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奏 蔬菜汁和番茄汁的冒險
《蟲與眼球》 · 日日日 · 2.3萬 字
“嘻嘻!”
眼神如狼的男人,發出了極不相稱的笑聲。他一邊拍着手,一邊哈哈大笑,並不是爲了祝福什麼,只是因爲忍不住而不停地笑着拍手。“——開始了。”他突然嘀咕了一句,隨後又捧腹大笑。“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這算什麼?我遇到的好事也太多了點吧?不管上帝是我多好的朋友,是不是順利得有點恐怖了啊?”
個子高得驚人,卻不是滿身筋肉的那種類型,不可思議的男人。精心編制的長長黑髮垂在背後,隨着微風輕輕晃動。
這個抖動着肩膀低聲竊笑,叫做藉口無法的男人——睥睨着周圍。
“哪兒去了——其他的傢伙?”
廢棄的工廠裏,已經不再吐出煙霧的高聳煙囪像瞭望塔一樣,將周圍的海岸線、王廠羣一覽無餘。這裏也能看見城鎮的全景,當然,如果沒有堪與望遠鏡媲美的視力,那些瑣碎的細節是無法看到的。
建築也好人羣也好,都隨着夜幕的降臨溶化在黑夜之中。
天空中閃耀着月亮和星星,與地上的無數燈火形成對比。藉口所處的一片天地,漸漸被地獄般的黑暗所湮沒。
“愛哭鬼——還不出手麼?好像還是那麼膽小嘛。不停唸叨着‘好可怕好可怕’躲起來的時候,不知道世界也要完蛋了麼?……哦?”正嘲笑着某人的藉口,轉動着自己同時具備暗視和遠視的眼球。
遠處,武裝戰車彷彿要將這和平的夜幕粉碎一般橫衝直撞。色塗裝的戰車碾殺着四散奔逃的人們,粗暴地移動着。
“……呵呵,幹得還不賴嘛,‘蒼青駿馬’。想要把這普通的小鎮化爲火海麼?淚歌也真拼命啊——這是當然的,‘愛之歌’就是那傢伙的生命線。”
藉口無法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並不時地咂着嘴。
“切。爲什麼我要一個人嘟噥個不停呢?真是古怪的癖好。”
曾經呆在藉口的旁邊的少女,不管他說什麼都會無比激動,露出笑吟吟的神情。不知從何時起,就把呆在他旁邊視作理所當然,很喜歡黏着他。
“小梅——”
叫着那個名字,然後搖搖頭,臉上浮現出一如既往、愚弄整個世界的冷笑。“……我只要一個人就好了。”藉口無法展開雙手;向夜的黑暗宣告道。“來吧——我的僕人們!最終戰爭就要開始了!”低低的竊笑,迴盪在人們居住的城鎮上空。
一直跑啊、跑啊、跑啊,就像是因爲有着無限的體力而一直在跑,可是頭髮顏色宛如蔬菜汁的她,雖然身爲不死之人,卻很快感到了疲勞,念着“休息一會兒吧”、“拜託了,我快死了”之類的話。
布蕾柯瑟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彷彿就快斷氣似的說道。
“怎——怎,怎麼了……爲什麼那麼拼命跑啊,咔嘰哩?啊咳啊咳!不行了……是朝氣麼,勇往直前的朝氣麼?要跑到地平線盡頭的朝氣麼——啊咳!”
“朝氣和跑路根本沒關係,而且我比佈雷子活的時間要更長一些啊。”
“所以說啊,爲什麼佈雷子一點緊張感都沒有呢?我們正在被追蹤啊!那些可是會虐殺佈雷子到連一個小指頭都不留下的傢伙啊。這種情況下你還有心情唱歌?你的腦子能不能好好轉轉啊!”
分別的時候,父親曾說:
等到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之後,咔嘰哩放開了一直抓着布蕾柯瑟的手。
“……完全失去蹤跡了啊。”
“唔,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呢,咔嘰哩。爲什麼被隔絕了幾百年,知識卻比我還多呢,你這傢伙!”
“嗯。”果然,什麼樣的狗有什麼樣的飼主——咔嘰哩的腦海裏掠過這樣的句子。
“聽好了。殺菌消毒和不快逆流——啊,總之是和我同類的傢伙們,爲了利用我和你的能力,正在追我們。雖然我已經和他們打了一架,但剛纔出手時很倉促,雙方並不瞭解對方的情況。對精於戰鬥的他們而言,和我們打就像玩鋼珠機一樣輕而易舉。所以我們要快逃。明白了麼?”“OK!”布蕾柯瑟馬上振臂高呼起來。大概什麼都還沒OK吧,咔嘰哩這麼想着。
“呼……”
不知道爲什麼布蕾柯瑟一臉驚訝的表情,向着咔嘰哩伸出了手。隨後摸到了他的胸部,一下子把頭也湊了上去。
一直都是一個人,誰都不會想起的她——布蕾柯瑟一下子握住了咔嘰哩的手,然後溫和地微笑着。
基督確實這麼說過,在被仇敵惡魔瘋狂追趕的時候。
“可是——真是個漂亮的蘋果啊,爲什麼會在地板下面呢,怎麼會被藏在那在地方的呢?”
咔嘰哩一反過去呆呆的樣子,擔心往來人羣的吵鬧會導致事態惡化,警惕地四處看着周圍。
真方便啊。
雖然如果寫了名字的話,會有給追蹤的人留下線索的可能性也說不定——
雖然樣子很粗野,卻也很可愛。看着他嘴裏露出來的尖尖虎牙,布蕾柯瑟微笑起來。
“……嗯啊?”
咔嘰哩把手放在她肩上,對嘟噥着的布蕾柯瑟眯起了眼睛。“Joker麼,真是個奇怪的名字。是假名麼?”“要說怪名字的話,肉山咔嘰哩不是更加奇怪?”“這名字不是你起的嗎!”兩個人正說着有的沒的,布蕾柯瑟突然像感覺到什麼一樣,表情劇烈地變化起來。循着她的視線,咔嘰哩往自己的右側看去。“糟了——”咔嘰哩低低叫道,同時拉住了布蕾柯瑟的手,在車站前面的繁華街道上撒腿狂奔了起來。眼光掠過飲食店和卡拉OK廳,看準了其中一家裝飾比較舊的卡拉OK店鑽了進去,在入口處把布蕾柯瑟按在牆上小聲說道:
“……你這傢伙還是完全沒搞清楚情況啊?!”
“我怎麼知道?大概是隱祕的財產吧。以前就有啊,那些有錢人把各種貴重的東西藏起來什麼的,結果自己卻無法用到那些財寶,死掉了。真是蠢啊。”
果然這種能力在追蹤別人的時候沒什麼用處,但在逃跑的時候還是很方便的呢。破局的腐壞因果——將他人和自己的關係完全消弭的能力。
“我就是不喜歡咔嘰哩這種一點也不可愛的地方呢。幹嗎一臉不屑的樣子呢?我是不得不考慮關於人類的一些事情的。I’m詩人哦!”
“那你這是哪國話啊?”
在他摒住呼吸的時候,店前發生了騷動,走過的人們一個個臉上都帶着驚訝的表情。
“咔嘰哩,你什麼時候胸部變大了?”
“這裏是哪裏?我是誰?我是布蕾柯瑟?不,咔嘰哩,我正在工作!爲什麼?!怎麼會這樣?!我被強迫帶到這裏來了!工作也被迫中止了啊?!”
“Joker小姐只是問候了我一下啊。說什麼辛苦了之類的……”
由於喫的是油炸食物,嘴上稍微有點油漬。咔嘰哩不停地拿着紙巾在布蕾柯瑟的嘴上擦着。
一臉不高興的咔嘰哩,盤腿坐在椅子上。
所以,父親告訴她,如果是單人房的話,可以消除破局的這一能力。
“咔嘰哩?”
咔嘰哩說着讓人摸不到頭腦的話,發呆似地喃喃低語。
“切。喂喂,疲勞什麼的根本沒有意義,你難道還殘留着那種感覺麼?現在的情況你搞清楚沒有啊?怎麼還是那麼慢吞吞的?”
“總之,是有一些麻煩事情了,所以要逃跑,對吧?OK,OK,沒有問題。前面的那個工作,感覺也挺危險的,反正本來就沒有打算長時間做下去。”
店裏正在播放莫名其妙的流行音樂,店員非常悠閒的樣子,在櫃檯裏打着哈欠。
咔嘰哩有些自誇地挺起胸,而布蕾柯瑟卻有點困惑地微笑着。
開始和布蕾柯瑟一起生活已經有一陣了,依然不知道她的思維方式——或者說,她腦袋裏想的那些東西是什麼,咔嘰哩一點也不明白。
這裏並沒有值得注意的東西。時鐘顯示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又過了一天。
“你一直,在那森林裏孤零零地待着對吧?像我一樣,一個同伴也沒有,非常寂寞非常寂寞,一個人度過所有的時間對吧?是不是有這樣想過呢——如果能不寂寞該多好啊,如果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該多好啊。”
在這麼緊張的時候,在說什麼啊這個白癡——咔嘰哩這麼想着,把手隨便放在自己的襯衣上。雖然他是個男孩子,但不知道怎麼胸部卻膨脹了起來。這可不是爛俗的八點檔,設定咔嘰哩其實是個女孩子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不甘心?”
