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十一月十五日事件
《蟲與眼球》 · 日日日 · 1.4萬 字
沒有重要的東西了。
也許曾經有過,但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所謂的千年,就活着來說太長,對崩壞來講卻又太短了。漫長的歲月將高興的事、幸福的事、希望、奇蹟、這些溫暖柔和的概念一點一點地奪走,最後只剩下空洞的自己。空洞——所以只能將夥伴們的蘋果,保存在肉體制成的空洞裏,不知道爲何活着,只是漫不經心地像妖怪一樣活着的自己,早已不是人類了吧!
因爲,笑不出來啊。
因爲,沒有一件快樂、幸福或是重要的東西啊。
笑不出來,沒有重要的東西,這樣的生物能稱爲人類嗎?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究竟想幹什麼?”
——像這樣,一旦被問及根本上的問題,就會突然語塞。
鞋帶綁不好。當然了,畢竟有好一段時間沒做過這種細膩的動作,因此眼球掘子在私立觀音逆咲高中昏暗的鞋櫃前,坐在木製地板上,綁着始終系不起的蝴蝶結。從剛剛開始試了十分鐘左右,還是綁不好。印象中以前似乎很會綁,不過現在早已忘了綁法。
過去的記憶裏,只塞滿了無法忍受的悲傷,以及好像會被壓垮般的無力感,因此阿掘拼命想忘掉過去。
距離上學時間還很早,樓梯口空無一人。阿掘爲了練習綁蝴蝶結而提早到校,可是不管再怎麼試,鞋帶都不會變成蝴蝶結,反而像垮掉的麪糰,讓阿掘意興闌珊。
阿掘沒有察覺到,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前方了。
低頭苦戰的阿掘直到自己被黑影籠罩,才終於意識到有人站在前面,她慢慢抬起頭。
那是個高挑的男性,有張漂亮的臉蛋,阿掘從沒見過這麼端正的人。不過,阿掘就算被這樣注視,也無動於衷。擁有無窮盡生命的自己,不需要異性的興趣或是愛情之類的東西,所以那種感情已經消磨到不可能修復了。
然而,她卻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原因。
“……你在等我?”
阿掘靜靜地說。自己只做的出這種不可愛的反應。
像宇佐川鈴音般惹人憐愛、天真無邪的反應,早就遺忘在很久以前了。
“沒想到你會那麼早就出現。喔,鞋帶嗎?”
“沒必要也得說……就算動用武力。”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一。好好今天教室很暖和,鈴音心平氣和地微笑,將兩個便當盒放在桌上等着賢木愚龍。
而且,不管發生什麼事,賢木都會保護自己。這是信賴和約定。
明明再怎麼要好、再怎麼苦戀,感情也絕對不會實現的。
“是啊。”
鈴音一邊沉浸在幸福感中,一邊打開便當,和賢木閒話家常。鈴音很窮,沒辦法做出豪華的便當,可是賢木還是一副很高興的模樣。他像小孩子般雙手合掌說着“開動啦”便開始享用,讓鈴音不禁想笑,也真的笑了出來。
發生了一件流傳到日後,被稱爲“十一月十五日事件”的空前絕後的事件。
“‘蟲’……”
絕對不要怠忽警戒——阿掘內心暗自祈禱着。
“好貴喲,積蓄全飛了。因爲榻榻米也變成紅色的,所以一起換掉了,這個也好貴。對窮學生來說,是足以致死的金額。”
“什麼?”
覺得自己的聲音非常虛弱。
“很貴把?”
“沒錯。”
賢木困擾的表情實在是太可愛了。
鈴音沉默了一會兒。
不過,鈴音並不害怕。
就在鈴音這麼想時,賢木愚龍出現了。
儘管偶爾會感到不安。
不過在鈴音心中卻暗暗覺得這樣的賢木很可愛。這麼想雖然不應該,但是看到完美的賢木偶爾表現出一些奇怪的行爲舉止,反而會讓她安心。賢木愚龍也是人類,和自己一樣是人類。因爲能這麼想,所以鈴音非常喜歡賢木可愛的笨拙。
這樣的他,午休時間也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一年B班教室,因爲他要和宇佐川鈴音一起喫便當,真是一點骨氣也沒有。宇佐川鈴音究竟是哪一點讓這個完美的男人瘋狂到如此地步?和中國古代的楊貴妃有什麼關係嗎?學生間流傳着各式各樣的傳說。總而言之,他是個總是出在話題中心的男人。
他一邊嘆息,一邊仰望着天花板。
鈴音看着賢木。賢木一句話也沒回答。
鈴音打心底這麼想,然而賢木的反應很微妙。
明明不可能變成好朋友的。
就這樣平穩地過了一段時間。
語罷,阿掘再次看向賢木,用純真的聲音如此說:“既然這樣,與其防範我,不如對那些‘蟲’提高警覺。我殺不死宇佐川,也不會再那樣做,不過那些傢伙一定不會放棄蘋果的。”
鈴音看着賢木。賢木一臉蒼白。
啊啊,真是的。
如果變成怪物,一定會被賢木討厭,那是比死亡或其它事情還要可怕的事,所以鈴音至今一直沒說出來。
發現自己失去空腹感時,鈴音害怕到再三衝進家中廁所,拼命地照鏡子,確認自己是否還是人的模樣,有沒有變成怪物。
負責一年B班的老師中,有位叫做賢木愚龍的老師。他端莊俊秀,貌似潘安,是天下無敵的特別教師。若要說他哪裏特別,就是他身爲歷史老師,卻幾乎兼任所有科目的教學。“我們是小學生嗎?”學生們用異樣的眼光看待着這件事。至於他爲何會做出這種怪異行徑,原因就出在宇佐川鈴音身上,理由是他希望能多有一點和她相處的時光,所以舉凡生物啊、體育啊、音樂啊,他都一視同仁地執起教鞭,而且教學方式絲毫沒有引人非議之處,一年B班學生成績直線上升的情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再加上他那當老師有點浪費的美貌以及洋溢的才華,即使個性有點冷酷,但是基本上是個善良的人,所以很受學生歡迎,因此賢木是特別的存在。愛說長論短的老師們因爲嫉妒,稱這樣的他爲“uneKing”【注:漫畫《肌肉人》裏的角色,身爲完美超人的首領。】,即完美超人的首領,不過生長時代不同的學生,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那麼愛她嗎?
