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蟲,眼球,白雪公主

第二章 真實的鏡子

《蟲與眼球》 · 日日日 · 1.8萬 字

午夜零點三十二分,殺原蜜姬死亡。

殺原蜜姬對於自己還是人類時候的記憶,已經非常模糊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破碎飛散的上帝碎片——其中的巨大的一部分,進入了蜜姬的身體。被成爲不快逆流的碎片由於自身的特性,造成蜜姬的人格無法接受它的存在而徹底崩潰。天使,抑或是墮天使,因果報應的化身,抑或是毀滅的化身,這些都不是真正的蜜姬,但確實與蜜姬有着種種相似之處。

蜜姬,似乎是個令人討厭的女孩子。

過去的蜜姬親手寫的日記、姐姐偷偷地藏了起來。現在蜜姬讀着這些,感覺似乎是另一個人在看着這些日記。真是個非常非常普通的女孩子啊,但是正因爲如此,誰也沒有向她伸出幫助之手,於是她就這樣用惡意和自尊心將自己武裝起來,是個非常柔弱的女孩子。

自己的夥伴只有姐姐一個人。依靠着姐姐,作爲人類的蜜姬才活了下來。

理所當然會感到空虛,理所當然會感到寂寞,蜜姬就像在同情別人一樣同情着自己。

所以,想要和某個人做好朋友。就算這次會失敗,就算在與別人接觸時會感到恐怖,但還是想和某人成爲朋友,親密地交往——

想要拯救殺原蜜姬的靈魂。就算是誰也不想多看一眼的,令人討厭的女孩子,能救她的話也不是件壞事啊。

自己的“職責”,是天使。因爲是天使,也許就應該去救她。

“……我……”

一片遲鈍的感覺中,蜜姬像在說夢話一樣呻吟着。

“變成……天使了麼,姐姐……”

外表看上去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少女,帶着圓圓耳朵的帽子,後面還有可愛地捲起來的尾巴裝飾。雙手戴着厚厚的手套,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非常怕羞毫無主見的、陽光開朗的小女生。

外表非常華麗,宛如天使一般純潔的少女——蜜姬,渾身沾滿鮮血。

她周圍則是一片悽慘悲愴的景象,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原因,觀音逆咲高中非常悲慘地被摧毀了一大半——蜜姬的周圍散佈着瓦礫和廢墟。

物業零時的黑夜中,月光照在龐大的鋼筋混凝土殘骸上,向地面投射出龐大的陰影。蜜姬在冰冷的地面上艱難地掙扎着,身體的一部分好像被瓦礫壓碎了。

“唔……”

蜜姬睜圓雙眼喘着氣,想方設法把上面壓着自己的那塊石板給推開。好重啊。右側小腹已經沒有了感覺,大概已經被壓爛了。右腳也是這樣。大概有好一陣子,連一動都不能動了。

哎呀,真糟糕,蜜姬這樣想着。雖然自己作爲不死之人,不會感覺到痛楚,但是有好一陣不能行動的化爲真是糟糕透了。衣服也弄得一塌糊塗,真是倒黴啊。但是憤怒和苦惱的念頭並沒有在蜜姬的腦袋裏停留很長的時間,很快就像霧一樣消失地無影無蹤。

“聽見就會慌張看見了就會笑呀~小小的身體裏有好大的力氣呀★我就是那個天下無敵的不快逆流呀~★”

“唔……咕……咕咕咕。”

全身都在顫抖。

可是,蜜姬想起來了。在同樣呼喊着美名的名字,而她卻沒有出現的那個時候,美名在與掘子的戰鬥中敗北,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現在大概也是這個樣子,姐姐大概是滿身傷痕地倒在某個地方——。

“……姐姐?”

隨着血液的流出,生命也一點點地消失。感覺到對方心中充溢着的兇殘意念,蜜姬呻吟着:

爲什麼她可以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

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倒了下去,身體的四分之一被壓爛的話,是不可能站起來的吧。就這樣,蜜姬開始慢慢考慮現在的情況,漸漸回想起,曾經和那個金髮美女戰鬥。而自己就在幾乎什麼抵抗的措施都還沒有來得及做的情況下,就被打敗了。戰鬥的最後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蜜姬從學校的大樓上墜下,然後就掉在廢墟里被壓壞了身體,一動也不能動的樣子。

這樣想着,蜜姬的腦袋裏湧出了悲傷的滋味。她的雙眼溢出淚水,喉嚨開始哽咽,呼吸也變得不順暢起來。蜜姬的舉動開始變得奇怪,不停地向周圍張望,雙手絞在一起。

大腦中湧入奇怪的衝動,本能地想到接下來就會發生的慘劇。

唰地一下,將手腕從她的體內抽出。蜜姬的胸口處,鮮血以恐怖的勢頭猛烈地噴了出來。蜜姬再也忍不住,雙膝軟倒,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怪物的手足和觸角四下飛散,一片片地落在地上。蜜姬望着這樣的情景,放下抬得高高的腳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嗯嗯,小蜜姬好厲害呀。果然就是天下無敵的不快逆流呀~”

她不停地咳嗽着,鮮血混雜在唾液中被嚥了下去,一邊呻吟一邊擦拭着嘴角的血跡。

怪物發出了悲慘的吼叫,就像金屬被扭曲扯斷一樣的聲音,從它身體裏迸裂出土黃色的體液,遠遠地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已經破爛不堪的學校大樓上——身體被徹底粉碎,很快死去了。

“……唔哇!”

“怪物……!?”

好奇怪呀。姐姐美名絕不會丟下自己,一個人消失不見的。不管什麼時候永遠陪伴在自己身邊,保護着自己的,堅強的姐姐。如果聽到蜜姬這樣叫着她姐姐,一定會在臉上露出非常不耐煩的表情,同時伸出手來幫助自己的小妹妹的。

蜜姬以爲先前是因爲不安的心情而導致的錯覺,於是就故意裝出滑稽的樣子將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說道:

蜜姬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將自己心臟刺穿的美名的手腕。但即使這樣心裏也明白這是徒勞無用的,掙扎着,蜜姬的嘴角滲出了鮮血,隨後垂下了頭。

被怪物踩得稀巴爛。

鮮血噴濺了出來。紅紅的,紅紅的,生命的源泉,噴上了衣服,也濺上了臉。這是自己的血。略帶一點溫度而有點鐵鏽味兒的,紅色的液體。眼中的一切開始被這深紅色所覆蓋,而在這紅色的後面,蜜姬看見美名在淡淡地微笑着。

從來沒有聽過的,令人不禁打起冷戰的冷酷聲音,飄到了她的耳朵裏。

“是……誰?”

