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蟲,眼球,殺菌消毒

第三夜 閨房

《蟲與眼球》 · 日日日 · 1.5萬 字

好累,完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生氣就好了嗎?傷心就好了嗎?連這個也不清楚。腦中一片混亂,頭好暈,好想吐。

阿掘回到家,茫然地躺在沙發上,望着天花板之類的東西。然後無意識地拿出湯匙,湯匙在燈光下反射出光芒。

火乃和樹夫如果知道自己今天和手長鬼戰鬥大概會生氣吧——不,一定會生氣吧,因爲打破了“不可以傷害別人”這個最低限度的約定。

“可是——”

那麼,我該怎麼做纔好?

矛盾,總覺得有兩個主張正義的自己。

想保護鈴音、學校夥伴、鎮上所有人的阿掘。

將不可以傷害別人,不可以殺別人的想法銘記在心的阿掘。

儘管兩者無法兼容,但無可奈何,兩邊都是貨真價實的我。也想過或許自己沒有必要戰鬥,不過我當時認爲那是最正確的做法。所以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再說我還是覺得,如果不是我就無法打敗手長鬼。

“所以啊,你必須在遇到殺菌消毒前,決定自己的未來,是要以怪物身份活下去,還是以人類身份活下去?”

帶着一雙狼眼的冒牌神父所說的那番話,在腦中反覆迴盪。

是的,阿掘在今日與手長鬼的交戰中,察覺到自己內心確實存在“眼球掘子”這個怪物。和手長鬼作戰時真的很開心,挖出她的眼球。不知爲何感覺很棒。鈴音只不過是站在自己身後,竟然就想殺掉她。雖然不是真正的鈴音,但她有着鈴音的外表,所以等於是一樣的。

不小心知道了。

自己果然不是人類。

是個專挖眼球,暗中活了千年之久的怪物。就連不會說話的器物。歷經九十九年後都會變成怪物,這副用了千年的老舊軀體早已不算人類了吧。

連心也——

在很早以前就是怪物了。

阿掘瞭解這點。她感到很沮喪,懶洋洋地望着湯匙,只有這個光芒永遠如此堅定。

在這個沒有重要東西的絕望世界裏,自己像在央求般注視着的。一直是這個光芒。

只有在用湯匙挖出誰的眼球,奪取其生命時,才終於有活着的真實感。挖眼球的怪物——那就是我。

且慢,所有知識都跟課業有關喲。是的,和“人生”這門課有關。咦?你們這些傢伙爲何露出苦笑?老師剛纔可是說了很棒的話呢!

阿掘更用力地閉眼睛,面露不悅地冷言相向:“很吵耶,我也會有情緒。”

突然覺得火冒三丈,沒來由地感到不愉快。大概是遷怒吧,兩人真心爲自己擔心,卻不知爲何覺得他們的態度很煩人,阿掘尖酸地冷言道:“閉嘴!別大聲嚷嚷,吵死了!”

阿掘用力咬牙到發出聲音,從寬敞的沙發起身。位於觀音逆笑鎮鎮中心不算小的高級公寓,在透過大片窗戶觀望星星的昏暗客廳裏低聲嘆息。

“啪”一聲,電燈亮了。

一個月前,有人溫柔地接納了我這個怪物。宇佐川鈴音,賢木愚龍。然而一一我一一我果然是怪物,不可以得到幸福的怪物。

將昏厥的嘆木隨便交給路人,請對方叫救護車後,突然覺得厭煩而回家。現在一個人在家,火乃和樹夫兩位“父母”。還沒回到這間爲了常識與一般性社會倫理觀養成訓練而準備的公寓。

想起來了,竟想起來了。

“要打嗎——不可以打嗎——”

“哇啊,老師,求求你別這樣!老師今天怎麼異常亢奮啊?到底怎麼了?”

阿掘大叫,甩開火乃的手。連她自己也搞不懂。火乃一驚,鐵青着臉微微向後退,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不想再去思考,我累了,覺得頭暈想吐,好想死。

鈴音很窮,其實不該擁有這種東西。這是某一天賢木買給她的。電話費也由他支付。鈴音因爲覺得不好意思,很少使用它,不過現在不是囉哩囉嗦的時侯,情況不同。

“別碰我!”

不需要害臊嘛。

阿掘今天沒來上學。

可是,這是僞裝的生活,是假的幸福。我的親生父母放棄養育幼小的我的義務,拋棄了我,之後撿到我的養父母,一次也沒愛過我就被“蟲”殺害了,這就是全部。事到如今,纔不想再有什麼父母。

挖眼球的怪物,就這樣拒絕了現在擁有的一切。

“老師——這樣我會討厭你喲!那個,老師,我有一點疑問。我認爲如果人類在那場洪水中全被殺光了,就不會有我們的誕生。”

我相信她一定會回來。

我是誰?是眼球掘子,是冷酷的怪物,不可以和人類在一起。因爲我反而更像是和那個手長鬼同種類的生物。

我在看到鈴音身影后失去理智。那時運氣好,雖然有想到解決方法,但要是對手真的很壞就沒戲唱了。我變弱了,比以前弱很多很多。並不是蘋果減少的關係,因爲身體能力不會改變。

“唔。”

傳來沒有聽過的女性聲音。

爸爸?

誰?我這種怪物怎麼可能有父母!

我真的覺得,他們爲什麼要對這麼不可愛的小孩這麼好。火乃露出一副打心底覺得擔憂的表情,靠近我這個冷漠的怪物,然後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說:“好像沒有發燒。”

在阿掘腦中的想像世界裏,有無數顆眼球在爬。

據說上帝看着那副景象不由得怒火中燒,引來洪水把人類全部殺光。這就是諾亞的洪水傳說。咦?怎麼了閣下,露出一副想說什麼的眼神。原來如此,你那麼希望在衆人面前確認我的愛嗎?也好,我就挺胸做腹式呼吸,大聲說出來吧。宇佐鈴閣下,我·愛·你。

不過鈴音並不在意風和砂子,她一臉非常苦惱地喃喃自語着。

在沒有開燈,隨意放置着觀葉植物的房間裏,阿掘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未開電源,一片黑壓壓的電視屏幕。真沮喪,心情差透了。和手長鬼戰鬥,只得到不舒服的罪惡感以及空虛感。

決定了。走着走着來到商店街,鈴音爲了避風,躲進店家與店家之間的小巷,悄悄坐下後拿出手機。

“那個。老師。”

那天等阿掘等到很晚,結果她直到深夜都沒有回來。

“阿掘?”