鈴音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喀”一聲放下水壺杯。賢木似乎非常敵視阿掘,不過鈴音對阿掘的印象並不壞。她認爲阿掘會挖掉自己的眼球,一定有什麼逼不得已的理由。
鈴音笑了笑,溫柔地回應。雖然她其實正因爲賢木遲遲沒來而感到非常擔心,臉上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來。賢木仍一臉歉意,穿過那些因爲導師轟轟烈烈登場而安靜下來的學生們,筆直朝鈴音的桌子走去,借了一張鈴音前面的椅子坐下。
“……你擔心宇佐川鈴音?”
但還是很幸福。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餓。這樣子……很怪吧?”
冷風入侵,把窗簾吹得鼓鼓的。鈴音思忖,即使看起來很暖和,其實早已入冬了。
接着一臉冷淡地對着坐直了身子的阿掘說:“你這傢伙,連這種事也不會嗎?”
“倒是閣下,你不喫便當嗎?你從剛纔就光喝麥茶而已。”
鈴音思索着名叫阿掘,不可思議的轉學生的事,那個殺了自己(?)的女孩,不過鈴音不太記得那個晚上的事,好像是獨自在看電視時,門突然被打開,就在自己轉頭的同時,右眼被某種東西插到,然後失去了意識,等到醒過來是賢木已在身旁,房間裏都是血,其它就……不記得了。
午休時間,不理會學校提供的教室便當,賢木總是出現在這間教室,一邊喫着鈴音做的便當一邊談笑。鈴音很喜歡做菜,做兩人份便當並不會覺得麻煩,不過她偶爾也會覺得就一般師生關係而言,這樣似乎有點奇怪。賢木是在層層保護中長大的有錢人家少爺,不太懂人情世故,所以有時會做出一些奇怪的行爲舉止,引起周圍騷動。
喜歡,鈴音喜歡賢木。賢木是老師,鈴音是學生,雖然有身份上的落差,或者該說是一小道牆,不過賢木愛着鈴音,鈴音也愛着他。那是信賴,也是約定,而這份信賴和約定,就會連接到幸福。
這種事阿掘很清楚。
可惡,阿掘心想,竟然被這傢伙救了,更可氣的是自己還有點高興。明明和這傢伙要好也沒有用的。
蟲——敵人的名字。
“……真羨慕啊,宇佐川也是,你也是。”
大概是趕着過來的吧,所以賢木的頭髮有點塌。
“不,沒關係,我不介意。”
“……不、不知道爲什麼,自從差點被小掘殺死的那天起,我就沒有食慾了,其實就連喉嚨也不會覺得渴。老實說,我已經四天左右沒喫東西了。”
“喔……”
“是啊,宇佐鈴閣下說得沒錯。哈哈,這下搞不清楚誰是老師了。”
“羅、羅唆!你有什麼事?”
阿掘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拾起地板上的書包。
“原來如此,我饒不了阿掘那傢伙。話說回來,叫那傢伙付錢不就好了?”
“老師說的話是沒錯啦!”
“如同我一開始說的,我要問出你這傢伙的真面目、行動理由以及行動的目的。”
不過,只因爲非常可怕就恐懼不已,那麼也太蠢了,況且阿掘也沒有要再次展開行動的樣子——話雖如此,她轉來才過了兩天(連假日的話是四天)而已——所以鈴音不怎麼防她。
人聲嘈雜,即使是聚集了許多乖巧學生的觀音逆咲高中教室,一到了午休時間,也會突然變得吵吵鬧鬧。這所高中不算太新,所以牆壁和地板也有點髒髒的,留下很多不知道是昔日哪個學生寫的留言。儘管愛乾淨的人看到這間教室恐怕會揚眉動怒,但鈴音還是很喜歡它,因爲她覺得可以從中感受到歷史的沉重,以及許多曾經在這件教室裏生活過的人們的氣息。
賢木若無其事地說出刻薄的話,一邊嘆氣。
面對似乎真的發火的賢木,鈴音聳了聳肩。
老師怎麼還不快點來啊,宇佐川鈴音心想着。
“沒必要告訴你。”
鈴音手捂着嘴苦笑。
男人——賢木愚龍把視線移到阿掘亂成一團的鞋帶,然後若無其事地接近她,迅速地蹲下伸手解開那團線,非常靈巧地從反方向完成了蝴蝶結。
眼睛漂亮的人,一定長得很漂亮。
鈴音將麥茶注入水壺的杯子裏,一口氣飲盡後答道:“那個呀,因爲血液裏有摻雜脂肪成分,光用水是洗不掉的。就算用抹布擦也沒有用,所以我重新貼了壁紙。”
“哼!可是啊,仔細想想爲什麼我非得接待客人不可?而且還是在寶貴的午休時間。我想這八成是辦公室的其它傢伙想要整我的吧!”
