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夜之鐘

這個嘛……她是個奇妙的女孩，該說是她身上凝聚着一股不協調的感覺，還是要說是“大家來找茬”裏面的“茬”呢？年紀多大？十歲嗎……還是再大一些呢，看起來大概是小學生。

外表天真無邪、聲音嘹亮，該怎麼形容——就像全身釋放幸福光芒，隨處可見的小學生——

是啊，就是小學生。

少了兩隻手臂的小學女生。

那，不是什麼命運。

“好久不見啦。”

只是偶然，倒黴的偶然。

“兩年沒見了！還記得我嗎，鈴音？”

在交織着小小幸福與買賣的小鎮商店街。

就讀私立觀音逆笑高中的宇佐川鈴音，在放學途中被一名少女叫住。

少女有一頭筆直的烏黑長髮，眼眸裏閃爍着堅定意志，微粗的弓形眉毛點綴着雙眼。

她身上穿着觀音逆笑高中的制服。

“我是加藤克美，你不記得了嗎……應該記得吧？”

她帶點落寞地微笑，霓虹燈的光線反射在肌膚上。

時間是傍晚過後，天色微明的夜晚，鈴音做完因猜拳猜輸而接下的衛生股長工作，因爲時間有點晚而趕着回家。

刺骨的風，是初冬的寒氣。

自稱克美的少女，秀髮融人黑暗中流泄而去。

“克美？”

那是熟悉而刻骨銘心的名字。

因爲她比印象中的那個人漂亮得多，所以沒認出來，不過，不會忘記，怎麼可能忘記！

克美自顧自說着，硬是不理會嚷着“我也要出錢！這樣不好意思啦！”的鈴音。

那女孩非常天真無邪，爽朗到讓人懷疑是不是腦筋有問題，可是那樣反而更可怕：明明聲音是高亢的少女嗓音，外表也不古怪，卻讓人有種宛如缺少人性的肉食性野獸般的感覺。

“不過啊，你在我們學校很有名，我很早就知道和你同校了，只是之前一直沒辦法開口叫你。”

克美沒有看鈴音。

“沒持續到最後就沒有意義啦。不過，謝謝你。”

克美依然落寞地笑着。

這是怎麼回事？太可笑了，腦中一片混亂。

“哪一點？”

“月——亮——很——漂——亮——”

外頭已經一片漆黑，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的陰天讓人不安。

頭髮綁成兩根稍短的馬尾，眼裏釋放出不可思議的光芒，因爲笑得太開心。而露出一整排白牙。

“咦？”

“……”

“想起來了嗎？”

那就是轉折點。

克美僵在那裏無法出聲，只能凝視着那位少女。

“嗯。”

國中時期——那是對一切事物感到厭煩，連呼吸都厭惡。只是一直關在房裏，認爲家裏和學校都沒有立足之地，一味尋死的時期。

“對不起。也許我沒有那個資格，可是再讓我永遠做你的朋友好嗎？”

可是鈴音沒有臉見她。

“好。”

有哪裏，哪裏不對勁，是什麼呢？克美注視着她，很快便發現難以置信的事，因而發出一聲尖叫。

接着微笑地對無所適從呆立一旁的鈴音說：“坐吧。你這點也完全沒變呢。”

從肩膀的位置開始，少了整條手臂，本來應該看得到柔軟手臂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虛無。

克美仍在心中發誓要再見面。

“咦？啊，嗯！”

當時的鈴音，不斷拒絕屢次前來見自己的克美。“克美，我們同校啊？”“嗯，好像是喔。”

原本應該一輩子不會有交集，只是擦身而過的存在。

“咦……”

“……像這樣一起回家。”

沉默片刻後，克美的手，被鈴音溫暖的手握住。

“克美。”鈴音喃喃地說着，打心底覺得感謝：“謝謝你。”

克美的眼眶含着淚水。

那女孩。“晴——朗——的——夜——晚——”

克美苦笑地想，搖搖手開始往前走。

“人——類——很——礙——眼——”

只有這點和一般人不同。

零零星星出現的燈光，在冷冽寒冬中微弱閃爍着。“嗯。不過，我好高興。”