在蘋果生根前殺掉的人類的;爲了探求長生不死祕密而攻擊自己的人類的;並非必然,只是偶然與自己爲敵者的……那是多數人類一一以及數不清的“蟲”的眼球。

沒問題,阿掘是很強的。

她閉起眼睛,抱着雙臂向後靠着沙發:“我今天不喫晚餐,沒那個心情。不好意思,你們自己喫吧。”

雖然不知道阿掘現在在哪裏生活,不過她有給鈴音新住家的電話號碼,只能賭賭看她會不會接電話。上次在家已經教過她手機用法。電話響時要怎麼應對,阿掘至少會拿起話筒吧。

媽媽?

因爲,比起這樣的平凡生活,像今天那樣和其它怪物鮮血淋漓交戰時的我,反而更像我自己。我和殺了十個人的手長鬼一樣,是鬼。

她大概真的不在家吧,就在鈴音打算放棄時:“——喂,這是僞原家。”

方舟上的居民,在洪水退去、一切文明被破壞殆盡的世界展開新生活——這就是諾亞的洪水傳說。這當中大概隱含了“如果做壞事,上帝會用洪水屠殺”的教訓吧,不過我認爲如果真的引起足以讓生物絕種的洪水,地球將會毀滅。那是身爲生產者的植物全都滅絕的死灰世界。而由於方舟上沒有食物,肉食性動物會開始喫草食性動物,之後會演變成以血洗血的自相殘殺地獄——

“打吧。”

沒有那種權利。怪物就要像個怪物,到死都不離開黑暗纔對。因爲離開了黑暗,因爲被奇蹟般的溫柔包圍住,我覺得骯髒的自己很可恥。很討厭,寧可死。

“爸爸也會什麼都做不下去喲!阿掘,你真的真的沒事嗎?要去看醫生嗎?還是還是一一”

鈴音感到非常不安,不安到簡直要發狂。即使想和賢木商量,今天他似乎因學校的工作而異常忙碌。

僞原,應該是成爲阿掘代理父母的人,好像和阿掘住在一起。問她或許就能知道阿掘在不在家。

“所以不要管我。”

咦?怎麼了閣下。

第一次產生這樣的心情。

吵死了。

夠了,住手!

啊啊,身邊沒有鈴音。沒有隻要我說傻話,就會一邊溫柔微笑,一邊罵我的她。

心裏覺得應該不會,覺得——唯獨阿掘不會發生那種事。

與野一向是外來者。被撿來的我,沒有任何立足之地。千年前以眼球掘子之名活過來的我,偶然從鈴音及賢木那裏得到立足之地,就那樣依賴他們一一

可是,我還是變弱了。

無聊!那種東西,是以人類爲對象的訓練。

火乃無聲地移動。奇怪,那張人偶般的臉是怎麼回事?總是像花朵般綻放笑容的她,面無表情地緩緩抬頭看向阿掘。

同一時間,樹夫也:“哈哈,我完全沒注意到!阿掘。肚子餓不餓?今天輪到我做晚餐,看你想喫什麼,我就做什麼給你!”

“……”

聽到樹夫的聲音,阿掘雙手掩面呻吟。她受不了了。

不可以依賴賢木,必須自己想辦法。不可以老是得寸進尺地任由賢木嬌寵,不可以只是被別人保護。

明明是電話,鈴音卻端正姿勢,一臉認真地行禮。

“小掘……”

從早上就沒看到她,想說應該不會不來吧,結果一直等到放學,那個有着一頭狼剪髮型的女孩還是沒有現身。她雖然那副德行,卻從未請假不上學,一股強烈的不安襲捲昨天在咖啡廳,奇怪的刑警向她們攀談。

結果。火乃誇張地跳了起來。

眼球掘子只留下一句“等我”便失去蹤影。

什麼常識與一般性社會倫理觀養成訓練。

不太對勁,雖然這兩人的態度本來就怪怪的,總覺得剛纔的模樣讓人很在意。

和情緒異常亢奮的兩人一起生活了三週之久。

——我……

住手!

不可以去打擾他。

撥打手機裏輸入的阿掘家電話,鈴音一邊“哈”地吐着白氣。一邊等待。暗處很寒冷,冷如刀割一般,呼嘯而過的風聲十分吵雜。

結束今日所有課程,放學後宇佐川鈴音獨自一個人走在路上。風很強。吹得頭髮亂七八糟,宛如子彈般的砂石打在裸露的肌膚上。

呵呵,閣下只有在上課時說話這麼客套,看來我被疏遠了,真寂寞啊。總而言之,上帝也不是那麼殘酷無情。儘管從集體屠殺人類這點來看,會讓人懷疑它是否有正常倫理道德觀,總之,你說得沒錯,那不是單純的殺戮。怎麼說呢,那就像你們御宅族最喜歡的電玩裏面的重新設定。喂,貴御門,不準看旁邊。總之,上帝創造了一艘名爲“方舟”。足以抵抗洪水的堅固船隻,讓人類中最善良的男人“諾亞”與他的族人搭乘。

“不行!小掘如果有什麼萬一,媽媽會死的!”

