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炎砂糖與單戀

起伏的，漩動的，惡意的奔流。

扭曲的，晃動的，不快的潮流。

“可是我不太懂。”

在離觀音逆咲鎮有一小段距離，深山裏的一座電波塔上，不快逆流——殺原蜜姬滿臉疑惑地單腳站在高高的尖塔頂端。建造了好幾座電波塔的這個地方，被黑壓壓的森林完全隱蔽，至於建築物，就只有一棟大概是某個有錢人所擁有的巨大宅邸。

儘管被山中溪谷所形成的強風吹襲，好幾次都險些被吹走，蜜姬仍以令人驚異的平衡感停在原處，自言自語地說着。

不，並非自言自語。

“這個嘛。“因爲沒有隱藏必要，頭顱從固定位置的側揹包中被取出，與蜜姬同樣睥睨着下界：“怪物增加的城鎮，不只是觀音逆咲鎮。怪物開始在世界各地，同時且頻繁地冒出來了。”

“爲什麼會這樣?”蜜姬用手壓着附圓耳朵的帽子問。

“以前沒有過這種情形，爲什麼怪物會突然暴增呢?”

“我不知道——神蟲天皇並不是什麼都會告訴我。不過可以推敲得到，怪物氾濫的原因一定是因爲我。”

聽到她說出這句話，蜜姬驚訝地張着圓圓的大眼睛：“原來犯人是姐姐啊——我這麼相信你的說——”然後，她從本來就高得嚇人的電波塔頂端，將頭顱往頭頂上方拋。

“哇——啊啊啊?“頭顱高速旋轉地朝天空飛去，拼命大叫：”吼，你真的很苯耶!聽我把話說完!我想說的是，那是因爲我在繼承那個人之前就失去了大碎片，抑制怪物的殺菌消毒這個‘角色’消失了——嗚哇!好高!轉個不停!好可怕!”

看着大聲尖叫的頭顱，蜜姬伸出舌頭，用手戳了一下頭。

“咿嘻～蜜姬裝懂，說錯話了。”

“給我記住——你這沒腦袋的小孩!”

蜜姬沒有抬頭看從上空發出詛咒的頭顱，她試着理清頭緒。

怪物增加了，發生那個現象的原因是殺菌消毒不在。區分善惡，毫不容情地收拾掉惡的一方的殺菌消毒，以往至今消滅了斷斷續續出現的怪物。

因爲殺菌消毒的“角色”無法完成，怪物們幸而得以現身?

這道理可以理解——不過，也很有可能是什麼人看準殺菌消毒不在而設下陰謀。雖然不知道對方想用怪物進行什麼壞事，就“角色”上而言，擅長判斷惡意的蜜姬，感覺到不好的預感。

來推測一下敵人的目標吧，怪物增加將引起的現象是，世界的混亂——以及人類的死亡。

“慢着、小姬!你一臉凝重地想什麼啊!你是不是把我忘掉了?“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不過你記得真清楚呢?”龍惠覺得有點高興，御貴並沒有忘記與自己共同的記憶。

與黑木家宅第相鄰，外觀無損主屋景觀的大型長形建築物。

約莫四十名在黑木宅第裏工作的下人居住於此。

龍惠是黑木家長女，未來受到保障，也因此非但不能怠惰，甚至在精神及肉體上都承受着非比尋常的苦痛。

可是，母親應該也心知肚明吧。

我做不到。自己終究是黑木，無法替代賢木。

隸屬世界支配者——賢木財團分家的黑木家——雖說是分家，在日本也是少數的大富豪。

看完恐怖片的時候，被家庭教師責罵的時候，飼養的小鳥死掉的時候，每當遇到覺得傷心、痛苦的事，龍惠就會造訪那個房間。但隨着時光流逝，彼此逐漸長大，便不再那麼做了。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愚龍大哥似乎對財團不怎麼感興趣，所以龍惠將來成爲賢木財團當家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也就是……什麼呢?

我也很努力啊，想多少回周遭的期待。可是，再怎麼折騰身心，努力不懈，也遠遠不及完美的大哥。

“咦?你以前曾經跟我說過，被這樣稱讚覺得很高興，不是嗎?”聽到他稀鬆平常地這樣說，龍惠感到很訝異。

龍惠還是沒有勇氣踩進亂七八糟的房間裏，她手伸向後方把門帶上，呆立原處。

龍惠小心地不被任何人發現，從廚房後門偷溜進去，穿越長廊，看到目標的房間。

幾年前，最後一次造訪這個房間時，並不是這樣的。

露出一絲微笑，喃喃說着的他，看起來好耀眼——龍惠感覺到自己因家庭教師而凍結的心漸漸融化了。

“龍惠小姐!”家庭教師非常忿怒，眼神越過輕薄的眼鏡向龍惠瞪過來：“你在做什麼!繼續練習啊!”

“什、什……”龍惠發現其中一本描繪裸女圖的漫畫，不禁臉紅。雖然早就知道了，但原來御貴墮落到這種境界。

“這樣啊……畢竟在人類所創造的偶像身上，有着對上帝與自己的幻想呢，真有意思。哪天給我看看吧?”雖然御貴說了奇怪的話，龍惠還是面帶微笑，決定不去在意。

自己這種對某人唯命是從，爲了想得到他人稱讚而一味努力人生，和御貴比起來如何呢?豈不是很無趣?不是空蕩蕩地什麼都沒有嗎?

御貴斜眼看着正在感動的龍惠，露出奇怪的表情。

她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平靜下來，心靈慢慢被解放。

“龍惠嗎?”

突然聽到御貴的聲音。房間沒有多大，卻看不到御貴的身影。龍惠環顧四周，有衣櫃、壁櫥、桌上型計算機及書櫃。房間角落有張牀。

御貴果然變了。

她發現了這點。

“好，老師。”龍惠頷首，表情沉了下來。

“真是的，別嚇人好不好。”御貴從牀的正下方爬了出來。

她站在掛着“貴御門御貴”門牌的房門前。這裏每一位下人都能分配到一間房間。

“啊——我才、纔沒有。”

“你不是……很喜歡這些東西嗎?”

“你要幫我?龍惠真是好孩子啊。”

在隔音構造的音樂室裏，女家庭教師蹺起腿，對着正在練小提琴的龍惠嘆氣。也不知道是故意大聲說，還是不小心說溜嘴。

“好像是吧。”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一般，御貴沒有停止動作。

龍惠“砰”地將小提琴丟在地上，陰沉地低頭：“我不是大哥的替代品!”

蜜姬閉上眼睛默默思考。

“我討厭你!”

她坐在柔軟的牀上，打算幫忙御貴。龍惠穿着素雅的洋裝，行動有些不便——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

“叩叩”，龍惠禮貌性地敲門。儘管因爲沒有響應而覺得訝異，她還是緩緩地打開門：“不在嗎，御貴?”

