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YY 連發式災難

FROM★宇佐鈴

TO★老師

主題★聖旨

內容★哈囉——我是宇佐鈴。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變態教師，去死啦！你在哪裏閒逛？想說以你的個性應該早向學校請假過來探望鈴音了。所以沒叫你。結果一等就到中午了！沒想到你是這麼薄情的傢伙。口口聲聲說愛她愛她。結果只是口頭說說嗎？算了。鈴音由我阿掘來安慰。你就隨便死在路旁吧。

FROM★老師

TO★宇佐鈴閣下

主題★Re：聖旨

內容★喂——在那邊擅自使用閣下手機大放厥詞者。就各種意義來說。最好去死！你這傢伙會害我心臟麻痹。不準使用閣下的手機。手機有記錄電話號碼。所以來電顯示名字是“宇佐鈴”。你這不是害我以爲閣下一下子變壞了嗎？話說回來。你這傢伙什麼時候開始會用手機了？

FROM★宇佐鈴

TO★老師

主題★眼球掘子寄

內容★囉嗦耶。看啊。我寫名字啦。滿足了嗎？去死啦！雖然有點嘮叨。賢木你現在在哪裏？鈴音因爲朋友死掉而無精打采。這種時候你怎麼可以不在她身邊？還有。少瞧不起人。阿掘我可是比你多活五十倍。人生經歷不同啦！像手機使用方法之類的。我一下子就能記住。記得茸數我啊！

FROM★老師

TO★宇佐鈴閣下

主題★Re：眼球掘子寄

內容★手機那種東西隨便一個小學生都會用。啊——抱歉，再等一下。應該說我在知道閣下請假的瞬間就奔向那裏了。可是卻還沒有到，你就從這個事實推測我現在的情況吧。笨蛋。

FROM★宇佐鈴

TO★老師

主題★Re：Re：眼球掘子寄

內容★……你真的很讓人火大。怎樣都好。快來就對了。慢吞吞的話。我會挖掉你的眼球喔。

“身爲黑龍的我，最討厭像那佯裝出遊刃有餘態度的大哥了。”

突然間，傳來像在掩飾什麼般，佯裝高貴卻平凡的少女聲音。那是熟悉的聲音——賢木表情一轉不耐，看向聲音的來源。

它以令人不安的無感情聲音，告訴沉默不語的賢木。

在一動也不動的黑衣人牆後方，站着一名黑衣少女。

這樣的她。在咖啡廳與鈴音分手後，隨即被某人殺害。而且還是被猛烈撞擊石牆及地面，手法相當殘忍。阿掘還無所謂，她對死亡及屍體已經習慣了。最痛苦的是鈴音，她以克美最後目擊者身份，受到仔細的偵訊。一再一再被迫面對克美死亡的現實。

“父親大人。”

“父親大人。”賢木喃喃自語，雙手在胸前交叉，義正詞嚴地說：“竟然又以那種模樣現身，你這傢伙還是不信任自己的親生兒子啊。”

“再見。”

“上個月。”泰迪熊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非常非常大的怪物——夢界獸抓狂了，對吧？你認爲是誰殺了它？應該說……究竟是怎麼殺的呢？你真以爲只靠飛機投擲炸彈就能殺死它？”

“被槍口指着，卻以手機爲優先嗎，賢龍大哥？”

就在賢木這麼想時，泰迪熊若無其事地下了殘酷指令。

讓鈴音成長的修行——那是多麼嚴苛的事，光用想的就覺得反感。

“你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

賢木猛然回頭，怒視着被臉色發白的龍惠抱在胸前的泰迪熊。

“血！等一下，鈴音，你在切自己的手指！血、血……冷靜下來，不要勉強自己做什麼菜，反正我和賢木就算不喫飯也能活。倒是你別再切自己的手指了，你要不是長生不死之身就糟了啊！”

於是鈴音面帶微笑地停止繼續料理自己的手指，纔剛歇一口氣，房間門鈴便響了。

“你以爲我是誰啊？”泰迪熊理所當然似地：“我知道得一定比阿愚你詳細喲！不過我不告訴你。因爲我不希望你陷得更深。畢竟再往前完全沒有什麼大的事。只會讓人覺得噁心罷了，懂嗎？”