我會把眼球挖出來喔!
宇佐川鈴音是幸福的。
“那些傢伙是‘蟲’——不但到處都有,而且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阿掘搖曳着水手服慢慢起身,瞪着賢木在自己視線以上的臉。賢木也以燃着熊熊烈火的碧眼回看。
“開槍的人是老師啊!而且——阿掘大概比我還窮呢。她很像是遊民,而且她曾經說過因爲沒錢,所以連文具用品也買不起。”
賢木才拉開門,還沒踏進來就大叫:“對不起我遲到了——”
“……你爲什麼想知道?好奇心?興趣?”
阿掘從賢木近在咫尺的臉上移開視線,低下了頭。賢木立刻站起來,擺出兩腿向前伸,身體向後仰的自大姿勢,俯瞰着阿掘。
鈴音的天真讓賢木頓時失去了力氣。
自己究竟被捲入了什麼樣的事件?那個叫做阿掘的女孩到底是誰呢?鈴音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也不想特別追究。只是對於與賢木的和平生活受到威脅這點,感到有些不高興。如果她的目的是殺了自己,那就真的是非常恐怖的事了,因爲鈴音很清楚死亡有多麼可怕。
“宇佐鈴閣下的缺乏警戒心,總是讓我非常喫驚呢!可是我不是說過別跟那傢伙說話的嗎?我說過和她說話,眼球會被挖掉的吧?”
“不是好奇心也不是興趣。促使我行動的只有愛情和使命感。”
斬釘截鐵,那是能夠這麼幹脆回答的事嗎?
賢木曾告訴自己被阿掘挖掉眼球后,馬上又再生的事。加上自己,又失去了飢餓感,這、這應該很不得了吧!那也就表示,自己不再是人類了。
“那種事,當然是開玩笑的啊。因爲我知道,那孩子一定非常怕寂寞。她之所以遠離別人,是因爲怕會傷害到別人,我以前也是這樣。我認爲小掘一定也很想和大家好好相處的。”
“你以爲你贏的了我?”
“宇佐鈴閣下”,不知爲何賢木如此稱呼自己,其原因不明。再說到爲何叫做“宇佐鈴”,好像是從自己的全名——宇佐川鈴音中,取出姓氏及名字最前面的字變成宇佐鈴。爲什麼日本人會想省略一切專有名詞呢?例如CALL機、個人電腦、性騷擾、便利商店。【注:日文將pocketbell簡化成POKEBERU。個人電腦(personalputer)簡化讀成PASOKON。性騷擾(seualharassment)簡化讀成SEKUHARA。便利商店(venieore)簡化讀成KONBINI。】阿掘這名字——也是吧!
然而這位出類拔萃的賢木愚龍老師,卻有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毛病,那就是“宇佐川鈴音至上主義”,或說是“世界以宇佐鈴閣下爲中心運轉”般的感覺。他異常愛戀一年B班裏的一位學生,應該說實際上賢木愚龍這男人,就是爲了待在那個學生——宇佐川鈴音身邊,纔去考教室資格的。他對鈴音的愛在觀音逆咲高中早已是公然的事實,加上他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就連教室資格也是運用權力、財力、實力得到的。
“真的很抱歉,宇佐鈴閣下。因爲客人在不湊巧的時機出現。說是教育委員會的誰之類的,是一個好像立刻會掛掉似的老頭子。討論一直沒有進展,他大概是耳背吧,結果教務主任就把他推給我。”
“因爲坐在隔壁呀。我看她下課時好像很閒,所以找她講話。”
那是真實的死亡宣告。
不過,阿掘並不恐懼。
“老師……”
阿掘微微一笑。
接着阿掘擺出嚴肅表情,像要射穿賢木的眼睛般瞪着他看。
“我在自言自語。”
“什——”
賢木一邊大口大口吃着四季豆,一邊開心地說:“對了閣下,被鮮血弄髒的牆壁怎麼樣了?已經弄乾淨了嗎?”
賢木一臉不可思議。放在鈴音面前的便當不但沒有動,連蓋子也沒打開,難怪賢木會覺得訝異。
“……你們經常聊天嗎?”
由這樣的男人負責的一年B班,在平凡的午休時間——
“我總覺得閣下的判斷太天真了……應該說我認爲那傢伙說的話,並不是開玩笑的,實際上閣下就曾經一度被那傢伙挖出眼球呢!”
爲什麼我會擺出這種態度呢?
快點。
“老師,你最好不要覺得是別人在整你,或是說你的壞話,因爲那多半是被害妄想症的前兆,光是想想就會很不舒服喲!”