“必要的知識已經從蟲那裏學到了。”
“如果沒有了寂寞的話,和別人相遇也不會覺得喜悅吧,也沒有呆在一起的快樂,沒有變成好朋友之後的幸福。所以我有時覺得,人類不追求完美也許反而更好一些吧。”
布蕾柯瑟抓住了咔嘰哩的肩膀上下左右不停地搖晃。
現在他們正被別人追蹤,但是布蕾柯瑟的“天然隱祕機能”導致歪曲因果,並將咔嘰哩也捲了進來,所以其他人好像都沒有注意這裏。
“別吵架啊~那個,那個,比起湊在一起找,還是我們三個人分開來找更加好一點吧?”
咔嘰哩用力地搖着布蕾柯瑟,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開始對她說明情況。
“好啦,唱歌吧。咔嘰哩,咔嘰哩,到這裏來,讓我用我美妙的歌聲來陶醉你吧。嘿嘿!好久沒有唱過卡拉OK啦!”“……真是搞不懂你這傢伙啊!”嘴裏不停地嘟噥着,咔嘰哩也握緊了她的手。
咔嘰哩似乎沒有在聽。布蕾柯瑟突然唱起神祕的歌:“一無所有~一無所有~一無所有~。”
“可是,難得到卡拉OK裏來的說,如果不唱歌的話很不開心呢。”
一方面,能力運用起來非常方便;另一方面,只要身邊有咔嘰哩在,她就已經非常滿足了。她並沒有想過消除這種不自由的感覺,也不希望咔嘰哩爲此痛苦。
不妙啊,她們完全以尋找咔嘰哩兩個人爲目標而安排行動。但是她們還沒有感覺到咔嘰哩和布蕾柯瑟的氣息,就這樣在一片騷動中走了過去。
“只是作爲人類考慮一下啊。有許許多多人,都是不停地叫着好寂寞好寂寞地活着,困惑地活着,然後沒有滿足感地死去,真是悲哀啊!”
布蕾柯瑟“呵呵呵”地笑着——這時咔嘰哩提議道:“稍微休息下吧?布蕾柯瑟——外面那幫傢伙好像還在轉來轉去。比起粗心大意的隨便走動,還是靠腐壞因果的力量隱藏起來比較好一點。”
“因爲咔嘰哩……”
如果太痛苦了,就到森林深處去尋找單人房吧——父親也許只是擔心,擔心無法控制這一能力的女兒。
這麼說着,她搖搖晃晃地走向櫃檯,對着打盹的店員微笑着,在登記冊上寫下名字。
“……我不叫佈雷子。呃?哈——好吧。”
殺菌消毒,不快逆流,還有那個自稱是“眼球掘子”的少女。她們就連衣服也沒有換,就這樣追趕過來,集中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布蕾柯瑟一下子歪着腦袋,抱着胳膊開始微笑起來。
爲什麼只有在唱歌的時候,腐壞因果的效果纔會消失呢?布蕾柯瑟連一首歌都沒唱完,就撅起了嘴,因爲包廂的服務不知怎麼搞的,把橙汁倒在了油炸小喫上。布蕾柯瑟一下子想起了剛纔被店員無視的情景,開始嘀咕起來。“——人們果然是不能獨自生活下去的呢。雖然也有人覺得,自己個人活着,孤零零的也沒關係,可是孤零零的就是一種病。”“生病?”“因爲會寂寞。”嘎巴,咯嘣嘣,咔嘰哩咬着麥克風。布蕾柯瑟溫和地阻止他,坐到旁邊的廉價靠椅上,晃盪着雙腿嘟噥着:“也不是因爲什麼病毒,只是因爲寂寞,所以生病了。”
這是當然的——咔嘰哩正想着,躲在入口處稍稍露出半邊臉向外面認真地窺視着。
面對已經差不多要倒下的她,紅髮少年——被冠以肉山咔嘰哩這個怪名字的大碎片開始嘆息。
店員沒有回答,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眼前的布蕾柯瑟,獨自嘟噥着“都沒客人啊”。他也不是故意無視面前的布蕾柯瑟,只是沒有意識到罷了。由於腐壞因果而導致的因果斷線,和誰也無法產生聯繫的詛咒——正是拜此所賜,布蕾柯瑟纔會在日常生活中遇到各種障礙。比如去便利店買東西的時候,在櫃檯付過錢後取回所買東西的時候。
精力充沛的布蕾柯瑟,在頭上揮舞着雙手,一邊笑着一邊做出奇怪的手勢。
“……蘋果?”
“啊。能休息的話真是太好啦。好久沒有走這麼多路了,我動都快動不了啦。”
“……佈雷子,別出聲。就像這樣好好祈禱吧。”
“怎麼可能那麼爽快地放棄呢?我啊,還有很多沒了結的事情。我要把那些將我禁閉在森林裏的傢伙們——最弱,淚歌,破局,全部殺掉。”“復仇?真是空虛啊。對了,我就是破局,這麼說也會殺掉我麼?”超級緊張的時刻,布蕾柯瑟卻依然雙手在頭上交叉做着謎一樣的手勢。咔嘰哩四肢無力,無奈地望着微笑的她。
“啊,是不甘心。日語真難說呢!”
豎起耳朵認真聽,她們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還有比這更有趣的事情哦,看漫畫、看電影什麼的,非常好玩的東西哦。基督不也說過麼:愛你的敵人。”
“是你說他們好像往這邊走的啦。果然還是應該在第一個路口向右轉,那樣纔是對的啊。可是——真的完全感覺不到氣息啊……”
“唔!果然還是感覺不到啊。”
突然有點情緒波動,布蕾柯瑟手裏拿着比較少見的歌曲曲目,小聲說道:“但是,如果咔嘰哩捨棄生命來消除人們的寂寞感,那是不必要的。因爲寂寞而想愛他人,需要想的人類我也喜歡。”
咔嘰哩拿出了藏在胸前的東西。
“請給我們一間房間。”
根據布蕾柯瑟所說,她好像是白天在路邊正唱歌的時候,被一個叫Joker的女人看中,作爲歌手每天晚上到那座建築物裏去演奏、唱歌。咔嘰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爲什麼她只有在唱歌的時候纔會被別人注意到。
布蕾柯瑟疼愛地看着咔嘰哩,綠色的頭髮在淡淡燈光的照射下,彷彿要溶化一樣。溫柔地摸着靜靜地坐在身旁的他,就像在愛撫小狗一樣。“……咔嘰哩就把我治好了。”“嗯嗯。”低聲哼哼着的咔嘰哩扭動着身體,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好啦,別摸啦。好熱啊!”“別害羞啦,來來。啊——別人的溫暖真舒服啊。”“變態!”“變態?!爲什麼?這在人類之間是很普通的呀。”破局的腐壞因果——從父親那裏繼承了這一能力,彷彿受到詛咒—般與他人亳不關聯的能力。布蕾柯瑟已經有十年沒和任何人觸碰過了,所以她非常依戀別人,渴望着他人的溫暖。
“也就是說很無聊咯?”
“偷盜的話,可是犯罪哦,咔嘰哩。……不過,謝謝你啦。”
“好了好了,咔嘰哩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了對麼?應該腦子裏什麼都沒有留下了吧。大概什麼被殺了也沒關係,是不是這樣悠閒的心情?”
“別叫我佈雷子啊,我的腦袋現在精力很充沛哦。”
咔嘰哩摒住呼吸,緊緊握住在胸前垂下的十字架。
“……”
“不是用來喫的啊,看就知道。那個,大概是純金的?因爲你說過沒錢,我想,把它賣了可以換很多生活費的啊。”
穿着長裙的傢伙們,旁若無人地在街上走着。
布蕾柯瑟抬起頭,把蘋果從嘴脣上拿開。
微笑的表情下隱藏着一絲落寞,她老老實實地把錢包拿出來,付了錢。
“……狀況麼?那個——啊!”
認真地看着蘋果,布蕾柯瑟低下頭。
“可也,只要有人在身邊,就能治好的哦。”
“……啊?”
布蕾柯瑟特意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閉上,開始真誠地默默祈禱起來。
“……”
然而,布蕾柯瑟覺得,不消除腐壞因果也沒有關係。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咔嘰哩的回答模糊不清。
中和了腐壞因果的效果的,是她所知道的那個被稱爲蘋果的小碎片,抑或只是那個大碎片的保持者?是不是因爲對那能歪曲因果的碎片性質,即腐壞因果的作用產生排斥、抵抗呢?咔嘰哩這麼想着。或者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只是因爲她比其他人要更快忘記那個東西?
