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N孩
《蟲與眼球》 · 日日日 · 1.1萬 字
原罪,是人類犯下的最初罪行,是對上帝的背叛。原始人類亞當和夏娃犯下的罪行,至今仍未得到上帝原諒,身爲子孫的我們也負罪活在苦難的人生中。痛苦纔是人類贖罪的方法。這全都是祖先的錯,不論是誰,是男、是女、是老人還是小孩、是健康還是生病,當然也不分富有還是貧窮,那個痛苦似乎是一視同仁的加諸在人們身上。“想要從那個苦痛中得救的話,就要相信宗教!”所以宗教才能繼續生存吧!煽動別人的不安,強迫信奉宗教,根本就是不正當商業手段。這叫做iveoption。就算信奉宗教也是死後纔會得到救贖,所以也沒必要在活着的時候相信。
“老師,這個原罪具體來說是指什麼東西呢?”
嗯,不懂的地方能確實提出疑問,閣下很了不起喔,大家也要好好效法——這個嘛,簡單說明的話,就是有一位上帝,它是創造了以人類爲首的衆多生物的偉大存在。上帝在最後創造了人類,用的原料是泥土及肋骨。它賦予了那兩個人類——亞當及夏娃的工作,就是在名爲伊甸園的土地上耕作,從田裏採收農作物,驅逐侵入者。同時給與警告,他告訴他們說生長在伊甸園的任何水果都可以喫,唯獨不可以喫生長在中央的蘋果,因爲喫了會死。
“那有毒嗎?”
那不是毒呢。你們知道《五倍子》【注:日本的傳統戲劇】嗎?就是有個寺廟的和尚,拿了一個裝有東西的瓶子給小和尚們看,警告他們裏面放的是叫做五倍子【注:屬漆樹科植物鹽膚木的葉柄或嫩芽被五倍子蚜蟲寄生後所生成之蟲癭。毒性強,是中醫藥材。】的有毒植物,絕對不可以喫的故事。實際上瓶子裏裝得根本不是五倍子,而是和尚珍藏的糖果。小和尚們腦筋轉的快,把那個糖果喫掉了。和尚知道之後,後悔地大叫畜牲。
“這是笑話?”
是笑話,所謂狂言都是笑話。若把原罪的故事比喻爲笑話,恐怕會遭到斥責,不過故事的本質是相同的,生長在伊甸園中央的蘋果並不是什麼毒,而是隻容許上帝喫的禁果。傳說那是辨別善惡的果實,可以得到智慧的果實,或是能夠不老不死的果實之類的,說法五花八門……總而言之,亞當和夏娃喫了那個只有上帝才能喫的果實,震怒的上帝便將他們逐出了伊甸園——這就是原罪,是盜竊罪呢。因爲破壞了約定,可能構成僞證罪吧。總之,亞當和夏娃犯了背叛上帝的終極罪行,那罪行至今仍不被原諒——上帝如此珍惜的“蘋果”到底是什麼呢?雖然非常有興趣,可是一旦思考那個,就無法繼續上課,所以今天只好忍痛不說了。
一年B班第四節是倫理課,幾乎擔任所有科目教學的賢木愚龍,輕描淡寫的陳述了關於猶太教的成立。賢木因爲希望能有多一點和宇佐川鈴音相處的時間,所以不管是國文還是數學,他幾乎一手包辦了一年B班的全部教學科目。賢木之所以能夠這樣專橫不講理,來自於他的身世背景,在實行平等主義卻也是資本主義的現代日本,即使不會因爲身世不好而受到差別待遇,不過因爲不同經濟能力造成的差別,卻是絕對存在的,因爲沒有人會爲了宣揚平等而不惜反抗賢木財團。賢木財團擁有能輕鬆超越日本國家預算的雄厚資本——賢木愚龍是下一屆接班人,他有着行使權力毫不躊躇的資格。再加上這所高中——私立觀音逆咲高中的經營者是賢木財團,也就是說如果把學校想成企業的話,賢木是總經理的兒子,不論學校方針爲何,就現實來看,學校裏沒有哪個笨蛋會想忤逆這樣的人。
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都是一樣的。