“好可怕喔。好可怕呢。你看，連龍惠也很害怕。”

殺人案的陰影果然深深傷害了她的心。長生不老的人類，在心靈層面非常脆弱，甚至因爲身體疼痛消失的關係，而比一般人更容易感受到那種傷痛。

“……”

泰迪熊突然動起來拍了一下手，大概是內部有這種機能吧。“哇呀！”龍惠嚇得發出怪聲。

“……唔。”

鈴音今天請假沒上學。賢木一知道這件事，馬上中斷授課、丟下教職員會議打算探望她，卻突然遭到襲擊。衝出學校時大約是早上八點。算算加起來已經奮戰了四個小時吧。踢開蜂擁而上的黑衣人前進。馬上又被包圍住，再一一打倒。雖然不至於疲累，卻差不多嫌煩了。

這樣的賢木一臉不高興地環顧周圍，瞪着在自己四周圍成一圈。顯眼地亮出違法槍械的衆位黑衣人。

那樣的鈴音，乍看下和以往沒有不同。一樣會笑，聲音雖然有些顫抖，卻不至於精神錯亂。不過那很明顯地是在逞強，不但動作不靈活。表情也定格在勉強裝出的笑容，彷彿在強調自己沒事般準備做菜，卻做出要不得的失敗品，給阿掘添麻煩。

“父親大人，你從哪裏知道的？”

“你們這些傢伙是‘蟲’嗎？”

感到震驚的反而是抱着布偶的龍惠。她嚇到差點弄掉泰迪熊，趕緊拚命穩住，臉上冒出大量冷汗，方纔那副可愛的虛張聲勢模樣已蕩然無存。

“啊，還有你那種刻意裝出來的語調很怪，別這樣講話，反而顯得更沒氣質。倒是——”

要讓好友被殺。情緒變得不穩定的她，比現在更痛苦？

克服了那個事件，渡過稱得上平靜的時光，正覺得終於整頓好心情了——又像受到捉弄般地被逆轉。怎麼回事？感覺很不安。現實突然變得疑雲重重，開始覺得應該已經在靈魂中生根的蘋果很噁心。

一年前，賢木因某件事愛上鈴音，捨棄了在背地裏支配日本的巨大財團——賢木財團的繼承人身份，以及顯赫學歷——成爲高中老師，一切都是爲了繼續待在宇佐川鈴音身邊。認爲人生中唯一有價值的存在只有她，這就是賢木愚龍這個男人。

她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龍惠，別逞強了，你的膝蓋在發抖。”賢木靜靜地看向下方。

受傷會痊癒。換句話說，他知道賢木喫了不死蘋果，變成長生不死之身。擁有超越常軌的再生能力。

這話聽起來很刺耳，讓賢木眉頭深鎖。

那句話……

“父親大人，你既然侮辱閣下，就得賠上性命！”

深紅色泰迪熊唐突地發聲。

“嗯，我要說的只有選個。因爲我挺忙的，明明只要說這個，卻拖了那麼久才說。啊，對了對了，差點忘了。”

那是凌駕於國家之上的超級財團“賢木財團”現任總裁——賢木願鳳的分身。這個父親大概是怕被暗殺吧，連賢木也沒看過他的長相。讓賢木不禁懷疑：父親真的存在於世上嗎？

“……”

“喲，阿愚，是爸爸喲。”

“真笨，竟然要爲一個女人捨棄繼承權……”龍惠大概是不太瞭解狀況吧，把賢木脫口而出的胡言亂語信以爲真：“這、這個嘛，既然大哥不繼承，對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

“不管是燃燒彈還是炸彈，你以爲能一聲不響地殺掉巨大怪物嗎？不但能—擊消滅吸收蘋果養分成長，並得到強韌生命力的那個怪物，甚至幾乎沒有爲市區帶來災害。這種夢寐以求的武器真的存在嗎？”

“宇佐川鈴音是你女朋友吧？這幾個月——我請人徹底調查了她。老實說，我不知道阿愚你爲何會這麼愛她。”

“這個嘛，我被親愛的學生威脅要挖出我的眼球。從她的癖好來想，絕對可以輕易執行，所以你們這些傢伙給我消失吧！我想拒絕被挖眼球——不盡早去閣下家，就會失去這雙繼承自母親的碧眼呢！”