蜜姬脫下心愛的帽子,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塵土,然後啪地一下戴在頭上,向四周打量起來。非常慘烈的、簡直就像戰場一樣的景象。是戰鬥剛剛結束不久麼,周圍異常寂靜,反而令人產生糟糕與不安的情緒。蜜姬感覺到自己身體在發抖,於是抱緊了自己,慢慢地站了起來——

“啾——★”

“姐姐……姐姐。”

“對了,姐姐呢?姐姐也被人從哪裏打落下來了麼~”

“怎麼了?戰鬥好像已經結束了呢,但是還要去找掘掘和肉肉呀~。還有剛纔出現的怪物那樣的東西啊。有可能開始增加了呢,要去鎮上看看情況,不然的話——”

轟地一下,瞬間,敵人龐大的身軀升到了天上。呆呆愣愣,不停地嚎叫着的怪物,蜜姬光用腕力就把它舉了起來。

蜜姬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前方。地面傳來的震動令她皺起眉頭,突然意識到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連忙掙扎起來,可身體卻無法動彈。

正如蜜姬所說,這的確就是怪物。存在於地獄和人世的狹縫中,那片不可能察覺到的世界中的怪物,蜜姬和美名曾數次滅殺的人類天敵。這些怪物的其中一種,如同在追殺蜜姬一樣猙獰而兇猛地衝了過來。

“唔呣呣呣。”

“……怎麼會這樣!”

“……那會兒掉下來的時候,馬上就能動彈了哪!”

歪斜着被舉在半空的巨大甲蟲,手腳掙扎着試圖抵抗,然而這毫無意義。如果蜜姬認真起來的話,雙臂的力氣甚至可以將大樹連根從地上拔出來呢。

手撐在旁邊的瓦礫,支撐着自己全身的重量,總算靠單腳站了起來。沾滿血漿的的右腳上面,骨頭和血肉混雜在一起,已經徹底爛掉了,應該有一陣子不能使用這隻腳了。不快逆流的能力之一,就是吸收其他人心中的惡意,藉以用來變成自己體內的力量,使肉體的傷害快速恢復。蜜姬雖然擁有這種能力,但旁邊卻沒有惡意的人啊。

咦……?

“……嗚呣呣,一個人吵吵鬧鬧的真沒勁。嗯,這是,到底怎麼了?”

“不快逆流。”

“我,正在找姐姐啊~要認真努力地找呀★如果有敢來妨礙我的壞孩子的話——”

不。一定是有哪個地方搞錯了。

被踩得稀巴爛,噗哧噗哧地,然後被喫掉。

“……”

轟隆轟隆隆,隨着巨大的聲響,石板令人無比驚訝地遠遠飛了出去。蜜姬滿臉得意的表情,擺着一切搞定的勝利姿勢,滿足地笑着。

蜜姬反射性地向那裏看去。

可是現在,蜜姬已經沒有閒暇去冷靜地考慮,並做出判斷了。

咦?

“姐姐!”

一下下地點着頭,蜜姬不禁思考起來,爲什麼,這裏會有怪物出現呢?雖然最近他們的情況好像有點兒反常,但是一般情況下,能碰到怪物就已經是很難得的事情了。

蜜姬的臉蛋開始變得紅彤彤的,像小孩子一樣激動地嚷了起來:

怪物對手——非常難以對付。這些傢伙本身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出於捕食人類的本性纔會襲擊蜜姬,而作爲因果報應的化身,不快逆流的能力似乎並沒有發揮出太大的效果。

“我就對着它飛起一腳,把它踢下地獄去呀~★”

“呼。……成佛了吧★”

腦海中,浮現出了最重要的人的臉龐。美名、龍惠、御貴,掘子,咔嘰哩。還有,在學校和鎮子上遇到的人們的面容,一一在腦海中湧現。還不夠啊,還沒有和誰好好地相處過哪。還想和誰好好說說話啊。還想和她們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啊。

咚的一下,蜜姬全身受到劇烈衝擊。但她一動不動。面對猛衝過來的無比龐大的怪物。蜜姬那雙能反射一切故意傷害的手套,由於遏止了對手巨大的衝擊而變得僵硬。蜜姬用盡全身力氣怒吼起來雙手奮力握住了對手的觸角,將上面無數的眼球捏得稀巴爛。

沒有疼痛的感覺。痛覺神經已經斷了。但在剛纔從學校大樓掉下來的時候,蜜姬就已經身負重傷,無論是骨頭和內臟都已經無法承受如此劇烈的衝擊了。對現在的她而言,必須安安靜靜地修養一段時間。

完全不能理解。完全不明白。一點也沒有反應。大腦裏一片空白。

“太好啦,我還在擔心呢。真是的,以前不是跟你說過了麼,不可以丟下我一個人到處跑呀★”

唰的一下,蜜姬直起了滿身鮮血的身子,隨後低下腦袋嘆了口氣。

看着不知爲何沉默不語的美名,蜜姬笑嘻嘻地問道:

“……爲什麼?”

咕咚。

黑暗——好沉重啊。昏暗中,漸漸變得不安,想哭。黏稠的寂靜中,只有自己的心跳,顯得特別喧鬧。世界彷彿已經徹底毀滅了似的,就這樣永遠持續着黑夜到不了黎明——有一種原始的恐懼,和孤獨感。

心臟的跳動——果然開始平靜下來。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兇手轉過身去,隨後這個傢伙的外表變成了蜜姬的模樣。帶着圓圓耳朵的帽子,後面還有可愛地捲起來的尾巴裝飾。莫非——蜜姬意識到,莫非這傢伙,變成自己的樣子,想要把其他的夥伴……。

怎麼辦啊,現在這樣子連走路也做不到,就像迷路的小孩一樣只能不停地打量着周圍。

“——哇?”

就像個迷路的小孩那樣,如果沒有姐姐在身邊,蜜姬就會感到非常不安。她的一舉一動中透着疑問,臉頰也失去了血色,驚慌失措而毫無目的地向旁邊伸出手去。她搬開一片片瓦礫,蜜姬敬愛的親姐姐——殺原美名又不是小蟲子,當然不可能藏身在那些碎片下面。

果然不出所料,蜜姬的手套被怪物觸角上堅硬的利刺割破,她柔軟的手指和手掌心都被刺傷了。鮮血從中滲出,蜜姬的臉上滲出冷汗。雖然沒有疼痛的感覺,但受傷了的話還是非常麻煩啊。

蜜姬將手伸開,又握了起來,這樣歪着腦袋試了好幾下。隨後睜開眼睛,嘟起嘴用手捂着蒼白的小臉開始來回看。

她將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到抓着石板的手上,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爲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情?”

“惡魔……”

“爲什麼啊?”

“……嗯,反正思考這事情也不是我的活兒啊。”

看到美名身影的時候,蜜姬終於放下了心。不過那時怎麼回事呢……剛纔產生的那種厭惡的感覺。蜜姬的心裏有點在意,她的大腦轉了轉,好像是在考慮着自己接下去該怎麼做一樣。

“哎呀。總是不停地說着這些幼稚的話哪……你還真的是天使啊。”

就像甲蟲一樣,有着閃耀黑色光芒的甲殼和觸角,尖尖的手足支撐着自己沉重的身軀。令人感到噁心的一節節的觸角上,有着無數的眼球。它們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在面前無法動彈的獵物——蜜姬的身上。

“你呀,想要活到最終決戰的話,還是太嫩了點哦!”

“——!?”

發出聲音的地方令人喫驚得近,濃重的惡意開始滲過來,好像用肉眼也能看得見。

“怎麼會這樣啊,我在找姐姐啊,別來煩我呀★”

沒有受傷的左腳,一下子踢了上去。避開有着甲殼保護的觸角和後背,蜜姬對準它暴露在外面的,比較柔軟的肚子就是狠狠的一腳。

“……、咦?”

