽慘地死吧!”

阿掘奮力抓起肉偶,丟向在對方說話同時噴出的銀色霧氣。親眼確認肉偶被完全消滅,阿掘心想“那才真的是要阻止也沒辦法”,一邊在地上打滾避開霧氣。

因爲和鈴音、賢木相遇,讓我有了生存的意義。

“這間醫院是賢木財團直屬的私立醫院。”

“太大意啦,殺菌消毒。”

“那麼,晚安。”

放着痛苦呻吟的殺菌消毒不管,阿掘衝到他身邊。阿掘自己也因爲方纔的戰鬥傷了右眼,不過總算恢復了一點點視力。

和一擊斃命的“消滅霧”相比,的確是平和的能力,不過這個殺菌消毒,不可能只爲了好玩拿出這種東西,一定有什麼目的,狡猾的目的。

走在天花板的殺菌消毒,一臉從容地看着陷入思考的阿掘。

要死也是那之後的事,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你沒有煩惱的閒工夫喲!”

“我沒時間解釋原委。”

“唔,唔!”

“是啊,如你所想,TYPE—A‘消滅霧’不是多麼快速的攻擊。想閃的話應該閃得掉吧。畢竟它原本是用來大屠殺的能力,不適合對付快速移動的獨行蟲。再加上諾亞那件事讓我的能力幾乎耗盡,變得無法做連射及大範圍攻擊呢。”

“你們好像不太清楚碎片的使用方法喔?”

面對壓着腹部,一邊搖晃一邊起身的她,賢木露出連阿掘也會害怕的怒容說:“你殺了我愛的閣下是吧!那個罪——沒有贖罪的方法。你就一邊懊悔與我爲敵的不幸,一邊死個百萬次吧!”

禁果。

那是看似愉快、幸福的,同時非常壞心的表情。

沒有搖動即噴出的少量“消滅霧”,在空中消滅掉擲出的湯匙。同一時間,“固定霧”近似液體的霧氣,襲向彎過走廊正準備攻過來的肉偶,剎那間固定住它們,肉偶當場被凝固。

“‘消滅霧’,及‘固定霧’。”

兩罐噴霧無情地朝向這裏。唯一的勝算是——勉強閃開“消滅霧”,在背後牆壁挖一個洞吧——不過,這種程度對方應該也預料得到。

殺菌消毒笑了,然後看向這裏。

“住手!”

“碎片?”

她的話好像和蛇說的內容相似,又好像完全相反般奇妙。話說回來,蛇的知識應該和人類差下多吧,他說的多半是想像及傳承,並非真正知道“蟲”或蘋果的本質。

——要怎麼做?

從她壓着的指縫間滲出鮮血。不容錯失的勝機,阿掘再度抽出湯匙。猛烈地擲向蹲在地上的殺菌消毒。

若是往反方向——不行,殺菌消毒就在那裏,離走廊盡頭還很遠,一定會在逃跑的途中被狙擊。

不知爲何,肉偶看似哀傷地低下頭。

“呵呵,嘻嘻嘻!啊哈哈,啊——世界真愉快呀!真的,爲什麼會這麼愉快呢?這個嘛,存在於世界上的東西,大致可以分成三種:藝術品、垃圾,還有這兩種以外的——你們,好吧,殺菌消毒我就承認你們是藝術性娛樂好了。”

像在偷笑般,殺菌消毒一邊抖着膝蓋,一邊默默地站正。她手壓腹部,低着頭,雙腿張開,以奇妙的姿勢低聲竊笑。

我懂了,她眼中發出的是經年累月的憤怒之光。那是幾近抓狂,長期憤憤不平的眼神。阿掘感到發冷,稍微向後退了幾步。

“告訴你吧,TYPE-B‘固定霧’的能力是固定,碰到它就會凝固。只是這樣喲。不可怕對吧?”

“蘋果嗎,嗯,看起來也還算像啦。真是的,神蟲天皇竟然讓那種無聊的名字流通。算了,管它是蘋果還是碎片,稱呼根本不重要,倒是你們誤會它的本質這件事很可笑呢。”

滴滴,止不住的血將髒污穢的走廊弄得更髒。

阿掘嚥下口水,好久沒有這樣切身感覺死亡了。

阿掘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話傷到了它。

不過殺菌消毒似乎不想詳細說明,她含笑地繼續說:“想知道我們爲何收集碎片嗎?就算不想知道,我還是會說明:那是爲了再度恢復成上帝的模樣喲。我們現在這副身體只是分裂的碎片,所以想恢復成完全體呢。那是出自本能的慾望,我們曾經一度成功地收集到四散的無數碎片。”

阿掘發現敵人的目的,打算趁走廊完全被封死以前往裏面跑,然而卻來不及,只得在肉偶牆前面停下。

“賢木!”

雙手各握一罐噴霧,殺菌消毒引以爲傲似地高舉它們,自言自言般地對着擺出警戒姿態的阿掘說:“這個嘛,是對個人發揮效果的能力,因爲沒什麼機會用,裏面還剩下很多。”

不過,那是在殺了這女人之後的事,還有在找到讓鈴音復活的方法之後的事。我還不能死,不能死。

遙遠的昔日,讓墮落的人類幾乎全滅的洪水傳說裏的怪物。

殺菌消毒瞪大眼睛,搖搖晃晃地翻轉一圈掉落地面。她似乎是用“固定霧”固定腳底。她以自己的意志解除固定,跌落地面,然後手壓着被打到的地方發出呻吟。

阿掘忍不住瞪着殺菌消毒大吼。有種不好的預感,情勢當然沒有因爲賢木到來而逆轉,戰力也還是壓倒性地對我們不利。可是,不是那樣的,是不同層次的不安。

她還留有痛覺嗎?不對,應該是故意保留痛覺吧。因爲沒有感覺是非常空虛的事。沒有活着的真實感。那一定是比疼痛更容易傷害心靈的絕望。

賢木——

她用指尖挖出埋在身體裏的子彈,捏碎後當場丟棄。殺菌消毒依然低着頭,從口罩遮住的嘴巴無法讀出她的表情。阿掘感受到讓人發冷的恐怖。

她維持那個姿勢,雙手向兩側張開。結果,兩罐噴霧自動跳起,被吸到宛如磁鐵般的兩隻手掌心上,被她握住。

“將小獵物趕盡殺絕。”

“糟了!”