黑木龍惠是那個以天鵝之姿出身，有朝一日將在世界展翅的賢木愚龍的義妹。如果他死亡，或是不繼承財團，身爲“防滑墊”的龍惠將取代他的位置。

被賢木財團現任總裁——賢木願鳳深愛着的母親，也因此對龍惠有所期待。

——嗯，我會努力的!所以，媽媽，那個……

“不過，因爲自稱母親的那個人每天吵着‘收拾乾淨!’、‘要打掃!’、‘快從這種事畢業!’反正我對那個又沒興趣，就照她的話做了。”

御貴動作笨拙地將綁雜誌的塑料繩打結，堆在牀上：“好像只要我像這樣打掃，母親就會覺得幸福的樣子，她還喜極而泣了呢……母親一高興，我也會覺得開心。”

也就是——

忙於工作的下人們似乎還沒回到這棟房子裏，四處靜悄悄的。晚餐時間快到了，可是龍惠不想回主屋，她在心中暗自決定今天不喫晚餐。

“御貴——”

我認爲人在與生俱來的才能上有着差異。

這些年來，龍惠總是被要求儘可能完美地模仿賢木愚龍走過的路走。

“哥哥就能拉得更好。”

龍惠大發雷霆地怒視朝她伸手過來的家庭教師。

龍惠很高興他爲自己擔心，不禁眼中泛淚，然而逞強的心卻讓她揚起下巴——終於還是別過臉去。

龍惠覺得有些滿足，不過，很快又感到空虛，她打開音樂室的門，跑下樓梯。

御貴點點頭，依然一副像在說別人的事般淡淡地說：“思想的約佔八成，零用錢的九成，記憶的五成左右。這是貴御門御貴熱衷這種興趣的比率。要捨棄這些東西，我的內心也不得不承受極大的壓力呢。”

龍惠流下冰涼的淚水，回瞪家庭教師：“你那麼喜歡大哥的話。只教大哥不就好了。我，我不是大哥的替代品!”

“咦?”

哥哥更優秀、哥哥更棒、哥哥有才華、你要學學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龍惠的眼眶裏湧現出淚水。

她大喊，掀起龍捲風，家庭教師被吹開，撞上牆壁。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明明一直努力裝作不知道的說。

雖然現在還是醜小鴨，有一天將成爲美麗的天鵝。在這樣宛如童話般的想法下，基於母親的夢想，龍惠被施以徹底的英才教育。然而。不管是學問、藝術、運動競技，她每一項都無法達到完美，被斥責沒有才華而痛苦不堪。

“太厲害了，我這不是諷刺。”合上漫畫，龍惠悶悶不樂地說：“如果我也像你這樣有一件可以熱衷的事……或許就會不同了也說不定。”

御貴是下人的兒子，還在見習中，總是被派去打雜之類的。印象中，今天是他一星期一次的休假。

御貴聽到這句話，不知爲何，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陷入沉默。又很快地搖搖頭，拿起放在牀上的塑料繩開始捆綁漫畫和雜誌。仔細一看，他有確實將垃圾分類收在垃圾袋裏，雜誌則捆成一束，似乎打算處理掉的樣子。

龍惠小時候曾親眼目睹過，在母親諂媚眼神的背後，她抱怨着

不過，她很快就看不下去御貴的笨手笨腳，一時興起，穿過堆滿漫畫及脫下後亂丟的衣服的地板，走到牀邊。

“打掃——御貴——”

“姐姐，你很吵，我在想事情。”

“真是的。”

“你果然忘記了!”

兩人就這樣默默整理了一陣子，龍惠的心情也逐漸獲得平靜。孤獨一個人在黑木宅第裏生活，就像是裸體佇立於暴風雪中，然而，在這個房間裏，卻有着讓人安心的溫暖。

討人厭的沉默。

正準備踏進門時，她發現地上亂到連腳踩的地方都沒有。她的房間一向被整理地整整齊齊，從未看過這樣雜亂的房間，因而感到害怕。她低頭看看腳邊，到處散着雜誌、漫畫、人偶、以及不知道是什麼——與龍惠以往至今的世界毫不相干的東西。

“倒是你，是來幹嘛的?臉上有哭過的痕跡，是被誰欺負了嗎?真是的，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人類還真是愛哭的生物啊?”

龍惠的無能。那孩子不行呢，她這麼說。沒有人認同我，大家都不看我。

“龍惠小姐!”

——而且再也無法忍受。

好幾次都想逃走。

“那、那、那是我要說的話呢!”龍惠一臉狼狽地瞪着他。

——這樣啊，太好啦，龍惠。就照這個樣子，成爲像哥哥一樣了不起的人。

這讓龍惠第一次自覺，自己以往只被當成“賢木愚龍的替代品”。

已經到極限了。

“你有什麼事?我現在在打掃，很忙。”

御貴的母親——也是龍惠下人的她，曾抱怨說御貴最近進入反抗期，用字粗魯，變得不聽話了的說。

“你到底是從哪裏出來的，御貴?又不是昆蟲或爬蟲類!”

這句話紮紮實實地貫穿了龍惠的脆弱部分。

“我……”

“我也來找個什麼興趣，沉浸在其中吧……御貴，我呀，還蠻喜歡製作布娃娃之類的東西呢。當然，我想我的裁縫技術，跟大哥比起來還不夠成熟，不過也是很厲害的。”

“咚”，下墜的頭顱直接撞擊蜜姬頭部，蜜姬一下子失去平衡，以猛烈的速度從鋼筋制電波塔上摔下。

“啪嚓。”

沒有人期待龍惠的未來，沒有人愛龍惠，沒有人看着龍惠。

爲御貴的改變感到高興的，不只是他母親。

一個筋斗，兩個筋斗，直接撞到地面。

操縱風的能力。得到大哥所沒有的能力。

龍惠拿起封面看似安全的漫畫，“啪啦啪啦”地翻閱。

不過，馬上就飛來犀利的斥責聲：“龍惠小姐，集中精神，不可以被外面的聲音分心。”

從出生到現在，龍惠一直是籠中鳥。

由於御貴一臉認真的說話，龍惠邊拿起牀上的雜誌，邊歪着頭說：“好孩子……你稱讚的方式真奇怪呢?”

——什麼事，龍惠?

剛纔好像聽到一個似曾相識，但很少聽到的聲音。黑木龍惠微微皺眉，從裝飾得奢華奪目的窗戶往外看。

——稱讚我。

我連醜小鴨也稱不上，只是只沒有才華的烏鴉。就算被籠子保護，喫高級飼料，勤奮地梳洗羽毛，也無法如願變漂亮。再怎麼被斥責“變白啊!變自皙美麗啊!”，身爲烏鴉的我根本做不到。

“不過，真的有好多喔……”

——媽媽，老師稱讚我很會畫畫!

“嗯，我很樂意。”

像現在這樣，與孩童時期心靈寄託的他在一起，對龍惠而言，是滲透到心裏般的幸福。

好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她想。

龍惠並沒有忘記前天看到的，隱藏在他皮膚底下的黑色肌膚。

不過，不管讓他改變的理由是什麼，龍惠都覺得很疼。

——心疼?

原來如此，一定是這樣吧。連自己也感到意外，她坦然接受了這份情感，看來自己似乎打心底重視、憐愛着，以前曾非常喜歡，並依約變得可靠的他——貴御門御貴。

“御貴，在這棟所有人都把黑木龍惠視爲‘防滑墊’的宅第裏，我覺得只有你是看着身爲黑木龍惠的我。這讓我很開心。”

龍惠像孩童般坦率地笑了笑，御貴困惑地說：“我不懂。你是黑木龍惠吧?我怎麼看也不會看成別人啊，很奇怪嗎?”