克美突然察覺到不協調的感覺，那是宛如小學生的這個女孩所擁有的——異樣。

這樣的她突然停止歌唱跳舞。“咚”地跳到克美面前。

她一邊唱歌，一邊在克美身旁跳起莫名其妙的舞蹈。

偏離和平人類世界的少女，竟會遇上那樣的她，遇上手長鬼。該怎麼說呢？那就像是不幸、倒黴、悲慘命運之類的。連我也只找得到一句話對她說。

唐突地，無來由的冷顫竄過克美的背脊。

她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朋友。

鈴音坐到椅子上，驚訝地瞪大眼睛。

那就是：請節哀順變。

說完讓人似懂非懂的話，克美對鈴音招手。沒有變，她沒有改變。

即使到最後都無法正眼看鈴音。

啊，她變得有些難應付了，以前只要隨便打打馬虎眼就會順從的，鈴音也成長了哪。

克美露出沉痛的表情低頭道歉。

鈴音反射性地點頭，跟着克美走進咖啡廳。

鈴音笑了笑，表情一本正經地說：“先不管這個，我還是要付錢。”

克美反射性地回頭。

對了，她說過自己是鬼。

不過克美還是很喜歡她這點。

於是加藤克美和宇佐川鈴音便就此道別，兩人的回家之路呈現殘酷的對比，絕對不會再有交集——

“晚安。”

克美不知所措地歪着頭，說出“嗯，咖啡我請啦！”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臉蛋清秀的女店長。以公式化的笑容迎接客人。

“我的名字是手長鬼，姐姐叫什麼？是什麼名字呢……嘿嘿嘿，手長鬼有點忘記了！”

“那麼，乾杯！這樣說好像怪怪的，算了，沒差吧。”

克美露出不變的笑容回答。

“對很多事都太客氣這點，尤其是讓自己幸福的事。”

當然這也許只是鈴音一廂情願這麼想，不過，在光回想都覺得痛苦的國中時期，克美的存在不知支持了自己多久。

聲音依然充滿親切感，沒有一丁點邪惡。

“叩”店長默默放下咖啡。克美拿起其中一杯，舉向鈴音。

鈴音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不知所措地擺手否認。

簡直就像妖怪，不對，是像……鬼？

不是藏在哪裏，而是真的沒有手臂。

“那，我們和好吧。就當兩邊都有錯，我不對，鈴音也不對。我們都道了歉，也原諒了對方，算扯平了。”

“那下次你請客如何？”

“……”

即使如此，克美還是願意和自己在一起。

“來比手腕長度吧？”

她是鈴音國中時期的朋友，也是唯一願意待在鈴音身邊的朋友。

少女約莫是小學生。身高不知道有沒有到克美胸部。

國二時，自己拒絕了的朋友，到最後連她也放棄不再來家裏，升上三年級後，即使在走廊擦身而過，也裝作沒看到。

“對不起。”

“要再見面喔！”

少女沒有雙臂。

“咦？”

像快要摔跤似地向右搖搖、向左晃晃，搞不清楚她是在跳舞還是喝醉了。

對加藤克美這個女孩而言，不幸的是，爽朗愉快地喊她的那個存在，竟是非一般常識能理解的世界的居民。

該怎麼說呢，從以前就覺得這樣子的個性很喫虧。

說到此，克美指向商店街旁的一間咖啡廳。

“那個，要不要坐下來好好聊一聊？你有時間嗎？”

鈴音感覺到盤踞心底的傷痕正逐漸消失。

克美大概是常客吧，她以輕鬆的口吻點了兩杯咖啡，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在禁不住落淚的克美身後，有個不知道兩人友情的邪惡影子悄悄接近。

鈴音臉色微變，不知所措地低頭向克美道歉。

站在身後的她——以前被自己背叛過的少女——現在是什麼表情呢？其實升上國三後，好幾次都想開口跟她說話，一直很想向每當在走廊擦身而過，滿臉歉意的鈴音說聲道歉。

“不是啦。應該道歉的……是我、是我喔，克美。是我對一切感到厭煩，排斥、疏遠別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你還一再來找這樣的我，不是嗎……”

克美果然還是克美，是鈴音所喜歡的克美，這個國中時期對自己說“永遠做好朋友”的少女，雖然不是那麼出衆，一向不引入注目，心地卻比任何人都溫柔。鈴音眼裏不爭氣地湧出淚水，她爲了掩飾而低下頭。

不過。

穿越商店街，彎過馬路後，人煙已完全消失。

店內流泄着輕柔的音樂，不知道是因爲時段的關係，還是平常就如此，店裏一個客人也沒有。

“叩”兩人互相輕碰杯子，然後彷彿要填補以往至今的空白般。天南地北地聊天，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對話。像這樣和克美聊天。曾是鈴音昔日國中時期的幸福。被母親拋棄、被父親毆打，儘管身心俱疲仍硬撐着去上學，還被班上同學嘲笑家裏的事。

“那，再見啦。”