是啊。

——根本不應該得到幸福。

阿掘嘆了口氣,不管怎樣,現在不想費心思和他們講話。

自稱在千年前殺了自己的男人一一藉口無法。儘管不知道他的真面目爲何,總之,他的一字一句都在阿掘心中留下了爪痕。

很久以前的上古時期,那是個植物會說話,魔法理所當然存在的時代。在當時,亞當及夏娃的子孫——人類腐敗到極點,他們無法相信別人,沉溺於享樂中,滿足於口腹之慾——甚至互相殘殺,無聲地,確實地墮落了。

那些是自己過去從別人身上挖下來的眼球。早已黯淡無光的空虛眼球,不帶感情地直盯着自己。

我沒有那個資格。我殺了很多人,消滅了很多很多人。他們或許是某個人的父親,某個人的小孩。

接着。彷彿電源猛地打開了般:“哇,小掘!你在那裏呀!”

“吵死了。”

可是,她今天也沒來學校。

諾亞方舟,是能夠從聖經中讀到,比較有名的傳說。那麼,知道的人舉手。喔,出乎預料之外地多呢,這應該不是因爲日本人開始一窩蜂信奉起基督教,而是從電玩或漫畫之類得知的吧。好,女孩們仔細看清楚,現在舉手的男生就是喜歡那類電玩或漫畫的御宅族。喂,那邊的手不要放下,御宅族也沒什麼不好啊!我就很喜歡呢,喔?

在那之後,在與手長鬼決死戰後,狼眼男突然現身,將手長鬼回收、離去,只留下一臉茫然的阿掘。

“哎呀!”

“住手。夠了,住手!辦家家酒好痛苦,好痛苦啊!”

現在不行,因爲情緒不穩定。

火乃和樹夫像幽靈般地站在那裏。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阿掘嚇了一跳,儘管感到困惑還是出聲說:“回……回來啦?怎麼了,今天怎麼那麼安靜?”

儘管如此,鈴音還是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相約要再見面卻被手長鬼殺害的克美,阿掘……是不是和她一樣被手長鬼殺掉了呢?

“小掘你怎麼了,竟然不喫飯!竟然不喫飯!啊,我因爲太震驚,重複說了兩次呢!怎、怎、怎麼了,生病了嗎?哪裏不舒服?啊啊,小掘!小掘要死了?”

說不開心是騙人的,事實上,阿掘變得經常笑了。

——做出這種會讓人產生“真的是媽媽”的錯覺的動作。

“老師,那個和這堂課有關嗎?現在是數學課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原本其它動物受人類牽連也要被殺光,或許是上帝覺得那樣太可憐了,便將各種動物分別留了一對上船。於是,搭載創造下一個世界的夫婦的方舟出航了,留下的生物則因洪水而全部滅亡。

可是,好擔心阿掘。

應該回家再打纔對,鈴音有點後悔。

光想也沒有用,姑且抱着祈禱的心情繼續等待。

兩人異常爽朗地說。

“啊,您……您好。我是,呃,阿掘的同班同學,我叫宇佐川鈴音。請問阿掘同學在家嗎?”

一瞬間。

原本參雜着警戒的女性聲音,突然問變得高亢。

“哇!朋友?阿掘的朋友?樹夫,阿掘的朋友降臨了呢,啊,他外出了,那個人運氣真背!是是!您好!我是阿掘的媽媽,我叫僞原火乃!”

“呃……”

由於對方氣勢洶洶地說個不停,鈴音一時反應不過來,驚訝地露出一臉呆滯的表情。

她重振精神,對着在電話那一頭興奮尖叫的火乃說:“您好。那個——阿掘同學今天?”

“阿掘?阿掘呀!”

只停頓一下,火乃洋溢幸福的聲音變得更大聲。

“阿掘她很可愛對吧?昨天也是,她不知怎麼地好像有點沮喪,阿姨像剛剛那樣嚷嚷惹她生氣,還差點吵起來,不過後來她半夜偷偷溜進我房間送我生日禮加呢!是萬花筒!很可愛吧。不坦率道歉,而是悄悄放在桌上,這個做法太高明瞭!她是讓媽媽開心的高手!光是選樣,我就全部原諒她了,好愛她喔!阿掘LOVE!簡稱掘LOVE!”

如連珠炮般滔滔不絕,鈴音聽得有點混亂。總之阿掘昨天買的那個東西,似乎就是送給火乃的禮物,這麼說起來,阿掘好像有說到父母親生日什麼的。

阿掘是在昨天買禮物的,既然後來在深夜時把它交給母親。就表示她有平安到家。

這個事實至少讓鈴音放下心,她有如叮囑般地問火乃:“那個……這麼說阿掘同學平安無事啦?”

“平安無事?什麼平安無事?”

火乃莫名其妙地回答。

“宇佐川小姐,我家阿掘今天也像平常一樣可愛喲?有事的只有因爲阿掘太可愛而無法正常思考的阿姨而已!”

那還真不得了。

“咦?不然我把電話轉給她吧?阿掘啊,不知道爲什麼說今天不想去學校,連飯也不喫一直窩在房間裏。不過,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候對吧!阿姨我呀,學生時代經常裝病逃課喲。因爲實在太常裝病,被當成身體虛弱的女生,班上男同學還會擔心地來探望我。宇佐川小姐,身體虛弱的女生會讓男生想保護她,非常受歡迎喲!要當作目標、目標!因爲啊,那個來探病的男孩子就是我現在的老公!啊哈哈!”

“……”

真是活力充沛的人啊,鈴音一邊這麼想一邊嘆氣,然後用客氣的口吻不經意地催促。

鈴音看着美名,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依然一臉溫柔地講着電話。

只說到這裏,電話就切斷了,話筒傳來嘟嘟聲。

被大家如此珍愛着,怎麼可能是怪物?

“宇佐川……”

然後像在求救似的,語帶寂寞地說:“喂,鈴音。”

一看,那裏站着一個奇妙的人。

“當然擔心啦!”

“那個,這樣的話,可以幫我將電話轉給阿掘同學嗎?”