蜜姬的胸部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什麼呀,感覺上好像碎片在漸漸縮小一樣。”

蜜姬瞬間變了臉色,毫不警戒地轉過身來。

嘿嘿地,非常愉快地冷笑着,變成了蜜姬的模樣離去。蜜姬軟軟地倒在地上,心裏依然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地看着那個身影,低聲嘟噥道:

咯吱咯吱咯吱,傳來了非常刺耳的聲音。這到底是蜜姬的身體中發出的悽慘聲音,還是敵人的嚎叫聲呢?不管怎麼說不管是怪物外表也好還是它們的聲音也號,它們的存在本身就讓人噁心。

重重地,好像是被汽車猛烈地撞到了一樣的感覺。蜜姬被一下子撞飛了出去,在地上翻滾着,然後四肢無法動彈,嘴裏嘔出了血塊。

這種討厭的笑容。

美名站在那裏。站在朦朦朧朧,被雲所遮掩的月亮前面——長長的編織成三束的白色頭髮,和浮現出淡淡的微笑的安詳的臉龐。那就是蜜姬敬愛的姐姐,在她們還是人類的時候——一直到現在變成了非人的存在,一直支持着蜜姬的心靈的血親。

蜜姬雙手合十,嘴裏念着南無阿彌陀佛,在戰鬥的餘暇還要搞笑一下,她自己也撲哧一下笑起來。

帽子的尾巴垂在地上,蜜姬翹起嘴巴;滿臉不高興。她聽說的那會兒,是在剛剛進入這所觀音逆咲高中開始唸書的一陣子,那時候她在自家的屋頂上爬,就快要到最高點的時候卻掉了下來。

咦……?

心裏騰起非常難受的感覺,蜜姬戴着巨大手套的雙手猛然間向前方推了出去。

蜜姬用盡全身力氣支起了上身,同時看見了那個在不斷接近着的異形。

咚地一下,背後發出了聲音。

嘿嘿地冷笑着,轉過身來的人,並不是美名。她的輪廓開始模糊起來。漸漸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肉體變化,是最弱。

“就在這裏把你殺掉吧,至少也要感謝我一下吧。”

美名伸出手,貫穿了蜜姬小小的胸膛。

體內寄宿着被稱爲不快逆流的巨大碎片,每天幾乎都沐浴在全世界充溢的惡意中的蜜姬,就算這樣也依然愛着這個世界,愛着這世界上的人。人類從亞當和夏娃的時代開始就揹負着沉重的原罪,或許從那時起就互相傷害,相互帶來痛苦。

蜜姬真的無法理解。莫非,剛纔就是這個傢伙,變成了蜜姬最喜歡的姐姐的樣子,在蜜姬安心下來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用手刺穿了她的胸膛。爲什麼她可以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完全搞不懂啊。明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的,但是頭卻好痛啊。視線平野變得模糊起來。

但是不管到什麼時候,人類都不會放棄對他人的愛意。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肯定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就已經毀滅了,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在他們內心深處都不會殘留着惡意的,蜜姬一直是這麼想的。

這麼堅信着。……堅信着。但是,現在,蜜姬被她殺死了,就像處理不再需要的破書一樣,真是——太奇怪了。簡直就像是怪物一樣,整個身體和心靈都被惡意徹底地控制着——。

啊啊。

已經不能動彈了。呻吟的聲音從耳邊輕輕掠過,意識也簡介愛你變得模糊起來。

這樣就結束了麼?就在這裏死去了?其實也沒什麼,認真說起來的話,在那個讓人討厭的研究所裏,蜜姬應該已經死過一次了。後來還是多虧了單人房的能力奇蹟般地活了回來,又可以喫巧克力聖代,又可以到處去玩,沒有什麼號後悔的——已經非常努力地活過了。

只是,有點寂寞。

死亡的話,非常非常寂寞。真遺憾哪。好焦躁,好難過啊。

這一定是,經歷過幸福的人生的證明吧。明明是誰都不喜歡的、令人討厭的女孩子蜜姬,不但活過了,還帶着各種各樣快樂的記憶死去。這就是幸福吧,但是,還是覺得有些——寂寞。

如果可以的話,哪怕只有一小會兒,想再和大家一起玩。想要照顧從來不會做家務的美名,還想等着看御貴和龍惠的婚禮,而自己,也想……談個戀愛什麼的。

臉頰有眼淚滑下。啊啊,好寂寞。

“……爲什麼會哭泣呢,我?”

胸口流出的血液,和眼中流出的淚水混雜在一起,就這樣靜靜地沉浸在其中——這裏就是蜜姬的生命迎來終結的地方了吧。對世界來說,應該是繼破局之碎片,也就是布蕾柯瑟的心臟被挖掘奉獻出來之後,產生的第二個活祭品;而對那爲數不多的某幾個人而言——是與可愛少女的永遠分別。

“應該是——挺快樂的吧?”

殺原蜜姬,死亡。

校舍放射出耀眼光芒,曾在那裏悠然地微笑着的鈴音漸漸消失。那純白的光芒彷彿將深夜的世界侵染透徹,而眼球掘子的眉頭卻皺了起來。這數次的閃光,曾以爲是自己眼睛的錯覺,但恍惚中好像看見這光芒吞沒了鈴音的身影,就此消失。

天空中不滿浮雲,月亮和羣星幾乎全被遮掩起來。但就是這樣,眼中所看見的被破壞的校舍,以及周圍殘留的廢墟,依然清清楚楚。

“……”

掘子的腳下遍佈血跡。自己喫剩下的淚歌的身體和內臟的殘片,散落在四周。然而,她依然奇蹟般地活着。淚歌的身體已經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只能顫抖着發出陣陣呻吟。這是當然的,因爲她的身體已差不多被掘子撕咬掉一大半了。

看着全身只剩下骨架,頭部和雙腳的淚歌——掘子無動於衷。散落在周圍的血肉和骨頭是剛剛從人體上撕扯下來的,雖然自己咬嚼着這些,卻也不敢直視。地面上侵染的大量血液,散發出讓人慾嘔的濃烈腥臭味,令人昏厥。

隨即,掘子從背部生出血色紅翼的怪物姿態,變回了普通的人類。但身上的血跡卻沒有因此而消失,依然全身被紅色覆蓋。嘴角的鮮血點點滴落,原本雪白的肌膚也被弄髒。

“最弱。”

“……爲什麼呢,淚歌?”

周圍一片昏暗,只有校舍那裏發着光,還有那些擁有紅色眼睛的蟲令人厭惡地在附近張望着。就像是一副故意歪曲描繪的微妙的風景畫,令人心中感到寒冷的,充滿不安的世界。

腦子裏空空蕩蕩的掘子,呆呆地望着遠處發光的學校大樓。在剛剛結束了激烈的戰鬥之後,大腦似乎無法進行正常的思考,就像喝了酒一樣。情緒非常興奮,但胸口卻十分噁心,感到一陣惡寒。

這個聲音,好像在哪裏聽見過,令人非常懷念的聲音,Joker睜開了眼睛。莫非,莫非是。有時相互協作,但最後卻變得相互敵對,彼此殘殺的最弱——莫非她是?