可是——
“……喂,不準睡,那邊哪個名字殘暴的女生。”
賢木“砰”的一聲把課本放到講桌上,對着坐在教室中央睡得死死的,像在對賢木挑釁般,甚至還打呼的人喊道。那個人枕着手臂沉沉地睡着,順帶一提,她從第一堂課就一直是這樣。從未有過學生在他的課堂上睡覺,賢木自尊心大受刺激,忍耐力不怎麼強的賢木,早已到了忍耐的最終極限。
教室安靜了下來。自從那個十一月十五日事件以來,學生們就對賢木愚龍和現在正在睡覺的那個人——眼球掘子的關係很感興趣。平凡的校園,在沒有事件發生的平穩時間裏,混入騷動的種子——眼球掘子。這個超絕無比的終極教師,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坐在眼球掘子——阿掘旁邊座位的宇佐川鈴音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頭。一頭參差不齊的狼剪亂髮,趴在桌上的她看起來像是不知道真面目爲何的發團,和她對照的鈴音則是一派清爽,一頭不到肩膀的短髮。兩人最近似乎交情不錯,如果是鈴音說的話,阿掘多少會聽。
“小掘,小掘,起來啦。”
好像鈴鐺般,帶點金屬音質的清透嗓音。那是宇佐川鈴音的漂亮聲音。
“老師好像有點生氣了,起來比較好喲!”
“很吵耶!”
阿掘維持原本的姿勢,動也不動,冷淡地說道:“我想睡就睡,管他是老師生氣,還是地球毀滅都跟我沒關係,只有睡覺是我能得到的最大幸福了。沒問題的,我早就學會即使在睡眠中,也能把握周圍狀況的技巧。上次我明明在午睡,卻能發現你被‘蟲’襲擊,就是因爲學會了這個技巧。”
“嗯……”
“你說——我?啊,你還在介意便當的事啊?那是爲了保住你們的性命不得已才做的,原諒我。話說回來,這傢伙如果在那時候死了或許還比較好。我爲什麼會救這種人?明明沒有好處。”
接着那傢伙掐住了哭喊着的我的喉嚨。
他對我說。那傢伙的眼睛泛着紅光,看起來不是人類。接着我的視線越過那個妖怪的肩膀,看到了最慘的景象,脖子被扭斷的爸爸、肚子開了洞的媽媽、倒在地上被層層堆疊起來的兄長們,大家都死了。我發出尖叫。
“要加‘賢木’。總之,不準在我的課堂上睡覺。”
阿掘一邊沉浸在過去的傷感中,一邊語氣平靜地喃喃說道:“鳥不會變,現在和過去都維持着鳥的樣子。人類倒是變了很多,那我又是如何呢——有什麼和那是不同嗎?當然有變吧。以前能夠坦然地笑,擁有重要的東西,也擁有很多幸福。我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它遺忘在那裏了,從何時開始失去了?”
她的發言讓兩人嘴巴一張一合地,一副在思考該如何反駁這個樂天派少女的表情。
阿掘大概是想說“別亂說”反駁吧,不過鈴音的動作比她還快,用聖母般的笑容封住了阿掘的發言。
時間就在分配信件以及整理倉庫中流逝,郵局的打工時間結束了,宇佐川鈴音和其它人打完招呼後離開了郵局。鈴音非常喜歡這份工作,作業雖然單調,一旦習慣就非常愉快,加上其它人也挺和藹的。用手機確認時間:下午八點,天色已晚。鈴音跨上停在郵局後面的腳踏車,嘴巴一邊呵出白煙,一邊奔馳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這個時候不算早,但也不算多晚,路上的人煙甚少,商店街的店家也幾乎都打烊了,但偶爾還是看得到稀稀落落的人,大概剛下班,都是一臉非常疲憊的樣子,搖搖晃晃地走着。
“什麼?”