喫下蘋果的人會慢慢喪失味覺。因爲空腹感也會消失。所以鈴音的行爲是沒有意義的。不過阿掘覺得這樣至少可以轉換心情吧，便默許她這麼做。

“你說你只能愛宇佐川鈴音，我周圍的傢伙則說她不夠格。那還不簡單？是啊。只要讓宇佐川成長就好了。成長爲任何人都認同的財團夫人。我爲這件事做了許多準備。嗯，不管那是什麼，你都別喫掉喔。這個嘛，既然你們想在宇佐川畢業的同時結婚，就讓她利用高中在學期間，在各方面成長吧。”

可是，應該只有賢木、鈴音，當然還有“蟲”、蛇，再來就是阿掘知道蘋果的事。

賢木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冷酷，瞪着泰迪熊。

“嗯？只是擔心啦，父親是會爲孩子擔心的生物呢。總而言之。我希望阿愚你好好繼承賢木財團，纔會想盡力幫助你遠離危險。你要小心淚歌、破局、最弱、不快逆流、單人房、種蟲天皇，以及——殺菌消毒這些名字。如同字面意思所示。接近他們就會死。”

少女身着與平凡鄉下小徑不相襯的黑色洋裝，裝飾在頭上的緞帶也是黑色。彷彿將肌膚、牙齒、眼白以外的部份都用黑色完全埋藏住一般。她是爲防賢木有什麼萬一時，當作緊急備用而養育的義弟、義妹的其中一人。

蟲，眼球，泰迪熊。

鈴音，想着宇佐川鈴音。

仔細觀察周圍的黑衣人，如果是“蟲”，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殺過來纔是。可是他們儘管拿着槍，卻沒有要發射的跡象，而用來識別“蟲”。如同字面上所示的標記：泛着紅光的眼睛，也因爲被墨鏡遮住而無法確認。

泰迪熊沒有動，用破碎的合成音發出笑聲。

泰迪熊沒有回答，或許是要說的都說完了，它召喚龍惠離去。黑衣人也追隨而去，向賢木行禮後消失在路的另一頭。

自從加藤克美被真面目不明的殺人魔殺害後，鈴音足不出戶地一直窩在這個房裏。

那是她第一次露出像人類般，憂心忡忡的表情：“賢龍大哥，你有危險喲。”

龍惠害怕的其實是懷中的父親。

彷彿稍微捶一下牆壁就會垮掉般，這棟破舊公寓的租金不合常理地便宜。她住的是附廁所的四疊半榻榻米【注：一坪等於兩疊榻榻米。】套房，隔壁住着看起來一臉苦命相，自稱音樂家的大姐姐。

龍惠嚇得伸直背脊，不甘心地咬牙。賢木財團代表龐大的力量，獨自繼承它的重責，絕非尋常意志力所能忍受。龍惠今年剛滿十五歲。還只是國中生，既沒有那樣的度量，也不夠沉着。“嗯，總之。”泰迪熊——願鳳若無其事地，用那不變的悚然合成聲音下了結論。

那是愉悅又幸福的聲音。

“呵呵呵！阿愚還是那麼恐怖呢。爸爸好傷心！嗯——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想看看好久不見的可愛阿愚。”

“父、父、父親？”

“把那種笨蛋全部處刑，父親大人！”

聽完他的話，賢木被迫回想起宛如地獄般的少年時代，不禁皺眉。

那聲音與其說是提問，更像在調侃不知所措的賢木。

“大、大、大哥！你怎麼可以這樣對父親說話！”

“哎呀，真是的。就說不可以逃了。好吧，黑衣人，射阿愚的大腿！這樣他就會停下來，對吧？沒關係，阿愚就算受傷也會馬上痊癒，不用客氣喲。”

在賢木任職、鈴音及阿掘就讀的私立觀音逆笑高中附近，穿過商店街，走過凹凸不平的鄉間小路，前方有棟鈴音居住的公寓。

賢木沒有回答，朝着鈴音家，朝着凹凸不平的道路走去。

“蟲”，那是爲了得到“蘋果”——也可以稱爲“伊甸的蘋果”，是“讓喫了它的人類長生不老”的禁果——而攻擊人類的謎樣存在。其真面目至今依然成謎，有個自稱蛇的存在曾表示，他們就像天使或惡魔一般。