布蕾柯瑟試着咬一咬。
“剛纔開始你就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唔……”
“嗚?金屬的臭味。”
“不。現在對方的能力對我們而言還是未知數,分散戰鬥力是很危險的……”
布蕾柯瑟突然抬起頭,開始向周圍看。她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手捧着雙頰開始顫抖。完全不像平她時的樣子,咔嘰哩皺起眉頭問道。“怎麼了?”“這裏到底是哪裏啊?!”她一臉認真地大叫道。“……嗯?”突然之間,變成這幅糊塗的樣子,咔嘰哩在想——莫非……莫非,這傢伙……
不用擔心,布蕾柯瑟溫柔地望着比自己還矮的男孩。
但與現在完全無關,雖然復仇也被稱爲是徒勞的復仇,但把重要而寶貴的人生時間花在那種疲憊不堪又痛苦的事情上,不是太浪費了麼,布蕾柯瑟這麼想。
把噘着嘴巴的咔嘰哩抱在懷裏,布蕾柯瑟向他露出輕鬆的笑容。
“是啊,從那羣傢伙的追蹤裏逃出來了,現在一起去看電影吧?肯定比復仇什麼的要更好一點。還是去玩一些有趣的東西吧。據說那電影是很有名氣的導演沉寂了四年之後的新作品,在美國很受歡迎的哦。”面對毫無興趣的咔嘰哩,布蕾柯瑟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扯着其他的話題。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什麼時候會終結,那麼就這樣一點點地將它耗盡吧,就這樣快快樂樂地活下去,布蕾柯瑟這麼想着。
此刻,真的感到無上的幸福呢,彼此之間沒有其他目的,只是平和地談笑着。這是布蕾柯瑟出生到現在的人生中,幾乎從未有過的寶石般珍貴的時間。
布蕾柯瑟·亨澤爾芒有着七十七個妹妹,六十六個弟弟,哥哥和姐姐則一個也沒有。她稱爲“母親”的人有五十五人,父親卻只有一她沒有一個朋友,當然也沒有一個戀人。可是最近,在她身邊多了一個和她一起的人。
“——”
突然,咔嘰哩抬起了頭,來回轉動着張望周圍。那野生動物的警戒動作,令布蕾柯瑟的笑容消失,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咔嘰哩……”
“有奇怪的聲音。”
他小聲地說道,迅速站了起來。
“是什麼呢——好象是地震,這是什麼啊,難道是……悲鳴?”瞬間,普通的卡拉OK包廂,遭到了突如其來的炮擊。悲鳴?”
炮擊!廉價裝修的牆壁沒發揮任何作用就被轟地粉碎,四處飛散,天花板發出巨大的響聲,熒光燈也砸落下來。彷彿是坐船傾覆一般,房間裏的一切全部顛倒過來,器皿和桌椅奇妙地在空中飛舞。
“——!”
塵土飛揚,到處是散落的碎片。
危險——在警報發出之前,本能更早地做出了反應。
咚!
第二發炮彈又打了過來。令人驚愕的巨大炮聲,和彷彿震動着全世界的衝擊博。
“啊啊啊啊——!”
布蕾柯瑟恐懼地大聲叫了起來。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先前的第一發炮彈已經:陣卡拉OK歌廳的建築打得支離破碎,眼前一瞬間變得塵土瀰漫,什麼也無法看見。整個身體都被恐怖所籠罩。
和誰都沒有關係,只是平凡普通地生活着,只能通過唱歌來滿足自己這樣的願望,孤獨生活的女孩。
而恐怖的坦克並沒有因爲前面是普通人而加以注意,凡是阻礙它們的東西都開炮轟擊,然後嘎巴嘎巴地從上碾壓而過,簡直是一片地獄般的情景。四處熊熊燃燒的房屋噴出火焰,將夜空染成血一樣的紅色。“根據神蟲天皇所說……”作爲不快逆流,承受着人們的恐懼和哀嚎,痛苦等負面的情感,蜜姬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對美名竊竊私語。“破局的能力是——歪曲因果和腐壞因果。我突然想起來了,但這是怎樣的能力,很難想象呢……”
通常,這些人並不會意識到自己的這種心理問題,而像普通人一樣過着平凡的生活。
有平凡的孩子,當然就有天才兒童,低劣的孩子也會被生出來。就社會常見的單一化培養模式下的成長而言,這也在“普通”的範疇以內。但任何事情都會有例外,作爲異端被撫養長大的孩子也同樣存在。就統計學而言,擁有超乎常人思考模式的人類,一萬人中大約有一百個人。
運用碎片的能力,然後提高自己的腕力,無視兩者身高的差別,將她輕而易舉地背了起來。
阿掘已經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也曾經見過好幾次不可思議的東西。
對方的瞄準正變得準確起來。
“第三發。彈道產生了不自然的歪曲。”
他們在戰爭中,作爲優秀的戰土而被委以重任,戰後,則會對自己殺人毫無顧忌的這一心理,感到十分困惑。通常會因爲無法像平常人那樣生活,而再次在戰爭爆發之際志願參軍,在最前線衝殺,最終死亡。
“單人房和破局已經逃走了,緊接着就是這場騷亂——好像並不是完全無關嘛。真是的,坦克?那種東西,不是隻能在電視上才能見到的?很厲害嗎?電影裏一般不是都被怪獸們踩得稀巴爛麼,沒想到看起來這麼大——至少能把我壓個稀巴爛。”
那血滴猶如螢火一般放出光輝,就像活的東西一樣蠕動着。
裝備着厚重的深藍色車體上,聳立着粗糙的炮塔和聯軸機槍。
就在緊閉的眼睛前,瀰漫的灰塵中,炮彈飛過捲起狂風,弄亂頭髮。灼熱的衝擊波也隨之襲來。
“破局就在那裏哦。……首先幫他們把那羣粗野的坦克解決掉,抓住這個機會賣給他們個人情。然後麼,就是和單人房交涉的事情了,明白了嗎?”
隱藏在稍稍遠離坦克的建築物的暗處,阿掘隨着那轟擊的聲音而皺起了眉頭,轉向身旁同樣驚呆了的蜜姬和美名。“……怎麼回事啊這是?”“我怎麼可能知道啊!”“啊?什麼啊這是,真的麼?怎麼會有坦克?!”阿掘他們剛纔正在深夜的道路上不斷奔跑着,追趕逃走的破局和單人房。
在遭到坦克以個人作爲攻擊目標的連續射擊這種情況下,真可以稱得起是奇蹟了。
下次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能夠再次化解這麼猛烈的攻擊,就不知道了。
從小時候開始——她就和誰都沒有關係。
“——”
突起的指揮塔上,站着一個軍人模樣的男子,手裏拿着無線電通訊器,好像還在發出着各種指示。
然而,在沒有國家軍隊的日本,情況就不是這樣了。在外國,一旦成年之後,就會因爲戰爭的緣故而參軍,並在戰場的瘋狂殺戮中意識到自我心理的異常。
上帝能力的七分之一,這就是破局的歪曲因果。就像自己和炮彈毫無關係一樣,從那種程度的攻擊下可以不受傷。
咔嘰哩雖然看起來還是像個孩子,但也是持有巨大的碎片的不死之人。
“啊啊啊啊啊!不行!”
這支軍隊,就是集中了這種人的地方。
砰!
不想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根本都不認識的對手殺死啊。
她嘆了口氣。
布蕾柯瑟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動着,把手指伸進耳朵旦。周圍的一切已經被硝煙和火焰弄成漆黑一團,就像被封閉起來一樣,什麼也看不見。還不是能放輕鬆的時候啊。“炮擊的聲音,耳朵的鼓膜好像有點奇怪……兩個人雖然都被弄得灰頭土臉,但沒有受傷。
順着阿掘所指的方向,穿過天空飛速前進的炮彈——突然發生歪曲,改變了方向,呼的一聲,像棒球的變化球一樣滑過歪曲的弧線,在完全沒有估計到的地方爆炸,變得粉碎。
“資料003參照。如此程度的超常現象,應當加快攻擊。”
以爲會得到跟以前一樣“我不叫佈雷子”的回答,可她卻顫抖了一下,沒有回答。大概是耳朵還聽不見吧,城鎮上突然遭到坦克的炮擊,無論誰都會感到恐怖的,而她原來就是這樣不習慣暴力的性格。
“布蕾柯瑟!不要睜眼,閉上嘴巴,全身放鬆。相信我!”
現在很危險,要被殺了。
那種東西不用想就明白了。
平凡的,閃爍着霓虹燈的夜晚的城鎮上,竟然有坦克隆隆駛過。
對手已經知道我們的位置了麼?
“啊——”
具有消除一切的“消滅霧”,和固定一切的“固定霧”,這兩種奇異能力的噴霧罐,美名拿着它,輕輕地笑着。
根據聖經記載,這是給世界帶來毀滅的惡魔。冠以此名號的人們,是一羣在戰場以外就無法生活下去的殺手軍隊——
“……唔?我哪裏都不會去的啦。”
“不要緊麼,佈雷子?”