“不。”龍惠搖頭，用充滿幸福的聲音輕輕說：“我是黑木龍惠，這就是正確答案。”

龍惠露出微笑，御貴也受感染似地微微笑了。她看着他一會，突然有種非常想依賴他的感覺，溼潤着眼眶說：“御貴。”

“我好感動——”

“砰”一聲，門突然被打開，出現一名宛如恐怖片殭屍一樣渾身是血的少女。

大概是被嚇到，一瞬間龍惠僵住了，御貴也發出驚叫。詳和的氣氛消失，被冒失少女的聲音支配：“什麼嘛——想說感覺到怪異的氣息才偷偷靠近，這不是上次那兩個人嗎?不過，蜜姬心怦怦跳。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形，我的少女心HIP-HOPHAPPY呢。”

依然是發言中多達七成不知所云的語言組合，少女用大大的手套奮力指向這裏：“好。我來讓你們兩人美好的心黏在一起，我是天使不快逆流，成全相愛男女應該也是我的‘角色’!應該說，應該說……你們那讓人焦急、憐愛的模樣，看得蜜·姬·我·好·興·奮。”

“……”

“……“

看着張大嘴巴愣住的龍惠及御貴，少女不禁一驚。

“咦?姐姐，兩個人都沒反應。”

“小姬，突然冒出一個情緒高亢、渾身是血的女孩，任誰都會嚇到的。倒是你說要協助這兩人?是要協助什麼?不但不殺他們，還要幫他們——這是怎麼回事?”毫髮無傷的頭顱露出詫異的神情問。

“喜歡，人類!”然後活力十足地跳起來，背對呆在原地的兩人

應該說。再這樣光看蜜姬喫下去的話，龍惠覺得自己都快吐了。她感到胸口灼熱，不舒服的感覺從喉嚨一直污染到胃部。

她以爲自己的舌頭要斷了。

好甜——

這是在相關人士間出了名的事實，而實際上，就連學校裏的學生，也沒有人不認識他。

她瘋狂地想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

“在你身後有個黑影～一回頭，那裏站着殺原蜜姬呢。”

她知道，在背地支配世界的賢木財團下任總裁——賢木愚龍，是這所學校的教員。

臉上沒有笑容，反倒露出一副“一羣怪人“的表情的店長，終於端了那杯巧克力聖代過來。在笑着說“很好喫喲!超讚耶!“的蜜姬前方，龍惠拿起湯匙，優雅地喫了一口。

賢木擁有，而自己沒有的東西。

“我喜歡，世界!”她莞爾一笑。

沒關係，我又不是來這所學校求學或交朋友的。

“咦?好、好的。我正希望如此呢。”

“所以啊。”蜜姬一臉理所當然地指向龍惠。

“啊，唔，惡～好甜!”

糖分轟炸龍惠纖細的味覺神經，一股作氣地直衝腦門。只喫一口就有這種威力，她不禁心想：一口接一口享用的蜜姬不是普通人。

龍惠自認沒有樂觀到會完全採信她說的話。

那麼，蜜姬究竟是什麼東西?

“嗯?”蜜姬的嘴巴周圍被巧克力鮮奶油沾得髒兮兮，她一臉不可思議似地歪頭問：“怎麼了，小龍?有那麼甜嗎?”

龍惠感到害怕而更加不知所措，她看看御貴想尋求援助，可是因爲過甜的聖代，御貴依然呈昏死狀態。蜜姬也正在喫端來的第二杯巧克力聖代，看來只能繼續和美名說話了。

“我？”

戒態度正逐漸瓦解中。該怎麼說……若要認真應付她的話會非常累。

龍惠下定決心，一臉認真地說：“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這根本不只是甜的問題吧!這是什麼啊，甜到讓人要抓狂!如果給連砂糖也沒喫過的未開發地區原住民喫的話，肯定會當場死亡呢!”龍惠氣得滿臉通紅地大喊，然後斜眼看了看還無法恢復，仍維持趴着的姿勢的御貴。真可憐，因爲他一口氣把比龍惠更多的量放人口中。

龍惠閉上眼睛，啜飲端來的咖啡，喘口氣。

“不需要想什麼團名啦。”

“甜度的桃花源!味覺的烏托邦!糖分及舌頭觸感的天堂!嗯，做得好好喔——我要是再多喫幾次這麼好喫的東西的話，會完蛋的!”

無所謂，自己並不是想念一般高中，或是想對父母做無意義的反抗。龍惠之所以蠻橫不講理地要讀這所學校，是有原因的。

蜜姬則露出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不停地將巧克力聖代送人口中。

這一瞬間——龍惠發現，原來世上也有“甜到口中都要燒了起來”的形容方式。

正當龍惠如此思考時，蜜姬說出了讓人難以置信的話，害她把13中的咖啡給噴了出來。

“你是龍惠，所以叫小龍。”

“小姬，玩耍到此爲止。”突然響起一個冷漠的聲音。

“什——”龍惠睜大眼睛回頭一看，發現有着圓耳帽、卷尾巴，身穿觀音逆咲制服的殺原蜜姬站在那裏。

再指向依然趴在桌上，搞不好已經死了也說不定的御貴：“他是御貴，所以是小御。”

龍惠想起蜜姬那宛如漫畫般非人類的動作、再生速度、以及將“龍之嘆息”喫掉後反擊的不可思議能力。龍惠已經知道她不是正常人類。

自稱天使的她手一揮，叫道。

然後動作迅速地握住龍惠的手，一副理所當然似地說：“我們做朋友吧。”

“喫四、五杯這種東西……”光想象就覺得可怕，簡直是酷刑。

“什、什、什麼東西啊，這種要人命的甜度?“

再說，是什麼東西在支撐賢木?

面對龍惠覺得快被壓得喘不過氣的賢木財團下任總裁重責，支撐他的是什麼?龍惠想知道他堅強的理由，想知道他能夠那麼自信滿滿地活着的原因。

在沒有開燈的咖啡廳裏，他們坐在觀葉植物前方的四人座位上。因爲坐在正前方的圓耳帽少女，看起來非常津津有味地喫着巧克力聖代。

最後再指着自己，笑說：“我是蜜姬，所以是小蜜?三個人加起來——”

做朋友吧，蜜姬說。

蜜姬點頭，天真地笑了：“嗯，大家都展露笑容，大家都幸福，我喜歡那樣的世界。我只祈求一個不需要不快逆流的和平世界。”

常聽到“辣得嘴巴都要燒了起來”的形容方式。

龍惠急忙含了口開水，可是那種東西根本拿這個甜度沒輒，只好緊急呼喚店長，加點一杯黑咖啡。

但——如果真是這樣，這股積滿胸口的空虛感又是怎麼回事呢。

儘管處於混亂透頂的狀態，不知爲何——龍惠就是無法拒絕天真的蜜姬的提案。

“果——然——出乎意料地這麼快就能再見，我好開心。”蜜姬舉起戴着大手套的雙手，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一樣地笑了。從第一次和她見面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禮拜。但是，如同她昨天突然出現在黑木家下人房裏時所說，她又現身了。

正當龍惠提防着而沉默不語時，蜜姬露出天真的微笑：“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龍惠咳嗽，張大眼睛驚訝地說：“想、想死嗎?想甜到死嗎?太不正常了!”

“我想知道你們的事，你也想知道我們的事，對吧?所以來做朋友吧。變要好之後就能坦誠相對，就這麼簡單喔。”

“你爲什麼只有頭顱?”

“嗯……我姐跟我說。”

留下來的龍惠看着御貴，想起蜜姬說的話，不禁滿臉通紅。

“你——你的目的是什麼?”

問過學長姐後，得知賢木從去年冬天就沒有出現在學校過，他所愛的少女宇佐川鈴音也一樣。

龍惠驚訝地說不出話。蜜姬用天真爛漫，但好像缺少了什麼重要東西的笑容，看着龍惠這裏。

不過，那顆頭顱也是個奇妙的存在，既然蜜姬叫她姐姐，她們應該是姐妹?