美名說完,掛掉手機,笑盈盈地把手機還給鈴音。

如果是平常,鈴音應該會出於防備而不借,可是對方現在雖然笑嘻嘻的,總覺得一但生起氣來會很恐怖。鈴音點點頭,姑且聽從她的話。

那位給人不可思議感覺的女性,“嗤嗤”地笑,用蜂蜜般的聲音說:“你剛剛在尖叫吧?和某人的心靈無法相通,對吧?那個人是你很重要的人吧?你很傷心吧……很寂寞吧……可是,你最好能珍惜那份情感。一旦變得連種種不幸都覺得是一種快感時,就真的是怪物了。我是這麼覺得。”

謎樣女性動作溫柔地以單手撐住臉頰,只有眼神優美地微笑。

Break姐面無表情地道歉。她非常怕生又內向,話不多,加上表情很少改變,所以不容易讀出她內心的想法。

頭髮編成一條辮子,佩戴許多手環及護腕。

默默把手機拿給她——美名嬌媚地笑了。

剛纔的對話是怎麼回事?感覺到不安穩的氣氛。

“……”

“哎呀,呵呵,是啊——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也難怪你會警戒。”

“嗯,謝謝。”

那棟公寓孤伶伶地蓋在周圍盡是空地的寂寞地帶中,由於居住環境奇差,房租令人喫驚地便宜。

“宇佐川鈴音。”

鈴音微笑,用爽朗的聲音說:“啊、小掘,太好了,你平安無事呢!”

“當然!交給阿姨吧!呃。”

“咦?”

我不要那樣。

而且阿掘纔不是怪物。我喜歡她,賢木一定也是吧,剛纔在電話裏的火乃也——好像非常重視阿掘。

“你好。”

“鈴音。啊!啊啊!宇佐川鈴音呀?好好!我還想說好像在哪裏聽過!你就是那時睡在愚龍先生懷裏的女孩對吧!這麼說起來。數據上有寫呢,咦?既然是愚龍先生的情人,那不就是未來的財團夫人?哎呀,我的用辭太沒禮貌了,現在幫您轉接電話,嘟嚕嚕——”

總之,她好像只是想借一下手機而已。

“對——工作時間到了喲,因爲我幫你找到一個人了。什麼?這裏是商店街。我?我說啊,我的特技是消滅,不擅長殺人,懂了吧?況且萬一被逃掉時,真面目還是隱藏起來才安全。用你那個豬腦袋想一想。太笨的話,我會毀約喲。”

阿掘沉默不語。

“Ring-bell,我之前就有在考慮,不過Break姐太怪了。還有這洗衣機是你的,對不起,我擅自使用了。”

“啊,喂,肉偶?”

她留下這句話,並溫柔地揮手。

聽着她這番儘管語焉不詳,卻不可思議地浸透至內心的話語,鈴音一臉訝異地起身,露出狐疑的表情面向她。

大概是用無線電話機,話筒發出沒有按保留鍵,直接走向阿掘房間的聲響。由於火乃的嗓門很大。甚至還傳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小掘小掘電話喲。”的謎樣歌曲。

穿過位於學校附近的商店街,走到凹凸不平的鄉間小路盡頭,就是鈴音家。

“小掘?”

不過鈴音覺得她人不壞。

阿掘把自己說成怪物。

戴着完全遮住嘴巴的硬式口罩,相反地卻在冬天裏穿着裸露的女性化服飾。

離去前,她稍微打開房門看向這裏,又是一臉困惑地歪着頭問:“Ring—bell,那個叫阿掘的女孩去哪了?”

她應該不是感覺不到冷熱纔是。

“Break姐。你在洗衣服啊?”

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鈴音覺得很害怕,把電話抱在懷裏。好可怕,她說不能再見面,阿掘這麼說了。

站在洗衣機前面的鄰居,只要一抬頭就會把頭歪向一邊。那個歪頭動作就像是她的習慣,就連已經看慣的鈴音,也很難判斷那是代表肯定還是否定,是道歉還是致謝。

我沒跟她說嗎?

這是怎麼回事?

鈴音的思緒因爲美名一句讓人無法理解的話而完全停止。

身着制服的鈴音在商店街小巷裏,因爲放心而深深吐了口氣。由於她還沒有失去皮膚的感覺,一直坐在地上,讓她從身體內部感到寒冷。

“所以。鈴音。”阿掘低沉地咕噥:“我可能不能再和你見面了,或許不要見面比較好。”

鈴音聽到聲音從身旁傳來。

等了一會兒,聽到類似開門的聲音,以及火乃不知爲何的尖叫聲。

在公寓房間正面。

像在沉思,又像是努力要想起什麼似的空白。

“平安是平安,有什麼事?嗯?啊,啊——”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阿掘吞吞吐吐地說:“對、對不起。我昨天把你留在咖啡廳了是吧?你難道是擔心我?”

“那個,我剮剛沒聽清楚,你的名字是?”

鈴音的表情也變得認真,靜靜地聆聽。

“昨天和手長鬼交戰。”

“怕什麼?”

鈴音對外表奇特的人沒有好印象。

搖曳着色素分離般的頭髮,她今天也以一身看似廉價,沾滿泥土的服飾呆立着,她好像有繼承外國血統,所以眼睛是朦朧的紫羅蘭色。

鈴音心想。儘管有點落寞,她說:“啊——嗯,雖然阿掘沒有親人。但好像是出現了願意當她代理父母的人。她現在住在他們那裏。

阿掘,阿掘!

因爲害怕再追探下去,鈴音匆忙地收起手機,向美名輕點了頭。“那麼……那個,我要回去了。”

好遠。

“哎呀。這樣啊。”美名愉快似地笑了:“謝謝你的手機,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話說到一半,火乃陷入沉思般地沉默了一會兒。

“我雖然贏了,卻在那時意識到自己的殘酷。我是怪物,果然是怪物,是挖眼球的怪物。鈴音,我意識到了。我不是人類,不應該去上什麼學。不應該待在人類身邊。”

像在要脾氣般的口吻。不過在鈴音心裏,其實安心的成份更強。

不久之後火乃似乎到了阿掘的房間,鈴音聽了一會兒模糊不清的對話以及類似敲門的聲音。阿掘好像真的悶在房裏,不過至少平安無事,太好了,鈴音感到安心。

“小姐,你好。”

“Ring—bell,你回來啦。”

鈴音的手在胸前輕揮,不知所措似地垂下眉梢。

也沒有向電話那頭的人報上自己的名字。

然後不客氣地按下電話號碼,暫時等待。

鈴音呼喊,然而對着已切斷的電話,就算再怎麼大喊也沒有意義。鈴音臉色變得蒼白,緊握手機陷入沉默。

自己的恩人,重要的朋友。

阿掘。

像是硬擠出來般的痛苦聲音。

終於聽到了才相隔一天就覺得懷念,阿掘的低沉嗓音。

不知道她是否故意使用艱深的字眼,讓人聽不是很懂。

隨着怪異的狀聲詞,火乃的聲音愈來愈遠。

“……坐在這種地方會感冒喲?”