“貓似乎就是這樣狩獵的喔,好像還會突襲。至於狗在狩獵時,只會一直追逐或是將獵物包圍起來。那一點也不重要,真的是完全不重要的事呢,不過——”

這一定就是真實。一直被隱藏的真實,上帝、‘蟲’以及蘋果的真實。

接着她將噴霧罐的噴口朝向這裏。狀似愉快地笑着。

“TYPE-B‘固定霧’。”

可是——

賢木展開雙手,擋在阿掘面前。阿掘無法理解,抬頭看着高眺的他,盛氣凌人地大吼:“爲什麼?這傢伙是敵人吧!是那傢伙——殺菌消毒的手下!爲什麼要把鈴音交給這傢伙?回答啊,賢木!”

那裏站着手持小型手槍的賢木愚龍,手槍仍冒着淡淡硝煙。

阿掘如此想,一邊看着蜂擁出現在走廊角落的肉偶們。要一邊對付這些傢伙,一邊注意殺菌消毒是不可能的,她除了這個所向無敵的能力外,還擁有比自己更強的身體能力。面對強大的敵人,再加上受到羣體攻擊,就連自己也沒有勝算。

她看了過來。用一雙深邃而不帶任何情感的漆黑眼眸。

分裂,什麼意思?

阿掘迅速抽出湯匙,丟向殺菌消毒的臉。瞬間。

可是,爲什麼呢?那一瞬間,阿掘確實感受到胸口作痛。

“可是,意外發生了。你們知道亞當和夏娃嗎?對,就是你們的祖先,犯了原罪的祖先。那兩個人,那兩個由我們的完全體‘上帝’用泥土做出的奴隸人偶,竟然受到蛇的慫恿,喫掉無數碎片呢,有這種事嗎?真是的。光想就覺得火大,那的確是原罪對吧。我們因爲搜尋碎片而精疲力竭地沉睡。想都沒想過交付保存及融合碎片這責任的伊甸園管理人——亞當和夏娃,會在那段期間背叛。”

以噁心的肉牆爲背景,殺菌消毒抬起頭。

她露出像在求助於什麼似的落寞神情,爲什麼?

所以她看得見。在賢木的後方,有一尊肉偶呆立着,而且令人難以置信地,那算肉偶手上抱着鈴音的身體。

聽她這麼說,阿掘點頭。結果,那個武器似乎真的是殺蟲劑。而且裏面還所剩不多,所以她纔會在使用“消滅霧”前,搖晃瓶身集中內容物。

阿掘拿出湯匙,毫不猶豫地打算攻擊它。

然而殺菌消毒的語氣是確信的,是斷定的。

殺菌消毒面不改色,像在跳舞般展開雙手,持“消滅霧”的右手在下,持“固定霧”的左手則伸向旁邊。

“好吧,反正挺有趣的,我就告訴你們吧。碎片啊,如同字面所示。是上帝的碎片喲,分散成好幾萬好幾億的上帝的碎片。你們擁有的不過是其中一部份而已,對了,印象中,你們好像叫它蘋果什麼的吧?”

走廊被挖成圓形,可以清楚看到下一層樓的走廊。完全不受妨害地挖空一切的消滅霧,果然無法防禦。它不光是躲避不了這麼簡單。

耳邊傳來殺菌消毒冰冷的聲音。那是不帶任何感情的冷酷聲音。

肉偶羣逐漸靠近。阿掘看着頭頂上的殺菌消毒,有那麼一瞬間僵住了。

肉偶?

光靠湯匙能打贏那種存在嗎?

接二連三出現的肉偶,跨過僵硬的同胞朝這裏接近。

蘋果。

“讓開!賢木,那傢伙是——”

怎麼辦?想啊!要活下來,不對,是要幫鈴音和火乃報仇。

喃喃自語,“沙沙沙”地搖着噴霧罐的殺菌消毒——腹部,以及雙腿滲出鮮血。

不過,對方雙手都沒閒着,若是現在的話,她就擋不下我的攻擊。

它們沐浴在毫不留情的“固定霧”下。

阿掘呼喚他。雖然拜他之賜獲救了,可是因爲剛纔的攻擊是突擊纔有辦法打中殺菌消毒,要是從正面迎戰,賢木完全沒有贏面。總之必須保護他,他是鈴音愛的男性,也是阿掘重要的人。

“粉碎的上帝,分散成七片大碎片,以及無數的細小碎片,我就是其中一片大碎片。是啊,被你們稱作‘蟲’的生物也是大碎片之一喲,只是他們現在好像爲了收集碎片而分裂。”

“有什麼好笑!”

那個“消滅霧”一定會把讓我活下來的蘋果,把我的整個存在消滅掉,那樣的話,這次真的要和這個世界道別了。回想這千年——活得真久啊,儘管沒有留下什麼,儘管幸福的日子很少。

無處可逃。

賢木依然平舉手槍,表情嚴肅地瞪着殺菌殺毒。分別噴出“消滅霧”及“固定霧”的噴霧罐掉在他腳下。

滴滴滴,鮮血從硬剝下皮膚的拳頭流出。

那是上帝的碎片?這麼說來,蛇曾經說過,那是用上帝一半的靈魂創造的果實,是上帝希望長生不老的執念下誕生的禁果。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早在原始人類誕生之前,這個星球曾經有某個強大的存在。那個應該被稱爲上帝的存在,卻因爲某個理由粉碎四散。”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呵、呵、呵呵,呵呵呵!”