龍惠很想知道。

“這個嘛——”美名閉上眼睛，聲音中混雜着嘆息：“應口該從哪裏說起呢?這個嘛，我先聲明，我們的目的是你，龍惠小姐。

龍惠“砰砰”地敲打桌子，痛苦地扭動身體，然後眼中含淚地看向身旁的御貴。御貴也因爲喫了這個攻擊力過強的巧克力聖代，趴在桌上掙扎。

先不管這個——龍惠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而皺眉。

“小姬，老實雖然是種美德，但你也太老實了。”

“咦?”蜜姬滿臉困惑，然後若無其事地說：“我每次來這間店，都會喫四到五杯的巧克力聖代呢。”

進到咖啡廳，在巧克力聖代端來之前，他們三人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黑木龍惠、貴御門御貴、殺原蜜姬，彼此報出姓名，蜜姬還順便說明了那顆頭顱——叫做殺原美名，是她的姐姐。

“不快逆流最大的心願——不是對世界的單戀，不是對人類的單戀，而是人類和世界相親相愛!”

午休時，在各教室四處探聽的龍惠，聽到背後傳來如炮轟般的少女聲音，不禁向前撲倒。

最後，她回過頭，在臨走前說：“所以，我希望你們能更恩愛呢。這個嘛，今天好像會打擾到你們，我這就回去了，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還會再見面喔。大家、大家，更一更加、更加!愛世界——愛人類——LOVE&PEACE!LOVE&PEACE!”

龍惠露出帶點認真的神情，視線移向直盯着蜜姬攜帶的頭顱：“那個，美名小姐是吧?”

妖怪?怪物?外星人?

如果以研究糖分作爲軍事目的之用的話，最終完成的武器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巧克力鮮奶油很甜、冰淇淋也很甜、糖水也很甜、水果也很甜。

“再來一杯。”

對着將背地企圖全盤托出的蜜姬，包包傳出了一陣彷彿從頭顱發出，受不了似的聲音。

完全摸不着頭緒。

這裏是幽暗的咖啡廳。名爲“印地安吧”的這間店位於學校附近。因爲是在龍惠通學所利用的電車車站反方向，龍惠並不知道它的存在。

奇怪——龍惠心想。那兩人失蹤去哪裏了?她不停地思考這件事。反正時間多的是，學校課業都是些家庭教師老早就教過的東西，而且在規定穿制服的觀音逆咲高中裏，沒有學生會主動跟身穿洋裝，顯得格格不入的龍惠攀談。

“嗯，竟然不懂這種美味，小龍真可憐。”

可是。

做朋友?變要好後坦誠相對?說什麼天真的話——那天氣勢洶洶來追殺我們的，不就是你嗎?

這是我姐——蜜姬秀出揹着的包包，露出笑容：“既然不殺掉，至少要收服你們，在需要幫忙時利用呢。”

“小龍?”

這個名叫蜜姬的少女，看來似乎是瘋了。由於一開始被她攻擊的印象依然深植心中，龍惠無論如何都無法放鬆心情，不過她的動作很像小動物，說話也宛如幼童般沒有惡意，讓人不由得失去戒心。

“你的舌頭沒問題嗎?是不是麻痹了?”

龍惠感到既害怕又喫驚，無法移動身體，只能一直凝視着對方。

龍惠拿出藏在身上的扇子，奮力指向她。拼命地虛張聲勢，用顫抖的聲音問：“爲什麼……要纏着我?再說——你……你到底是什麼?”

如怪物般的她們，目的竟然是我?

不可思議的少女一邊宛如轟炸般大喊，一邊離去。

——我們又沒有愛。

而現在，龍惠感到非常後悔。

然而，接觸到她那率真的表情及可愛聲音，龍惠發現自己的警

之後，她雖然沒有回去主屋，在他房裏過夜，卻因覺得害羞莫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得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似的。

“她說你們是姐妹——應該說……”即使是學習過各種禮儀的龍惠，也不知該如何跟頭顱說話纔不致失禮。她一邊留心用辭，一邊試探性地問出難以啓齒的事。

長期爭論的結果，龍惠只被允許可以任性半年，約定半年後——也就是十月，要去母親挑選的另一所更高尚的女校就讀。

讓賢木捨棄光明前程，不顧周遭反對，堅持在這所學校任職的原因是什麼?那原因在校內似乎也是衆所周知，是爲了一名叫做宇佐川鈴音的少女嗎?或者還有其它理由?

龍惠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放在蜜姬旁邊座位上的側揹包裏的頭顱，臉上帶着平靜的表情。以純白秀髮紮成一根辮子的這位不可思議的女性，一臉受不了似地看向龍惠：“對不起喔，你是龍惠是吧?不用理這孩子，來談正經事吧。”

她引起了龍惠的好奇心。龍惠也蠻喜歡喫甜食的，她在和自己一樣被蜜姬找來的御貴耳旁竊竊私語，要他偷偷點一杯蜜姬正在喫的巧克力聖代。龍惠的食量小，喫不下這杯怎麼看都裝不進胃袋的容量，所以想從他那一杯分一點來喫。

私立觀音逆咲高中是間升學偏差值並不特別高，社團活動也不怎麼突出的平凡學校。龍惠因表明想去唸這所學校，而飽受母親、家人不厭其煩的斥責。

有一小段時間，龍惠把對蜜姬的不安及懷疑都拋到腦後，只是等着巧克力聖代的到來。

然而事與願違，龍惠並未在校內見到賢木的身影。

“對啊。”

不過這不重要，反正開在這種城市近郊的咖啡廳，味道不會有什麼差別，況且又不是來享用餐點的。龍惠沒有喫零食的習慣，一開始她只點了咖啡，不打算喫東西。

“這個嘛——”美名睜開眼睛，目不轉睛地看向龍惠：“你知道最近怪物異常地多嗎?”

怪物。

龍惠當然沒見過怪物，但也因這件事在報紙及電視上掀起話題，而有所聞。不知其真面目的異形——怪物，突發性地開始在日本各地被人目擊。

並出現了受害者。

在學校方面，老師也不斷呼籲學生要小心。

畢竟這個鎮上幾個月前纔剛發生過名爲手長鬼的連續殺人魔到處肆虐，據說殺害了十個人。

所以，大家的危機感都很強。

怪物所造成的傷害不止於此，聽說鎮上陸續有人失蹤。由於失蹤事件開始的時間點與怪物同時，其原因與怪物的關連性便引發了議論。

龍惠點頭，提出她不明白的疑點：“可是美名小姐，怪物究竟是什麼?是所謂的未確認生物?還是新種動物?像手長鬼那種人類殺人魔?”

“都不是呢。”不知爲何，美名看了御貴一眼，再度將視線移回龍惠身上。

“所謂怪物，是人類的敵人。它們平常都躲在被推測爲‘人類無法感知的異世界’的地方。”

這番話聽起來既唐突、又荒誕無稽至極，不過由存在本身即充滿怪異的頭顱口中說出，讓可信度一下子增加。

美名嘆口氣，娓娓道來：“沒有人知道它們的真面目，也不清楚它們爲何出現。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它們是專門爲了殺人類——不，是爲了喫人類而存在的。怪物像災害般滲透到世界各地，殘殺、吞食人類。只要有人沒有斷氣，它們就會永遠徘徊在這個世界。”

嚴格來講，或許連生物都算不上吧——美名喃喃地說。

“這個嘛，人類也不是那麼脆弱的生物，這種假設或許不可能發生，不過最後怪物不是殺光人類，就是到死爲止都不停地殘殺人類。我們不知道它們的目的是什麼，它們是人爲因素所產生?還是像我們一樣，是這個世界必要的‘角色’?這些都不清楚。”

她看着下方，不甘心地皺眉：“我和小姬是收拾那些怪物的重要‘角色’，可是我失手了——如同你現在看到的，我被打敗了。”

“你……沒事吧?”看着她忿恨不平地敘述着，龍惠不禁問。

“只有頭顱也能活下去嗎?或者——你也——”

是怪物嗎?就在龍惠猶豫要不要問出口時，美名醚起眼睛，似乎察覺到了。

“就已經不是人類這點來看，我們也可以被稱之爲怪物吧。”

姐姐今天也沒從房間裏出來。因爲叫她也沒回應，要是死掉了我也不覺得奇怪。

“一不做二不休，我就陪你們兩個走到地獄底層吧。”

“什麼——”

死?