不過，克美認爲不是這樣。少女從身體的構成物質到神色，都和人類完全不同……

“我答應過要永遠和你做好朋友，卻疏遠了你。我一直對那件事很過意不去，很想向你道歉。”

“好久沒這樣啦！”

“嗯，再見。”

“對不起？爲什麼要道歉？國中時期，你並沒有做錯事，誰都會有覺得別人的聲音很厭煩的時候，倒是……”

在這麼寒冷的天氣，只穿一件彩色襯衫，裙襬下露出的雙腿也顯得涼颼颼的。

“鈴音，我～真想向你道歉。”

“手長鬼？”

克美無法理解，只是害怕得向後退了幾步。

背後是圍牆，沒辦法逃。逃？我竟然想逃離這麼瘦小的女孩？可是，我覺得有危險，本能告訴我，要趕快遠離這個叫做手長鬼的女孩。

克美在發抖，打從心底感到害怕，推開女孩拔腿就跑。

“鳴、鳴哇！”

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恐怖得受不了。不是對她的外表感到害怕，只是覺得她……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

加藤克美甩開女孩，在霓虹燈照射的無人街道上全力奔跑。

逃。逃得掉，逃給你看。

否則的話……

“對啊——因爲是手很長的鬼，所以叫做手長鬼！”

天真無邪的聲音在腦中迴盪。

然後，克美的身體被擋了下來。她“啊”地尖叫一聲回過頭，無法理解地瞪大眼睛。

手長鬼沒有離開原地，自己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停下，完全動不了。

怎麼回事？這是超自然現象！不可能！思緒一片混亂，腦袋快爆炸了，她沒來由地想喊：“救命啊——”

心中禁不住地想：“救命啊，我會被殺！”

這是人類遇到肉食性野獸時的心態。

天真無邪的少女甜甜地笑了。

“怎麼樣？手長鬼的手臂很長、很長吧？”

一股強勁的力量掐住肩頭。

那種觸感簡直就像是被某個力量強大的人壓住肩膀，甚至還能清楚感覺到五根手指頭。

你就這樣懊悔、難過、痛苦、詛咒自己的無力而死吧。不然的話，殺人的一方也很無聊呢。

以上就是我看到的奇妙女孩的來龍去脈。

只能認爲是有雙看不見的手臂，伸過來抓住自己的肩膀，攔下自己。

她以爲這個鎮上有多少和克美同齡的女孩呀？然而她的步伐卻輕盈又充滿希望。

那名字顯然和手長鬼被命令要殺的人不同。

所以我會滿懷誠摯地殺掉你們，絕不會不識趣地消滅你們，會在認同你的人格的狀況下殺掉你們。

“晴——朗——的——夜——晚——”

或許這是即將被殺死的你不感興趣的事——覺得這件事如何？我想聽你們這些一般人，而非像我這種處於外側的存在的意見。

“喔？”

手長鬼天真無邪地，殘酷地，將克美摔向石牆。

“嘿、嘿嘿嘿。手長鬼有點搞錯了！”想想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她一臉認真地思考：“怎、怎麼辦啊。傷、傷、傷腦筋啊。會被阿藉罵，會、會、會被處罰。哇啊，糟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也不是細菌或毒藥。只是能單純地爲別人生氣，了不起的人們喲。

只有歌聲始終不停迴盪，注入少女悲慘的屍體。

“不可以逃喲。要是讓你逃走的話，我會被阿藉處罰。”

手長鬼臉色“唰”地變白。

難道那個人纔是？

然而克美卻因“會被殺”的恐懼而全身發抖，世界近乎絕望般不合常理地瘋狂了，像電視一樣充滿虛構情節，卻不像電視那樣會有救援出現。

第一頁，有大頭照、地址、出生年月日、名字——

然後，她發現了。

呵呵，怎麼了？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呢。哎呀，你不知道我爲什麼講這件事嗎？這個嘛……說得俏皮點，就是冥府的禮物啦。要是不知道一、兩件有趣的事，那通往黃泉的旅途不是太無聊了嗎？

手長鬼的臉上感覺不到絲毫對於自己殺害了克美的罪惡感，只是走過去，依然一臉爽朗地從近距離迷着眼注視地上的屍塊。

“月——亮——很——漂——亮——”