好寂寞,不只是單純地害怕黑暗。
阿掘搖搖晃晃地起身,目送着消失在遠處的鳥兒。
我知道,媽媽,這種事我瞭解。雖然家裏的人都對我不友善,但還是有給我飯喫,也給我牀睡,我知道再奢求更多的話,會遭到報應的。我喜歡家人,如果家人因爲我而變得不幸,我會非常傷心,聽起來好像很卑微,但還是我真實的心意。
鈴音還是一臉不知所措,卻用看透一切似的口吻笑着說。
賢木滿不在乎地宣告。阿掘不高興地板起臉。
那是回憶,傷心的回憶。
“那個……”
睜開眼睛,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天空,卻因爲光線刺眼而眯起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模脖子,理應被掐碎的喉嚨,連個傷痕都沒有留下。那種東西,早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不見了。
“閣下還真是維護她啊!”
被這麼一問,鈴音抬起原本低着的頭盯着賢木。她因爲喪失食慾而沒喫便當,據說已經十天左右完全沒進食,雖然有去看醫生,但由於診斷出沒有異常,而被趕了出來。即使完全沒進食,鈴音卻完全沒有變得消瘦,不顧賢木的擔心,還是和平常一樣持續着充滿朝氣的生活。這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現象,連現代醫學都無法解開的事,賢木也不可能瞭解,只好當做是超自然現象,放棄繼續深究原因了。
鈴音像是突然冷靜下來似的,語氣變得和緩,手按着額頭。
“我有意見。不聽老師講課而一直睡覺,是非常不禮貌的。”
“咦?”
那是流行病猖獗的一年,大家都很憔悴,眼睛凹陷、臉色暗淡。對本來就只夠溫飽的農村來言,它的出現就像颱風一般,馬上吹倒人們帶往死後的世界。人一旦病倒,田地也就跟着荒廢了,這對貧窮村莊而言是攸關生死的問題。我家都是些只有健康可取的人,他們彷彿事不關己似的,冷眼旁觀着流行病引起的災害,而容易被傳染疾病的我,便被關在狹小的岩石屋裏。不準出來!會生病!這當然不是出自關心所說的話,媽媽是怕我染上疾病後,會把那個疾病傳染給家裏的人。只要你一個人不幸就夠了,媽媽是這麼說的,你一個人不幸也就算了,別把我們捲進去。
“不喜歡也不討厭……事實上,我對她有些戒心。我還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就各種意義來說,她太不像人類了。況且也不清楚她的目的爲何,就曾經一度加害宇佐鈴閣下的事實來看,已經很不可原諒了,而且她的人格又那麼自我中心,總覺得她瞧不起我,這實在是讓人生氣。我絕對沒辦法和她和睦相處。”
“……原來是夢。
那是演不出來的,鈴音似是對着虛空說般,再度喃喃地說着
教師裏響起清澈到彷彿能貫穿空氣、驅逐雜音般,沒有摻雜其它物質的純真聲音。
阿掘將手伸向胸口。
“吵架的原因是你啊!”
鈴音一邊說一邊打開門,在玄關脫掉鞋子。正覺得好像傳來“恰啦恰啦”的夢幻音樂,就看到小掘坐在和房間不相襯的超大電視機前面玩着電動。小掘正認真玩着電玩販賣店當做拍賣品販賣的三百日元機器,以及一片一百的軟件,合計四百日元的舊時代遊戲。
看樣子這傢伙似乎是在找我。他爲了找我,還把恰巧出現在岩石屋前面的家人,乾脆地殺光了,一副他們妨礙到他找人似的樣子,真是個——大壞蛋,真是——差勁透了,而這個最差勁的壞蛋,此刻正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幹嘛!你打我幹嘛?就算我感覺不到疼痛,被打時頭還是會晃動。睡意都飛掉了啦,你要怎麼賠我,老師!”
“是喔……”
無視於我的尖叫聲,那傢伙陰森地不發一語。
三隻鳥,啄食小蟲爲生的鳥羣。那些鳥就像現在的,從千年前就一直如此,我早就不是人類了。
“那老師,你曾經說小掘是爲了騙我纔來這所學校的吧?說她爲了達到目的而在演戲,打算騙我——”
“這傢伙”或是“這種人”,都是指賢木,因爲阿掘同時伸出手指着他,絕對不會錯。爲什麼她只說得出這種會惹惱賢木神經的話呢?賢木生平第一次被說“沒有用處”。
阿掘喃喃說着她經常說的話。
明知道不會得到回報,也習慣被人討厭了。
“——啊啊,不行了,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可是老師,求求你不要懷疑小掘。那孩子一定不會再加害我了。”
岩石屋溼答答的,有種發黴或是木板腐爛的味道。我坐在像冰一樣的岩石上,和寒冷交戰。這裏好暗,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像要驅逐寒冷般地,只能抱着膝蓋哭泣。
一個未曾聽過的陰沉聲音回答:
十分鐘的通勤時間短得不夠思考事情,還來不及整理出不安的疑問,鈴音便到家了。小掘已經回來了吧?總覺得有人在家裏等待,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總有一天我要挖掉你的眼球,阿掘小聲地喃喃着。
“我很喜歡小掘喲!”