和他一樣,布蕾柯瑟也因爲天花板倒下來而被埋在瓦礫堆裏。說着惡言惡語的咔嘰哩,幫助她爬了出來。雖然炮彈因爲因果被歪曲而彈飛,但被打得粉碎、四下飛散的裝飾材料和混凝土是沒辦法防禦的啊。
相信咔嘰哩——
“咿——”
不畏懼血腥,無法想像他人的痛苦,也無法理解死的概念。
不行。
嘴裏這樣說着,卻悠然地向戰車羣走去。妹妹蜜姬馬上慌張地衝姐姐美名揮手。
自己的能力並不是基本的戰鬥型能力,只能逃了——咔嘰哩想。“咔,咔嘰哩,你在哪兒——咔嘰哩?”
一片煙塵中,布蕾柯瑟好像在害怕着什麼,手在顫抖。她背對着咔嘰哩卻沒有轉過身來,難道是貧血所導致的暫時性視力障礙麼?
“所謂因果呢——歸根到底,也就是某人和某人之間的關係、聯繫之類的東西吧?”
不會感到特別迷惑,也無需命令,就會將他人殺死。
奇蹟。
不斷轉動的履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行駛在人羣來來往往的道路上。
炮火四散紛飛,美名厭惡這火藥味,用手捂上鼻子,冷靜地低聲說道:“炮彈所造成的破壞——或者說,將所謂炮彈的事物的因果切斷,也就是歪曲因果的話,炮彈就絕不會命中了,真是了不起的能力啊。”
和蜜姬有着同樣困惑的阿掘,也轉過頭來對美名說道:“莫非就是將因果關係歪曲的感覺麼?”
“……”
不想死啊
人類並不是工廠裏生產出來的機械,因此各有各的不同,自誕生之時就有不同的思維方式和肉體。
不行。
“噓~姐、姐姐,你在幹嗎啊?別過去,很危險的~”
那時——
咚,不知是誰,用巨大的力量將自己的身體拉了起來。
當被震耳欲聾的聲音吸引出來之後,就看見真的坦克在鎮子上轟隆轟隆地行駛着。
“……該死!”
這樣殺人也好、破壞也好,不會帶來喜悅,也毫無幸福可言,恐懼和罪惡感亦不存在。
咚,坦克內部發出沉悶的炮擊的聲音,同時捲起了破壞和衝擊波。
終於找到了能夠一起說話的朋友,認識、瞭解了自己,雖然嘴巴有些惡毒,可是內心非常溫柔的同居者、好朋友。
沉思片刻,他將手伸向胸前掛着的十字架,手指隨即被銳利的飾物割傷。
握着她的手,穩穩地把她背在背上。
不可或缺、絕對必要的宿命,爲了保留個體多樣性而得以保存的遺傳因子的目的,通過兩個完全不同的遺傳因子混合,從而導致了人類生殖的結果,誕生了各種各樣不同的孩子。
嘶——指尖滲出紅色的血滴。
其中,認爲殺人並非禁忌的人類大約有七人。
一輛,兩輛,三輛——經確認,總共有十輛坦克。
布蕾柯瑟她還不能夠控制這一能力,所以,剛纔的防禦反應完全是在無意識的條件下發動的,作爲生存本能而導致的結果。
“繼續炮擊,直到確認目標死亡爲止。已經獲得了賢木財團的許可,炮彈和武器都是無限量供應,不管殺了多少人都沒有關係,不會有罪的。”
而一路上長裙的服飾實在太過引入注目,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她們在路邊的店裏換了一套衣服——就是這樣的情況。
雖然剛纔爲了讓焦慮的咔嘰哩安心下來而說着那些輕鬆的話,但是,布蕾柯瑟也不想死啊。
人們都是在拼命逃跑,或者是因爲受傷而發出慘口L1,街道籠罩在一片恐怖的氣氛中。
是的——奇蹟。
坦克,真的是坦克。
咔嘰哩惡狠狠地說着,這時布蕾柯瑟把頭從肩膀上伸了過來,閉着眼睛緊緊地抱住了自己。咔嘰哩看着她。她心裏一定很不安,可是這麼被抱着也是很難走路的。
讓這樣的女孩站在這殘酷的戰場上,如果這就是命運的話,咔嘰哩憎恨這種命運。如果是自己造成現在的情況——是因爲單人房的話,咔嘰哩會連自己也憎恨起來。
是百分之一秒,還是幹分之一秒,不知道,總之是一閃而過的剎那瞬間——布蕾柯瑟感到了那正在迫近的炮彈的氣息。在灰塵中飛行的炮彈不斷逼近,改變軌跡,要將抱着自己的咔嘰哩和自己的存在徹底破壞。
因爲不是白天,路上行人的數量也不太多。
“哈——?”
被稱爲破局的大碎片,拒絕了迫近炮彈的因果存在。
令人不快的怪物、蟲、具有奇異能力的大碎片。那些都是隻要一看見,就可以亳不懷疑認定的非自然東西,可現在,眼前的這片景象令人感到無比驚訝,甚至有些滑稽。
“不管怎麼說……好像很糟糕啊。”
“咿——咿,O、OK——!”
其他的東西已經看不見了。
像這樣大模大樣,臉不紅心不跳地和坦克面對面的人,一個也沒有。
這是世界上最大的超級財團,賢木財團的私有兵團——通稱“蒼青駿馬”!
“嗚!”
布蕾柯瑟的肉體,本能地發動了防禦反應。
坦克依然沒有停止炮擊,而那像結界一樣張開的歪曲因果——非常不自然地被隔離的空間,在它的內側,破壞無法企及。
美名挺身而出,和阿掘、蜜姬一起奔向狂亂的火舌席捲一切的戰場。幫助破局,與單人房交涉,然後讓鈴音恢復到原樣——“……唔?”興奮地期待着在戰場變身爲惡魔。頭部顫抖着,回到過去作爲殘忍的怪物所生活的樣子,阿掘將自己的武器——湯匙取出,緊握在手。炮彈被彈開,而那裏仍然是老樣子,炮擊稍微中斷了一會兒——咔嘰哩推開高高堆積在身上的瓦礫,毫無顧忌地從嘴裏吐出沙土。
美名不知道從哪裏又拿出了她的噴霧罐。具有殺菌消毒的大碎片能力的她,通過這件道具,大碎片的力量通過水道從噴口緩緩地流出。
對他們來說,只不過像丟棄討厭的垃圾罷了,是極普通的事情,根本無須爲此而有什麼感想。“蒼青駿馬”,是隻懂得殺戮的存在。
“啊嗚!啊——什麼也聽不見了。”
“那麼,坦克和怪物,哪個比較厲害呢?嗯——不管怎麼說,作爲上帝的七個分身之一,普通人是沒辦法打贏的吧?”
在繁華街道上出現的坦克。
由於遺傳因子和環境因素的影響而偶然誕生的,異常殺手們。
在咔嘰哩的呼喚下,布蕾柯瑟全身放鬆,像死人一樣一動不動。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有壞人不知從哪裏在向這兒開炮,混亂得令人感到恐怖,連手指頭也無法動彈,只能跟着咔嘰哩所說的話而動作。·
“咔——呸,呸,可惡啊,真是亂七八糟!”
伴隨着輕輕晃動的聲音,咔嘰哩碰到了布蕾柯瑟的額頭。
突然,好像被嚇了一跳——她開始眨眼。
爲了確認一下,咔嘰哩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不要緊麼,佈雷子?”
“……我不叫佈雷子啊?”
她把頭歪了過來。
“咦?一下子——耳朵能聽見了,眼睛也是。”
“那就好啦。真是的,既然是不死之人,那種程度的傷害,自己就應該痊癒的。”
嘴裏不停地埋怨,咔嘰哩揹着布蕾柯瑟在一堆堆的瓦礫廢墟上輕快地跳躍前進。
視野還是非常模糊,那麼對手也是一樣吧。現在要儘快離開這裏,不然——
咔嘰哩心裏焦慮不安,而布蕾柯瑟還有點糊里糊塗的,她問道:“咔,咔嘰哩——那個,剛纔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咚的一下,——突然爆炸起來,我好像,好像也有什麼奇怪的能力啊?”