在她自覺到那是什麼之前……

既然不能連射,避開一擊後總有辦法。可是我贏不過她的身體能力,如果她和我實力相當的話,那至少——

“唔,唔!”

“啪”一聲,阿掘感覺背後似乎迸出了什麼。

我並不害怕死亡,甚至求之不得。

阿掘急忙敲打肉偶牆,然而被“固定霧”固定住的肉牆卻晃也不晃一下,理應很脆弱的肉竟毫髮未傷。整個空間確實被固定住了。更糟的是,阿掘敲打牆壁的拳頭被牆壁黏住,逼不得已只好剝下整層皮膚才分開。

“……”

“所以我說,你這傢伙在我的庭院做什麼!”

說到勝機只有那個吧。

儘管殺菌消毒迅速跳開,避開了致命一擊,湯匙還是插進她的肩頭。身上多處負傷、流血的這個女人,面露猙獰地把頭轉向後方。

“整件事我已經大致聽它說了,那傢伙就是殺了閣下的殺菌消毒嗎?”

“能作爲冥府的禮物了嗎?”

“當我們醒來,發現人類可笑地增殖到充斥整個地球——雖然焦急地想收回碎片,它卻隱藏在我們不能出手的精神世界裏——結果只能像現在這樣,攻擊碰巧擁有碎片的人類,一片一片回收。這樣還是收集不完整。豈止如此,淚歌和最弱還背叛了我們,破局也行蹤不明,單人房又生死未卜……真的好泄氣喔。剩下的大碎片是三片,收集到的小碎片只有一傘,不知道要再花上幾千、幾萬年才能全部收齊。”

殺菌消毒手伸向胸口,一臉真誠。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恢復原本的模樣。只是這樣喲——來吧,原罪主子們,你們現在應該瞭解不對的、做錯的是哪一邊了吧?”

“……”

在陷入沉默的阿掘旁邊,賢木露出驕傲的神情:“原來如此。我懂了。你這愚蠢的傢伙,說什麼被粉碎、被奪走,吵吵鬧鬧地,然後被粉碎、被奪走等等。說完了?那麼我要殺了你,根據賢木愚龍刑法。殺害閣下的你是死刑。謝謝你的無聊廢話,一點屁用都沒有,給我閉嘴。”

對了,賢木處世的基本法則是宇佐川鈴音至上主義。其它任何法則對他而言都毫無價值。阿掘覺得可笑,又同時感到有些安心。

是啊,過去發生過什麼我管不着。

弄得更單純吧,爲了鈴音的仇,一定要殺掉她,就這樣。

“哎呀,比想像中——”殺菌消毒露出美麗的笑容:“更愚蠢呢。”

聲音中摻雜着藏不住的殺意,同時含有想將衆人打入絕望的殘酷意志。

“那麼,我最後再告訴你們,那個碎片的能力。”

不知爲何,她注視的不是賢木或阿掘,而是站在他們背後的肉偶以及它抱着的鈴音。

“我不是說碎片嗎?如果把它想像成液體,可能比較容易瞭解。粉碎的上帝靈魂——所謂靈魂,指的是生命能量,是生命體以有生命之姿行動時所必需的力量,就像汽車的汽油、手電筒的電池,如果沒有它,生物就只是一團肉。靈魂寄宿於所有生命體中,藉由食用其它對像得以吸收靈魂。由於靈魂會在生命體活着時逐漸消耗,於是生命體若不攝取動物或植物。就無法存活。”

這麼說來,蔬菜也是、肉也是,溯及本源的話,都算是生命體。原來人類是一點一點吸收那些有生命型體的靈魂,補充消耗掉的部份嗎?所以不喫東西就會死。

“因爲靈魂是液體,被肉體吸收後可以輕易混和。一般來說,混合融解後的靈魂,會貯存在扮演感受器官的心臟裏。嗯,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因爲靈魂寄宿在心臟,就算是蘋果持有者,只要心臟被挖掉就會死喲,我當然也一樣。”

阿掘不禁倒抽一口氣——心臟被挖掉就會死。

鈴音也是被那樣殺死的嗎?被奪走所有靈魂——生命能源。原來就算不憑自己的意志交出靈魂給對方,也可以用那麼簡單的手段奪取。

這麼說起來,我不曾失去心臟,倒是有過幾乎斷頭的經驗——對方還是賢木。一次也不曾失去過貯存靈魂的心臟,這是運氣好吧。

那個蛇一定也不知道這件事,能夠知道得這麼詳細——殺菌消毒果然是如她所說的存在吧?

七片大碎片的其中一片。

殺菌消毒轉過身,使出一記鐵斧般的橫踢。

“啊,啊——啊啊啊啊——”

在身體僵住的眼球掘子眼前。

傳來肉裂成絲般的聲音。

那真的是最後的選擇。

只爲了確認自己所理解的事,竟回過頭。

原來如此,阿掘心想。

只是滿臉困惑地面向阿掘。

“很簡單喲,只要把碎片埋入用碎片也無法復活,已經失去心臟的肉體裏面就好了。光是這樣,屍體就會變成肉偶,成爲絕對服從給它碎片的對象,一點意志都沒有的肉制人偶。生命能源雖然會讓手腳彷彿活着般地運作,身體裏卻沒有殘留死者的意志。沒有感受器官的身體。不具備自我意識,只會像人死後的痙攣般移動。由於碎片殘留着過往的意志,身體將會成爲給它碎片的主人的——傀儡娃娃。嘻嘻,要讓它自由活動是需要一點技巧的喲!”