如果姐姐就這樣餓死，家裏被警察搜索的話，這本日記的內容可能會成爲問題。

“在遙遠的古代——有上帝。”美名語氣平靜地繼續說。

然後，她眼睛看着下方，繼續說：“現在我因爲大碎片被搶走，已經脫離了那個‘角色’——不過稍早以前，我是擔任被稱爲‘殺菌消毒’的‘角色’喔。”

從家外面的窗戶探頭看到姐姐裹在棉被裏睡覺。真囂張啊，早退之類的記錄可是會影響到我的升學評級，我幹嘛爲了確認這種姐姐有沒有事而回來啊?

龍惠有種不好的預感，她看着美名。於是，似乎有在聽她們說話的蜜姬，一臉理所當然地告訴她：“小龍的能力並不完全，我想應該不會消耗掉太多能量。可惜你的身體是普通人，再這樣下去的話，不到一個月就會失去延續生命的能量，導致整個存在崩潰，然後死掉。”

……0;日記寫到這裏便中斷了1;

“殺原蜜姬的日記”。〇六年12月4日

“上帝在那時分裂成七片大碎片，及無法計數的小碎片。而創造天地、斷定人類罪行、管理世界等上帝職責的——‘角色’，則被分成七等分。分別委任給七大碎片。”

龍惠目不轉睛地靜靜看着美名。她強裝出的高貴氣質早已蕩然無存，肩膀及聲音都在顫抖，唯獨最後留在眼中的驕傲沒有消失。

龍惠看着美名那張漂亮的臉孔，謹慎地說：“天底下不可能有免費救人的好事吧。你們保護我的生命，打算要求我什麼呢?”

龍惠無法馬上意會過來，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反覆地彎曲它。活着。

接二連三被告知的世界真相，以及“自己會死“這個最壞的結局，讓龍惠完全無法思考。御貴表情一沉，喃喃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他似乎理解了什麼。

“爲了達成那個目的——協助我吧，龍惠小姐。我不會害你的。如果你還在氣我前些時日的無禮，隨你高興要煮還是要烤都行。“

美名一口氣說完這些，又繼續說：“殺菌消毒扮演的‘角色’是‘除去世界的敵人’或‘抹消墮落的人類’——總之就是‘毀滅惡勢力’吧!抹殺怪物是我的任務呢。”

“那，冗長的話題就說到這裏。”美名宣告，靜靜地看向龍惠。

美名用眼神示意龍惠冷靜，然後說：“要獲得能量，只有被碎片寄生或是喫活的東西。蜜姬充滿大碎片能量的身體就是最棒的食材喲!比起死後加工，充其量只是能量殘渣的一般食物，她擁有高出數萬倍、數億倍的高濃度能量，對吧?這下你或許可以得到比被小碎片寄生更強大的能量呢。”

龍惠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無法相信坐在前方的蜜姬竟然帶着奇異的表情如此回答。說什麼喫、喫肉?這是什麼譬喻?還是真的要——

“爲什麼那麼……”

“可、可是——”

“爲了讓彼此擁有最好的未來，來做個交易吧，龍惠小姐?我們的目的是把全部的碎片收集起來，恢復成‘上帝’。“

“我就算不變回‘上帝’也無所謂呢，不過既然姐姐希望，我會幫忙的。”蜜姬天真地笑了。

“具體來說，就是你的能力。”美名斬釘截鐵地說，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的能力也是?”

我因爲擔心姐姐而回家。

龍惠注意到美名的臉上掃過一絲歉意，該怎麼說呢，那表情非常像人類的表情。

好不真實。

“這個嘛——”美名一臉坦然，像在呻吟般喃喃道：“比方說，你自覺到現在的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你能忍受嗎?有變成更不一樣、更棒的存在的可能性，你難道不會希望嗎?至少我就希望，只是因爲這樣。”

“哎呀，別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我們不會像惡魔索討靈魂的啦。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我們的目的是你，龍惠小姐。你呀，是比自己所以爲更特別的存在。”

“我明白了。”龍惠點頭，注視着美名。

讓人容易聯想，但又覺得暖昧的字眼。

特別的存在。

“總之，什麼破局、淚歌都是假名，我不知道他們的真名，搞不好根本沒有名字。大家也不過是權宜地使用神蟲天皇取的名字罷了。”

“我們本來也是人類。”

“可是好幾次都遇到妨礙或失敗，以致尚未達成那個目的。大碎片及小碎片都是經過一定的手續而寄生於人體，讓人類繼承它，運轉這個世界……要收集碎片，可說是相當困難。”

發覺自己不是自己有多痛苦。

“人類是用‘靈魂’，以及我們暫時稱爲能量的東西活動肉體。一旦年紀增長、生病、或是受重傷，便會耗盡‘靈魂’去治療那些創傷並死去。能量可以從喫其它活物獲得補給，不過，由於消耗通常多於供給，因此人類總有一天會死——這就是所謂的壽命。”

姐姐還活着嗎?我決定就這樣對姐姐見死不救算了。

我沒錯，沒有錯。

“我們的能力，以我來說，是從噴霧罐中噴出讓物體完全消失的霧氣，那需要很大的能量。碎片是強大能量的結晶，只要持有碎片，可以在一個程度內經常使用能力。”

這句話對於從出生就被當作大哥的備胎、代替品的龍惠而言，相當有魅力。

宛如狂人所創造的藝術品，美麗的頭顱露出渴望愛情的少女般的表情：“我現在想要多一些知識。這世界或許隱藏了我所意想不到的真實，我要去尋找，找到之後，實行它——我要恢復成完美的完全體。”然後她看向這裏，用充滿熱忱的人類眼眸。

然後，她靜靜地說。

我會在一個月內——死去?

“小姬不會說謊，她不會耍那種小聰明。”美名說，語氣變成機械式地說明事實。

美名直視着龍惠，非常乾脆地坦承：“我們就是繼承那個大碎片的人類呢。至於爲什麼被選中，我們也不清楚——”

以及怪物的異常增加——

“殺菌消毒、不快逆流、單人房、神蟲天皇、淚歌、破局、最弱……區區七片大碎片。神蟲天皇管它叫做七大蟲人之類的。”

美名看了看御貴，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表情變得猙獰。

這種思想——就某種意義而言，也算是妄想。

這件事的格局大到難以想象，但可以理解。只不過，聽起來總覺得很像童話或神話般，欠缺真實感。

“把你的肉給龍惠小姐喫。”

“小姬是不快逆流，她的‘角色’是‘因果報應’。做壞事的話，會有同樣的壞事降臨在自己身上，這個說法你在學校之類的地方也有學過吧?因果報應——按照罪行給予懲罰，這就是小姬的不快逆流。”

因爲做這些事，害我上學遲到了。爲了不要變成姐姐那種墮落的人，我應該好好認真讀書的……不過，就算好不容易從優秀的學校畢業，如果變成像姐姐那樣不相信別人，又把自己關在房裏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七大蟲人。

這是浩大而有如天馬行空般，讓人無法馬上相信的事，不過，龍惠還是默默地聆聽。

“碎片”——寄生在人類身上，然後散佈於世界各地?而收集那些碎片，是被選爲“大碎片”的美名的目的。

“因爲是將對方的惡意逆流後，給予懲罰。就終極意義來說，她可以公平地消滅壞蛋。不過也因此有‘無法殺死沒做壞事的人，的弱點。所以，思考‘她和我的殺菌消毒比起來誰優秀?’這個問題根本毫無意義。”美名補充說明，眼睛依然看着龍惠。

真是，盡寫些無聊的事。爲了寫日記而用掉的人生寶貴時間，要怎麼賠我啊?