“唔,我不知道。現在總之先逃走再說吧。”
“哦哦……OK。我不打擾咔嘰哩了,我不說話。”
她明白情況的話,真是幫了大忙了。現在可沒有那麼悠閒的時間來一一確認現狀,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會遭到剛纔那樣的炮擊啊。正想着,啾啾啾,傳來了鳥叫那樣的聲音——“哦!”不。那是槍聲。發射子彈的火花閃現,就在那時,一發子彈從咔嘰哩的身邊擦過,好像打碎了什麼,發出了破碎的聲音。“……是槍麼?又被瞄上了啊,該死的,只是炮擊還不滿足嗎——看來是一定要置我們於死地啊。那就直接上來啊!”“咦?咦——怎麼了?怎麼了,我們?”布蕾柯瑟的樣子很狼狽,而咔嘰哩此刻也顧不上她了。現在就連對手是誰也一無所知。好象是除了殺菌消毒一夥之外的另一批對手——
砰。
幾乎是擦耳飛過的槍聲。
雖然一點也看不見、但射擊的目標非常正確。對手是身經百戰的軍隊,而這邊卻只是一個揹着連所擁有的能力也不能運用自如的傢伙,自己也不不擅長戰鬥的少年。
看來勝算很渺茫啊。雙方的實力對比太過懸殊,能不能逃走都未可知。
正在思考的時候——子彈擦過咔嘰哩的腳,將腳脛的皮肉擦傷。他踉蹌着倒下,頭上冒着冷汗,呻吟起來。
“該死,才只有幾百年,人類攻擊的武器已經進化到這個地步了——喂,佈雷子,好好抓住啊!你這傢伙可是沒有再生能力的,只要被打中一發子彈,就要去見佛祖了哦。”
叫聲中,子彈如雨點般不斷飛過來。咔嘰哩豁出性命不斷地跑着,終於奔出了硝煙瀰漫的戰場。隨後,視野變得寬廣起來。
“你這個混蛋——!”
咔嘰哩一時間完全呆住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不語,心裏有點混亂。而身旁的布蕾柯瑟開始用手指着她問道:
咚地一聲,正在空中飛舞的坦克的其中一輛,好像是被轉暈了頭一樣,發射出了一枚炮彈,向那個女孩飛過來。而且是在來回轉動的時候發射出來,準確地飛向那個女孩,而她也沒有絲毫逃走的舉動。
嗵嗵嗵,三輛坦克在空中激烈地盤旋着,隨後相互撞擊,在夜空中遠遠地飛了出去。
可是已經太晚了,對這一切渾然不知的布蕾柯瑟,已經地被藉口無法抱在懷裏。
對着殺菌消毒冷冷的聲音,少女“咦!”地歪着腦袋。
咔嘰哩情不自禁地怒吼起來,可是這隻能起到完全相反的效果。
那個女孩——正在和坦克戰鬥。看上去好像很開心的樣子,胡亂地揮舞着手。
“嘿哈!去吧~”
“你是——阿掘!”
“咔嘰哩!”
“那麼,試着掙脫它吧——就陪你們玩玩。”
“咕!”
跟布蕾柯瑟聊着天,阿掘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她蹲下身,碰了碰咔嘰哩的右腿。“你受傷了。”“唔?啊,剛纔被打傷的。咔嘰哩回答了一下。
嗵嗵嗵地,就像可愛的小白兔一樣,她在炮彈組成的長橋上跳來跳去,漸漸逼近了坦克羣。隨後——拿出了和先前不一樣的噴霧罐。
“但是——阿掘,咔嘰哩他……”
“總之,我明白了。這裏太危險——先去避難吧,我會聽你說明情況的,就算拒絕了,之後你們也會再追上來的吧。可是——不要誤會了,我並不是上帝,也有辦不到的事情。”
“切……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麼。差別太大了!布蕾柯瑟;把眼睛閉上——”
頭頸感到衝來的一陣殺氣,可是反應已經遲了。
在嘟噥着的她的眼前,被白霧所觸及的炮彈靜止了下來,不可思議地停在了空中。
“嘿嘿嘿。這種東西,可是殺不了我的喲~”
完全無視在身邊飛來飛去的流彈,咔嘰哩將兩個人的手拉住,轉過身來。
“咦……?”
坦克竟然在空中飛舞起來。
就這樣令人難以置信地接住了那枚炮彈——隨後,把它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突然!
對手可是戰鬥的職業軍人。不管咔嘰哩擁有多少人類所不具備的能力,與精研殺人技術、鑽研各種武器的特別強化人類軍隊比起來,還是遠遠不如。
“明白了,就是剛纔在派對上唱歌的女人。衣服弄得這麼髒了,我還以爲是別人哪,這個樣子的話,當然想不起來。嗯?剛纔的派對?應該見過我阿掘的吧,大概是因爲舞臺上的逆光的緣故,看不清下面客人的臉吧。”
布蕾柯瑟從他的背上滑下來自己站着,有些疑惑地歪着腦袋。然後就像前一次那樣,彷彿要保護咔嘰哩一樣走到他和阿掘的中間。
“……你是誰啊?”
望着劇烈衝擊而下的超高熱炮彈,少女把一直藏在巨大的手套裏的右手舉了起來。
“啊,順便說一句,這並不是雙胞胎,那就是我的能力,將已經不在乎生死的人的肉體改造成外表和我一樣。後面發出的笑聲只是我的圈套罷了。”
城鎮已經變成了戰場。
咔嘰哩走在彷彿經過了大地震襲擊,化爲廢墟的商店街的盡頭,漫無目標地思考着對策。
咔嘰哩有些迷惑,好像是在哪裏聽到過的聲音——先不管這些,在這個慘烈悲愴的地獄裏,怎麼可能傳出那種帶着悠閒感覺的聲音呢?
“是啊——”
射擊並沒有因此而停止,反而變得更加激烈起來。情況變得越來越糟,布蕾柯瑟因爲被咔嘰哩抱着,又是剛剛擺脫了剛纔的恐慌狀態,無法像剛纔那樣產生危機感,破局的能力——歪曲因果也無法發動。
正在想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緊接着又問了他好幾個問題之後,阿掘很隨便地用手腿中的子彈挖了出來。
“……這樣就夠了,小姬。”
咚,咚,就像燭光最後熄滅的瞬間,坦克車隊以前所未有的巨大陣勢一起發射出炮彈。周圍四處冒出火柱,無數人又因此而喪命。在這樣的戰場上,黑衣男子悠閒地站立着。
藉口指着阿掘他們的背後,小聲竊笑。
彷彿是自己剪出來的參差不齊的額髮,手中握着的湯匙一點點地滴着血。看上去就像個壞掉的人偶一樣,咔嘰哩這麼想着。“首先,想先說清楚誤會……”阿掘小心地選擇着措辭,慢慢地說着。
望着這悽絕的一幕——咔嘰哩呆住了。
砰,右腳像被擊中了的樣子,跳動了一下。被打中了。攻擊來自背後——不好,背上的布蕾柯瑟有危險。
頭上戴着圓耳朵帽子,屁股上連着咕嚕咕嚕捲起來的尾巴裝飾物。女孩身上穿着有些孩子氣的服飾,頭髮編成辮子,帽子的耳朵和尾巴都非常可愛地搖晃着。
咔嘰哩意識到這點,馬上轉過身來。現在身處視界清晰的地方,糟糕!敵人的瞄準變得更加精準起來,以間不容髮的速度開始一齊“該死,開什麼玩笑啊!從那種看不見的地方砰砰砰地打槍
“……”
“嗯。沒有關係,不管希望是大是小,現在只有依靠它了。”
阿掘低着頭,喃喃地說道。然後,她彷彿下了什麼決心,抬起頭說。“拜託了,單人房。請救救鈴音。”嘻嘻,不知道是誰的笑聲。“——”
“啊,又被忘記了。我呀,不管是誰,好像都會以最快的速度把我忘掉呢。這個,就是因爲腐壞因果的緣故麼,咔嘰哩?”
原因已經想不起來了,但確定無疑的是,她被完全固定,那姿態就像以前的自己——就像被隔離在森林中的自己一樣,咔嘰哩非常同情她,於是解除了她的固定。
“沒關係,佈雷子。喂,眼子。”
“TYPEB固定霧。”
阿掘眯起眼睛細細地打量着她,隨後好像一下於明白了似地雙手一拍,點了點頭。
“你,你,那個——怎麼會在這裏呢?”
“哎呀,謝謝。還特意給我準備了站的地方。”
在血之海中瀕死的人,尋求着幫助。被火焰燒烤成焦炭的人們,被倒塌的建築物壓得稀巴爛的人們,死亡、疼痛、苦難迷惘的人們的火焰地獄。真是太惡劣了。
隨後,一個個令人更加難以置信的現象接連發生了。
真是令人頭疼,最糟中的最糟的情況啊。在另一側。武裝齊備的軍隊正從陰影中走出來,一被注意到,馬上隱藏起來。
阿掘,也就是前不久遇見的,自稱爲眼球掘子的少女。身穿超級可愛的裙子,而且是非常短非常涼快的那種,好像是被誰強迫着穿上去的吧。
少說也有數十噸重的坦克,竟然像玩具的坦克一樣在天上咕嚕咕嚕地來回轉動着。
“——”
呼——從噴霧罐中劇烈噴出的白色水霧,將坦克們吹得影子都看不見了。
只是留下了不可思議的話語在飄蕩。
“捏呀?不行麼?怨恨就這樣放着可不行啊,我要把它化成力量用掉啊~一下子把他們扔到上面去,坦克~”
嗵,殺菌消毒輕輕地向上跳起。嗵嗵,一下下地踏在固定於半空的炮彈上。隨着不斷有炮彈發射過來,她也冷靜地用霧將它們一一固定。
“嗯——嗯,Yes,看見的話會發瘋的是麼?”