一邊嘟嚷着令人費解的話。
“咦……”、“哎……”。
“小掘,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坦率一點不就好了——小掘也想和老師和睦相處吧,那就不能說這種話喲!”
明明我一個人不幸就好了的,爸爸、媽媽、哥哥們,對不起。
賢木皺着眉頭抱怨道:“閣下,我還是想否定你的這番發言。”
鈴音注意到賢木不高興了,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看那傢伙哭泣的臉——太難受了。”
“我回來了!”
“……別吵架,會聚集‘蟲’”
鈴音用自然的口吻說:“我想和你成爲好朋友,所以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喲!老實也一定和我一樣,想和小掘和睦相處。”
鈴音低着頭好一會兒,小聲地說:“老師,小掘——”
“這種事,你怎麼知道?”
那是非常哀傷的聲音。
鈴音的肩膀顫抖着,雖然沒有哭,內心似乎在哭泣。
這個問題的意義在哪?好像是怎麼解釋都可以的問題。不過由於賢木一向都是老實回答鈴音的問題,所以他沒有特別細想就告訴她實話。
鈴音用賢木喜歡的漂亮聲音,戰戰兢兢地說:“老師你討厭小掘嗎?”
鈴音朝聲音方向轉頭,賢木也追着鈴音的視線。之前不知道是去哪裏的阿掘,此刻正“喀啦”地拉開教室門,往兩人所在位置走來。
——好了,還來吧!
……只要你一個人不幸就夠了——這種話不知聽過多少次。是啊,媽媽,只有我一個人不幸就夠了,瘟神及窮神全都附到我身上吧,別向我的家人出手。要喫就喫我,反正我是撿來的小孩,只要家裏養不起小孩,我就會馬上被遺棄。
賢木不知何時來到阿掘旁邊,“叩”的一聲,毫不寬容地一拳敲在阿掘的頭頂上,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就算對象是阿掘也得撐着頭爬起來,阿掘瞪着賢木。
無敵的鈴音注意到兩人神似的表情,心想:“他們果然很像呢!”然後溫柔地笑了。
“……明明只有我一個人不幸就好了呀!”
“我沒有說成這樣——”
——先來確認吧!
“那是演不出來的!”
視線裏有三隻小鳥“咻”地飛過,因爲背對着太陽,所以只看到黑影。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五午休時間,賢木喫着鈴音做給自己的便當,注意到坐在面前的鈴音好像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便出聲問她說:“閣下怎麼了?肚子不舒服嗎?”
視野變暗。
“連對不起也不說——我生起了,你給我記住,賢•木”
眼球掘子喃喃自語,一個人躺在私立觀音逆咲高中的屋頂,看着小鳥或是飛機通過上空。自己似乎在打盹時夢到了以前的事,那簡直是要讓人發瘋的事——當阿掘還是人類的遙遠時代的記憶。有媽媽、爸爸和哥哥們,還有千年以前平凡生活的記憶。幾乎忘記的模糊記憶——
阿掘臉上露出驚訝之色,接着撥開瀏海,用那顏色不可思議的雙眸盯着賢木看。雖然不是什麼要緊事,但這女孩子一點也不適合穿水手服。
“老師你有這麼說喲!”
可是我必須告訴她真相。
“……所以,我在課堂上睡覺一點問題也沒有。應該說我討厭那個名字像四字成語的老師……竟敢瞧不起我的名字,我根本不想看到他的臉,所以才一直睡覺。有意見嗎?”