平穩但嘹亮的清澈嗓音。那是凌駕於人的支配者之聲。
鈴音很清楚,即使是賢木也會有不瞭解的事,可是就算什麼都不瞭解,她還是希望賢木能在這個時候對她說聲“沒問題”,或是“別擔心”之類的話。因爲只要這樣,她就能繼續堅持下去了。
然而——
門“喀啦”地被打開。
阿掘站在那裏。受到颱風襲擊般的狼剪亂髮,彷彿在說一切都無聊至極似的,一副滿臉不耐的表情,一雙槍口般的雙眸,奇妙的轉學生——眼球掘子。
她的目光停留在教室正中央,面對面而坐的兩人——賢木愚龍及宇佐川鈴音身上,那一瞬間,她像是看到難以置信的東西般一臉驚愕。就一向面無表情,連眉毛也不動一下的阿掘來說,真是很稀奇的真情流露——驚愕。
最近獨佔本班話題的這位奇妙轉學生,一發現校內最有名的情侶檔賢木及鈴音所在位置後,便大步走去,目光銳利地看向賢木,彷彿是在質問重要案件相關人的警官一樣,情緒激昂地問:“你喫了嗎?”
“……啊?”
“我問你喫這個便當了嗎?”
阿掘的表情非常認真。加上她嗓門又大,班上的同學全都看了過來。心裏不約而同地想着“什麼?什麼?那個轉學生又要做什麼了?”教室突然變得很安靜,賢木雖然覺得莫明其妙,還是回答了阿掘的話。
“喫了。”
“是嗎?”
她喃喃自語。
阿掘突然低頭奪去了賢木愚龍的脣。
“啊……”、“咦……”。
賢木睜大了眼。鈴音一臉錯愕。同學們騷動不已。
“嗯……”
“嗯……嗯……”
阿掘雙手固定住賢木的頭,奪去了他的脣,說白一點就是強吻他,就在午休時間的教室中央,就在全班同學的注目下。她到底在想什麼啊?這個叫做眼球掘子的奇妙轉學生,在轉學的第二天就奪去導師的脣,而且還是在那位導師最愛的人——宇佐川鈴音面前。這下不管她的目的爲何,但看在同學眼裏,此舉就像是轉學生在向鈴音宣戰似的,應該說同學們肯定會這樣詮釋,話說回來,阿掘的下一個動作更是不妙。
“鏘——”
有這種事!
“這是在確認呢!只是確認,畢竟‘我們’是不容許失敗的。我們認爲有必要確認宇佐川鈴音的蘋果,是否真的在她的靈魂裏生根了。你也知道我們是不擇手段的吧?”
再煩惱下去可能會崩潰,鈴音決定不再想了。決定了!今天雖然因爲心存芥蒂,不想和賢木照面而躲着他,但是明天就用笑容迎接他吧!一旦決定後,心情稍微好轉了些。
“你好像有些誤解了。”
平靜的高中生活,此刻充斥着前所未有的騷動。
沾滿鮮血的湯匙鏘地掉下。
所謂的大恆星——
然而羈絆被複制了,阿掘在鈴音面前吻了賢木。
接着從裙子口袋拿出湯匙,以快到肉眼看不到的敏捷動作把湯匙擲向“蟲”。湯匙深深插入扮成女高中生模樣的“蟲”的眼球裏。湯匙的力量沒有被眼球消彌,反而以常可怕的破壞力從她的眼球潛入腦袋裏,最後竟然貫穿了頭蓋骨直達後腦勺。這不是人類做的出來的。“蟲”最後微微一笑,頹然倒下,然後在快倒到走廊地上前,身體就被空氣分解消失了。
“爲什麼……
鈴音一邊輕聲尖叫,一邊往後退。好可怕,這些人要幹嘛?鈴音沒有從賢木那裏聽到有關他遇見名叫“蟲”的奇妙占卜師的事,這是她第一次遇到的反常事件。鈴音知道自己的日常生活已經脫軌,現在已不是昨天以前生活的那個和平世界,不可思議的邏輯強行介入,是個讓人無法理解的世界。自己究竟能在這樣的世界裏做什麼呢?
“因爲你平常的行爲太壞了。”
接着就——
那是幅奇異的景象。不知不覺間,在擺販的帳篷對面,鈴音背後排列了十位長相彷彿缺乏情感的、昆蟲一般的人。那些人的外型幾乎沒有共通點,有小孩子也有大人,還有彎着腰的老太太,一副買完東西好像準備回家的太太,或是穿着制服的高中生。他們像是毫無自我般,雖然全都有着紅色的眼睛,卻很難把他們想成擁有相同目的的基因。
阿掘抱着雙臂,直直瞪着“蟲”。
“那——”
既然如此——那個罪,是什麼?
上班族外型的‘蟲’將手放到鈴音尖叫着的纖細脖子上。好可怕,害怕到就無法動彈。幹扁的手指掐入鈴音的白皙肌膚,不斷地壓迫,壓迫,好痛苦。
鈴音心想一百日元應該沒關係,不理他也太可憐了,便毫無戒心地走入帳篷裏。帳篷內充斥着朦朦朧朧的詭異光芒,占卜師先注視鈴音,然後盯着大顆水晶球說:“哎呀哎呀,這可不好呢!”