“等一下!你準備把破局怎麼樣?!”
在火光沖天的紅色世界中,黑衣男人的存在就像是一個影子。他邪惡地眯縫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翹起,非常引人注目的樣子。狼一樣的眼瞳,映着額前精心梳理的長髮。外表的打扮看起來像個神父,卻有着說不出的討厭感覺。“藉口——無法?!”阿掘好像在呼喊着誰的名字,手中沾滿血跡的湯匙豎了起來。“滾開!你在這裏幹什麼!別允許你來妨礙我阿掘!”亳不掩飾自己的憤怒,阿掘對着那個叫藉口的男人大聲怒吼。而咔嘰哩好像回憶起了一些令自己厭惡的東西,看着那邊。殺菌消毒和不快逆流已經將坦克消滅殆盡,而在這之後,一動不動的藉口無法好像假面一樣浮現出了笑容。“那個傢伙是……?”咔嘰哩緊握着手中的十字架小刀,警戒着那裏。就在這一瞬——他疏忽了背後的防備。“很遺憾。落空了。”極近的距離,突然在背後傳來了聲音——阿掘睜大眼睛迅速轉身,咔嘰哩慌張地向背後轉去。
“這些東西也要喫麼~要喫麼~”嘿嘿哈哈,看吧姐姐,完全無視物理法則的,我的超級必殺·餐桌回擲喲~”
阿掘大聲叫喊着,而咔嘰哩卻拋下她,趕了上去,踩着沒有倒塌的電線杆和建築物,飛也似地向藉口無法追去。
簡直就像魔術一樣的動作,而更令人驚訝的是,將這些坦克像筷子一樣舉起來的人,只是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孩。
上帝的定罪,消化器官——曾經將世界毀滅得只剩諾亞方舟的恐怖能力,殺菌消毒,比想像中的要更加可怕。
情況好像不太適合悠閒地慢慢聊天,雖然殺菌消毒和不快逆流憑藉無比強悍的能力,逐漸將形式扭轉過來,但坦克和軍隊的增援恐怕也要到了。
在距離少女稍遠的地方,一個女子手持噴霧罐中放出白色煙霧將坦克無聲地化爲烏有——殺菌消毒,正在用稍帶嫌惡的聲音嘟噥道:“幹嗎把這些坦克朝着天上亂扔?”
“對啦——這是回禮,給你們殺菌消毒。”
可是思考也無濟於事。
“啊——”
制止住布蕾柯瑟擺手的動作,咔嘰哩握住了她的手腕。幾乎同時,布蕾柯瑟和阿掘爆發出了“我不叫佈雷子啊”、“我不是什麼眼子”的叫聲。
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殺菌消毒搖晃着純白的長髮伸出了手。指尖所握住的東西,是樸素而不加修飾的噴霧罐。
“這樣,‘愛之歌’就是我的東西了。多謝啦,你們這羣傢伙,終於也要開始啦。”
阿掘舉起手準備投擲湯匙,而藉口也將布蕾柯瑟舉起來作爲盾牌,以此牽制對手攻擊的同時大步跳躍着逃走了。
突然,從遠方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這麼顯眼地站着,會被殺死的啊,單人房。至少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殺菌消毒沒有絲毫嘲笑的語氣,而是輕聲微笑着說道。此時,其他的坦克正在對着她猛烈開火。
就像超級惡搞的笑話一樣的情景,令咔嘰哩張大了嘴巴半天都沒合上。
咕嚕咕嚕咕嚕。
“——不要緊麼?”突然,背後傳來了聲音。
瘋狂閃耀的火焰,將黑暗撕裂,把整個世界映上一片紅色。煙塵和火花四處飛散,而燃燒着的廢墟中也不斷地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哎呀,你們如果就這點本事的話,我家笨笨的小姬一個人就可以把你們全部搞定啦。”突然間,就像黏液一樣有着固定感的白霧,從噴霧罐中放出來。
天真爛漫而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然而卻好像包含着從未有過的溫柔親切。
少女的腹部突然出現了令人恐怖的長着牙齒的巨大嘴巴,嘎吱嘎吱地發出尖銳的咀嚼聲,將炮彈嚥了下去。隨後的一瞬間。“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因果報應啊~~”咚地一聲,少女的腹部發射出炮彈。這一擊正確地命中在空中翻滾的坦克飛行的軌道上,裝甲被炸得粉碎,綻放出火紅的光芒,攻擊被——折返了?!彷彿對這一結果感到非常滿意,少女開始挺起胸脯大聲笑起來。很厲害吧,我,已經好好練習過打架的修煉啦~你們這羣傢伙的怨恨,還不夠猛烈啊,你們給這周圍帶來的傷害——我吸改了這些怨恨,因果報應,一起都還給你們啦!這就是越來越厲害的不快逆流哦~~”
“……唔?”突然.咔嘰哩的喉嚨裏衝口而出噁心的感覺,勉強把它忍了下去。“啾——你們,讓小蜜姬來給你們教育指導,上一課吧~”
“接招吧,能力之惡用,必殺·餐桌回擲來啦~”
聽到聲音之後,阿掘第一次把視線投向布蕾柯瑟,她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布蕾柯瑟,眼瞳就像槍口一樣深邃而黑暗。看着阿掘的表情,布蕾柯瑟氣餒似的喘了口氣,開始非常傷心地嘟噥道。
“接下來——”
咔嘰哩的心臟幾乎要翻倒出來,他馬上轉過身確認情況。布蕾柯瑟也嚇了一跳。
“唔,飛起來了呢……不過,地球上不是有重力麼,飛上去的東西到最後不是應該掉下來的麼?”
“我們,並沒有和你們爲敵的打算。剛纔那只是非常不幸的事故。我們,只是想,借用一下你的能力,只是這樣。”“……”阿掘說着,臉上露出對白耗盡,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了的表情,可咔嘰哩依然沒有回答。
傷口中的血隨即飛濺而出,她混身上下都沾到了血跡。追趕他們的軍隊不知什麼時候也蹤跡全無,難道也是她收拾掉的麼?
“咦——?!”面對一下子掉下來的超級重的坦克,少女慌慌張張地到處亂轉,企圖躲開。自己扔上去的坦克竟然沒考慮到會掉下來。還是太嫩了。“……還以爲你稍許長大了點呢,小姬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啊。”
那,好像是曾經被咔嘰哩從永遠的固定中解救出來的女孩子。在以前的某個傍晚,他在尋找不告而別、因腐壞因果的關係而消失的布蕾柯瑟,正在尋找的時候又遇到了不快逆流——被稱爲大碎片的其中一人。
倒塌的建築物,熊熊燃燒的店鋪,倒在地上的屍體,四處亂竄的人羣。
沾滿鮮血的女孩,阿掘,一邊思考着一邊直直地看着咔嘰哩。兩人的身高一樣,視線的高度也差不多。
“布蕾柯瑟!”
布蕾柯瑟伸出手,悲慘地呼叫着,咔嘰哩焦急地想盡一切辦法趕上她。
然而已經追不上了,雖然手中抱了一個人,但咔嘰哩依然無法趕上他。
根據這個叫藉口的男人剛纔的動作來判斷,很可能就是那個討厭的“最弱”——他所擁有的能力就是將自身肉體最大限度地進行變化,以此獲得世界上最快的奔跑能力。想要追趕上他是絕對不可能的。“該死——”咔嘰哩怒吼着,試着一切可能的方法,藉口看着他開始愉快地笑起來。
“哎呀,真是忠實的小狗啊。可是呢——勸你最好還是放棄吧。單人房,雖然你是究極能力的持有者,但也不是最強,或是無敵的。——是不是又想被隔離起來,關在森林裏呢?”