“——”

眼前有條又黑又冷的路。

原本模糊不清的部份,全都清楚了。那就是蘋果的能力,阿掘和蛇都不知道這個禁果的真實。

阿掘簡潔地說,“啪啪”地振動肉線織成的羽翼衝了過去。身體難以置信地輕盈,全身充滿力量,手臂用力向後拉——就這樣揍下去。只是這樣。

殺菌消毒擺出備戰姿勢,將噴霧罐朝向這裏:“我不知道,不知道呢。那是什麼?區區一個人類……不對,你持有蘋果到底長達多久了?幾百年?幾千年?是因爲持續持有強大力量。爲了讓肉體承受它而成長——不對——那是進化!真有趣啊!你早就不是人類,而是和我們一樣的——”

還不如在黑暗中孤伶伶一個人活着要好得多。儘管那裏什麼都沒有,至少不會痛苦,什麼都不用思考。

語不成聲地道歉,她無視賢木的吶喊,逃離痛苦走向戰場。沒能保護鈴音的自己,將鈴音變成肉偶的自己,因爲害怕那個責任,一想到賢木的心情就無地自容,只好逃開。

“這就是感人的重逢吧?你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做的吧。真笨啊——眼球掘子!怎麼樣,很開心吧?你的朋友已經不會背叛你啦!你叫她去死,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去死!怎麼樣?朋友變成奴隸的心情!”

殺菌消毒尖銳的笑聲,響徹被血液及肉片染色的走廊。

總覺得殺了她就會有辦法,當然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若不將這股憎恨、絕望打在這女人身上,就無法消氣。

——我至少會打倒這傢伙的。

既然如此,從一開始就不可能以人類身份活下去。

殺菌消毒纖細的身體猛烈地飛出去,貫穿醫院牆壁,飛在傘空中。外面是黑夜,星空下,她一邊撒出鮮血以及不知爲何物的體液,一邊向下墜。

殺菌消毒以“固定霧”固定自己的身體,消除下墜的速度。固定霧,似乎可以依照她的意志解除,她動作輕柔地降落到地面。

“你們稱爲蘋果的上帝靈魂碎片,是人類靈魂無法比擬,超高濃度的靈魂結晶。懂嗎?靈魂會隨着老化加速消耗,很快地需要就會超過供給,或是爲了恢復大病或重傷而用盡靈魂,然後生物就會死。反過頭來說,只要靈魂存在,生物就不會死。就算受傷也可以消耗靈魂來恢復,由於貯存量充足,甚至不需要爲了攝取靈魂而進食。疼痛、酷熱、寒冷都可以藉由消耗靈魂來淡化,相對的,疼痛或感覺這類危險信號就會逐漸消失。如何?很容易理解吧?這就是碎片的能力喲。所謂碎片。只是膨脹的靈塊,不過是巨大生命能源的結晶罷了。”

那時,在眼球掘子眼前——

“快打招呼啊,肉偶。”

我一個人不幸就好了。

可是阿掘依然展開雙手,彷彿在保護賢木及鈴音。

那聲音已不是阿掘的聲音。

“喂,給我,把你的全部給我。好想還原,好想恢復,我的身體深處在吶喊呢——我將回覆成原本的我,把碎片全部收齊,回到完美的完全體——”

幾乎未經思考。

對不起,鈴音,賢木。

從口罩裏傳出“咻——”的嘆氣聲,殺菌消毒嚴肅地看向這裏。

“殺菌消毒!”

“哎呀,那是什麼?”

“是啊,我的運氣真好。這股破壞力——你究竟接觸過多少死亡?沐浴在多少尖叫聲中?好美,你真美啊,眼球掘子。那個身體……那個靈魂,早就和我們是相同等級——如果是你,或許可以代替消失的大碎片也說不定。”

“鈴音。”

如果只有那個方法可行,那我就毫不猶豫地變成怪物吧,反正早就下定決心了。即使那個選項可能只是一種逃避。

不可以回頭,一旦回頭就會絕望。我懂了,不是因爲言語,而是出自本能地瞭解——

阿掘的右手臂連同湯匙被踢碎,鮮血飛濺、骨頭分裂,然而阿掘還是不停地——

“還有件事也很好笑。”殺菌消毒天真無邪地:“你們看到名爲肉偶的存在了吧?對,你們身後有,我後面也有。我來告訴你們製作肉偶的方法吧?”

啊,不行,壓抑不住。因憎惡而忘我,阿掘僅存的最後的理性碎片。像在緊緊抓住自己殘存的人性般訴說着,不行,那個力量沒有用。

“你閉嘴!”

那是被一分爲二,不會有交集,完全分開的路。

變成可以打倒眼前敵人的怪物。

“怪物別學人類說話,會讓人誤會!怪物就以怪物身份,在世界的外層互相殘殺就好。我跟你都是那種生物,所以已經不需要說話,吵死啦!”

“……”

接着反覆說着自己的名字。

“鈴音……”阿掘喃喃自語,鈴音抽動一下有所反應。

阿掘當場癱坐在地上,她不敢相信,這簡直是惡夢。賢木也一臉蒼白。是啊,怎麼會有這麼殘酷的事!

約莫是棒球大小,因爲肉被挖開,可以從那裏看到後面的景色。她發出呻吟,搖晃着身體,不知爲何輕聲笑着。

不小心回過頭。

“啊!”阿掘瞭解了。

“啊,啊——啊啊啊!”

然而我還是因爲寂寞,賴在鈴音及賢木身邊長達兩個月之久。已經夠了吧——挖眼球的怪物——只要以怪物身份活着,以怪物身份死去就好了。

於是眼球掘子出自本能地瞭解,不選擇其中一條路,就打不贏眼前這個殺了自己好友的存在。或許是感覺到阿掘的異樣,殺菌消毒縱身一躍,保持一段距離。阿掘面對她,毅然決然地下了決定。

我們贏得過這種對手嗎?