雖然不知道賢木怎麼想,但鈴音也是蠻困惑的。思考着自己被捲入了什麼陰謀?自己究竟怎麼了?小掘到底是誰?真的很想知道答案。鈴音絕對不是放棄了,也沒有輕忽這件事。鈴音自己也是認真地想查明真相。
“怎麼了?”
到底過了多久呢?我察覺到事情有蹊蹺,外面有浮躁的騷動聲。尖叫聲,怒吼聲,東西弄壞的聲音,怎麼了?我因爲害怕而敲着出入口的木板,爸爸、媽媽、哥哥們,大家發生了什麼事?
鈴音突然移開視線,難得地露出有點難以啓齒的表情。
“是老師疑心病太重啦!”
鈴音沒有抬起頭,繼續說道:“我知道老師是關心我。我很高興,也覺得對老師很不好意思,可是儘管如此,像這樣——”
——哎呀哎呀,我還在想你在哪裏,原來是被幽禁在這個岩石屋裏啊!
“因爲那也是——演技”
“別——”
鈴音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鈴音大聲地說。這是極難得的反應,鈴音似乎生氣了,氣到會對賢木大吼。賢木內心受到動搖,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哪裏惹她生氣。自己明明只是希望鈴音平安而已,這份心意沒有傳達給她嗎?不對,已經傳達到了,鈴音不是那麼笨的女孩。賢木的想法正確地傳達到了,但她是這樣的生氣。
既然遲早都要死,就讓我因爲守護家人而死吧!
“咚”——立着的木板輕易被破壞了,可以看到某個因爲外面陽光照射而形成黑影的人站着。我的身體一震,向後退了幾步,接着不知道絆到什麼東西而失去平衡,結果那傢伙用雙手支撐住我,然後笑了起來。
“三隻鳥也減少成兩隻,現在只剩下我獨自一人。只有一個人也無妨,可能的話不想把鈴音捲進來,可是蘋果已經生根了,和我一樣——太遲了,不論如何,都只會走向不幸。變成鳥,還是和人類一起死掉……”
“‘蟲’無處不在,這間教室裏——也有。那些傢伙爲達目的一向不擇手段,所以只要一露出破綻,就會馬上趁虛而入。不要吵架,你們的長處就是感情好,長處就要維持長處的樣子。”
賢木露出沉痛的表情,即使如此,還是無法相信阿掘。
耳邊響起陰沉的聲音。
“晚上會哭喲!被惡夢纏住,用非常大的聲音喊着:‘對不起,我還活着,殺了我、殺了我!我想死啊!我受不了了!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一直痛苦到天亮。小掘好像沒發現這件事,我想小掘是因爲晚上無法安心入眠,所以白天才會在太陽的守護下一直睡覺……老師,你認爲那麼可憐的孩子,會是想殺了我的惡魔嗎?”
以前鈴音打工下班時,也和他們一樣累到不行,可是現在卻完全沒有疲勞的感覺。沒有食慾、傷口會再生,甚至連疲勞感都失去了的我,究竟還可以算是人類嗎?鈴音想到這裏,不禁鬱卒了起來。
“老師真倔強。小掘和老師真像呢!兩邊明明都是非常好的‘好人’,卻因爲無法坦率而疏遠,那是非常悲哀的喲!其實你們明明可以和睦相處,卻因爲倔強而疏遠,相互討厭,真感傷啊……”
我該活到什麼時候呢——一邊用目光追逐着鳥,一邊喃喃自語地說。
爲什麼你能這樣斷言呢?爲什麼這種事可以相信呢?那傢伙殺過鈴音你一次耶,挖出眼球殺了你,爲什麼還可以相信那種可怕的妖怪?
鈴音難得地,真的很難得地厲聲說道:“小掘只是不擅於與人相處而已,我認爲她其實是想和老師和睦相處的。雖然她曾經殺過我,還有打翻便當的那件事,但她一定是有我們不知道的無奈理由。小掘纔不會想讓我們不幸呢!因爲我們住在一起,所以我知道小掘她不是壞孩子喲!”