鈴音不由得停下腳步,目光盯着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擺販。
“喂,喂,那邊的小姐。”
鈴音意識到自己在嫉妒阿掘,心裏感到有些自我厭惡。應該說,這就像是最重要的東西被傷害了的感覺嗎?鈴音第一次體驗到這樣的情感,所以無法貼切地用預言表達,她覺得最貼切的形容就是“嫉妒”。鈴音喜歡賢木,看到心儀的人和其它女孩接吻的場面而感到很痛苦,非常痛苦,打擊大到甚至暫時不想和賢木說話。
脖子被難以置信的力道掐着,那已經不是痛苦,而是劇痛,脖子簡直要被扭斷了。
“……你們這羣下三爛到底要我說幾次?殺死宇佐川鈴音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某個“蟲”如此說道:“會很痛苦呢!”
這就是——一直被流傳到日後的“十一月十五日事件”的始末。
“當然是指伊甸園的蘋果啦”
阿掘閉上眼睛,然後如夢似歡般,望着虛空喃喃說道:“因爲我被老天爺討厭呢。”
耀眼的閃光射向掐着鈴音脖子的“蟲”的後腦勺。若要用那個閃光停止“蟲”的生命活動,需要嵌入足夠的深度,紫色的奇妙帳篷然滿了鮮血。一瞬間,“蟲”像粉碎般似地被消滅了。鈴音因爲“蟲”突然鬆手而站不穩腳步,當場癱坐在地上,狂咳不已。咳咳咳,無法想像是從自己喉嚨發出的,嚴重咳嗽聲。鈴音擦了擦口水,沒有拭乾眼淚便抬頭環顧四周,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在她的眼前的東西——
“可是‘我們’還沒確認呢!我們不相信我們以外的生物,基本上呢,你說的話哪能信啊!”
殺死“蟲”並且救了鈴音的閃光物的真面目是——
沾滿鮮血的湯匙掉落在地上。
阿掘爲什麼要吻賢木呢?有什麼理由嗎?要有什麼樣的理由纔會讓她這麼做呢?鈴音笑了笑。爲什麼自己會覺得不愉快呢?賢木和別人接吻了,只不過是看到了那個景象,爲什麼會覺得那麼討厭呢?
不帶感情的“蟲”,會笑的唯一理由就是——挑釁。
罪?
“名字——”
兩個非人類釋放出一觸即發的緊張氣勢。那股氣勢的餘波,把走廊窗戶震得“咯嗒咯嗒”作響。
記得今天早上去學校時,這個地方並沒有這個奇怪的擺販。
一道閃光。
要算算看嗎——奇妙占卜師徑自喋喋不休地說。他相當地多話,八成是非常閒吧?
最後丟下這句話:“不準再喫這傢伙的便當!”
我犯了……罪嗎?
鈴音意識到眼前這位占卜師是非常危險的人物,可是,她還是想問些什麼,想向似乎已看透一切的這個人確認清楚。
穿過吵嚷的商店街,走在崎嶇的道上。不論什麼時間都沒有人煙,隨處可見,看起來很微妙,只是雜草叢生,既非田地也不是停車場的空地。鈴音呆呆地望着在不熟悉時,經常會迷路的一成不變景色,一邊拉拉雜雜地想起以前的事,以及未來的事。
有聲音。鈴音朝聲音方向轉頭一看,之前還空無一物的空地上,有一個奇妙的擺販。該說是擺販——還是擺地攤的呢?那種像帳篷般只覆蓋上塑料布的東西。在紫色的奇妙帳篷裏有個令人感覺詭異、披着長袍的人坐在水晶球面前。那個人的前面立着“占卜,一百日元”的牌子。
“真是讓人開心的餘興節目啊!”
該怎麼說呢,硬要做別的解釋才難吧!阿掘就那樣趾高氣昂的掉頭走出教室,留下驚愕的賢木,而鈴音則是一臉蒼白。於是擁有“手機”這個最強情報傳訊媒體的高中生們,立即用電話或是短信,將這件事傳遍了全校:宇佐川鈴音的情敵登場!那位名叫眼球掘子的女孩,在轉學的第二天就奪去了賢木愚龍脣,還把鈴音做給賢木的便當打翻,還說:“不準再喫這傢伙的便當!”看樣子這件事會很有趣喔!
“……我知道不會得到回報,也很習慣被人討厭了。
“羅唆!你害我在同學間引起不必要的騷動。雖然說沒有其它辦法——爲何我老是抽到壞籤啊!”
“什麼……”
“這可不妙呢,不妙呢!宇佐川鈴音小姐,你的運勢真是無可救藥,如同地獄般的兇運,恆星的運行——很糟糕!”
眼前一閃一閃,頭暈目眩,也不清楚還有沒有意識。脖子吱吱作響。痛苦,好痛苦。
“不過你失敗了。宇佐川鈴音早已失去食慾,就算在便當裏下毒也毫無意義,只有賢木愚龍會死,即使是那個賢木——只要有我在,就絕對不會讓他死掉。哪能讓你們得逞。”
“沒錯,那不是什麼比喻,而是在說你的事呢!”
這樣一來——
“因爲不知道宇佐川鈴音會喫哪一盒便當,所以只好兩個便當盒都摻了‘毒’進去。嗯,這是不得已的犧牲啦!我們‘蟲’一向不擇手段,和羅曼蒂克的你不一樣呢。只要能搶到蘋果,那管得誰哭泣誰死掉。”
鈴音顫抖着,背後傳來占卜師淡淡的聲音:“我覺得抵抗也沒有用喔!我們‘蟲’雖然沒有人類之上的力量,卻也絕非在人類之下,你是寡不敵衆呀!”