“賢龍大哥，你不理我？”龍惠神經質地挑眉，抱着爲黑白造型增添異彩的深紅色泰迪熊娃娃不高興地說。

沒有在上個月事件的現場現身，在背地裏的暗處，那個看不見的黑暗中活動的第三號人物——就在這裏。賢木願鳳，他知道什麼，目的是什麼？令人毛骨悚然的泰迪熊，只是狀似愉快地對賢木說話。

賢木見狀，丟下龍惠和泰迪熊不管，朝目的地的方向走去。從這裏到鈴音家，用跑的大約十分鐘吧。時間都白白浪費掉了！

是的，三天前，發生了恐怕是觀音逆笑鎮上首宗的殺人案。被害者的名字是加藤克美。她和鈴音、阿掘一樣是觀音逆笑高中的學生，從國中時期就和鈴音結下不解之緣。

頭歪向一邊。

“你想嘛，只要深入思考上個月的事件，就會發現盡是整無法理解的事，阿愚你啊，是在毫不知情、沒有看清本質的情況下，克服了那個難關。譬如蘋果、譬如鍾、譬如‘蟲’！你並未正確理解其中任何一項！——也不需要去理解啦。因爲阿愚是我可愛、可愛的繼承人啊。”

這麼說起來，一個月前巨大怪物在鎮上肆虐的那件事，後來是拜託父親粉飾太平。表面上報導成地震之類的災害，並強制要求目擊者封口。不用說，被隱瞞的真相，應該直接傳入了下令粉飾的主謀者——父親耳中才是。

龍惠在最後看向這裏。

“算了，先不管這個。我啊，不管阿愚要娶誰當媳婦都無所謂。你母親也是來自美國的貧民區，何況財團義不是由媳婦操控。不過，要是維持現狀的話。周遭的人可不會默不作聲。他們會說門第如何啦，身爲賢木夫人的資格又如何啦。”

有着奇怪迴音的合成音，布偶發出讓人解除戒心的爽朗聲音。不過，這種語調及聲音，八成也是爲了不讓人辨識出本人的臨時合成音吧。賢木點點頭，隨便敷衍地說：“說什麼‘是爸爸喲’，你這笨蛋父親。到底有什麼事？我現在必須去閣下家探望她，如果只是無聊小事，就快點消失！”

“賢木嗎？”

“黑木——龍惠？”賢木喃喃念出她的名字，將手機收進口袋裏。看着周冒的黑衣人。“這麼說，你們是賢木財團的黑衣人啦。真無聊，害我浪費時間。喂——你們這些傢伙，我已經記住你們的長相啦，我要讓你們因爲犯下把槍口指向下屆接班人，妨礙其前往閣下家的罪行，全部淪落街頭。”

賢木不理會龍惠的大聲嚷嚷。不管裏面是誰，反正現在只是布偶，沒道理表達敬意，何況賢木原本就不尊敬父親，那個硬把自己改造成這副德行的主謀。滲入鮮血般的學習及訓練——賢木的孩提時代，等於是被這傢伙毀掉的。

賢木在上個月與蛇戰鬥時，偶然喫下蘋果，至今多次遭逢“蟲”欲奪其性命。所以他以爲這次也是“蟲”的攻擊，可是——

沒有反應。

“沒問題，沒問題，小掘就愛瞎操心呢。沒問題的，因爲我很會做菜呀，菜刀也用得很順手喲。嗯，嗯嗯，呵呵。”

該說她依然那麼拘謹，還是要說她太小心眼了呢？

泰迪熊悠哉地說道，龍惠便臉色慘白地死命追上來。真可憐，看來她這次只是被當成便利搬運工罷了。

阿掘實在是一籌奠展。

賦予賢木生存意義，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她正痛苦着。這些黑衣人卻擋在自己面前，看來他們是不要命了——不過對方到底是什麼人？視情況接下來可能會見血。

聽着這些讓人不快的對話，龍惠偷偷看向不相干的方向嘆氣。賢木當作沒看見，不耐煩地蹬一下地面，一副要打架的樣子。

賢木靜靜看着龍惠。不，正確地說，是看着被她抱着的深紅色泰迪熊。那隻好像到處都有賣，又好像放在哪裏都賣不出去；與其說可愛倒不如說讓人毛骨悚然，宛如以鮮血染成般，無法帶給他人慰藉的熊布偶是——