“發生什麼事了?小掘。”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得像手長鬼那樣。”

即使偶爾看到其它居民也不大會彼此交流,唯一有交情的是住在隔壁的音樂家大姐姐。

“我的名字是殺原美名。這個嘛,說有事其實只是小事。只要一下下就好了,你可以借我電話嗎?手機普及造成電話亭接二連三消失。這對沒有手機的我來說,實在是很不方便。雖然我不討厭把無用之物當作無用之物徹底處理掉的想法——甚至還很喜歡這種想法,可是不分青紅皁白只擊潰少數物品的方式,就不值得嘉許了呢。”

“……鈴音。”

阿掘的聲音彷彿要消失般飄渺,鈴音不禁伸出手,然而前方什麼也沒有,只有冷冷的風吹着。

雖然覺得有點可怕,她還是開口:“請問有什麼事嗎?”

鈴音驚訝地大喊:“等、等一下!小掘!小掘?”

那是她難得表現出的軟弱聲音。“我很害怕。”

放了前一任住戶沒帶走,用了好幾年的洗衣機。

阿掘好遠。

“不過,小掘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昨天后來怎麼了?你爲什麼今天沒來學校?”

突然。

她說什麼?肉偶?

Break姐歪着頭,駕輕就熟地依照洗衣機複雜的使用順序按下開關,然後大刺刺地回去自己的房間。

鈴音覺得很不自在,十指交纏地看着她在做什麼。美名穿得非常單薄,難道不覺得冷嗎?

那聲音低沉且發音有些奇怪。

“啊,不,這臺洗衣機不是我的,是在我之前住這裏的人留下的。”

“是嗎,那就好。”

阿掘淡淡地陳述事實。

“這樣啊。”

她歪着頭,一副在思考似地皺眉。

“這樣可能會有危險。因爲我很弱,沒辦法保護你。”

Break姐說出不可思議的話。

“你自己小心。Ring-bell,世界今天也充滿着危險。”還是搞不清楚,Break就這樣回去房間了。

“……”

依然是個讓人摸不透的人。

鈴音一邊想,一邊望着轉動的洗衣機,接着嘆口氣,轉動鑰匙回到自己的房間。

在四疊半榻榻米大,只附廁所的狹小房間裏堆滿了東西。

雖然鈴音幾乎是天天整理,可惜收納空間太少,也無可奈何。

因爲空氣很悶,鈴音打開抽風機,脫掉上衣,從制服換成家居服。

總覺得好累。

想想自從克美死後,每天如坐鍼氈地難以入眠,心情從未平靜。一不小心就會馬上從斜坡滾下,陷入鬱鬱寡歡的壞心情泥沼中。

這樣不行,鈴音想。

動不動就往壞的方向想,是自己的壞習慣。

來做菜轉變心情好了。

冰箱裏面有什麼呢?鈴音邊想邊換好衣服,到直接裝設於房間牆壁的流理臺洗臉,然後走向冰箱。

冰箱只有一般冰箱四分之一大。

鈴音打算先喝麥茶便拿了杯子過來,以麥茶滋潤因冬季冷空氣而變得乾渴的喉嚨。

“哈——”

鈴音高高舉起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機,朝手長鬼臉部用力丟過去。打中了,儘管不擅長體育,但剛剛好打中了——

好痛,鈴音的痛覺幾乎還沒有消失。

充血的眼睛裏,透露出異常冷酷的黑暗意志。

和手長鬼發生了什麼事?

駭人而怪異的外貌。

她應該會像“蟲”或蛇一樣,用各種手段奪取我的蘋果吧。

“找——”

總覺得,真的好累。

看起來好像很痛。

大概是聽到聲音,鈴音隔壁房間的門打開,Break一臉訝異地探頭。

我要和賢木、還有阿掘一直活下去。

手長鬼。

“如何?手長鬼的雙臂,非常非常長吧?像你這種弱小的人,是不可能逃得掉的喲——”

我不能死在這裏。

“我聽到好大的聲音。”

手長鬼的視線從Break姐身上移開,滿臉怒氣地瞪向這裏,追了過來,太好了。

從整扇窗戶不見的那個地方。

如果被那種東西打中,絕對不可能沒事。

鈴音一邊在公寓正面凹凸的不平道路上奔跑,一邊抬頭看她。

那麼。要逃去哪?

阿掘到底怎麼了?

“啊——”

她甩甩頭,一邊思忖“魚、肉都沒了,看來晚餐會是很簡單的東西”,又覺得現在做菜好像還嫌太早而看了手錶。

“咕唔,唔!”

難道,真的會是——

“阿藉已經把長相和名字全部告訴我了。宇佐川鈴音,我不會再搞錯啦。我不會讓你逃走,手長鬼一定要得到你的蘋果。”

鈴音打心底對大聲嚷嚷的少女感到害怕,她拚命使勁讓癱軟的雙腿站起來,然後奔跑。

“——劈。”

好可怕,好焦急,自己沒有足以幫克美報仇的戰力,可是至少要做到不被殺掉。

“喵!”手機宛如被吸過去般,擊中手長鬼的額頭,她發出奇怪的聲音看過來:“什麼?你想抵抗?我不痛喔?因爲不痛所以沒關係喲!”