一樣的,自己也一樣。願鳳。和自己是一樣的——事到如今,即使意識到這一點,也已經太遲了。

是的,怪物。沒有資格去愛護別人的野獸——可是,想要去幫助鈴音的這份心情,絕對不是僞裝出來的。如果是鈴音的話,或許會抱緊怪物一樣的自己。雖然這樣甜蜜的感情會讓自己迷惑,但現在對脆弱的掘子而言,如果不依靠它的話,或許自己就連站立也無法辦到了。

各種各樣的情景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看見了,看見了。那髒髒的貧民窟的小巷裏,母親醜陋的睡姿,根本不存在上帝的空蕩蕩的教會,近處在不斷傾吐着煩惱的老婆婆,聖經。在空無一物的教會遺蹟上站着的自己——以及不知何時站在身旁的賢木願鳳。爲了提出那些不可思議的問題而造訪Joker的教會的,非常討厭的男人。

就在Joker艱難地吐出問題之後,蜜姬嘻嘻地笑了起來,隨即吐出舌頭舔了舔嘴脣,手輕撫着臉,好像在哪裏見過的,美麗而夾雜着惡毒的女人的面容。

“……”

遠遠地呼喚着淚歌的名字,掘子向前走去,尋找蜜姬和美名。淚歌的身影,漸漸地從掘子的視線中消失。

只是想象着,就忍不住因爲害怕而發狂。

那就是幸福麼?

突然掘子停下了走向學校的腳步,向淚歌望去。那種感情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許並不是同情心——懷着那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她問道:

“Joker!”

將視線從默不作聲的淚歌身上移開,掘子慢慢地向學校走去。不知道什麼原因那裏發着光,而且,不能就這樣把鈴音拋下不管。

突然,那美麗的臉上,露出了被火燒傷似的,正在漸漸潰爛的嚴重疤痕,長出巨大水泡,馬上就會潰爛的膿包——看見之後就會感到非常恐怖,令人不寒而慄的景象。

那就是——Joker所要的溫暖麼?

究竟是爲什麼呢,現在也一點搞不懂,那個時候的自己,怎麼會做出那樣的行動。是自暴自棄麼……Joker,緊緊地抓住了那個男人伸出的手。由於厭惡着自己那個整日與男人沉浸在歡淫遊戲中的、無情的母親,所以對男人也是敬而遠之。這次,是第一次觸碰異性的手心。

好寂寞。不知道爲什麼,只是感覺到寂寞。

Joker對於她所說的話,完全無法理解。可是,還是感到了一絲悲傷。肯定很久以前,在Joker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還是和她關係非常要好的時候,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吧。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肯定是非常嚴重的。

“我就是要成爲這個世界的上帝啊!和現在這個缺乏才能的上帝不同,我要成爲最高的上帝。要讓世界變得非常了不起!美麗的,公平的,祥和的,肯定是最棒的世界。我會坐到的。會做給你看的……我,就是我啊!”

爲什麼,只有在將死之時,纔想起了這麼重要的東西呢?爲什麼在失去生命的時候,才察覺到那東西是無可替代的呢?爲什麼那些幸福的時間,總是在剛剛察覺的時候就已經統統流逝了呢?

“……還活着麼,淚歌?”

“那就讓我送你一程吧?”

嘿嘿嘿地,她笑了起來。一邊笑着一邊散發出惡魔一般的恐怖氣息。穆陶醉於其中,伸開雙臂大聲叫道:

是啊,是被自己喫掉了啊。把這個怪物一樣的女人給——不,自己纔是怪物。雖然一直抱有錯覺地生活着,但已經無法再回頭了。誰都不會再把掘子當做人類了。

“來吧,世紀超級天才魔術師——穆·蘭波登場!”

比起世界上的其他人,得到了更多的恩惠,可依然像自己一樣抱有相同恐懼的他,其實是比任何人都要容易感到寂寞的傢伙,說着那些愚蠢的話只是爲了引起他人的注意,就是這樣幼稚的孩子。一無所知地畏懼着上帝所不在的世界,不論何時何地都渴望着來自於他人的溫暖,和Joker是一樣的。

“……”

掘子像狗一樣用力晃動着頭,散去身上的溼氣。血跡也馬上變幹,變成深紅色緊緊地貼在她身上。

對於一直靜靜地生活着的Joker而言,他是個完全無法理解的,有着令人無法捉摸的熱情的男人,愛之類的情感——根本沒有,是的,對於愛之類的情感,一點也不明白。對於願鳳,是非常非常地討厭,一點也沒有共同話題,思考問題的方式也完全不一致,只要一見面就會吵起架來。他既傲慢,頭腦也不清楚,卻對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特殊的敏銳度,樂於揭開別人的瘡疤。曾經無數次下定決心不再見他而訣別,在那時候,真的是從心底裏覺得,就算不見他也沒有關係。

只要被自己喜歡的人抱着,哪怕只有一瞬,那也不是令人感到高興的麼?變得更幸福變得更幸福,一直這樣追求下去的話,是沒有界限的。到達了頂點之後,接下來的就只有跌落下來了吧。就像地獄裏的西緒福斯(希臘神話中最狡猾的人類。死後在冥土受罰,永遠推巨石上山,但將及山頂巨石又復落下。)一樣,陷入永無止境的苦難。

好傷心啊。好可怕……好寂寞。好傷心。好傷心。

突然,察覺到了。

她和願鳳一樣。而且也許,和Joker也是一樣的。想要變得偉大,想要變得強大,想要變得了不起——就這樣尋求着na毫無價值的東西,而讓近在咫尺的,非常重要的事物與自己擦肩而過。

鈴音在那裏。掘子極力向那裏望去,雖然太過昏暗,但應該不會看錯。那確實是鈴音。現在馬上就想跑到她身邊,緊緊地抱住她。然而,校舍的異常情況令人十分懷疑,不應當盲目地衝過去——雖然心裏對鈴音的平安無事依然抱着一絲渺茫的希望。

胸口彷彿要吐血出來,喉嚨裏聲帶的殘骸動了起來。雖然發出的尖銳聲音完全聽不懂,但在這時——已經無所謂了。

就像小孩子一樣,在感到寂寞的時候相互依偎着取暖。那種溫暖——格外地火熱,就此記住了他的體溫。閉上雙眼,共同分享着不由自主地顫抖着的身體。

她冷淡無情地說着,頭低了下來。隨後似乎非常生氣地,不停地踱起腳來,鼻子上也因爲憤怒而露出了皺褶。

願鳳。手心如火一般溫熱的男人。

冷冷地,那個欺騙者最弱的真正面目——誰也沒有見過的女子的面容,好像非常無聊的樣子,雙手抱着後腦勺。

聽見傳來的聲音之後,她的身體震了一下。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殘留着意識,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不知道爲什麼,願鳳絕不會觸碰Joker之外的其他人。其實只要他願意的話,無論多麼美麗的女人都能到手,但他大概討厭這樣吧。其他人很可怕。知道啦,知道啦,願鳳。

而比起那種東西。

看着她正在漸漸消解崩潰、似乎骨頭都會露出的臉,Joker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原來穆有着一副美麗的容顏,而正因此,現在這幅異樣的女鬼一般的相貌,更令人驚恐。

“喂,Joker,我漂亮麼?”