她抬起猙獰的臉,拿起兩罐噴霧。

面對殺菌消毒那副柔弱模樣,變身完成的阿掘,卻沒來由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嚇感,她趕緊停下腳步,馬上擺出備戰姿勢。

在肉偶支撐下,宇佐川鈴音站了起來。

殺菌消毒原本浮現在臉龐的從容微笑逐漸消失,一雙眼眸睜得大大的。在殺菌消毒正前方,阿掘的外貌已經開始改變。她的四肢伸長。垂在背上的髮絲裹着一層紅光,宛如甲殼般的肌膚早已不像人類,還從背部長出血色的長線。線被纏繞縫合,形成不祥的紅色羽翼。

曾經將人類滅絕的怪物。

“賢木。”阿掘害怕地不敢回看鈴音及賢木:“鈴音就拜託你了。我……沒辦法……對不起。”

宛如天使般翩翩降下,宛如惡魔般攻過去。

“嘶嘶。”

明白後,腦中只殘存一個念頭。

一定是靈魂改變了,而非蘋果。

腹部被挖穿一個洞。

“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害怕。

殺菌消毒。

“鈴音、鈴音、鈴音、鈴音。”

將碎片——蘋果埋入死者。

彷彿很興奮似地皮開肉綻、背部撕裂,血色的界限被解放了。那是在阿掘薄薄一層人類外皮下暴動的魔物,是一個月前凌駕於蛇之上的怪物。原以爲擁有熟透的強力蘋果才能變身,看來似乎不是那樣。

最糟的事實被揭開了。

宇佐川鈴音的表情空洞而沒有意志。

害怕,人類的世界好可怕。

自己這副身體已經不是人類的身體。

即使受到如此過份的對待,鈴音還是完全不抵抗。

“嘶。”

“碎片讓肉體循環所需的時間大約是二十分鐘。”殺菌消毒的聲音很遙遠:“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給她碎片的,現在動應該正是時候吧。”

簡直就像站在那裏的人偶般。

以怪物的身份活着。

“咯、咯咯。”

“這個嘛,讓我看看你做了什麼決定,捨棄了什麼,又因此得到了什麼。也許你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

“爲什麼你老是要惹我生氣呢?”她滿足地微笑,推開鈴音:“如果你的憎恨是期望誰死亡,就先自己殺了自己吧!不過,在那之前……”

殺菌消毒趁他們不注意時移動到鈴音身邊,抓着她的頭,硬要毫無抵抗能力的她鞠躬致意:“說‘請多多指教,我是眼球掘子小姐的僕人’啊。”

賢木在嚷着什麼,阿掘已經聽不到了。

然而,這樣醒來的她,早已不再是宇佐川鈴音。

所以……

醫院外面供住院患者散步用的綠林步道,花壇裏的花苞因夜晚而閉闔。四周靜悄悄,樹木只是讓暗夜更顯漆黑的點綴,被月亮及星星光芒照亮的這個地方,感覺非常寂寥。

“沙沙沙沙沙。”

“住口。”

“嘶。”

只有這點重要,其它全都是在那之後的瑣事。

是要以人類身份活下去,還是以怪物身份活下去?

在變成肉偶的好友身旁,自暴自棄地攻擊。

“我會先殺了你。”

爲了保存鈴音的肉體,毫無根據地,宛如賭注般將蘋果放入她的體內。

等事情全部解決之後,自己會再變回怪物。

宛如斷頭般的感覺。

只要挖掉心臟,殺菌消毒也會死。

只看到狼眼男告訴她的殘酷選項。

心情不可思議地平靜,沒有恐懼、沒有愉悅、沒有絕望。

阿掘氣得完全無法思考,腦中一片空白,緊握湯匙刺向殺菌消毒。

將噴霧罐蓋子整個打開,她撕下防塵口罩,毫不猶豫地飲盡內容物。消滅一切的霧氣以及固定一切的霧氣,在殺菌消毒體內混合成新形態。

“這個噴霧罐裏面裝着我的靈魂碎片,會喫光一切的兇猛碎片,以及凝固束縛的陰溼碎片。它們像微生物一樣,朝目標物羣集,完成賦予使命的工作。”

瞬間,有東西在震動。得到無敵身體的阿掘搖晃身體,無法靠近站在那裏的她。

“我不會污染自己,所以就算喝了它也不會有事。所有靈魂集結,現在可以用真正的力量戰鬥。這個嘛——就取名爲TYPE—C‘終末’好了,我會用這個爲了最終審判而保留的王牌,全力對抗你,眼球掘子——”

她的模樣開始擴散。

擴散。只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女性——殺菌消毒的身體宛如吸血鬼般化成霧,一邊用蜂蜜般的聲音說,一邊走向這裏。

好快。

“你喜歡夜晚嗎?喜愛黑暗時間嗎?我很愛夜晚,愛這個把一切垃圾隱藏於漆黑中,讓它們消失的完美時間。是啊,所以我討厭人類,竟用光亮沾污難得的暗夜。只要恢復成原本的我,一定先把他們殺光光。這次連諾亞也不能倖免,像貓咪般狡猾地狩獵、殘殺,一個也不留。”

把人類全部殺掉。

被兇猛本能支配的阿掘,腦袋裏浮現出重要的人們的臉龐。賢木、鈴音、火乃、樹夫。儘管沒能守護任何一個人,儘管沒能帶給誰幸福。

他們對我有恩。

就在她埋頭思考時,霧像猛獸般襲來,阿掘的右肩以下一點也不剩地飛散得無影無蹤。沒有疼痛,也沒有感覺,只是被消滅了。

被喫了。

阿掘直覺地想,連忙閃開,咬牙切齒地壓着連血也不流的肩頭。

霧在空中再度化成殺菌消毒的形狀,依然令人毛骨悚然地開心說:“沒錯,我只是消化器官,並不特別擅長戰鬥。我呀,是將喫進來的東西化爲自己的力量,不斷繁殖下去的活胃液,怎麼樣?懂了嗎?如果不在這裏阻止我,我會無止盡地擴散,將世界破壞殆盡喲。”