“——”
聽見這句話,咔嘰哩心中的傷口被猛然刺痛,惡毒的話語令他全身一下子僵硬起來——藉口無法乘此機會,疾風似的加速逃走了。“嘻嘻嘻嘻!”令人厭惡的笑聲,在戰場的夜空中隨風飄逝。而後,相澤梅死去,手長鬼由此誕生。記憶,變得非常遙遠。“……”已經變得朦朦朧朧的往昔的記憶。相澤梅最後的記憶,手長鬼最初的記憶。那時候被強盜所殺,以爲已經不會再度復活了,也不再指望會以梅的身份,在世上繼續生活了。
小梅真是個沒用的孩子,自己常常這麼想。
手又不靈巧,記憶力一向也很差勁,運動也不擅長,也不記得在學校裏被老師表揚過,曾經當作好朋友的人也不再和她說話,把她當作笨蛋,從來也沒有誰曾經教過她有真正重要的東西值得珍惜。雖然回到家之後,爸爸和媽媽會安慰她,說只要這樣就可以了——可梅一直很不安啊。很不安,很害怕。自己真是沒有用的人,一點值得誇耀的優點也沒有。這樣的小孩,終究還是會被朋友和父母拋棄,最終回到上帝那裏吧。裏吧。所以,受到強盜襲擊,父母被刺穿頭部而死,自己也被嘎吱嘎吱地切下雙手的時候,小梅這麼想着。
這都是因爲自己的緣故。因爲自己一直沒有辦法堅強地生活下去,所以上帝降下了懲罰。
對不起,對不起。對這樣的自己伸出援手,賜予力量,並進行引導的人,竟然存在着。
擁有了自信,可以簡單處理他人之間的能力開始萌發,已經不再是失敗而沒用的相澤梅了,而是變成了手長鬼。某個人將他變成了這樣。
藉口無法。
但是他好像一直都很寂寞。雖然臉上也會泛起笑容,卻令人有種刺痛的感覺。
手長鬼一直按他的希望做着事,想讓他從心底發出笑聲,一直竭盡全力地努力着,想讓他滿足而不斷努力着。
當其他人看見他時,卻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在世界上撒播着不幸和毀滅,也許就像是惡魔那樣。
可是對梅來說,他卻是她真正的恩人。
他在追尋什麼,究竟要到哪裏去呢?以什麼爲目標,又在怎樣計劃陰謀呢?雖然一點也不明白,但對梅來說,他的身影非常可憐。
既然誰都沒有期待着這樣的夢想,那麼,將它實現的話,大概也是毫無意義的。
那樣——真的是,非常悲哀呢,梅這麼想着。“對……”口中流出血來,啊咳啊咳,梅一邊咳嗽一邊呻吟着:“——對……不……起。”全身充滿了疲勞感,這樣的倦怠一定是因爲死亡慢慢束縛住整個肉體了吧。身體漸漸失去控制,梅突然因爲感到恐怖而哆哆嗦嗦地發起抖來。
咚地一聲,看不見的手開始發動,將藉口的頭部打飛,隨後是腿腳,腹部,雙肩,將之打穿,粉碎——血沫橫飛,肢體斷裂。
那麼,自己也是被惡魔附體的人一樣的生物吧?
“爲什麼給了我那種力量?”
對沾滿鮮血的自己的死,肯定沒有人會感到悲傷的。
他稍稍沉思片刻,突然一下子笑了起來,接着虛僞地伸開雙臂。
在永遠研究所內,將自己的仇人——強盜“舌刀”殺死後,梅就像失了魂一樣過着日子。
根據聖經記載,僞救世主將所有人類進行改造,將他們變成無意志的行屍走肉進行管理。其結果,就是社會秩序的崩潰,最終毀滅世界的666個野獸到來,世界和人類被徹底毀滅,只剩靈魂來到了死後的世界,接受最後審判。被惡魔附體的人類,外形變成了怪物一樣,並繼承了他們的兇暴。
鬼。
大概只是出於普通的同情心而幫助了她。
嘆木狂清。
“啊!呼……”
現在她是作爲手長鬼活着。
恐怕這是梅第一次被褒獎,在這之後——好像沒事一樣,藉口向梅伸出手,摸着頭髮撫慰起她。
藉口無法滿臉高興地笑着,說出殘酷的話語,就算被嫌惡也毫不在乎,彷彿是早就計劃好的一樣。
當然嚴格地說起來,應該是在好幾年前,就已經被“舌刀”給殺死了。
什麼都不想就可以了。
生鏽扶手的彼端,扭曲夜空的彼端,彷彿是繪畫中沾染上了雨點的污垢——毫無聲息地,一個黑衣的男子站在那裏。
相澤梅已經死了。
藉口無法顫抖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被藉口無法這個惡魔所附體,偏離了人類的生活道路,奪走人們的生命,作爲惡魔的手下而行動。
雖然也有不甘,死去竟然會這麼快,但也稍稍有點安心。
非常對不起。
有着狼一般的眼睛,誰也未曾見過他的真面目,在那裏的人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梅的恩人。被稱呼爲“最弱”的大碎片,他的角色是,僞救世主。
她被改造成了這樣的東西。
說起來,梅是很討厭學校的,總是有這種感覺。
嘆木狂清回來得很晚的那個夜裏,傳來了各種消息。哪裏發生了巨大的騷動,坦克也開出來了,許多人死了,等等等等。一下子打開公寓的門,仰望着夜空,手長鬼彷彿意識到了什麼。
彷彿是爲了確認一般,梅開始像往常一樣說道:“怎麼樣,手長鬼的雙手——很長很長對麼?”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聲音,彷彿是已經失去人形的藉口的皮肉在回答:“……啊啊,真是太厲害了。”
相澤梅總是被叫做笨笨,果然還是辦不成任何事情麼,沒有幹給世界施加任何影響的事情,就這樣死了。
被打得慘不忍睹的藉口,依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怪物。
不管是爲了什麼,自己活着的這段日子裏,只是徒然加重了自己的罪孽而已。
相澤梅被強盜所殺害,成爲了超越人的存在——雖然已經變成了手長鬼,但梅依然希望像以前那樣生活,不再努力回到藉口的身邊,只是慵懶地像普通人一樣和那個人相互依靠着活下去。
那個刑警除了性格上有些怪癖,特別喜歡把她當作狗對待以外,日常生活方面都很正常,對待手長鬼就像自己的孩子、妹妹一樣慈愛,心地也很善良。
因爲喜歡還是什麼的忘記了,胡亂貼在牆上的風景畫片。孤零零地放在桌上的照片,上面是嘆木狂清表情模糊的戀人。
“……這樣啊。大概是想象得太完美了,我在各處都製造了和他相仿的士兵。在完成最終目的之前,大概是不會告訴你的。嗯,合適的戰士數量太多的話也有點麻煩哪。最近,總是把各個地方的人變成怪物,這也比較符合我的能力。”
迄今爲止佔據着自己人生核心的,與藉口無法的關係被切斷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照片上的人很難得一笑,雙腳映出了她的殘疾,梅低下頭——獨自唸叨着:“……打擾了。”
“……呵呵呵。”
對於那樣的藉口,梅感到可憐。
非常對不起。只有,非常對不起。
自己活着就跟死了差不多,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有,非常對不起。
與之相較,倒是從自己的胸口流出來的略帶溫暖的血液,令她感到不快。
本來、可以扭曲因果、創造奇蹟的蘋果的力量,是連上學也可以做到,可是現在爲什麼沒有那個念頭呢?
既然是手長鬼——如果拒絕作爲藉口無法的部下活動,現在自己也沒有了存在下去的權利。她總是夢到死的那一刻,一天天就呆呆地在這個夢中度過。
而肉體改造,就是將他人的身體進行改造。
無論如何總是確信着這一點。
就算是這樣,梅也很高興。終於感覺到了,他的溫柔。“謝謝你,阿藉。”出自真心的話語,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就像溶化在飄渺的夜空中一樣。
疲勞,辛苦,疼痛,什麼都化爲烏有。
回想起成爲手長鬼的那一刻開始,就不斷地經歷死亡和痛苦。本已死去的鬼,卻被賜予不自然的生命,揹負着深重的罪孽,殘殺了無數人。
血霧,骨骸的碎片,皮肉,以及不成形的內臟——
最弱的角色,就是惡魔,或者說是僞救世主。
現在的話總算走到盡頭了。梅就連有知覺地動彈,也漸漸變得不自然起來。
“可作爲實驗來說,那是失敗的。‘舌刀’雖然是從人變形成怪物這一類型的士兵,可時雨君在還沒有變身的時候,就拿着菜刀把小梅的家人殺掉了。這樣不就沒有實驗的意義了麼?等阻止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小梅已經快被時雨君給殺死了.”
星空,被黑暗支配的世界。
咚,咚,咚!喀嚓,喀嚓!