“咦?既然姐姐這麼說，我沒意見——”

“真的嗎?”

龍惠思忖着，如果相信她們的說法，自己將在最近完全崩潰、死亡。

因果報應。

龍惠非常明白。

在那樣的情況下——接受對方的提案，成爲龍惠繼續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算了。像姐姐那種墮落的人，最好死了算了。

殺菌消毒。

今天早上，姐姐工作的醫院打電話來。姐姐好像是無故曠職，自稱護士長的女人咆哮說，下次再擅自休假就要把她革職。

“龍惠——”御貴一臉焦躁地看着龍惠。然而龍惠心意已決。她要知道自己是誰，然後活下去。說沒有選擇的餘地是真的。

她斜眼看向坐在身旁，神情恍惚地喫着巧克力聖代的蜜姬。

“不管是大碎片、還是小碎片，因爲碎片是巨大能量的結晶，擁有碎片的人就會變得長生不老呢。不但因能量桔竭所引起的老化會消失，也不需要進食補充能量。我喫巧克力聖代不是爲了生存。只是因爲喜歡喫～”蜜姬笑笑地解釋。她已經解決掉三杯巧克力聖代了，速度卻完全沒有慢下來。

抱着那樣的覺悟，那樣的想法，也希望恢復“上帝”的模樣?

讓惡意、不快逆流，予以懲罰的上帝“角色”。

“回到剛纔的話題吧?被擊碎的‘上帝’具有想集合的本能。並存有想恢復成統合一切碎片的完美存在——即‘上帝，的偉大意志。我的最終目的也是那樣——”

聽到龍惠如此說，美名微微一笑：“這個嘛，你操縱風的能力，酷似我所認識的淚歌的能力。只是——你身上沒有寄宿碎片。”

不知何時，御貴也坐起了身。在場除了貪婪地不停喫着巧克力聖代的蜜姬，所有人都一臉嚴肅。

美名馬上又恢復成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說：“我認爲你的目的當然是不死。如果你們願意助我一臂之力，我答應幫你脫離異常暴增的怪物威脅，以及確實逼近的毀滅性死亡。”

然而，美名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她的思緒產生了動搖。

再想到自己覺醒的能力“龍之嘆息”。

因果報應是佛家用語，各大小宗教確實多存有這樣的教義。不只在宗教上，如美名所說，在學校或家裏也是一再被教導這樣的道德觀。

儘管不太有那種感覺，但若是事實就太可怕了。

“不過是區區人類的你，爲何能在不完全的狀態下擁有淚歌的能力。我想知道的是這個，淚歌是忘記大碎片目的‘恢復成上帝之身’的叛徒，你或許會成爲打敗總是小心謹慎，難以抓到小辮子的他的鑰匙……更重要的是，你是上次打倒我，在我的知識庫中所沒有的特異存在。”

“以朋友的立場。”也不知道蜜姬有沒有聽懂，美名聽到她的發言不禁嘆氣，不過很快又端正起臉色看向龍惠：“這些對你們的‘生命保護’，就是我的交涉籌碼。至於剛纔告訴你的世界真相，就當作免費服務。”

美名忿忿不平地說，她那幾乎不變的表情不高興地扭曲。

就語意來說，不管怎麼樣都會想到童話故事“白雪公主’，裏的七個小矮人0;注：日文的[蟲人0;kobito1;]，與[小人0;kobito1;]0;小矮人1;發音相同。1;。

“我剛解釋過了，不是嗎。”

我已經在姐姐房門前告訴她這件事，不過她沒有反應，大概是覺得無所謂吧。

姐姐最好快點死掉。

這不是編出來的故事，而是確實存在的現實。

“爲什麼?”龍惠臉色刷白，對着靜靜陳述的美名勉強擠出聲音。

可是，我認爲在學歷掛帥的日本社會，不用功讀書也等於是墮落行爲。

龍惠看着美名的頭顱，想起前些時曰，蜜姬那不像人類的動作。

“這下你就不會死了……小姬!”蜜姬剛喫完巧克力聖代，美名對她投以冷淡的視線。

人類只需要幾天就會餓死吧，然後，要是姐姐死了，就會變成我的罪過吧。擔任保護姐姐角色的是父母，所有的罪過都由父母承擔，我沒有錯。

所以我決定今天寫最後一次，再把這本日記處理掉。

“反正一開始就沒有選擇餘地。不用等待未來確實會發生的死亡，或搬出怪物的事，我只要再被你們攻擊一次，就必死無疑。而且我也想知道——這個能力的真相。”

美名看向龍惠：“不過，區區人類所具備的能量，和碎片比起來實在少得可憐。”

我從昨天就沒有端食物給她。

這是什麼意思?

“一開始，有個名叫‘上帝’的完美存在，不知道它是被擊碎——還是原本就以支離破碎的狀態存在這個世上，我認爲是前者。總之，上帝變得七零八落，分散到世界各地。”

“交涉成功啦!”美名微微一笑，輕聲說。

龍惠並不明白這句話的重要性。

龍惠覺得很困惑。喫人肉，而且還是現在正在交談的天真無邪女孩的肉，叫人如何喫得下去?

“哎呀，呵呵，你說要陪我們到地獄底層是騙人的?”

美名冷笑，殘酷地說：“在地獄，喫別人的肉是理所當然的事喔?”

這是佛教說的呢——美名喃喃道，轉頭向上看蜜姬。

“不行，你已經不能回頭了，龍惠小姐。拋開你到昨天以前所相信的一切真實。就想成你已經完全失去了常識及平穩的生活。你今後要活下去的世界，是沒有人類溫晴的神話世界，你已經成爲上帝與人類故事中的登場人物啦。”

“嗯——你說的肉，這樣可以嗎?”蜜姬喃喃說着，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音。

神經、骨頭、肌肉、脂肪、皮膚。

“喀滋喀滋。”

鮮血。

手臂切了下來。

“嘻。”彷彿脫下衣服丟在一旁般，蜜姬把手臂放在桌上之後笑了。

“太好了喔，小龍，你喫掉這個就能得救了。身體會崩潰是因爲能量不足引起的，只要好好吸收能量就不會死啦。”

“你、你。”

怪異，太奇怪了，竟然切斷自己的手臂，還叫別人喫掉——太不正常了。

龍惠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蜜姬那近乎不正常的開朗性格，以及彷彿看不出自己身體的任何價值，宛如神話中的天使一樣不自然的天真。

“大碎片——有小碎片沒有的副作用。”美名對着顫抖的龍惠淡淡說明：“被拉去扮演上帝的‘角色’後，人格也會扭曲成符合那個‘角色’的需要。我也被矯正成期望完美及潔淨、憎恨邪惡。這種符合殺菌消毒的人格——如你所見，不快逆流把小姬心中的壞情緒全都弄不見了。”

她的聲音哀傷地迴響着。

“沒有人不懷惡意，對吧?嫉妒、憎惡、慾望、不愉快——沒有這些情緒的人，只存在於虛構故事裏，不能活在這個世界。可是啊，讓惡意逆流的不快逆流，不能懷有惡意之類的東西，她必須是個絕對公平的因果報應化身。所以小姬心中的惡意被徹底消除了。”

然後她嘆口氣，抬頭看面帶微笑的妹妹。

“因爲承受不了碎片的重擔，小姬的心已經崩潰了。”

“會把碎片消耗到沒有剩餘，直到崩潰死亡——有這樣的說法。”

“雙重人格?”