那是諾亞的洪水傳說。聖經中詳細記載,宛如黑色生命體般的洪水,很快便吞沒世界、屠殺所有生物,將文明不留痕跡地消滅掉。

彷彿黑夜一般,世界完全籠罩在虛無中。

消失的右臂沒有再生,看來似乎完全被喫掉了。事到如今,阿掘並不會惋惜手臂——不過這下真的麻煩了。揍她的話手臂會被消滅。那個能力是所向無敵的矛,也是盾。

這就是殺菌消毒。

若把七大碎片什麼的比喻成七大罪的話,她一定是“貪食”,即使全部喫光也無法滿足的消化器官。

“都一樣啦,笨蛋。明明很弱,還滿不在乎地跑來幹嘛?以功能來說,像你這種沒有用的傢伙,就該乖乖待在遠處纔對。太礙事的話,我會挖掉你的眼球喔。真的,拜託你別這樣。啊啊——”

樹夫——不,曾經是樹夫的肉偶,一臉歉意地垂下頭。

可是沒有用,就算能分散霧,對手也不痛不癢,只是徒增對手的武器罷了。

這聲音是——

像在確認般,阿掘簡短地說:“有爸爸、有媽媽、去學校,還有鈴音。上賢木的課,說些無聊的話。雖然那樣的生活不會再有第二次,可是我很喜歡。爸爸——”

霧分裂了,那個數量光是能辨識的就有四團,就算能振翅吹散它們,也無法迅速分散所有的霧。

回應那個吶喊,阿掘用力振翅。

這是自己的戰鬥。如果就這樣把賢木也捲進來,害他像鈴音或火乃一樣被殺的話,就真的完了,無法向鈴音交待。

“唔?”

“阿掘。”

難道從一開始——

我不知道可以用這副身體做什麼,實際上這是第四次變成這副模樣。第一次和第二次是從一起旅行的夥伴們身上取得蘋果的時候,因接受了經年累月狂暴成長的蘋果,身體承受不住而任憑力量爆發。第三次是在一個月前和蛇對戰的時候。

“接下來是那個男人喲。”耳邊傳來冷酷的聲音。

“樹夫……你這笨蛋!”

一把將賢木抱在懷裏,躍身讓霧通過。樹夫的蘋果沒辦法撐太久,必須想出殺掉殺菌消毒的方法。我已經不想要其它東西,只要能殺掉她就夠了。鈴音、火乃、樹夫。

阿掘大聲咆哮,朝樹夫的心臟咬下去。血的味道,父親心臟的味道。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她咀嚼,嚥下,吸收到體內。

聽到那個聲音,阿掘感受到一股寒意。

“不就可以成爲完美存在了?”

“賢木……”

阿掘知道,那是他在學校裏講到重要事情時所用的嚴肅語氣。她反射性地豎耳傾聽。賢木一副理所當然似地說:“既然因擴散無法擊中。那讓她恢復原本模樣就好了吧。阿掘——你這傢伙頭腦真的很差,雖然擁有那種力量,說到使用方法卻笨得可以,零分。你這傢伙真的是我賢木愚龍的學生嗎?”

旁觀的殺菌消毒,很無趣似地笑了。

賢木。

對啊,輕而易舉,要打倒殺菌消毒真的是輕而易舉。

況且,這副怪物的身體,嚷嚷着想要戰鬥。

一切都是爲了奪走我的蘋果。時機一成熟,就像今天火乃昏倒這樣,打算用苦肉計奪走我的蘋果吧。或者,趁我睡着時奪走心臟。這確實是有效的戰略——

滿身瘡痍的阿掘,注意到有黑影走近這塊光是接近就有生命危險的戰場。

阿掘擺出備戰姿勢,賢木也舉起手槍。

“不行喲。阿掘。”

“樹夫!別操之過急!快把蘋果放回去!”

阿掘巧妙振動羽翼,只有一剎那,支配周圍空氣將蘋果的力量傳過去,把壓縮的爆風朝中央吹去。

阿掘爲了降落而將紅色羽翼往後拍動,她看清楚了。

由於身高拉長了,她現在和賢木差不多高,抱着他也不覺得喫力。躺在自己的手臂裏,賢木靜靜說:“阿掘,聽我說。”

“我是……殺菌消毒的肉偶,不知道何時會失去理智襲擊你。我最好消失……屍體就要回歸爲屍體。我也……要去火乃那裏。”

阿掘呢喃,她禁不住溼了眼眶。明明是怪物的身體,只有淚腺像人類。真窩囊。可是好高興,賢木的話滲入塗滿殺意的心裏。

唯獨肉偶像在思考什麼似地沉默不語。

阿掘依然抱着賢木,用力拍打紅色羽翼。周圍的草木相繼折斷。綠林步道被爆風吹撫而變了樣,風開始旋轉。阿掘毫不保留地使用樹夫託付給自己的蘋果,使出最後一擊。

這只是再度重新開始,那個殺原美名,一定是眼前這個殺菌消毒。不過很奇怪,她說殺原美名已經死了,可是她卻像這樣活着。她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七大碎片,只是得到那塊碎片的原始人類吧?