穆彷彿沒有聽見Joker聲音一樣,輕輕地伸展開雙手。

即使下賤。

願鳳。愚龍。龍惠。

願鳳。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都已經到了現在這種無法挽回的地步,才察覺到這一點?

確實,與即將死去的自己不同,穆還有許多需要不斷去做的事情。但如果只是獨自一個人望着高高的目標努力,身邊誰也沒有的話,那樣離幸福還是非常遙遠。

不知道如何去愛別人麼?雖然寂寞,也不知道如何令寂寞消失的方法麼?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死亡好可怕。比什麼東西都要可怕啊。自己徹底消失,在世界上不再存在,這樣真是太可怕了。現在所看見的一切,所感覺到的一切,所思考的一切——全部都,徹徹底底地完全消失了。

淚歌沒有回答,這是理所當然的。一方面是沒有那種力氣,另一方面,她的聲帶——喉嚨中的筋肉已經被掘子撕咬一空。

“喲,Joker。”

“你知道爲什麼學校會發光麼?”

“我呀,本來應該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哦。”

“如果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話,那個時候——你想幹什麼呢?”

爲什麼她還活着?是要來給自己最後一擊麼?

矮小的人影。看見那特別的影子之後馬上就明白了。剛纔離去的,眼球掘子的同伴——不快逆流的殺原蜜姬。她的背後是閃耀着光芒的學校,而蜜姬本人卻是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這裏。

做出這種惡趣味的模仿動作的傢伙——

穆有所感嘆地搖着頭,頭髮呆似地轉向一邊。

身邊有誰站在那裏。

“……”

“鈴音……”

願鳳,有沒有因爲與自己的相遇而後悔呢?對巨大碎片一無所知之時,被它所附體的自己,由於和那個自己、和Joker產生了關係,那個男人的確加速了自己的死亡。如果沒有追求永生的話,會活得更加幸福吧,也許。

那柔軟的呻吟,那親切的笑顏,那溫暖的手心,掘子想要感受這一切。

噗地一聲,將塞在牙縫裏的,淚歌的毛髮吐了出來,真是噁心。

大概就是這樣吧。雖然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但是對Joker來說,比起這樣將時間浪費在追求永恆的生命上,在以母親的身份與兒子交談,隨後分離的那一瞬間,要來得更爲痛苦。

Joker,依然想要得到那些。

淚歌——賢木Joker只是對着死的終結,感到膽怯罷了。確實,消失的時刻在一點點地接近。爲什麼會這麼可怕呢?掘子也曾問爲什麼,但Joker也完全不明白啊。

“……?”

這個蜜姬是假冒的,是某個人變成了她的模樣。

回想起在教會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

就像走馬燈一樣——自己的生命也差不多要走到盡頭了,Joker想着。

“穆……”

“你呀,從很久以前就很缺乏上進心哦。莫非你也是……和那羣下賤地擠在一起尋求着無聊的消遣的蠢貨,一樣的麼?”

“……你,要幹什麼?”

只是一個和自己同樣的,需要別人的人罷了——也許就是這樣。

應該非常非常討厭的,令人憎惡的男人。可是,愚龍,龍惠,在生出他們的時候——自己不知爲什麼,好像笑了起來。就像個普通的人類那樣,和那個傢伙一起笑了起來。

Joker眼前閃現出的最初畫面,充滿着死亡和背叛的貧民窟的小巷中,眼中燃燒着巨大野心的,友好相處的少女。穆。曾經宣告着要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是啊。阿掘我也不想死啊。”

鈴音,鈴音,想看見你。

血液,皮肉,內臟,甚至是生命都已經喪失殆盡,處於那種發狂都不會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狀態,可她只是歪着頭。就像胎兒在蠕動一樣,輕輕地顫抖着——彷彿是被什麼徹底擊倒,毫無還手之力。掘子也領會了似地點點頭。

即使被某人嘲諷也好,被人鄙視的,廉價而平凡的幸福也好。

在稍稍明白了上帝是不存在的這一點的時候,自己依然日夜祈禱。而那個愚蠢的男人,竟然對自己說出了“我要成爲上帝”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雖然那個男人一直到最後,也沒有成爲上帝,但在一瞬間——哪怕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難道Joker的心就沒有發生過劇烈的動搖麼?

宛如蟲一般的,紅色的眼瞳中,浮現出的只是無盡的哀愁。

“竟然不知道?穆·蘭波?……是不知道啊,哼,終究只是被大量消費的娛樂產品的其中之一罷了?啊啊真是令人惱火,要氣瘋了。要再多多稱讚我啊,只看着我一個人啊,只喜歡我一個人啊,只崇拜我一個人就行了啊,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

容貌的變化?不——正確的說,是肉體的變化。

爲什麼怎麼也找不到,能令他們靜靜生活着的未來呢?

自己是喫人的怪物。

“喂,喂,不說的話也沒關係啊。我知道啦……我知道了啊?不可能還是那麼漂亮對麼?可是,爲什麼一旦美麗不再就讓卷着鋪蓋捲兒走人呢?這些無聊的蠢貨——根本沒有發現真正的價值所在,只是貪婪地迫不及待地追去着那些嶄新的事物……愚蠢的民衆,愚蠢的世界,愚蠢的上帝,愚蠢的命運,但是你放心吧——Joker——我會把那些東西,全部破壞,改變給你看的!”

可是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當清醒過來的時候,自己依然在他身旁。對於遠遠地逃走的Joker——他傲慢地利用自己巨大的財力和全力,派出手下去尋找她,並將她帶回來,緊緊地抱在懷裏——狡猾的完全不知所云的男人。爲什麼對於自己這樣微不足道的人,卻如此執着,一直到最後Joker也沒有弄明白。他一次也沒有說過“Joker我愛你”之類的話語,不論與他多少次傾訴着愛的話語,多少次接吻,多少次肉體相擁在一起,Joker也從未想過,他會愛着自己。

真實完全沒有樂趣的人生啊。只是從恐怖之中逃脫,漫無目的,無所事事,過着平淡無聊的人生。

“……”

Joker隨即拋棄了一切虛僞的掩飾,變回了那個在貧民窟小巷中的女孩,抬頭望着自己的老朋友。幼小的時候,在路邊上相互挨着坐下,一起捂着飢腸轆轆的肚子,望着天空說着將來的夢想——那時的朋友,親人。

那樣的話,真悲哀啊。

“……穆?”

“穆……”

悟到了一切真理,也得到了世界上所有的財富和寶藏,變得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偉大,然後會坐下些什麼呢?只有站在那裏知道最後吧,一定是這樣。即使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許還是不能滿足啊。

愛哭鬼Joker,在那個依然完好的眼睛裏泛出了淚光。因爲覺得害羞,或是是覺得不堪,所以一直掩飾着自己真正的情感。

可是。

“很寂寞麼?只是,想要得到他人的認同對麼?”

這短短的一句話,竟然像炸彈一樣引發了距離震動。

“別裝得好像自己什麼都明白一樣啊!”