不是男人的聲音,也不是女人的聲音。那是會讓別人感到不安的聲音。
然而還是不知道,怎麼想、怎麼想都得不到答案。雖然企圖從小掘或是“蟲”的話中盡力去推測,不知道是自己缺乏想象力,還是純粹頭腦笨,腦中完全浮現不出“就是這個”的答案,鈴音幾乎束手無策了。
賢木覺得很不可思議。
軟件是《怪物Q太郎》【注:電玩遊戲,是藤子不二雄的漫畫作品。】
畫面中出現走路搖搖晃晃的可愛Q太郎,但是不久就撞到狗狗跌倒,顯示出GAMEOVER。小掘似乎很不會打電玩,不過因爲她之前還不知道有電玩這個東西,打不好也是當然的。
小掘馬上再玩一局,頭也不回地對鈴音說:“今天也要工作?”
“嗯,打工。”
鈴音把原本穿着的外套掛到衣架上,坐到小掘旁邊,望着電視畫面中,又被狗狗殺掉的Q太郎。小掘好像還沒有搞懂操作的方法。
阿掘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有夠無聊的,贏不過狗。基本上,我連一個攻擊手段都沒有才是問題吧?我要怎麼往前走啊,鈴音你知道嗎?”
“……說明書上說只要按兩次A鈕就可以飛上天,按B鈕就可以隱身,只要擅用這兩點,啊,對對,用那個閃過,啊——可惜!”
“啊……”
阿掘一臉認真努力地打了好一會兒,還是完全沒有進步的跡象,不久之後,大概是放棄了吧,她把遊樂器的電源拔掉,看着坐在旁邊的鈴音。
“鈴音,我想過了。”
“……想什麼?”
“一直不說明真相的我,現在也到了極限。”
阿掘用純真的語調說:“你有知道真相的勇氣嗎?”
鈴音一言不發。
“一旦知道真相,你大概會絕望,會很傷心、痛苦地詛咒自己的命運。如果你覺得那樣也沒關係的話,我就告訴你。我大概是很膽小,不想破壞你的幸福,不想因爲我說的話,害你失去和賢木共有的幸福。可是那種想法太天真了,你已經得到蘋果了,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也有——義務。”
“嗯……”
鈴音知道小掘的表情是認真的,她應該不會騙自己,只要說出想知道真相,她一定會告訴我吧。可是——好害怕,有種無由來的恐懼感,彷彿小掘的話將會瓦解世界和平似的——
鈴音內心有這種感覺。
“告訴我。”
“不知道。”
“那個‘蟲’一一是什麼?”
“……鈴音。”
鈴音點丁點頭。眼中又溢滿了淚水,滑過臉頰從下顎滴落.
阿掘從鈴音身上稍微移開,用純真的眼神看着她。
阿掘點頭.
雖然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一一阿掘滿不在乎地說。
可是在旅行了七百年左右,兩入當中的女人因爲精神崩潰而放棄存活,她把蘋果託付給阿掘,消失在虛無之中。愛她的男人也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同樣把蘋果交給阿掘,爲無限之旅劃下休止符。在那之後。阿掘便獨自一人活了三百年左右。
與野思考了一會兒,不久便回家,返回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很快地她忘了那個不可思議的夢。當她再度想起那個夢時,已經是五年後的事了。
而且一一很可憐。
蘋果生根的地方是靈魂不是肉體,所以再怎麼傷害身體也無法奪走蘋果。阿掘說她原本打算殺了鈴音奪走蘋果。蘋果擁有扭曲因果。引發奇蹟的能力,譬如阿掘的戰鬥能力,她能毫無阻礙地混入高中也是這個原因。蘋果的數量愈多,那種力量似乎也會愈大,阿掘之所以擁有超常的能力,就是因爲她持有三顆蘋果。
據說人類一旦死亡,就會開始旅行。有的人去花田,有的人坐船渡河,也有人一直走在筆直的漫漫長路上。那幅光景是腦中的幻影,是像夢一般並不神祕的東西,而夢中一定會出現一顆大樹。
“你真堅強呢!”
“——那我也相信你,相信你會戰勝命運。”
阿掘泄氣似地把頭靠在鈴音身上。千年前死亡的女孩,她的家人全部被殺害.無法和任何人接觸,又和重要的夥伴分離,即使如此還是不放棄地存活到今天。鈴音覺得這是很厲害的事,非常值得尊敬.