在那個連原本只能隱約看到外面的霧面玻璃也被破壞殆盡。視線突然變得清晰的空間裏,一個少女探出頭,天真地微笑。

她是不折不扣的超乎常理。

Break姐雖然嚇了一跳,大概是理解鈴音似乎有什麼危險,便說:“有什麼事?”

要逃往哪裏去?對手看起來不像能分辨是非,如果逃往人潮多的地方,可能會把所有人都捲進來。

我已經決定了,在一個月前,阿掘回來的那一天。

鈴音以爲是錯覺,看了手機。

不能那樣做。

“我不會再讓你逃掉的!”

“啵。”

手長鬼。

不行。

斷了。

就在一臉困惑的Break姐旁邊,少了雙臂的眼罩少女,只使用雙腿,輕快地追了上來。

可是,她不一樣,手長鬼不一樣。

她發現到,是窗戶。

這個單字傳入耳中。

一回頭,距離手長鬼還很遠,她不可能碰得到。

鈴音強忍淚水,連尖叫也沒辦法,只是蹲着呻吟。

在旋轉的視野那一端。

“嗯?你要阻擾我?”面貌如鬼一般的少女回過頭。

流理臺附近那扇開關麻煩的窗戶。

喘不過氣。

一定會。

窗戶——“劈哩劈哩。”——逕自裂開了。

突然有種飄浮的感覺。

怎麼想也沒有答案,思緒不停地來回兜圈子。

異常現象讓鈴音害怕地向後退,她想到必須趕快逃走而轉向房門。

雖然可能會被嫌煩,再打電話給阿掘吧,就那樣分離未免太寂寞了。

“哇啊!”

她想起一個月前的事件。

好可怕。

“你以爲你逃得掉?”

不管是一個月前面對過的蛇還是“蟲”。他們都不具備特殊能力,和人類沒有什麼不同。

被折斷了,兩隻腳都——

“已經不會弄鐠了,不會失敗!手長鬼要把你逼到地獄底層。奪走你的蘋果。因爲不這麼做的話,手長鬼會被阿藉捨棄!”

Break姐大概是注意到鈴音的嚴肅表情,關上門回房間。搞定,再來就只剩下逃跑了。

可是,鈴音的身體卻被一股非常強大的力量拉住,從被破壞的窗框丟出窗外。她發出尖叫,視野在旋轉。她飛過空中,狠狠地摔在窗外垃圾場附近的柏油路面上。

鈴音死命跑在沒有鋪柏油的凹凸不平褐色的路面上,坑洞及突起的小石頭讓跑步格外困難。

今天不用打工,可以好好休息。

只能逃,阿掘不在,賢木也不在,只能逃。

卻聽到低沉的少女聲音。

“——劈哩劈哩。”

會被殺。

是丟什麼東西過來嗎?可是也沒有這種跡象。

“咕。”

“Break姐!快躲起來!”

“Break!快躲起來!還有,叫警察——不,先連絡老師!因爲老師很快就會呼叫警察來!”

“如何,手長鬼的兩隻手,非常非常長吧?”

她拾起頭,環顧四周。無來由地有種不好的預感,她的臉色變蒼白,僵着身體低喊:“什麼?”

“——劈哩。”

突然間,肩膀被抓住。

產生裂痕,裂成一道,然後變成碎片散開,玻璃“卡琅卡琅”地掉落。

鈴音想起死去的好朋友克美,緊咬嘴脣忍住憤怒,往地面用力一踩。跑了起來。

極細微的聲音。

她說要得到蘋果,是知道蘋果的事而鎖定我的對手。

鈴音大叫衝向房門,反正沒有多遠。

心想:不會吧——鈴音回過頭。

“就說不可以逃了!”

克美就是被這種不合常理的恐怖力量殺死的嗎?

沒有人,看不到身影,可是窗戶卻自行裂開了。

沒有半個人。

手長鬼喃喃道,從身體迸出“什麼東西”。很幸運地,無法預測的那一擊並未打中鈴音,而是將地面柏油炸開,碎片四散。

因爲敲到頭部而暈頭轉向。

少女的單邊眼睛以治療用眼罩遮住,另一邊則因充血而呈紅色。模樣如此悽慘,她的表情卻依然天真地笑着:“啊,啊——”

鈴音的腳被某種東西絆住,無法控制地當場跌倒,什麼?

“唔——”

“——到了。”

不回頭,不逃不行——不逃不行。

糟了!

“唔!”

“Ring—bell,怎麼了?警察?”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一

怪聲音。

同一時間,一股難以置信的疼痛向雙腿襲來。

妖魔鬼怪、怪物,不是鈴音能想辦法對付的對手。

衝至腦門的劇烈疼痛,反而讓她的頭腦更清晰。不行了,逃不掉的,兩隻腳都被折斷,不可能逃得掉。

不可以……

放棄。

不可以,是啊。

我不可以死,那是信賴和約定,我要永遠和賢木在一起,一起活着得到幸福。

動不了,鈴音淚汪汪地轉過頭。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這樣?”

“理由?你問鬼理由幹嘛?”手長鬼大吼,一臉憤怒地喊着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手長鬼也不知道什麼理由啊!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差點被殺死!兩隻手臂被切斷,在快死時被阿藉解救!到那時我才瞭解,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那個男人只是沒有任何理由地就殺了我家人,奪走我的手臂!因爲那傢伙就算被我扭斷手臂,貫穿腹部,也沒有說理由啊!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只是愉悅而已!”

手長鬼露出猙獰的表情,對着倒在地上不動的鈴音大叫。

鈴音感覺到一股壓迫感,肩膀被看不見的手指抓住。

看不見的手臂——這就是手長鬼的能力嗎?鈴音雖然理解卻無能爲力。疼痛讓思緒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總覺得手長鬼看起來像個可憐的小孩。

看起來像是孤單一人迷路,只是一個勁地哭着的幼童。

“這個世界有很多那樣的鬼!我在理解後作了決定,既然這樣,我纔不要當沒來由被殺害的人類,我要當殺人的一方——變成興高采烈的奪魂鬼!因爲那樣就不會痛了!那樣就不會再被奪走了!”