“……還早呢,你就抱着畏罪的心情去死吧!”
“你打算幹嘛——‘蟲’?”
聽到鈴音用虛弱欲泣的聲音問,占卜師的嘴角揚成半月形,笑了起來。
迷樣占卜師展開雙手,用難以辨別男女的聲音說:“對,占卜。從天運、兇運、命運占卜到速配度占卜,什麼都算喲。以小姐這樣的年紀來說,應該比較知道十二星座或是血型占卜吧!其它還有塔羅牌占卜、撲克牌占卜、花朵占卜,比較與衆不同的是水流占卜,另外也看面相、手相、服相、家相。只要告訴我你的姓名筆劃,就能占卜出運勢喲!”
占卜師似乎沒有發現鈴音的內心已經動搖了,繼續淡淡說道:“人生啊,就像恆星一樣,時而暗淡時而明亮,有的大有的小,形形色色呢。當中不幸的是,小恆星受到大恆星的重力吸引,而去撞擊它,一撞擊就會粉碎呢,最後只剩下碎片。”
“你們打算對我做什麼?”
好像哭,好像快哭了。鈴音發現原來自己那麼脆弱,是會爲了這種事、只爲了這種事就動搖的弱小人類。即使身體可能已經變成不死之身,內心卻依然軟弱無力,還是那麼脆弱,真是窩囊!
“蟲”那宛如昆蟲般不帶感情的臉,正發出奇妙的聲音。
“有些龐大的存在是不可以接近的,由於它實在太小了,小恆星會被壓碎。恆星的運行很糟呢,明明不要接近什麼龐大的存在就好了。重力這東西很可怕的,如此被粉碎的恆星非常多。明明好好活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天——就能光彩耀眼地死亡。”
阿掘把賢木正在喫,裝滿了鈴音之愛的便當翻到,將裏面的飯菜全部倒了出來。接着又把放在鈴音面前的便當打翻,更過分的是還用腳踩爛便當裏的飯菜。
“就算不擇手段也該有個限度——你打算殺掉賢木愚龍吧?”
鈴音緩緩回頭,深厚約莫站着十位紅色眼睛的人。
占卜師原本被風帽遮住的眼睛看向自己,那是一雙不可思議的紅色眼睛。
占卜師“蟲”彷彿讀出她的想法般,哦能夠刻薄的口吻說:“我不會讓你去求救的喲。況且——賢木愚龍暗中請來保護你的保鏢們,應該早就被其它‘蟲’解決掉了。就各種意義來說,你就算求救也沒用。可憐啊——”
“喂,喂,那邊的小姐。”
這是當天放學後的事。宇佐川鈴音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踩着踉踉蹌蹌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裏想着午休的事——阿掘吻了賢木愚龍,還叫他不準再喫自己做的便當。鈴音不知怎麼地心跳得很快,這種不安的情緒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感到反胃呢?
成羣結隊的終結裝置,那就是蟲。
“要請你去死。”
鈴音驚訝地想,我什麼都還沒說呢。占卜師一副很高興似的直呼着“不好呢!不好呢!”一面舉起了水晶球。
阿掘咬牙切齒地說:“就是這樣我才討厭你們。”
像男人的假音,又像女人的低音,是一個散發着奇特魔性的嗓音。
宇佐川鈴音最先想到的,是向賢木求救。賢木的電話號碼早就輸入手機了,只要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就能聯絡上他。
“你說的大恆星是指老師?小恆星是指我?我……不可以接近老師?”
可是,鈴音不認爲眼前這些傢伙會給她三十秒。
“是啊,可是我們也不想讓你喜歡。”
“呵呵!”“蟲”笑了。
滾動着。
“先用勒的。哎呀,好像還有痛覺,你的運氣真背……”
“……一旦死亡,靈魂就會和肉體分離。蘋果是寄宿在靈魂裏,所以——只要死亡就能奪走靈魂,是吧?可惜宇佐川鈴音的蘋果,早就在靈魂深處生根了。這點我已經確認過了。”
披着紫色長袍的奇妙占卜師,用不男不女的陰沉嗓音說:“要是不接近、手不去觸碰,就能死得更漂亮了。”
“真討厭……”
我有報上名字嗎?不,我沒有報上名字。
“也就是說,接下來我們會用想得到的一切方法殺掉你——宇佐川鈴音。勒死、揍死、毒死、刺殺或槍殺造成大量失血死亡,也可以試試溺死和燒死。如果這樣還死不了的話……再想別的方法吧!先開始進行確認。”
如排上到海而來的恐懼與絕望,讓鈴音嘶聲尖叫。
在私立觀音逆咲高一年B班的教室面前。儘管多少隔絕了教室裏的尖叫聲,以及其它騷動聲,走廊上還是迴盪着些許學生們若人厭的聲音。那裏站着兩個人,兩邊都有着人類的外型,卻又都不是人類。一個是化身成人形的“蟲”,一個是以前曾經是人類,而現在只是如同人類般的生物——眼球掘子。兩個非人類在人聲嘈雜的走廊上,不帶半點表情地面對面站着。“蟲”身穿水手服,一頭短髮,和藹可親的臉龐,相貌就像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然而她的眼睛卻閃爍着紅光。
——湯匙
“你直接從賢木口中消除毒素時,真讓人驚訝啊!你似乎漸漸變成賣藝高手了嘛,這招到底實在哪學的?”