阿掘語帶真誠地回答。真是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
“不管選哪一邊,你都必須和賢木分開。你的壽命是無止盡的,而那傢伙的壽命是有限的。總有一天當賢木年華老去時,會丟下你死去。”
鈴音抽抽涕涕地哭着。這個心地善良的十六歲少女,將她所有的淚水獻給持續奮戰了十個世紀的孤獨女孩。鈴音覺得她很可憐,想溫柔待她。爲了讓阿掘傷痕累累的心能多少得到治癒,至少希望此刻能緊緊抱住她。
與野喃喃說着,頭部激烈的疼痛讓她直翻白眼。幸好瀑布潭是腳可以踩到地的深度,不需要太費力就能回到岸上。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就保護你們到賢木死去爲止吧!不管你做哪一種選擇,這點都不會改變。你要和賢木製造幸福回憶,想待在那傢伙身邊直到他老死爲止也可以,之後要和我一起旅行也好,還是要把靈魂讓給‘蟲’也行,都由你自己來決定.我會盡量幫助你。”
阿掘應該也瞭解了吧,她靜靜地任由鈴音抱着。
宇佐川鈴音思索着坐在眼前的女孩的事,從千年前就一直持續旅行的孤獨戰士,眼球掘子。她好可憐,一定很辛苦,很痛苦吧!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偷摘也不會被罵吧?爸爸最近因爲天氣熱而沒有力氣,必須喫些水果恢復活力纔行。”
那個禁果被稱作“伊甸的蘋果”或是單純地叫“蘋果”。正確來說,它其實不是蘋果,但因爲長得像蘋果所以被這麼稱呼。喫了那個蘋果的人會被賦予不老不死的能力,不管頭部被壓碎或是心臟不見了,也絕對不會死,就算不進食、不呼吸也不會死。喫下蘋果的人不會變老,會永遠地活着,不管是百年還是千年,不管時間如何流逝,喫了蘋果的人都無法逃過永生的詛咒。這已經是阿掘經過千年卻沒有長大,繼續活着的事實真相得到了證明。
“謝謝——”
“小掘……”’
“你一定很寂寞,很痛苦吧!’’
就像賢木一年前對自己做的一樣,我想給她生存的希望,鈴音如此想。
“就算是多麼殘酷的真相也好,我討厭再這樣不明不白了。告訴我,小掘。真相到底是什麼?與其因爲不知道而害怕,我寧可知道之後再傷心。”
鈴音喃喃道。雖然還無法接受那麼沉重的事實,不過可以理解。鈴音已經無法像昨日以前那樣平穩地生活了。
阿掘沒有可以託付蘋果的對象,所以她一直在各地流浪並和“蟲”戰鬥,以報家人的仇。擁有蘋果的人類的共同敵人“蟲”一一爲了能及時殺掉對方,阿掘一邊對“蟲”展開殺戮,一邊尋找新的蘋果擁有者。自己一個人不幸就夠了,所謂不老不死是終極的不幸,根本不應該喫什麼蘋果的,阿掘如此想。千年前死亡的女孩,就這樣活到現在。失去重要的東西.沒有生存目的或其它東西,就這樣徘徊在無限的時光中,持續和“蟲”作戰。
在眼球掘子還叫做與野的時代(千年前,當阿掘捨棄村莊時,便連與野這個姓氏一起捨棄了),爲了抓住河中的魚,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滑了一跤跌入河裏,她喝了不少河水,頭部也受到猛烈撞擊,差點要了她的命。那時她夢到自己走在鋪滿凹凸不平岩石的路上,最後發現一顆長了果實的大樹。
阿掘口中雖然抱怨,但因爲發現鈴音在哭而不再抵抗。
面對啞口無言的鈴音,阿掘則是一臉抱歉。
阿掘維持被鈴音擁抱的姿勢,用顫抖的聲音說:“所以你有兩種選擇。一個是和我永遠活下去,另一個是把靈魂讓渡給‘蟲’後消失。哪一邊都沒得救,我無法判斷哪一邊纔是幸福。你自己決定……”
“你願意相信我嗎?不管我告訴你的是多麼殘酷的命運,你都不會罵我說‘你在說謊騙我’,都能相信地聽進去嗎?鈴音。”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傢伙的事。連引導我的那兩個旅人,好像也沒有完全瞭解,只不過那些傢伙是無所不在的,他們只是爲了奪走人類的蘋果而行動。你好像也從很早以前就被監視了,因爲只有這個城鎮的‘蟲’特別多,因此我就展開調查,結果發現了你。那就是這次事件的開端——”
阿掘輕輕地微笑。那是非常自然的微笑。
“靈魂——是可以被奪走的東西嗎?”