容貌秀麗的金髮碧眼俊男——賢木愚龍“啪喳”蓋上手機。深深地嘆了口氣。智能、財力、容貌、運動神經，在各方面都達到人類物種極致的他，是宇佐川鈴音的情人，也是她就讀的私立觀音逆笑高中的日本史教師。

沒頭沒腦說完不明究理的事，賢木財團龍頭——賢木願鳳發出陰森的合成笑聲。龍惠感到很害怕，一臉驚恐地看着布偶。

賢木的視線從不知所措地放下槍的黑衣人們身上移開，冷冷地看向這個異母妹妹：“如同‘防滑墊’般的你，找我這個賢木愚龍有什麼事？話說回來，好久不見啦，龍惠。九年沒見了嗎？你長大了，上次見面時，你還‘龍惠纔沒有尿牀呢！沒有！’地哭個不停呢，真懷念。”

“不然怎樣，你這傢伙——要我放棄閣下？因爲我心腸好，就先告訴你吧，如果只能從閣下和財團中選一個，我會毫不猶豫選閣下。”

賢木露出認真的神色。平靜地說：“如果那是不把閣下當人看的殘酷訓練，我會毫不猶豫地打倒你。你記住，那一瞬間就是你我訣別的時候。”

“纔不要呢，麻煩死了。因爲那種笨蛋大多是名人，善後處理很麻煩的！”

“等—下，等—下，等—下，阿愚！龍惠，快追！”

“不、不、不要說出來啦！”龍惠滿臉通紅，對着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黑衣人們搖手，一臉快哭了似地強調：“就是因爲你這麼傲慢、壞心眼，身爲黑龍的我纔會討厭大哥。”

“咦？”

阿掘喃喃自語，一邊有些警戒地走到門口開門。

“阿掘，閣下沒事吧？”

不出所料，那裏站着藝術品般金髮碧眼的美男子，他抓住阿掘的肩膀用力搖晃。阿掘半閉着眼嘆氣。

“說什麼有沒有事，又不是會死。別慌，冷靜下來。還有別再搖了。我想吐。真是的，只要碰上鈴音的事，你就會馬上失去理性哪。”

阿掘呼喊鈴音，回頭一看，發現鈴音突然倒在地上。

“鈴音？”賢木瞪大眼睛，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啊啊——閣下！閣下死了！”

“她沒死，冷靜！還有，就叫你別再搖了，我要挖掉你的眼球喲，笨蛋！”

眼球掘子一邊承受猛烈搖晃，一邊準備湯匙。

“她一定非常累吧。”

一頭極具特色的狼剪髮型，眼眸如槍口般深邃，別看她這樣，擁有“眼球掘子”這個兇暴名字的她，可是活了千年時光的長生不死少女。曾經因爲某個愚蠢的原因，一度改名爲“真·眼球掘子”，後來因爲“太難念”這個非常實際的理由，恢復爲原本的名字。

基於某種原因與鈴音同居中的這位不可愛的少女，將昏倒的鈴音安置到鋪好的棉被上躺好，開口道：“一旦感受到壓力，身體就會如實反應。產生胃痛、嘔吐或是頭痛，可是喫過蘋果的不死之身卻不會有那種反應。所以會硬撐到極限，直到精神無法負荷而昏倒。真是的，在朋友死掉時盡情地大哭一場不就好了？沒有人會責備她的。”

阿掘看着走近的賢木，默默扶起沉睡中的鈴音的肩膀，把她交給賢木。賢木不知所措地抱住鈴音。覺得失去氣力的她非常無助。

“阿掘？”

“我不懂親愛或戀愛之情。”

阿掘露出哀傷的表情，開始打掃鮮血四濺的簡易廚房。大概是受過鈴音訓練吧，阿掘學會了打掃及洗衣服的方法。然而千年的虛無，終究讓她忘卻了各種情感以及常識。

阿掘像在朗誦般，淡淡地說：“不懂，我忘記了。所以無法安慰鈴音，我不甘心……我所能做的，只有消滅鈴音的敵人，絕對沒辦法治癒烙在鈴音心中的傷痕。”