於是阿掘朝屋頂走去,決定蹺掉下午的課去睡個午覺。
“大概吧!”
宇佐川鈴音很自然地想起賢木愚龍,所以此刻只想把自己的思慕之情獻給他——然後死去,她做了這樣的決定。
聲音從背後傳來。
所以才必須如此痛苦,在這麼不合理的情況下被殺嗎?
站在正面,扮成上班族模樣的“蟲”——用完全一樣的聲音回答。他的殘酷回答讓鈴音非常震驚。我會被殺!我會被殺!恐懼感急劇上升。
並非賢木變了心,也不是自己被討厭了,然而心情卻是如此地沮喪。察覺到自己正沒道理地生着悶氣,鈴音鬱鬱寡歡地煩惱着,想來想去得到的結論是,自己現在這種不愉快的心情,就像“自己爲了好好享用而留下來的餅乾,卻被別人喫掉”時的心情般——大概是這種感覺吧!鈴音只和賢木接過一次吻,就是在賢木生日的那一天,鈴音以爲那會成爲兩人的羈絆,成爲那個任何人皆不被允諾,只有自己和賢木接過吻的事實。
鈴音無力抵抗,只是一味感到痛苦,完全無法思考。唔、唔,喉嚨發出刺耳的呻吟。
“蟲”用一種毛骨悚然的聲音淡淡地說着。他們沒有個體,因爲沒有個體,所以也不帶情感。
“我真沒用……”
鈴音站着,盯着盤腳席地而坐的占卜師說:“那是——”
不含雜質的純真聲音,嘹亮到像要貫穿奇特嗓音似的。
“蟲”一起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鈴音也看了過去。聲音來自空地的入口處。
眼球掘子站在那裏。
她似乎非常不高興地板着臉,狼剪髮型因爲剛睡醒而更加凌亂,再看看水手服上的髒污,剛剛大概是再某個地方睡午覺吧。如槍口般的雙眸,手上拿着湯匙,一年B班座號十一號的眼球掘子,用純真的聲音威風凜凜地喊着:“真是不能大意,連睡個午覺都不行,難得我睡得正舒服的……怎樣,你們做好覺悟了嗎?”
就在說話的同時——
“咻。”
正覺得——眼球掘子的右手動了,原本握在她手上的三隻湯匙全都插入了呆站着的“蟲”的眼球裏,喪命的“蟲”羣和剛纔一樣,一瞬間爆開後消失了。鈴音愣愣地想着:好像那針戳氣球哦。
就在鈴音這麼想的時候,原本在她脖子上留下的淤青或是疼痛之類的感覺,像倒帶似的消失了。“蟲”嘖嘖咋舌確認這點。
“真的——不會死呢,這可真麻煩!”
“湯匙用完了。”
阿掘無視於“蟲”說的話,表情非常冷酷地小聲嘟嚷着:“……所以接下來是肉搏戰。拳頭和湯匙不一樣,光靠拳頭是不能一擊斃命的,會很痛苦,很痛喲,你們這羣‘蟲’,要是不想被揍,就快夾着尾巴滾吧!”
阿掘的話裏,含有足以震撼他人的強大威嚇感。那是絕對的自信以及背後蘊含着的強大殺氣,鈴音不禁嚇得背脊僵硬。
“可惜——”
然而“蟲”羣卻絲毫不畏怯。
“——疼痛及痛苦都不構成阻止我們的理由呢!”
“我知道,那就——全部殲滅掉吧。”
於是阿掘衝了過來。
鈴音害怕地緊閉雙眼。
從澡堂出來,身體熱呼呼地回到公寓的房間,宇佐川鈴音把毛巾及換洗衣服,丟進放在房間前面的洗衣機裏。這是之前住在這個房間的人留下的,雖然常常故障,不過還是很耐用。鈴音拿起藏在洗衣機下面的鑰匙開門,門吱吱作響開了。室內一片漆黑,當然也沒有人在。鈴音點亮房間的燈後送了一口氣,因爲她一直很擔心,萬一去澡堂的回程中再度被襲擊的話,自己該怎麼辦?她無意識的摸了摸早就不會痛的脖子。
“唉……”
鈴音感到無可奈何的空虛而呆立着,接着甩了甩頭,把暖桌移到房間角落,從壁櫥里拉出棉被鋪好,放上枕頭,然後拿起始終放在暖桌上的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PM10:02。順帶一提,這隻手機是賢木買的,電話費不是鈴音支付的,因此她儘可能地避免使用它,不過在今天這種內心空虛的時候,就會想打電話給賢木。鈴音盯着手機,猶豫了好一會:到底是要打,還是不要打呢?總覺得不好意思在這麼晚的時間打電話過去。
“你一開始說‘外面很冷’是指?”
“你在笑什麼……算了,我想你一定很困擾,你就忍耐一下吧。只要看穿‘蟲’的目的,然後把它們撲滅掉,我就會離開……咦?”