阿掘一一與野,在小時候喫了蘋果。不過蘋果在短期間內不會賦予人類不老不死的能力,如果喫了蘋果的人。在蘋果完全生根以前被殺,好像還可以死。實際上,阿掘爲了賭這個可能性,曾經要殺宇佐川鈴音。無限期活着比死亡還痛苦,與其要品嚐那種痛苦,至少在一瞬間殺掉她吧!這是殘酷的溫柔。阿掘果然是基於這種不壞的理由纔去襲擊鈴音,然而她的計劃失敗了,鈴音的蘋果的根早已深入到來不及的地步了.就算是阿掘也無法殺她。
她說,那是個和黑暗慌亂景色不相襯,看起來很好喫似的蘋果。
“是夢……啊!”
然而,鈴音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她一睜開眼睛,“嘩啦嘩啦”傾泄而下的瀑布就在眼前濺開,她則像木片一樣浮在瀑布潭上,不停地搖晃着。
“隨你高興想到什麼時候……時間還真的是多到用不完。”
不久後,阿掘小聲地喃喃道。那是像在壓抑情感,彷彿痛苦的難以說出口般,話語變成沙啞的耳語。
“我願意相信你!”
用水果代替魚還挺特別的嘛!與野做了決定,便像猿猴般爬上大樹,摘下位置較低的蘋果。她還沒發現自己是在做夢,明明現實生活中的她正滿身是血地漂浮在瀑布潭上,徘徊於生死邊緣。
“讓我稍微一一想一想。”
鈴音緊緊地抱住阿掘。
世界的模樣已經改變了。
宇佐川鈴音的臉色,因爲超平常理的真相而微微發青,她提出了一直很在意的某個大疑問。
“哇,這水果好像很好喫。”
與野“喀哧”一聲,大口咬着那顆紅色、成熟的禁果。好好喫喔!一回神,與野已經如飢似渴地喫光那顆果實了。她覺得它好甜、好清涼,比以往喫過的任何水果都好喫。與野很高興,這是大發現,帶回去給家人們吧!於是伸了手,打算再摘四顆蘋果——然後她從夢中清醒,活了過來。
“不知道,不過我想是有方法的。‘蟲’過去絕對有用這個方法奪走不少人的蘋果。”
“嗯。”
“你也已經死不了了。”
三顆。計算起來,就是阿掘過去曾經從兩個人身上奪走了蘋果,但正確說來不是奪走,而是“接受讓渡”的樣子。阿掘和另外兩人一起旅行了好一段時間,那兩人各自擁有蘋果,似乎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起在世界流浪。他們決定和從“蟲”那裏救了他們的與野一起旅行.由於家人全被“蟲”殺死了,他們也很想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倒是——作了個怪夢呢,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爲什麼阿掘非得承受這種痛苦呢?
與野一邊被大量的鮮血嚇到,一邊淚眼婆娑地扭乾溼淋淋的衣服。
於是阿掘的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
阿掘用力地抓了抓那頭狼剪髮,一臉正經地說:“不過,那些傢伙絕對是我們這些蘋果擁有者的敵人,他們會用一切手段來搶奪蘋果喲!我過去也有兩次機會被發現持有蘋果的人類,一個被‘蟲’殺了,另一個不知道被使了什麼手段——他的靈魂被抽走而變成死屍。畢竟蘋果是生根在靈魂裏,一旦靈魂被奪走後,一切就結束了。”
“嗯一一”
“原來——我爲了抓魚滑了一跤。”
“嗯——沒見過這種水果,能喫嘛?我來試喫看看吧,喫一顆應該不會怎樣吧?反正肚子也餓了。”
“嗯一一”
鈴音說。她還無法整理自己的想法。
阿掘露出認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