穆怒不可遏地伸出手指,向Joker全身刺去。雖然是被掘子撕咬地稀巴爛的殘破肉體,但穆依然毫不容情地刺入,像雨點般一下下貫穿她的身體。就這樣,將僅餘一口氣的Joker的生命再度重創,將她推向最後的毀滅。

“……我,可是要成爲上帝的女人啊!”

就這樣,小時候的夥伴——穆,像是有所依賴一樣,從嘴中吐出這樣的話語:

“再見啦,Joker。我會讓你如願以償的哦。——死去的話,就一定會生活在永恆的寂靜中了啊。”

當聽見穆最後的話語時,Joker的生命已經徹底完結了。

“……”

面對已經一動不動的Joker的屍體,穆滿臉噁心欲嘔的神情,久久地看着。

布蕾柯瑟·亨澤爾芒因爲作了個令人害怕的夢而驚醒,發覺周圍已經是一片白雪的世界。

“哇,這是土洋結合麼?!”

“你在說什麼夢話啊,佈雷子!”

先是喫驚,接着放下心來的神情,對着那熟悉的,無所顧忌的聲音抬起頭來。面前是有着小狗一般清澈眼神的紅髮少年——肉山咔嘰哩,他找到了這裏。

兩個人靠得非常非常近。

應該說是緊緊挨着……還是說緊緊地抱在一起?

布蕾柯瑟有點困惑,腦袋裏充滿了疑問,她歪下了頭。

“啊,那個。”

而且,眼前的走廊也非常奇怪。

“……佈雷子!”

或者說,即將終結。

“哈?剛纔你說什麼了咔嘰哩?”

布蕾柯瑟骨碌碌地轉着眼睛,慌張地爬起來撫摸着有異樣觸感的地面。軟乎乎的,柔噗噗的,松趴趴的,就像……。

明白了。明白了。在全世界生存着的一切的存在,就像布蕾柯瑟一樣,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即將終結。

“爲什麼啊!?爲什麼你竟然是——上帝呢!”

“那——個”

布蕾柯瑟被校舍的炫目光芒晃得眯起了眼睛,對着咔嘰哩問道。他突然在布蕾柯瑟的背後踢了一腳。

布蕾柯瑟在咔嘰哩說出這句話時,臉色頓時變得無比蒼白。咔嘰哩抓住她的手用力瞪住樓板跳了起來。而被拉着的布蕾柯瑟也一起飛到天空中。緊接着兩人就遵從牛頓的蘋果法則,向地面落下。

咔嘰哩大喝一聲,好像很痛苦,很着急的樣子——像在害怕着什麼一樣,從學校遠遠地逃離開來。他的腳步變得踉蹌,像馬上就要倒下一樣,布蕾柯瑟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

“好呀。”

“你的單人房……請讓我一直來打擾哦!”

迷迷糊糊,那麼悠閒的樣子?

他是個被放在沒有玩具的單人房裏,誰都觸摸不到的、被徹底遺忘的孩子啊。

跌跌撞撞地被拉着向前走,眼前是看上去非常殘破的走廊。這裏是三樓。布蕾柯瑟還是個非常不擅長運動的一般人,而且她的情況非常不好,頭也暈乎乎的。

布蕾柯瑟一邊想着,一邊被身體同樣矮小而力氣卻大得多的咔嘰哩拉着向前走去。布蕾柯瑟就像被緊緊綁在地獄底層一樣,完全身不由己。突然面前的走廊又出現了巨大的缺口,其中暴露出斷損的鋼筋。從這裏跳下去自殺的話,高度倒也正好,而洞的大小也非常合適。當然布蕾柯瑟的背後是沒有翅膀也沒有噴氣火箭的,如果朝着那裏走,腳步踩到外面掉下去的話……。

“……雖然讓人復生是第一次,但是我好像完成得非常不錯呢。”

“那個,我還沒有和你說過,這就是我的能力——創造並改變世界上的物質和他們的概念。現在——我就是試着把學校裏的土地都變得軟乎乎的……嗯,看來總算是順利地讓我們彈跳起來了。”

話語有些顫抖,是因爲在擔心,用手捂住胸口,感覺到了噗通噗通跳動的聲音。

外面的世界寒冷而有着別樣的飄浮感,深夜中的昏暗令人感到壓抑,絲毫沒有亮光。可是,有着爆炸一樣強烈的光芒照着學校大樓,可以看見周圍彎彎曲曲的蜿蜒田間小路,以及像玩具一樣的縮小了的商店街的屋頂。

“……嗯,還行。還有啊,與其擔心我的話,還不如更擔心你自己。”

“哇——咔嘰哩,幹嘛這麼急啊,到哪裏去?剛纔你不是使用了能力了麼?如果不休息一下的話……而且,我還有點擔心掘子他們,要去找……”

“被奪走了?心臟?”

布蕾柯瑟躺在咔嘰哩懷中,被他緊緊地抱着。他們的所在是學校的三樓,好像大樓傾斜得很厲害的餓樣子。玻璃窗幾乎被全部打破,而身旁的走廊也有多處崩塌掉落。

因爲對這裏的環境沒有印象,所以她不再說話,開始不由自主地像四下裏打量起來。

“沒什麼啦。佈雷子,全都是佈雷子這個混蛋……害我擔心。你這傢伙,不要再離開我了啊。真是的……”

“是麼。太好了……”

在很久以前,曾經聽說過咔嘰哩的能力會令他喪命的傳聞——布蕾柯瑟不知道在自己昏睡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咔嘰哩已經是極限了,可能是他使用能力過度了。

“……不要,不要再一個人到其他地方去了。”

“少囉嗦,要跳了。”

望着咔嘰哩那極其嚴肅認真的表情,布蕾柯瑟不得不放棄了這一打算,向着其他地方望去。學校的大樓幾乎已經被破壞掉一大半了,兩個人所前進的方向上,除了星空和大地,只有堆滿瓦礫的廢墟的小山。高度令人目眩,掉下去的話一定會很痛會摔得很慘,甚至會死。

對着少年微微泛紅,略顯驚訝的臉龐,她像姐姐似地問道:

“哇,哇哇,掉下去啦!掉下去啦!被比自己年輕的情人強逼着一起自殺啦!天國的爸爸媽媽對不起啦!”

“佈雷子,你的身體不要緊麼?有沒有哪裏感到痛啊?”

聽見這樣的話語,布蕾柯瑟的心中不禁有一絲喜悅。是啊,一直沒有其他人陪伴,他就像呆在獨自一人的房間裏一樣,處於整個世界的邊緣角落,只能一個人抱着膝蓋孤零零地坐着。而自己,想要陪伴在被整個世界隔離、遺忘的他的身邊。

“不不不不要緊的!我的前世是鳥啊,所以不要緊的!在天空中歌唱,戀愛的飛鳥啊!啊,不是吧!和前世好像沒什麼關係啊!現在的我就因爲沒有翅膀,就這樣死了麼!?”