“讓我住下來。”
“總之——那些‘蟲’難纏得很,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才解決得了吧,這段時間我就待在這個壁櫥當食客。”
鈴音沒辦法回答阿掘這種自作主張而且不合理的要求,阿掘見機不可失,便毫不客氣地踏進屋裏,脫下骯髒的鞋子,然後關上門,坐在榻榻米上。
就在鈴音猶豫不決的時候,門鈴竟然響了起來,傳來“叮咚”聲音。鈴音驚訝地盯着門看。順便說一下,這個門鈴是之前住的人安裝的,其它房間並沒有安裝,或者說是沒有這個必要,只要敲門就聽得見了。
鈴音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曾經被她殺過一次,而今天早上她還奪走了自己最重要的人的脣。儘管如此,不知爲何,鈴音總覺得她不是壞人。溫柔地撫摸香甜睡着的阿掘的頭髮,鈴音感到莫名安心。
眼球掘子用尖銳的語氣說,還裝出一副很不高興似的不滿臉孔。
“爲了保護你而來”的確不是阿掘的作風吧。鈴音不由得這麼想。想着想着,就笑了出來。
“……咦、咦?”
“‘小’是多餘的。”
老師,我不知道我們周遭發生了什麼事,總覺得瀰漫着可怕的陰謀,不過我不會絕望的,因爲有老師在。只要老師在,我就會一直抱着希望,這是信賴和約定。我喜歡老師。
鈴音想起白天的慘劇而發起抖。令人毛骨悚然的占卜師,勒脖子的男人,面無表情地殺了他們的眼球掘子,那些叫作“蟲”,會在死亡瞬間炸開、消失的人們。鈴音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也不太想知道。占卜師的話在腦中莫明其妙地迴盪着,有些東西是不可以觸碰的,有些東西是不可以接近的。
阿掘掀開壁櫥的布簾,躺了進去。又不是貓型機器人!再怎麼也不能讓女孩子睡在那種地方。
阿掘亂抓着極具特色的狼剪髮型。
門“喀喳”地被打開。對了,門並沒有上鎖。
那會是誰呢?
鈴音不由得被盯着自己看的阿掘嚇到目瞪口呆,然後靦腆地笑了笑。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似乎多說也無用了。
主題★聖旨
TO★老師
門一打開,沉默地站在那裏的是——
關於午休時的事,我想小掘應該是有什麼考慮纔會那樣做的。我不知道班上同學怎麼想,但我覺得小掘應該是不會心懷不軌做出那種事的女孩,所以我打算明天去問問小掘真相。雖然老師說過不要太常和小掘說話,我還是想和她說話,想和很像以前的我的她說話。
阿掘愣愣地看着偷偷笑着的鈴音。
鈴音想盡辦法說服,把客氣的阿掘從壁櫥里拉出來,堅持兩個人一起睡棉被。這個房間只有一組棉被,鈴音把枕頭讓給阿掘,自己把座墊放在頭下睡。阿掘一開始很不願意,不久便對頑固的鈴音露出死心的表情,窩進被窩裏,很快就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夢界獸的蛋嗎,真稀奇,不過——應該沒有危險吧,它不是惡獸。”
真的是很隨意。
“外面很冷。”
有那麼一會兒,阿掘露出在思考似的表情,不過很快便嘆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抓了抓臉頰,用純真的聲音解釋道:“嗯,我最不會說謊,那就實話實說了。我是來保護你的,宇佐川鈴音。看來‘蟲’似乎把你的蘋果當成目標,而且——好像還有其它目的,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蟲’的數量很多,因爲形勢太險惡我不禁開始擔心了。就監視及保護你這兩方面的意義來看,我覺得住在這個家裏最理想,所以我要住在這裏。你若覺得礙眼,可以當我不存在,那我就隨意住下了。”
附註:我家增加了家庭成員。不是貓或狗,是家人。老師,你想會是誰呢?明天再告訴你,我想你聽了一定會嚇一跳的喲!
“……沒有。”
就這樣。
“我原本想用這個當作住下來的藉口,可是沒辦法,我最不會說謊了。其實一點也不冷,我的知覺早已麻痹,就算在南極睡覺,應該也會死不了,而且也不會感覺到寒冷。因爲說實話……會有點不好意思。”
鈴音雖然因爲出乎意料之外的對象出現而感到困惑,但想到她今天救了自己,應該不用提防她吧,表情便緩和下來。
“咦?”
“怎麼了,這種時間……”
FROM★宇佐鈴
鈴音戰戰兢兢地詢問突然沉默的阿掘說:“呃,怎麼了?小掘。”
內容★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我是宇佐鈴。老師,今天發生了非常恐怖的事。我被一羣叫做“蟲”,不知是什麼的一羣紅眼睛的人攻擊了,脖子被勒住,差一點被殺掉,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差點死掉了。該說是運氣好呢?還是不好呢?這麼多次瀕臨死亡我卻還活着。既然活着,就要活下去纔行。老師,我會努力活下去的。
說完這不明究理的話,阿掘擅自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呃……那個,小掘,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鈴音靈機一動,按起放在枕邊的手機,傳了封短信給賢木,傳完才閉上眼,一邊感受着阿掘的體溫,一邊靜靜地進入夢鄉。
“小……掘”
“嗯……”
阿掘一口氣說到這裏,突然間,眼光投向房間角落。那裏放着用柔軟毛巾包裹着的巨蛋,那是佈滿幾何圖案,宛如人工製造的蛋。
叩叩叩,有敲門聲。鈴音一邊慢慢起身,一邊問道:“是誰啊?”搞不好是隔壁房間那位自稱音樂家的鄰居,又跑來要米了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