那聲音讓嘆木感到莫名火大，他大聲喊：“從聲音推測得到的Melody真面目之二——年齡約莫三十五到四十來歲——從發音可以推測出是外國人——英語系國家!大約在十凡歲時來日本!”

“什——”

儘管聽到淚歌尖叫、抓狂的聲音感到些許滿足，嘆木還是舉着兩把槍——小聲地喃喃自語。

美名也點點頭，抬頭看一臉天真地持續進行着可怕解體作業的妹妹，一邊說：“神蟲天皇分割出的六百六十六等分——終端，被稱作蟲，或是飛蟲。他們是紅眼睛的神蟲天皇的分身，肯定會出現在像我們這種擁有大碎片的存在面前。”

“神蟲天皇和殺茸消毒或不快逆流是同等級的大碎片，他的『角色』被稱爲——默示錄。突然跟你說明這種事應該會摸不着頭緒吧，你就隨便聽聽好了。神蟲天皇他呀，把肉體分割成六百六十六等分，分別當作終端加以操縱，他會出現在得到碎片的人面前與其接觸。就是這樣的存在。”

由於目擊者皆異口同聲證實“看到了怪物”，而被殺的被害人遺體也確實很像是被野獸啃食得亂七八糟，讓警察覺得困惑。於是，姑且假設是危險的野生獸類到處遊走，他爲究明事件真相而展開大規模搜查，不過……

至於被注視的蜜姬，則彷佛在說“我聽不懂”似地，只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嘆木做出反應，很快地站起身來，然後將手伸向置於腰間的手槍。那聲音像在嘲笑他似地，發出從容的感嘆。

況且，她那顆被科學性思維及一般常識支配的頭腦，就算想去思考，大概也只會更混亂吧。

深夜裏的無人工業區。

龍惠一邊如此想，一邊神色認真地聽她敘述。

嘆木微微一笑，結果淚歌以出乎意料的冷漠語氣對他說：“想說只是個怪刑警。你——知道了是吧。”

身上穿着老舊的外套，口中銜着扭曲變形的香菸。及短鬍子讓人無法辨識長相，姿勢不正地趴在建築物陰暗處的那副德行，怎麼看都只像個流浪漢。恐怕連再有名的偵探，也不可能光從外表就判斷得出他是“刑警”吧。

總覺得她的語氣中帶着忿恨，她只說了這些，便回到原來的話題。

“我記憶中的妹妹——殺原蜜姬，不坦率，又倔強，是個就算說客套話也沒辦法稱讚她個性好的女孩呢。一點小事就馬上發火，抓起手邊的東西丟，把別人罵得很難聽，算是滿歇斯底里的女孩。”

他的“角色”是默示錄?將肉體分割成六百六十六等分?

“那個，你既然知道就別問了吧?否則耍帥的我不就非常愚蠢嗎?”

“蟲——”御貴張大眼睛，不過美名不在意地繼續說。

嘆木聳聳肩，依然用認真的表情問：“那麼，Melody?您如何處置誘拐來的人?基本上根據刑法，光是誘拐就會喫上刑責喲?

蜜姬異常的再生能力，以及從她那纖細身體使出的，讓人難以相信的臂力。

在無數建築物林立，位於海岸線上的工業區裏，嘆木獨自站着。這裏既非住宅區，也沒有什麼商家，一般不會有人想到這種地方來。因此，這裏是最適合幹祕密勾當，做不想讓任何人發現的事的地方。

“所以，我爲了停止這種相互依存的關係，從某個時候起便不再進食，最後餓死了。可是，也不知道是什麼惡作劇，上帝將大碎片寄宿在我和我身邊的小姬身上，讓我們重生，到現在仍不完美地一邊活着，一邊狩獵。”美名忿恨似地呻吟，然後目不轉晴地看着龍惠。

“呵呵。俺的名字是淚歌。因爲很膽小——不好意思。俺就維持這樣不現身。倒是汝。快回答俺的問題。是怎麼查到這地方的?”

龍惠尋思着日本史課堂所學，意識到美名所說的神蟲天皇，似乎和《古事記》裏的神武天皇0;注1;是不同人。0;注2：神蟲天皇與神武天皇同音。1;

龍惠放棄思考那些細微的道理，只是儘可能囫圖吞下美名說的話。

世界上，確實有只能稱之爲怪物的存在。

隨着她暢所欲言的話語，櫛比鱗次的工廠屋頂上出現了人的氣息。這是無以計數的——人類?有紅眼睛的人類。

嘆木狂清是專門搜查殺人案的刑警。

連續射擊也沒有意義。

“呵呵，看來——汝，似乎是普通人嘛。是怎麼查到這地方的?”

很難從現在這個給人堅決印象，態度從容的美名身上想象到。人格扭曲果然也發生在她身上嗎?

淚歌倒抽一口氣，聲音中滲雜着焦慮：“爲、爲什麼?”

美名像在呻吟般地說道，望着手戴大手套，喝着冷開水一副無害模樣的蜜姬。

她的聲音中含着悲痛。

像在害怕什麼似地，美名聲音顫抖地說：“當小姬對誰懷有惡意時。她的人格就會切換成墮天使不快逆流的人格。只凝聚壞心的墮天使不快逆流，在用盡自己的碎片力量前，將不斷地肆虐、殘殺、破壞。最後——”

這是她原本的語調嗎?她用低沉而顫抖的聲音說話。

龍惠儘量不去看那個畫面。

儘管想到自己等一下必須喫那個東西的事實而心情黯然，她還是以真摯的表情看向美名。

“別用Melody那種可愛的名字叫俺。”面對不服氣似的聲音，嘆木從容地笑了。

“可是Melody——你是女性吧?”

爲了復仇。嘆木憎恨怪物，並且正在追蹤它們。

“只認識現在的小姬的你或許很難相信，小姬她——原本並不是這種天真無邪，宛如小孩子般的個性。”

嘆木撇一下嘴，忿恨地喃喃：“對手是怪物的話，這責任對警察來說就太沉重了吧!”

嘆木最愛的女友，便是被怪物踩死的。

“這件事，也是從神蟲天皇那裏聽來的。被裝上大碎片的人類一定會先死一次。死掉，然後重生。換成不同的說法就是：靈魂和肉體被改變，連思想也被扭曲，變成和以前幾乎不一樣的生物。”

美名點點頭：“是啊。蜜姬平常是以天使不快逆流的人格，帶來不具惡意的公平因果報應。要是她憎恨誰，或是覺得誰可恨的話，就無法公平地制裁別人了，對吧?然後……”

詳細情形之後再想就好了。

突然間，不知道從哪裏傳來老人沙啞的聲音。

“我們被植入大碎片只是幾年前的事，當時我還無法理解我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腦中一片混亂，也不清楚蜜姬性格被扭曲的原因——”美名說，她突然看向遠方。

因此，他現在正在追查近來發生的——多起犯人真面目不明，不知算不算是連續殺人案的不可思議事件。

“不過，哎呀，雖然說愈來愈有春天的感覺了，晚上還是有點冷呢。”

“可是啊，龍惠小姐。那終究是種——依存。”

“你知道神蟲天皇這個存在嗎?”