咔嘰哩那像動物一樣純潔而無垢、彷彿像真實之鏡一般映照出一切的雙瞳——爲什麼此時完全沒有望着前進的方向,只是凝視着學校大樓中散發出的光芒。

難怪會誤以爲是白雪的世界,學校的大樓裏充滿刺眼的純白色光芒。這是怎麼了?瓦礫和塵土呼嚕呼嚕地飛散在空中,窗外明明一片漆黑,卻不知爲什麼只有學校大樓是這樣地光芒閃耀,令人眼睛也難以睜開。

運動白癡的布蕾柯瑟被拉得幾乎要跌倒,慌張地像咔嘰哩抗議道:

偶然間所撿到的,一直賴着自己呆在自己身邊,想象着有一天會成爲自己的親人的,這個紅頭髮的同居者,不知爲何臉上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雙手依然緊緊地抱着布蕾柯瑟。

咔嘰哩急促而痛苦的呼吸變得平穩起來,他認真地對着布蕾柯瑟說道:

好有趣啊——這樣的感覺只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就不可避免地受到地面的吸引而迅速地向下墜去。布蕾柯瑟死命地緊緊抓住咔嘰哩,睜大了眼睛驚恐地尖叫着。

“——咔嘰哩?”

這裏是——嗯,似乎是,學校的走廊吧?閃着光的油氈布地板旁邊,是佈滿了窗戶的牆壁。這雖然與布蕾柯瑟的故鄉有點不太一樣,但因爲在電視什麼的看見過所以知道。可爲什麼——自己會睡在這裏呢?

“咦?咦?咦?”

“又怎麼了。你沒事的話就行了啊。快點跟我一起就逃走哇——佈雷子。這幢教室大樓已經快支撐不住了……真是的,別再迷迷糊糊,那麼悠閒的樣子啦!”

這是怎麼回事?布蕾柯瑟歪着腦袋,臉上寫滿困惑。而咔嘰哩又拉起她的手開始跑起來。

咔嘰哩俯下身子低聲說道,長長的額髮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一邊說着一邊接近地面,地面上散亂着剛纔咔嘰哩流出的鮮血。黑洞洞的校園看上去就像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大怪獸一樣。

爲什麼會這樣。從來沒有過的,強烈的活着的感覺。

布蕾柯瑟已經徹底迷糊了,陷入混亂之中用哭泣的聲音大聲叫喊着。而另一個傢伙——咔嘰哩顯得非常不耐煩地滿臉慍怒,低聲說道:

“寂寞”肯定是一種疾病,就算是作爲不死的人,有着何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的他來說,一定也是因爲孤獨一人而痛苦。

布蕾柯瑟微笑了起來。

非常強烈,非常深地感受到了那宛如冰霜寒氣一般的恐怖,咔嘰哩開始大聲吼叫起來。呼喊着上帝的名字。而布蕾柯瑟——則是一無所知,一點也搞不懂。她不知爲何,循着這聲音和咔嘰哩的視線,又轉向學校大樓。

血霧飄散出來,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樣。

“啊,啊,那個,咔嘰哩!”

“咔嘰哩,咔嘰哩你不要緊麼?”

適當地做了說明,突然,咔嘰哩劇烈地搖晃起來。

“……?”

驚訝的布蕾柯瑟馬上站起來扶住了咔嘰哩的身體。面無血色的他好像馬上就要倒下的樣子。

有什麼東西。

隨後,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叫聲。

“……咦?!”

咔嘰哩的臉上露出討厭的神色嘟噥着,看着將臉頰貼在地上的布蕾柯瑟嘆了一口氣。

咔嘰哩絕望地轉過身體,滿臉嚴酷地——伸出手指對着那閃爍美麗光芒的學校。

正在大腦一片混亂的時候,他們重重地撞在了地面上。學校裏乾燥的地面上,看上去堅固而平整的表面——四處散落着尖銳的瓦礫和鋼筋,就像遍佈着陷阱的地獄一樣的地方,瞬間,讓人感覺到將閃現出血色的紅光。

很明顯地可以感覺到有非常嚴重的事情發生了,而布蕾柯瑟也是理所當然地一點也不記得。雖然曾竭力思索腦海中的記憶,卻只能想起和咔嘰哩一起去卡拉OK唱歌,然後出現了很多很多坦克……隨後的記憶就像一下子斷裂了似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哎呀哎呀,咔嘰哩果然非常奇怪地變得高興起來。真是搞不懂啊。試着摸了摸他的頭,卻不像以前一樣對她奮力抵抗,咔嘰哩怎麼變得這麼奇怪?

“哈?!啊啊啊,咔嘰哩!”

“也沒什麼,身體也沒什麼不太舒服的地方啊。現在我的精力非常旺盛。”

“怎麼了,咔嘰哩,那個,抱我抱得這麼緊……哎呀呀?!”

“上帝!”

瞬間,布蕾柯瑟看到了。

“別開玩笑了,在胡說些什麼啊。如果這是世界的真實的話,如果你就是上帝的話,那我們究竟是什麼!該死的畜生!”

啊,這樣着地的話自己的雙腳一定會變得粉碎的啊,布蕾柯瑟悲觀地嚎啕起來:

“別就知道軟軟的!”

咔嘰哩聲嘶力竭地喊叫着,周圍則是一片寂靜的——夜晚的道路。沒有月光,沒有行星,路燈也熄滅了,彷彿是消失於漸漸走向死亡的,充滿欺騙的昏暗世界,只能一邊看着發光的校舍,一邊向前走去。

“咔嘰哩?那個,在希臘神話裏呀,有一個用蠟和羽毛做的翅膀飛在天上的,叫代達羅斯(希臘神話中的藝術家,建築師和雕刻家。曾用羽毛和蠟製作成的羽翼從克里特島飛到西西里。)的人——”

“沒那個時間了!”

“哎……呀,哦。”

就像蹦牀一樣,咔嘰哩和布蕾柯瑟在柔軟的地面上彈跳着滾來滾去,一點也不疼啊。強烈的衝擊被消除,感覺到的只是溫柔的軟軟的觸覺。

臉頰呼呼地掠過的風聲,嗶嗶作響的衣衫,景物不斷往上攀升。布蕾柯瑟這纔像思考着別人的事情一樣意識到,原來自己正在掉下去啊——雖然,咔嘰哩像平時一樣拿出了頭部尖銳的十字架,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自己的手腕。

痛苦的樣子真可憐。咔嘰哩還只是一個孩子啊。

布蕾柯瑟變得非常不安,把手放在已經昏迷的他的額頭,探着他的體溫——雖然這樣的舉動並沒什麼意義。

不過有點像做夢一樣的感覺,身體輕飄飄地。

布蕾柯瑟還是歪着頭,一下下地深呼吸。站起來的時候,腕部的關節發出了噼啪的響聲。

就這樣吵來吵去,和往常一樣地互相來來回回,真是平和安詳啊。

“……啊!”

就在馬上就要重重地撞到地面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了咔嘰哩全力抱緊自己的溫暖,可眼前也浮現出最糟糕的未來,想象着下墜摔死之後的結局——。

突然,咔嘰哩就像眼睛被強光眩了的樣子,身體趔趄一下……他雙腳用力站定,然後握着布蕾柯瑟的手向前走去。一時間布蕾柯瑟竟然沒有反應過來。

“寄宿在你身體裏的巨大碎片——破局,已經不在了。就好像是心臟被誰奪走了一樣,現在的你完全就是個普通人……死的時候可是會真的死去啊。”

“這個……這個啊,簡直就像草莓棉花糖一樣的觸感哇!軟軟的感覺真舒服!”