瞬間,肩膀骨頭輕易被捏碎了。

“我是手長鬼,不是人類那種生物,所以不會流淚!心也不會痛——”

雙腿和左肩——

都遭到徹底破壞,一瞬間,鈴音失去了意識。

斷裂的骨頭穿破皮膚微微露出,不一會兒,家居服被滲出的鮮血染紅。

心臟的跳動和疼痛的波長相吻合,傳來陣陣痛楚。

殺原美名眼神露出笑意,雙手環抱住自己。

手長鬼大概也這麼想吧,她嘴角上揚,挑釁地說:“幹嘛?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如果想妨礙手長鬼的話,就殺了你喲!”

“什麼?”原本沒有動靜的肉偶,突然急速伸出右臂。

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管是她的真面目,還是成長過程,全都不知道。

“咚——咚——”

可是還是不死,沒有倒下。

啊啊。

即使如此……

於是鈴音明白了。

突然響起像蜂蜜般甜膩,曾經聽過的女性聲音。

“啊!”

那是鈴音無法達到,具有終極意義的不死。

火乃溫柔地靠近,對阿掘說:“你——完全沒有錯。”

豈止這樣,四散的肉片甚至像朝糖果羣聚的小蟲般,慢吞吞地在地面爬行,爬回肉偶那裏。

在手長鬼及肉偶持續交戰的身旁。曾幾何時,毫無跡象地——

她、肉偶都不是來救自己的英雄。

“咚。”

不死之身。

“爲什麼你在保護宇佐川鈴音,肉偶?”

僞原火乃這麼想。

……她真可憐。

好痛。不行了,自己真的太弱了。

我還是不想死。

“樹夫真慢,平常這個時間已經回來了說。”

結束了,我會被殺。

就在鈴音和手長鬼都明白肉偶已死的瞬間。

鮮血四濺。

總覺得她和剛見面時的阿掘很像,雖然很強,其實很脆弱。

聲音。

“怨——”

有聲音。

火乃喃喃道,她輕撫阿掘的頭。散開的狼剪髮型被冷汗潤溼,有些熱。

“你是誰?”

她的心因思考過度而瀕臨破碎,情緒不穩的小孩只能讓她入睡。睡着後,腦部機能就會逕自治癒快腐壞的部份,就會治療生病的心。

看到那個恐怖景象,鈴音禁不住叫出聲,那是什麼?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

那樣太可憐了。

不足的只有睡眠。

臉上沒有耳朵、鼻子,也沒有嘴巴,只有瞪得大大的眼球存在。從那張臉上——

“對不起。”

爆炸了,毫無意外地,肉偶的頭部被看不見的手臂貫穿後炸開。

“那是什麼?”

是湯匙癡嗎?這個嘛,每個人的嗜好都不同,不會去勉強矯正她。可是總覺得不太好。

她手上握着極其普通的噴霧罐。

“你不需要道歉。”

手長鬼一驚。

四處飛散的紅黑色肉片,陸續掉到四周盡是空地的凹凸不平道路上。

“對不起。”

她滿臉困惑,東想西想地自言自語。

或許是壞了她的心情吧。

手長鬼的手停止攻擊,警戒地看着美名。

“咦?咦?人類……人類那種生物,幹嘛用那種,用那種眼神看手長鬼?”

奇妙肉偶以緩慢的動作站到鈴音身旁,然後一動也不動。也許是心理作用,它的樣子甚至讓人覺得是在保護鈴音。

“去死!去死!死啊!”

手長鬼滿臉困惑,緊咬下脣。

火乃會定期去醫院看病,醫生開了很有效的安眠藥給她。

然而從她的話中還是可以知道一些事。

不但沒辦法幫助任何人,還老是依賴別人。然後,大概就這樣,什麼也無法達成。在這裏被她殺死吧。

個由得覺得——

“什麼?”

在那裏。

手長鬼露出驚愕的表情,壓低身子擺出備戰姿勢。

手長鬼似乎也無法理解,她自暴自棄似地連續發射力場。

“對不起,對不起,我還活着,對不起……”

“難道是工作耽擱了?”

手長鬼大概是鬆懈了,毫無防備地站着,手臂貫穿她的大腿。

明白了,已經無處可逃了。

——漏出朝這裏爬過來般的低沉聲音。

阿掘在睡覺,火乃刻意讓她入睡。

並且,同時——

“咚——咚——”

真不想死啊,鈴音用手心拭去淚水。肩膀冒出的血流到了指尖,臉頰上緊緊沾黏着血跡。

鈴音擦掉因疼痛流下的淚水,看着手長鬼。

爆發,爆發,看不見的力量。

喃喃自語的聲音,並非出自火乃口中。

阿掘當然聽不到她說的話,只是面露痛苦地不停不停道歉。

“哎呀,呵呵,等一下喔,可愛的手長鬼。我現在——”她看向肉偶,緩緩展開雙手:“非問不可。肉偶,爲什麼無視我的命令,不殺死宇佐川鈴音?”

殺原美名站在那裏。

“哼。”手長鬼臉上浮現猙獰表情,爆發看不見的力量:“那就去死吧!”

“太過份了,是誰把你弄成那樣的?被剝奪的痛楚,名爲痛楚的攫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傷心的感覺對吧?”

“咦?”

那是用奇妙的紅黑色肉塊纏繞而成,讓人無法正視的奇怪存在。它的身體表面,在逐漸昏暗的黃昏暮光中,顯得光滑晶亮,散發刺鼻而類似腐臭血腥味的噁心味道。

手長鬼大叫,她的臉變得愈來愈朦朧。

“是啊,我的問題是……”

不,就是因爲太強才危險,她會在誤闖的荊棘路上使出強大力量。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每一擊,肉偶的碎片就在空中飛舞,手臂、腳、腹部都被擊碎,四處飛散。

鈴音維持蹲姿,好不容易把頭轉向背後。

宛如蚯蚓般又長又粗的肉條,它就像是由肉條集結成外型的人偶。肉條綁在一起的那些肉上到處都有突起,突起變成手腳,才終於成型。

所以她讓阿掘睡着了。

這個肉偶究竟是何方神聖?爲什麼——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手……手長鬼,手長鬼又沒有錯!不要用那麼溫柔的眼神看啦!”