“大概是心血來潮吧,在制止住時雨君之後,我把小梅也改造成了戰士。在永遠研究所裏的再次相遇,‘舌刀’形態的變身型戰士,和具有特殊能力的小梅——手長鬼形態的改造型戰土,哪個比較厲害一點呢,真想試着看看啊。實驗,是實驗。”
畫面上飄着雪花的便宜貨電視機。在梅的生日那天,嘆木買回來的新產品項圈0;好幾次被梅扔到了垃圾箱裏,所以顯得很髒1;。
不顧藉口無法正說到一半的隱祕話語,梅低低地說道。藉口瞬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有點高興的感覺,肩膀隨之縮了一下。
在那件事之後,回到藉口無法身邊對她而言,變成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最終——梅呆在把自己撿回家裏的嘆木狂清家裏,成了一個喫閒飯的。
梅並沒有可以改變世界的力量,她心裏很清楚。可是就算這樣也要告訴他。
“喲,小梅。果然還是在這個公寓裏啊。”
就算是在藉口無法不在的時間裏,日子也平穩地漸漸流逝。
那時,小梅處於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之中。
梅開始抽泣起來。
“啊……”
如往常一樣發出嘻嘻的笑聲,令人摸不透的笑聲。
他的臉上少見地並沒有浮現出微笑。手長鬼低下頭,向房門敞開的嘆木的房間裏望了一眼。
漸漸連思考也無法做到了。梅只是衝動地呼喊着親愛的人的名字。“爸爸,媽媽。”殘殺了無數人,自己已經沾滿鮮血。揹負深重的罪孽,誰也不會誇獎,度過了不知羞恥的一生。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一定不會再誇獎自己了吧。不管是誰,都不會對自己的死感到悲傷,或空虛。非常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如呻吟般,梅喃喃自語道。“……我,去不了天堂了。”突然,感覺到。身邊好像有誰存在。“——”好像是誰在跟自己說話,雖然聽不清楚。梅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已經合上的眼皮再度睜開。她看見身旁的人蹲了下來,抱住自己的肩膀,然後不知道爲了什麼大叫起來。
被“舌刀”所殺害的父母,如果知道梅所做的事情的話,大概會非常悲傷吧。
梅還是老老實實地問他了。
“……狂清。”
“……”被稱爲最弱的大碎片所持有的能力,據說是肉體變化和肉體改造。在永遠研究所中,殺菌消毒曾經說過。所謂肉體變化,就是藉口將自己的身體進行變化,達到變身、擬態。
父母被殺死,雙手被割下,以爲自己即將死去,連靈魂也處於凍僵的狀態。
這樣就結束了。
如果沒有那樣對自己隱瞞,而是直接說出來的話,梅會非常坦率地感謝他的。
相澤梅第一次感到,對他而言,自己並不是什麼夥伴,而是實驗的動物。要多少就會有多少的,隨時可以被替換,用完了就拋棄的士兵。可是……可是——梅搖搖頭。不應該只是這樣的,她強烈地感覺到。“……可是阿藉,在我被‘舌刀’殺死的時候,不是救了我麼?”“……”
享受着嘆木狂清的溫柔,又是這樣的一天過去了,日子就這樣無比幸福而安穩。然而這些——終究只是一場虛幻的夢罷了。
“所以,阿藉,雖然我對你表示感謝,可也不會原諒你。竟敢殺死了我的爸爸和媽媽。竟敢,竟敢給我帶來這麼巨大的傷痛……”
生命正在隨着血液的流逝漸漸消失,梅正在回想着自己短短的一生。多麼普通啊,又沒有非常浪漫的戀愛,人生纔剛剛開始,爲什麼就不得不結束了呢,梅模糊地思索着。
隨後,從藉口嘴裏說出了梅雖然曾有一點預感,但聽了仍感到哀傷的惡毒事實。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渾身感到非常的寒冷,在被藉口穿透的空空蕩蕩的胸口,討厭的空氣滲了進來。
玩具。
向這個愚蠢的恩人,好好地說出感謝的話。
相澤梅看着藉口堅定地點着頭,而他不由得苦笑起來。
“……從阿藉那裏聽說了。”
“啊,算了,差不多也該結束了。不用再隱瞞了。小梅,想要到永遠研究所去見見‘舌刀’麼?”
那種恐懼——是最可怕的經歷,而將自己從這一切中拯救出來的,正是面前的這個男人。
最近,梅每天的生活,早上就是幫助去上班的嘆木狂清梳理打扮,然後看着他喫早飯。
“那個‘舌刀’曾經也是人類。由於身上聚集了太多的血氣,變成怪物之後就非常厲害。那時候,我很期待時雨紅丸這個傢伙,因爲他的素質好。改造完成之後,爲了測試他的性能——這樣,就讓他襲擊了小梅的家哦。”“……”梅心裏轟地一下,遭到了劇烈的衝擊。眼前浮現出那不願想起,令人厭惡的影像。父親的腦後被時雨紅丸用刀刺中,流着血的傷口上露出刀尖。而母親在奄奄一息之際仍然不斷地呼喊,叫梅快逃走。強盜注視着自己,臉上露出陰險的冷笑,自己的身體也彼此分離,雙手化成了黑紅色的肉塊。
藉口無法的臉上,不知道爲什麼浮現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可是殺害了小梅的父母的哦。”“嗯。所以——”梅,最後抬頭望着天空。遠遠地,好像有煙霧升起。在這公寓的上方,無比清澈的星空。銀河中無數的星辰閃閃地發着光。不知爲什麼,感到活着真是美好啊,梅開始情不自禁地哈哈笑起來。
那雙“看不見的手”的能力,恐怕也是從藉口那裏獲得的。雖然藉口親口說是將梅已有的超能力增幅,但那種東西如果本來就存在的話,梅就不會像原來那麼沒用了吧。大概,全部都是藉口所改造的結果。那強大的能力,與梅原來的資質無關,而是藉口帶給她的。沒有說出這是自己乾的,大概——不,一定是他爲了掩飾吧。一直到最近,梅才發覺。藉口,直到最後都無法相信別人。由於有着過去被背叛的經歷,根本就不信任別人,包括別人善意的行爲。所以梅在過去所表現出來的,強烈的感激之情,令他感到厭惡,自己給予了梅力量這件事也沒有告訴她實情。
因爲梅說喜歡,所以買了一大堆的海鮮杯裝拉麪。
豎着的照片毫無反應。雖然明白,梅還是晃着辮於,靜靜地走到外面。走樓梯真麻煩,跳吧——嗵地—聲,落到正站在公寓前面,一動不動的藉口面前。
即使皮肉被削裂,身受重擊,依然站在那裏。梅發狂般地暴打一陣之後,開始滴着眼淚哭了起來。熱淚令人難以置信地湧出,雙眼迷糊了的梅開始低聲說話。
沒有回答。不管是肯定的也好,否定的也好。但不管怎麼說——藉口無法的目的,就算是用梅純真的笑容來交換也好,也是無法立即說出來的啊。梅露出了美麗的笑容,比較高興,但仍然有些不開心。“……阿藉真壞。從來就沒有回答過我的問題。”“真對不起。”梅似乎感覺到他在輕輕地說。還在想是不是聽錯了……咦?在低下頭的瞬間,藉口的手穿過她纖細的胸膛,貫穿了梅的心臟。梅的意識漸漸變得稀薄,開始迷迷糊糊起來。身體被放在公寓的前面,乾燥的水泥板上。這種地方沒有人經就這樣倒下的話誰也不會察覺。藉口的手切斷了她的肋骨和附近的肌肉,並貫穿心臟將之破壞,乾淨利落地在梅的身上打開一個洞。作爲積蓄蘋果力量的容器,如果心臟被破壞的話,很可能自己也會死去。
“我還沒有,好好地向你道謝哪。”到現在,梅覺得自己最喜歡的,依然是藉口無法。在她瀕死之際伸出援手,那時候他的心裏究竟在想着什麼?笨拙而無用,就像垃圾一樣的孩子,看着這樣的梅,不可能會想到她可以被改造成優秀的士兵的吧。
藉口的臉上露出暖昧的神色,對着沒有雙臂的梅,彎下了高高的身子。而在他的背後,有個長得像外國人一樣的女子,像死人一樣,不停地盪來盪去。
沒有非常乾淨地死去呢,梅心裏想着。
藉口手上流下的血液淌到梅的頭上,她微笑着輕輕說道:“阿藉,究竟在尋求什麼呢?”“……”“那個目的,比我的微笑還要漂亮麼?”
“嗯。我要去見他,然後殺了他,那個強盜。”
那個“舌刀”也是——被他所改造的,據阿掘所說。原本是人類的時雨紅丸,那個強盜,被改造成了刃形的擬人化怪物。那就是藉口無法肉體改造的結果。
白天就是和住在同一幢公寓裏的賢木愚龍、宇佐川鈴音玩耍,或者是一互看電視。
雖然感覺到痛楚,但疼痛過於強烈,逐漸變得麻痹起來,有一種火辣辣的感覺,並不是特別難受。
和自己住在一起,有那麼一點聯繫的人,一起生活的刑警。他正在哭。
就好像失去戀人的時候一樣,肩膀不停地抖動,好像是咬齧着自己的無力一樣痛哭着。啊,這麼說起來,好像是曾經聽說過的。嘆木的戀人的名字——好像是叫梅。“……對不起。”對着爲了自己而哭泣的嘆木,再次嚐到了即將失去某人的痛苦,梅抱歉道。作爲嘆木的戀人的梅,對他所經歷的悲傷而道歉。雖然自己死了,也有了爲之哭泣的人。這讓梅稍稍感到一些開心。閉上雙眼,就算去不了天堂也罷——我會馬上到小梅那裏去的,面對說着奇怪的話的嘆木,梅像平日那樣嘴巴不饒人地說道:“……這個變態。”就這樣,被破壞的心臟中,蘋果的力量流失殆盡——“——小梅!”聽着在最後哭喊自己名字的嘆木的聲音,相澤梅露出笑容,意識徹底泯滅,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