我的名字是殺菌消毒。只是消化器官喲——

幽靈啦、妖怪啦、超能力啦，那些全都是捏造的東西，是幻想，應該只會存在於漫畫或電視裏。

遙遠到即使從這裏伸手也無法觸及，以黑暗爲背景，將克美的平凡生活破壞殆盡的恐怖手長鬼。

這麼說起來，那個人看起來年紀和克美相仿。

在曾經是加藤克美的肉塊旁邊，地上有一本手冊。

也就是把她推去撞牆、砸牆、痛毆、猛摔，摔到地面又胡亂拋到空中，讓鮮血四濺、骨頭碎裂，只是不停地摔啊摔啊摔啊。

揪住肩頭的看不見的手臂，只是一味將單純的破壞加諸在加藤克美身上。

然後又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可是我不太清楚她的長相啊。唔……啊，對了，把這個鎮上年紀相仿的女孩全殺掉就好啦！只要殺掉就好啦，死不了的傢伙應該就是蘋果持有者！嗯！”

“人——類——很——礙——眼——”

那是通知哀傷之夜開始，空洞縹緲的序夜之鐘。

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昏沉的漆黑夜色中。

她不高興地嘟起嘴：“不過啊，你到底叫做什麼？你有蘋果對吧？我本來還很期待不知道你有多強的說，真無聊，阿藉是大騙子，一點也不好玩嘛！”

將克美最後一次摔向牆壁後，手長鬼“嗤嗤”地笑了。

因爲她消失在黑暗中，所以沒看清楚，還以爲只是路人。

可是，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哎呀，你認爲這件事是胡謅的？也難怪你會這樣想。這或許是活在日常生活內側的你們所難以置信的事情吧。

“喀啦”一聲，在克美理解到“那是自己的肩胛骨或肋骨碎裂的聲音”前傳來。她連痛到尖叫的慈悲都得不到。

況且，我也想思考一下手長鬼的事。就思考而言，對別人傾訴是最有效率的呢。

於是手長鬼看也不看加藤克美的屍體，便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因爲這是越被詛咒，就越發光的名字呢。

那是觀音逆笑高中的學生手冊，不過手長鬼並不知情，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地翻閱那本沾滿鮮血的手冊。

手長鬼停止唱歌，用看不見的指尖翻弄克美的身體。

哎呀，呵呵，一臉不甘心呀。

然後一臉不知所措地——這是手長鬼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她不停摸索克美的身體，臉色變得慘白。

——阿藉？克美只是不停地顫抖。

不過，這個嘛，如果是這邊的名字，告訴你也無妨啦。至於要不要相信這是我的本名，就是你們的自由。詛咒不詛咒也是啦。

“晴——朗——的——夜——晚——”

是因爲無法保護某人而懊惱嗎？呵呵呵，真不錯，我就是想看這種表情呢。

不過，放心吧，你們不是壞人。

一派天真的少女聲音。

手長鬼一直在克美賴着不走的咖啡廳天花板上等她出來……這麼說起來，從天花板下來時，不小心浪費了一些時間，好不容易追上時，除了這個叫做克美的少女，好像還有另外一個人。

鮮血四濺、骨頭已經瓦解、連同肉塊奇妙地混雜在一起的整個身體——

她唱着歌，鬆開無形的手臂，曾經是克美的一團東西掉落地面。

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以現在進行式襲擊觀音逆笑鎮的惡夢。是啊，搞不好你們重視的人，會在明天遭受手長鬼攻擊。

什麼？我的名字？呵呵呵，我怎麼可能告訴將死之人，要是被詛咒我可受不了喔。你真傻。

宛如覺得買給她的玩具不好玩的幼童般：“算了，我纔不要這麼無聊的東西呢，丟了吧。

“人——類——很——咦？”

手長鬼慌張地煩惱着，突然間，她似想到非常棒的妙計而跳了起“對了。”她“嗤嗤”地笑，用爽朗的語調刻薄地喃喃自語：“對啊，只要找到剛纔那個女孩就好了，她一定就叫那個名字。是什麼名字呢？然後啊、然後啊，只要在阿藉抵達前，把那個人的蘋果搶過來就好了。手長鬼，真聰明！”

話拖太長了。那麼，死吧。

與爲了迎新，並祈求消滅妖魔鬼怪而作響的除夕之鐘完全相反，那只是暗示加藤克美覺得無聊又打心底熱愛的日常生活到此結束，妖魔們將跋扈橫行的序夜之鐘。

“咦，咦咦？咦咦咦？”那是小孩子發現重大失敗後的表情，“沒、沒、沒有蘋果耶？爲什麼？怎麼會、怎麼會？可……可是她死了耶？死了卻沒有蘋果？咦，咦咦？”

這樣一想，就覺得好像會成功。

一回頭，站在那裏的依然是無比單純、一臉爽朗的少女。

哎呀，表情變啦。點燃意志的真摯眼眸真漂亮，我喜歡這種“漂亮”。可是不——行——因爲你們必須死在這裏，那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抱歉啦。

“喀——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