“只要知道一點點我的真面目者。就格殺勿論。知道經歷就殺，知道名字就殺。知道性別就殺。知道血型、星座、戶籍、髮型、眼睛顏色、語調、能力就殺。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怕死亡，怕敵人。凡是會威脅我性命的東西。都讓我害怕得不得了！”

“啊——小梅，對下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回到原來的話題。被裝上不快逆流大碎片的小姬，人格就這樣崩潰了……不，正確地說，她的人格被分割成‘徹底排除惡意’的現在這個小姬，以及只用‘排除掉的惡意’構成的第二人格。”

美名稍微想了一會，依然用平靜的口吻說：“小姬就像叛逆期常見的，是個自尊心強的女孩，看不慣周遭事物，瞧不起其它人。那種小孩不是會被討厭嗎?小姬也被別人討厭，總是孤伶伶一個人，沒有人愛，我想她應該非常寂寞吧。所以，她用盡心力來照顧我，希望得到我的感謝。雖然口頭上老是在罵我，如果沒有總是會跟她道謝的我，就無法維持她脆弱的自尊心。你懂嗎?那就是依存，對吧?”

一回神，咖啡廳店長已消失身影，不知到哪裏去了，蜜姬也喫完了巧克力聖代，說：“幫你弄得方便喫一點”，殘忍至極地用單手將自己割下的手臂切細，放人裝巧克力聖代的容器裏。

儘管保持警戒，嘆木還是用悠哉的口吻問：“你是哪位?別害羞，你願意出來的話，歐吉桑會很高興呢。”

不知其真面目的異形，人類的天敵，嘆木雖然只看過幾次，不過他和怪物的關係絕對不淺。

動作沒有停止。

龍惠掌握不住美名話中的含意，她困惑地問：“那是……什麼意思呢?”

被稱爲蟲的那些人，不動聲色地用昆蟲般的動作朝嘆木接近。嘆木在瞬間將手伸向腰間，拔出兩把手槍射擊他們的大腿及腳踝。

“因爲是隨機誘拐纔會播得這種下場吧。沒想到會有刑警事先預測出下一個被誘拐的人類。在他身上裝追蹤器。以查出這個地方——”

龍惠不禁看了蜜姬一眼，無法想象面前這個嘴巴被巧克力鮮奶油弄得髒兮兮，笑盈盈、開朗的她會那樣。

那些全都是因爲被裝上大碎片，死後復活，肉體被改造成別種東西的關係嗎?

就在嘆木做出備戰姿勢的同時，淚歌大叫：“我親愛的同志，神蟲天皇的終端——蟲啊，殺掉那男人，舉行血祭。把他生存的可能性徹底降到零以下。我允許你們啃食殺掉之後的屍體，吸光他的血!剁碎靈魂、粉碎生命，讓他的存在徹底消失！殺掉他!”

由於子彈用光了，嘆木趕緊裝填預備好的子彈。

“和我住在一起的冷漠雙親，馬上就放棄我了，可是我妹妹——小姬卻不一樣。她是個性情乖僻，惹人厭的女孩，不過我認爲她其實是溫柔的好孩子。她會做飯給我喫，幫我洗衣服，幾乎每天對我說教，爲我做很多事。”美名一臉悲傷，漆黑的眼眸閃爍着。

“哎呀，汝膽戰心驚地過來看看是什麼樣的鬼還是老虎啊!”

她發瘋似地重複說着，然後平靜地宣告：“去死。你非死不可。爲了我的平和。在終極意義上。我必須是祕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我要毀掉你的存在。抹殺掉你的經歷。豈能讓你還有一根頭髮、或一小片遺傳因子留在這世上。”

“這個嘛——”

龍惠帶着沉痛的表情聆聽，她非常瞭解孤單一人的那種寂寞。美名看着這樣的龍惠，不禁眉頭深鎖，不過她決定不去多想，繼續說：“不久後，小姬變得完全依賴只要提供食物就會感謝她的我，不再關心周遭。她照顧我，從我的感謝中獲得滿足，不再與其它人交流。只尋求能從我這裏輕易得到的愛……我當時認爲這樣不行。“

彷佛要將鼓膜震破一般，形同噪音的演奏，以及“咯吱咯吱”朝腦內切削而來的女性歌聲。用廉價CD隨身聽，無法重現名爲“魔女王國”的這名歌手的歌曲，連頗具特色的不知所云歌詞也幾乎只有雜音，無法聽清楚。“真可惜啊，我很喜歡她的變態歌詞呢——”嘆木狂清在心中自言自語。

“對，就像我現在對你做的說明一樣喲。”她將視線移回龍惠身上，娓娓道來：“那似乎就是神蟲天皇的‘角色’呢。我現在一本正經對你說的事，比方說碎片、怪物、或是七大蟲人，這些知識全都是神蟲天皇的終端‘蟲’說明給我聽的。”

空氣冷颼颼的，從任何方向都感覺不到聲音主人的氣息。不過，雖然不知道是誰，會這樣與嘆木接觸就表示——中獎了。

憂鬱刑警嘆木狂清——失去了消息。

“嗚哇——太噁心了，這些傢伙!”

“依存?”

“汝，事先在俺們誘拐的其中一個人身上裝了追蹤器，沒錯吧?”完全無視於嘆木的臺詞。那聲音笑了。

嘆木從她的回答中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心平氣和地解釋：“勉強裝出老人語氣的不協調感，從抑揚及措辭選擇上推測真正的語調，從被改變的老人聲音中推測真正的聲音——好歹我也是刑警，多少也會這類技巧。畢竟用變聲機改變聲音的犯人並不罕見呢。“

“嗤嗤嗤。”嘆木輕蔑地笑，用繩子把瀏海綁起來以確保視線清楚。然後自信滿滿地奮力向虛空一指：“那當然——該怎麼說呢?就是名刑警的名推理。”

然後，美名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懷念起理所當然的過去似地，靜靜地說。

“還是人類時的我——說來丟臉，是個失去社會人資格，與世隔絕的人。連服務的醫院——啊，我曾經是護士喲，也不去上班。只是關在自己房裏，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不想被任何人傷害，也不想傷害任何人，拒絕了世界的一切。”

“至於他們現身做些什麼，這個嘛，就是說明。”

大碎片的副作用是扭曲人格嗎?

印象中，她曾聽過這個名字。

她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又顯得不安。

聽到她直接發出的陰森聲音，嘆木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神蟲?”

龍惠偶爾會偷偷看些詭異的電視節目，所以立刻脫口而出這個名詞。雙重人格，據說是擁有兩種不同的人格。正確來說，應該是被稱爲“解離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之類的精神疾病。

“竟然拿兩把手槍，真是有趣的刑警啊。不過很可惜。你要死在這裏。不殺就阻止不了那些蟲。子彈應該很快就會用完吧。你就這樣在壓倒性的蟲的面前被壓死吧。看着你做無用的抵抗被殺死。似乎可以撫平我剛纔的恐懼。”

“住口——”

儘管突然飛來無法理解的話語，龍惠還是決定先不提問。默默聽美名說完。

照理說，應該會產生一般人無法忍耐的劇烈疼痛纔是，然而那些蟲卻拖着腿，或是隻用手爬向嘆木。他們的眼神中不帶情感，只是一味地——出自本能地想處分嘆木。

嘆木自言自語，緩緩地拔掉耳機。現在是深夜，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也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月亮將天空照得雪亮，無數林立的建築物形成濃厚的陰影。

話說神武天皇，就是在日本神話——《古事記》中所記載的初代天皇。他是從某個遙遠國家來到日本的異國國王，虐殺日本原住民創造大和朝廷，並且建立了延續至今的天皇制，是宛若神明一般的人物。

嘆木隱身在其中一個陰影下，觀察着四周動靜。

“說明?”聽到龍惠跟着複誦，美名露出微笑。

“嘻嘻……”淚歌一派輕鬆地看着嘆木。發出嘲諷的聲音笑了。

他是個奇妙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