“怨怨怨怨。”

肉偶的腹部被炸開,又立刻恢復原貌。

肉偶沒有回答。

什麼聲音?

阿掘似乎對這種藥沒有抵抗力,她裹着棉被,緊抱枕頭睡着了。

手長鬼似乎也被那聲音嚇到,她維持備戰姿勢,張大眼睛。

啊啊——

“唔!”手長鬼這時纔有了反應,扭曲着臉孔轉而反擊:“啊,好痛喔!我最討厭疼痛了!”

連鈴音也察覺到她散發出不正常的氣氛。那是剛纔見面時沒有感覺到的威嚇感,彷彿要呼吸或讓心臟運作都必須先經過她同意般。不可違抗的支配感。

爲什麼她會這麼熱愛湯匙呢?火乃知道阿掘一個人時偶爾會望着湯匙出神。

頭髮綁成一條麻花辮,用硬式口罩遮住嘴巴。

而是抱着枕頭顫抖,身材嬌小的少女。

火乃嘆氣,看向掛在牆上,秒針及分針都用湯匙製成的時鐘。

那是阿掘難得一副非常想要的樣子,所以買給她的。

像肉,又像人偶一般。

應該是那樣吧。好寂寞,他一不在,火乃就會感到不安。

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久,阿掘眼中湧出淚水,一邊嗚咽一邊說夢話。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那聲音很悲痛,是在阿掘清醒時無法想像的軟弱聲音。

“讓我死,讓我死——”

是什麼東西讓阿掘如此痛苦,火乃並不知道。

只知道每天晚上,阿掘都像這樣被惡夢壓住。

火乃覺得阿掘好可憐,可是沒辦法到夢中救她。

她一邊撫摸阿掘的頭髮,一邊想。

爲什麼會這麼疼惜不是自己小孩的她呢?說起來,這份感情是真的嗎?一切都是僞造出來的我,能夠去愛別人嗎?小孩,假的小孩,雖然盡全力做出愛她的樣子——

那份心情是真的嗎?

“……”

火乃不發一語地舉起手臂。

假如我在這裏用力掐住阿掘的脖子。

“……”

火乃試着用手指撫摸阿掘的脖子,卻無法使力。

碰觸到的頸動脈,正不停息地進行血液循環。

她活着。

然而,與停下動作的火乃相違,睡眠中的阿掘催促着那個行爲。

“……”

隨着強烈的疲憊感,火乃鬆開放在阿掘頸部的乎,一邊跟着流淚。一邊不經意地脫口說出內心想法:“媽媽在這裏喲。”

我不懂,樹夫不在身邊。

“小掘。”

“殺了我。”

是偶然嗎?阿掘放心了似地吐氣,暫時逃離惡夢,開始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爲什麼,手指使不上力。

“我……下不了手啊!”

喃喃自語的阿掘,緊閉的眼中同樣泛着淚光。

爲什麼,我下不了手。

火乃勒住阿掘的脖子,陷入沉默地思忖。

寧靜的閨房,只是寂寞地包裹着這對假母女。

“我——我——”

夕陽的餘暉穿過窗簾灑落,溫柔地包裹住靜止不動的兩人。

“小掘,不要哭。”

火乃再也忍受不住,搗着臉苦悶地大叫。

淚水不斷湧出無法停止。

只有這個眼淚以及這份心情,是僞造的火乃唯一感受到的真實。

爲什麼,我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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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與眼球 1 蟲,眼球,泰迪熊

  1. 01插圖
  2. 02第YY 宇佐鈴閣下的今日聖旨
  3. 03第二夜 十一月十五日事件
  4. 04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N孩
  5. 05第四夜 孤獨←KODOKU→蟲毒
  6. 06最終章 “不要看”
  7. 07後記

第二卷蟲與眼球 2 蟲,眼球,殺菌消毒

  1. 01插圖
  2. 02序 夜之鐘
  3. 03第YY 連發式災難
  4. 04第二夜 憂鬱刑警與手長鬼
  5. 05第三夜 閨房正在閱讀
  6. 06第四夜 聽不見鈴聲
  7. 07最終夜 殺菌消毒開始
  8. 08閉 血沫之夜
  9. 09後記

第三卷蟲與眼球 3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1. 01插圖
  2. 02始 帶着頭顱走路的少N
  3. 03第YY 黑龍黑蛇黑鼠
  4. 04第二夜 炎砂糖與單戀
  5. 05第三夜 遠離幸福
  6. 06第五夜 嘔吐
  7. 07第終夜 你與巧克力聖代
  8. 08後記

第四卷蟲與眼球 4 蟲,眼球,愛之歌

  1. 01前奏曲 7 0 0
  2. 02第一奏 只憑歌聲雖無法表達
  3. 03第二奏 “愛之歌”屬於誰?
  4. 04第三奏 愛哭鬼Joker
  5. 05第四奏 蔬菜汁和番茄汁的冒險
  6. 06最終奏 只憑愛雖無法拯救
  7. 07後記

第五卷蟲與眼球 5 蟲,眼球,白雪公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嫉妒的N王
  3. 03第二章 真實的鏡子
  4. 04第三章 獵手
  5. 05第四章 七個小矮人
  6. 06第五章 魔N
  7. 07第六章 Poison&Apple&Kiss
  8. 08第七章 白雪公主
  9. 09後記

第六卷蟲與眼球 外傳 蟲,眼球,斷髮

  1. 01插圖
  2. 02斷髮 在陌生的地方
  3. 03血、禸、骨頭的人偶吊飾
  4. 04和平的日常 淨火天
  5. 05二十九歲 未婚 每天很無聊
  6. 06量產型 孤伶伶一人
  7. 07終極佛式·三千世界
  8. 08黃昏之後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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