是啊,所以,至少自己會抱緊他。會給他很多玩具,會跟他東拉西扯地說話,會盡全力讓他開心起來。這樣做的話,自己的寂寞也一定會消失吧。大家都會變得幸福,變得很開心。

咦,咔嘰哩突然變得非常溫柔起來。

被巨大的力量所牽拉,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心中則是毫無頭緒,一片混亂。

“閉嘴!如果想要早點脫身的話,只有這麼辦了!”

那是——什麼說法啊。

“好痛好痛好痛,幹嘛踢我啊咔嘰哩。這可是家庭內部暴力哇。受到同居在一起的年紀比自己還小的愛人的暴力……!我真是太可憐了!”

咔嘰哩到底看見了什麼,或者說到底知道了什麼,布蕾柯瑟一點也不明白。她知道的只是卡立即非常非常害怕,這讓布蕾柯瑟的本能被激發,開始變得非常警覺。

“是最惡,是最惡啊——他在生氣,非常惱火的樣子!”

這個樣子下去的話——咔嘰哩會死麼?

她以爲她看到了。

有什麼東西——已經開始爆發了。

發着光的學校大樓,連外形輪廓也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在其中意見依然完好沒有損毀的教室裏——開啓着的窗戶後面。

有着白色的,發出令周圍一切黯然失色的耀眼光芒的,美麗的人影。

“——”

隨後,那個人開始說話。布蕾柯瑟也確實聽得很清楚。那個人滿臉悲傷的神情,話音就像在回應着咔嘰哩的怒吼——。

“對不起,我是上帝。”

宇佐川鈴音低聲說道,嘆着氣將視線從校園中移開。一切光芒的中心,連周圍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也消失不見,整個空間中充溢着純粹的白色光芒。唯一殘留的——不,是鈴音所希望留存的,與外界相聯繫的窗戶,如果移開視線的話也會消失在白光中。這是真正的完完全全的,沒有一點雜色的純白。

那令人難以置信的白色,與任何東西都不相似。誰也無法想象的,宛如死亡之後的虛無般的白色,鈴音在其中緊緊地抱住自己,顫抖着。好可怕,這裏好可怕。毫無變化,什麼也沒有,永恆的安寧世界。如果自己也在這裏消失的話,那之後纔是真正的虛無。

死亡麼?這就是死亡麼,突然開始這麼想。

好像曾體驗過類似的感覺,毫無二致十分相似。自己處於死亡的狀態,在生與死的狹窄空間中飄浮着,隨後就是自己被這片白色吞沒而消失,完全消失在死的空間中。

曾有過那種感覺。當然只是想象。

當鈴音醒來的時候,身上穿着學校的校服,頭髮上綁着喜愛的頭繩,簡直就像馬上要去上學一樣的打扮。剛纔還瀰漫着的濃厚的血腥味也消失不見,完全沒有氣味,也沒有聲音,非常怪異的情景。

這是,宇佐川鈴音漸漸想通了大致的情況,推測並理解了。雖然頭腦中還殘留着部分頑固的自我意識,依然執迷地拒絕自己的推測,但徹底認同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終於——想起來了。那些想要遺忘的東西。那些不用思考也無所謂的東西,現在卻明白了。爲什麼,爲什麼,鈴音思考着。即使單人房沒有追問,鈴音也比任何人都無法認同這一點。

爲什麼是自己?爲什麼?

“……”

質問着虛無,毫無回應。這其中的寒意,就是那所謂的頑固的真理吧。因爲是唯一存在的真實,所以無可動搖。沒有任何實際意義,殘酷而毫無人性,兇殘冷酷。

並不想明白什麼真理,一直都想忘記這些,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可是,似乎要完結了。世界已經覺醒了。

怪物們正在漸漸接近。毀滅,和令人感到絕望的永恆,這就是最後的審判。

“……”

“……是啊。”

鈴音注意到,自己的腳下出現了非常漂亮的東西。玻璃的——透明棺槨。反射着光芒的華麗器物,將死者封閉其中的玻璃棺,鋪滿了散發着濃郁花香的玫瑰。

終於到了,鈴音嘆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低語道:

隨後,上帝再次看見了,那個逃避現實的夢境。

“是夢啊,這樣的夢,是騙人的。我已經見過這樣奇怪的夢了。只要醒來的話,就又可以和掘子一起去學校,上老師的課,然後……然後。”

鈴音身着校服,久久地望着這個棺槨。

閃耀着光輝的虛無的中心,鈴音微笑着,眼角卻落下了一滴淚水。

“這樣就行了……這樣。”

她睡入棺槨中,雙手交叉閉上了眼睛,非常安詳的樣子。

【注2】代達羅斯:希臘神話中的藝術家、建築師和雕刻家。曾用羽毛和蠟製作成的羽翼從克里特島飛到西西里。

【注1】西緒福斯(Sisyphus):希臘神話中最狡猾的人類。死後在冥土受罰,永遠推巨石上山,但將及山頂巨石又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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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與眼球 1 蟲,眼球,泰迪熊

  1. 01插圖
  2. 02第YY 宇佐鈴閣下的今日聖旨
  3. 03第二夜 十一月十五日事件
  4. 04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N孩
  5. 05第四夜 孤獨←KODOKU→蟲毒
  6. 06最終章 “不要看”
  7. 07後記

第二卷蟲與眼球 2 蟲,眼球,殺菌消毒

  1. 01插圖
  2. 02序 夜之鐘
  3. 03第YY 連發式災難
  4. 04第二夜 憂鬱刑警與手長鬼
  5. 05第三夜 閨房
  6. 06第四夜 聽不見鈴聲
  7. 07最終夜 殺菌消毒開始
  8. 08閉 血沫之夜
  9. 09後記

第三卷蟲與眼球 3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1. 01插圖
  2. 02始 帶着頭顱走路的少N
  3. 03第YY 黑龍黑蛇黑鼠
  4. 04第二夜 炎砂糖與單戀
  5. 05第三夜 遠離幸福
  6. 06第五夜 嘔吐
  7. 07第終夜 你與巧克力聖代
  8. 08後記

第四卷蟲與眼球 4 蟲,眼球,愛之歌

  1. 01前奏曲 7 0 0
  2. 02第一奏 只憑歌聲雖無法表達
  3. 03第二奏 “愛之歌”屬於誰?
  4. 04第三奏 愛哭鬼Joker
  5. 05第四奏 蔬菜汁和番茄汁的冒險
  6. 06最終奏 只憑愛雖無法拯救
  7. 07後記

第五卷蟲與眼球 5 蟲,眼球,白雪公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嫉妒的N王
  3. 03第二章 真實的鏡子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獵手
  5. 05第四章 七個小矮人
  6. 06第五章 魔N
  7. 07第六章 Poison&Apple&Kiss
  8. 08第七章 白雪公主
  9. 09後記

第六卷蟲與眼球 外傳 蟲,眼球,斷髮

  1. 01插圖
  2. 02斷髮 在陌生的地方
  3. 03血、禸、骨頭的人偶吊飾
  4. 04和平的日常 淨火天
  5. 05二十九歲 未婚 每天很無聊
  6. 06量產型 孤伶伶一人
  7. 07終極佛式·三千世界
  8. 08黃昏之後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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