阿掘搖頭。默默咬緊臼齒。

“原來如此。不過,這是破綻百出的戰法嘛。”

“別對我太溫柔,不要對我說感人的話。如果被討厭,至少不會有這種遺憾,我又會離不開,然後再次失去。只要不擁有什麼,就不會失去什麼。我已經受夠失去什麼的感覺了……”

像劍一般銳利的貪食霧朝這裏斬了過來,阿掘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猛烈拍打羽翼。

不會吧,不會吧……

阿掘握着他的心臟,呆立原處。又死了,我又沒辦法保護,讓他死掉了。所以……所以我才討厭活着。大家都死了,都死掉了,是我害大家不幸,害所有人不幸。

肉偶露出寂寞的神色點頭:“你懂了嗎?阿掘……對不起,僞原火乃及僞原樹夫早就死了。正確說起來,第一次和你見面的那個夜晚。我們兩人晚上散步時遇到了殺菌消毒,被她殺害,埋入蘋果,做成肉偶。”

想到此。阿掘瞪了笑嘻嘻的殺菌消毒一眼,說:“爸爸。”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到難以辨別。那聲音確實是樹夫的,是阿掘認爲又笨、又天真無邪、又活潑,腦筋真的很差的,那個好好父親的聲音。

怪物之身好像也會流淚。阿掘一邊哭泣,一邊把失去人形的樹夫抱近自己。想把他交給自己的心臟放回去,卻不知該怎麼做。他沒有嘴巴,就算想用喂的也沒辦法,放在胸口又無法恢復。

雖然現在已經成了怪物——阿掘思忖着這種無益的事。

她在完美的世界裏,滿足地獨自死去。

今後我會墮落成和她一樣的存在,可是,至少不要破壞賢木及鈴音生活的這個世界吧。

她口出惡言,抬頭看着持續擴散的殺菌消毒。

殺菌消毒從容地說,然後再度攻過來。

目前只有這個攻擊對殺菌消毒有效,不知道還能使出什麼招術。想啊。想出可以消滅她的方法。

“哎呀——”霧再次聚集爲一,殺菌消毒不高興地皺眉:“真礙事。”

然後一瞬間擴散,變成吞食一切的霧。

“之後我們就聽從殺菌消毒的命令,我假裝在公司上班,火乃假裝做家事,佯裝成父母的樣子。可是,相信我,我們是真的愛你,即使那可能是被命令而衍生出的假情感——”

沒有贏面,想不到方法,可是也不能就此撤退。殺了鈴音、殺了火乃、把我最重要的人喫掉的殺菌消毒,怎麼可以讓她逃掉。

狂亂的風旋成螺旋狀,在剛纔差點把自己吞食掉的貪食霧周圍打旋。無聲,有那麼一瞬間,四周呈現無聲狀態。空氣靜止,形成了龍捲風。瞬間——

“要露出扭曲表情的——”

“怎麼啦。已經結束啦?那就死吧!我會像對待美食一樣品嚐你的心臟,靈魂碎片。嘻嘻,好高興喔!心噗通噗通跳呢。對啊,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不要把碎片保存在那種地方,全部喫光就好了。連同淚歌、破局、最弱、單人房、不快逆流、神蟲天皇,也喫光光的話——”

接着,令人難以置信地——

“是你!殺菌消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她展開手,像在保護他們般地站立。

每次變成怪物的時間都很短,不太清楚能夠做出什麼,不過也只能放手一搏了。唯一瞭解的——

對方是不是肉偶根本不重要,反正自己也是個怪物,也隱瞞這點待在他們身邊,我們都一樣。事到如今,我不會覺得被背叛或難過,再說明明應該有很多奪取靈魂的機會,他們卻無法下手殺我。

“囉嗦,老師就默默看學生贏啦。”

像蜂蜜般的聲音喃喃說出非常驕傲的話。

瞬間,滿溢的力量湧人。

“掙扎吧,小蟲子!發呆可是會被踩扁的喲。”

那麼她和我是一樣的。阿掘又繼續想着沒有意義的事。

殺菌消毒被吹彈開來,一時之間朝空中消散,這威力實在了得。可是……光用風只能把她吹散,果然殺不死她。經過無數次沒有意義的振翅,阿掘漸漸掌握住操縱風的方法。

“能夠當你的女兒,我覺得有點幸福。”

那一瞬間,兩邊羽翼釋出濃厚的爆風。

一心一意翼望成爲完美存在的消化器官。融化並吸收所有東西的她,確實可以成爲那樣的存在吧。可是變成完美存在後,她一定會在孤獨中徘徊吧,或許那纔是她真正的願望。她不是曾經說過嗎——

得到第二顆蘋果,讓原本爲了維持這副模樣而大量消耗的靈魂復活。不但復活,還被強化了。嘴巴沾着血,宛如墮落天使般的阿掘——

“哎呀,真可惜,我還以爲你會氣得殺掉那個人偶呢。”

不妙。阿掘心想。

“樹夫……?”

阿掘躲開剩下的另外幾團殺菌消毒霧,掀起爆風散佈到夜空中。

以前有個名叫殺原美名的女人。

對了,火乃是爲什麼死的?她到最後的最後還是無法背叛我,因爲違抗殺菌消毒的命令,爲了保護我而死。

“已經結束了?策略用盡了?無法抵抗了?絕望了?讓我看你的臉啊?看那張扭曲的臉!讓殺菌消毒看看因失敗而扭曲的臉啊!”

“啊……”

然而阿掘還是搖了搖頭。已經太遲了,我已經在將未來一分爲二的殘酷選項裏,做出了決定。

那是賢木和肉偶,鈴音被留在某個地方嗎?他們似乎是追着往下墜的阿掘及殺菌消毒而來到屋外的樣子。

“滋噗”,肉偶把手戳進自己的胸部,挖出心臟,阿掘驚訝地張大眼睛。他在做什麼——做這種事的話,做出這種事的話……!

不知這是她第幾次接近,阿掘用羽翼吹散她,身體被貫穿爆風的霧刮傷。單方面攻擊反覆進行着。

阿掘運用背部的爆風吹散霧,與她保持一段距離。

阿掘倒抽一口氣,不過也因這番話而得到領悟。

說完最後這句話,被命運玩弄,名爲僞原樹夫的男人完全崩毀了。

就在她大叫時,樹夫身體一晃,無法再維持原形。不同於屍體幾乎沒有傷痕的鈴音,樹夫似乎是從被壓碎、切割的肉之中誕生的肉偶,一旦沒有蘋果就會失去人形。所以——

聲音靜靜響起,是誰的聲音?似曾相識的聲音。阿掘越過肩膀回頭一看,那裏站着肉偶,它是阿掘打倒的殺菌消毒手下。不對,她有另一個想法,那是討厭的,讓人想大叫的討厭想法。

讓它徹底爆發就好了。

可是,我無法相信,不想相信。

“阿掘。”

嘀嘀咕咕發完牢騷,眼球掘子一臉疲憊地仰望夜空,抽抽噎噎地哭了。

看着殺菌消毒,眼球掘子如此想。

“那麼,廉價肥皂劇就到爲止吧。這個嘛……既然你們三個感情那麼好,我就一次喫掉你們。你們就在我體內混合吧,永遠永遠地喲!”

“……”

自己的身體是爆風。

他們的親情全都是演出來的嗎?一切都是假的嗎?那是被殺菌消毒命令,爲了得到阿掘的心而演出的短暫親情嗎?這是怎麼回事?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用這個碎片,希望可以多少成爲打倒她的力量。”

“阿掘,”賢木不予理會,對背對他的阿掘低聲說:“一個月前沒能說出口,不管變成什麼模樣,你就是你,是閣下喜歡的阿掘,是我喜歡的阿掘。別離開我,不要再讓我失去重要的人!”

“啊?”

大概是發現阿掘的目的,她不成聲地叫喊。可是太遲了,她已經被抓住了。既然可以用風吹散她,表示她會被風壓住,那麼只要全方位消除掉空氣,將她逼到動彈不得就好了。濃縮氣壓,把包圍整團殺菌消毒的空氣不斷往中央壓迫,將逐漸擴散的殺菌消毒凝結。

對啊,既然會擴散,只要讓她凝結就好了。

凝結後,細小的粒子就會組合成一大塊。實際上,殺菌消毒在風壓不斷擠壓下,一瞬間凝結成原來模樣。

“糟——”

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射啊!賢木!”

就在阿掘大喊的同時,賢木射出子彈。

逼近的音速子彈將急忙霧化的殺菌消毒——

寄宿着靈魂的心臟,連同爆風牆整個貫穿。

這樣還不夠。阿掘解放爆風,衝向往地面直墜的殺菌消毒。

“死吧。殺菌消毒。”

手穿入她被子彈貫穿的胸部,毫不留情地挖出心臟,鮮血四濺。最後。殺菌消毒發出臨終前的悲鳴。

“哎呀?”

她將沾滿鮮血的顫抖雙手伸到眼前,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哎呀。騙人!”

“這就是你的臨終遺言嗎?你已經無法再說話了——最好想清楚再說。”

“也對。”那是彷彿在嘲笑什麼般,平靜的聲音:“憑我無法達到完美嗎?這個嘛……我……一直待在那個白色房間,爲了失去什麼,而一味追求完美的虛無。”

她在臨終前笑了。

“啊啊,原來如此,死了,一切就會完美地消失嘛。嘻嘻。”

毫無意外,她死了。

雖然打倒了壞人,然而究竟又有誰獲救了?

當然,殺了她,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仍然是殘酷的平凡夜晚。阿掘茫然若失地擁抱同樣放了心的賢木,只是一個勁地流淚。

夜正深,離晨曦還很久。

殺了宇佐川鈴音、操縱僞原夫婦,將一間醫院變成死亡世界的怪物,在遠古時代幾乎將人類滅絕,名爲殺菌消毒的女人留下最後這句話。

眼球掘子茫然說出沒有真實感的這句話。

在感到安心的同時,紅色羽翼潛入背脊,完全變形的軀體也逐漸恢復原本模樣。唯一不變的是消失的右臂,以及將全身染紅,殺菌消毒回濺的鮮血。

“……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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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與眼球 1 蟲,眼球,泰迪熊

  1. 01插圖
  2. 02第YY 宇佐鈴閣下的今日聖旨
  3. 03第二夜 十一月十五日事件
  4. 04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N孩
  5. 05第四夜 孤獨←KODOKU→蟲毒
  6. 06最終章 “不要看”
  7. 07後記

第二卷蟲與眼球 2 蟲,眼球,殺菌消毒

  1. 01插圖
  2. 02序 夜之鐘
  3. 03第YY 連發式災難
  4. 04第二夜 憂鬱刑警與手長鬼
  5. 05第三夜 閨房
  6. 06第四夜 聽不見鈴聲
  7. 07最終夜 殺菌消毒開始正在閱讀
  8. 08閉 血沫之夜
  9. 09後記

第三卷蟲與眼球 3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1. 01插圖
  2. 02始 帶着頭顱走路的少N
  3. 03第YY 黑龍黑蛇黑鼠
  4. 04第二夜 炎砂糖與單戀
  5. 05第三夜 遠離幸福
  6. 06第五夜 嘔吐
  7. 07第終夜 你與巧克力聖代
  8. 08後記

第四卷蟲與眼球 4 蟲,眼球,愛之歌

  1. 01前奏曲 7 0 0
  2. 02第一奏 只憑歌聲雖無法表達
  3. 03第二奏 “愛之歌”屬於誰?
  4. 04第三奏 愛哭鬼Joker
  5. 05第四奏 蔬菜汁和番茄汁的冒險
  6. 06最終奏 只憑愛雖無法拯救
  7. 07後記

第五卷蟲與眼球 5 蟲,眼球,白雪公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嫉妒的N王
  3. 03第二章 真實的鏡子
  4. 04第三章 獵手
  5. 05第四章 七個小矮人
  6. 06第五章 魔N
  7. 07第六章 Poison&Apple&Kiss
  8. 08第七章 白雪公主
  9. 09後記

第六卷蟲與眼球 外傳 蟲,眼球,斷髮

  1. 01插圖
  2. 02斷髮 在陌生的地方
  3. 03血、禸、骨頭的人偶吊飾
  4. 04和平的日常 淨火天
  5. 05二十九歲 未婚 每天很無聊
  6. 06量產型 孤伶伶一人
  7. 07終極佛式·三千世界
  8. 08黃昏之後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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