接着她看向這裏，用那雙被鈴音說過“和賢木非常神似”的孤獨雙眸：“所以，我有點嫉妒你。”

自己果然和她很像嗎？相較於自認只能消滅鈴音的敵人，無法治癒鈴音傷痛的她，自己不也是弱小到無法對抗鈴音的敵人，只能安慰她嗎？賢木思忖。

賢木無計可施地緊擁鈴音，阿掘也一臉憂心地看着這裏。她閉着的眼睛泛着淚水，我連在夢裏都救不了她嗎？她的臉龐看起來沒有血色，指尖異常冰冷。爲了溫暖鈴音，賢木將她靠着自己緊緊擁着。

賢木無意識地口出惡言。

“是人類，有兩個人。”

“我不知道。別說話，聲音會被聽到。不過，我覺得不是怪物。”

“名字嗎？與野。”

或許是在探查動靜吧，阿掘露出野生動物般的表情。出自本能搜索敵人，遠離危險。那是經過千年磨練的一流警戒姿態。

彷彿要讓她安心般，樹夫溫柔地微笑：“當然，訓練結束後你馬上就可以回這個家。在你學會以融入社會、用一般人身份生活不致於感到困擾的常識，並被判斷不會帶給宇佐川小姐不良影響時，訓練就結束了。”

面對他那像在解譯簡單英文單字意義般客氣的話語，阿掘不知道該生氣還是傷心，她看向賢木，賢木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沉默不語。

“火乃。你這話有點怪怪的。”

這裏是名爲“渾沌禪問答”的購物中心——是由各式各樣專賣店及攤販聚集而成的購物地下街。大概是假日的關係，客人特別多，有好幾次阿掘都快迷路了。

阿掘一臉認真，看着像在耍脾氣般有着叛逆眼神的泰迪熊。火乃微笑，說出毫無意義的讚美——唉喲，好棒的名字，真不愧是小掘呢——

雖然覺得應該不至於那樣，不過也不無可能。阿掘緊握住並排的三根湯匙，不管以前還是現在，她的主要武器都是湯匙。

“啊，小掘，你喜歡那隻泰迪熊嗎？”“那就全家人各買一隻泰迪熊吧。哇，阿掘你選了和你一樣可愛的泰迪熊呢。那我就選這隻像我一樣重視外表的泰迪熊，火乃就選像火乃的變形合體虐殺型泰迪熊！”

我也不希望被鈴音說她不需要我，甚至嫌我礙事。

“你說什麼？”阿掘沒聽清楚。

“……”

僞原夫妻倆露出訝異的神色，像在問“這是怎麼回事”般面面相覷。

不可以給她添麻煩。

阿掘不承認那種東西。雖然不承認，不過……

這種事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本來就是順理成章地開始共同生活，只是無處可去才留在這裏。

原來如此，很有道理。

“可惡，到底是誰殺了加藤！”

“阿掘你這傢伙到底做了什麼事？”“我哪知道。”

準備好的麥茶杯發出響亮的聲音倒下。

怪物，那是悄悄存在於賢木他們生活着的這個世界外側，超出認知範圍的異形們。在上個月的事件中，賢木遭遇好幾只怪物。最厲害的傢伙大到單腳就能踩扁建築物。

她轉開水龍頭放水。

阿掘思忖：原來是這樣。我可以理解。麻煩的只有自己那顆想待在鈴音身邊，不想離開她的心——即使理論上能理解。

現在是什麼狀況啊？倒是這些人實在有夠吵的，真想殺掉他們。僞原火乃與樹夫夫婦，在一臉冷酷的阿掘背後溫柔地笑着，那笑容甚至讓人覺得“有點怪怪的吧……”他們不帶半點芥蒂，爽朗地對阿掘說：“小掘。你不需要客氣喲，因爲我們會成爲父女。有想要的東西就告訴我。有煩惱就跟我商量。”

他不經意看過去，發現阿掘一臉正經地望着玄關。她的表情怪怪的，好像很喫驚的樣子，面不改色地直盯着房門。

“我叫做僞原樹夫。”

門的那一頭站着兩個人，他們深深地行了個禮。

然而，樹夫卻理所當然似地說：“沒鐠，很礙事，有不良影響。”

“常識與一般性社會倫理觀養成訓練？”賢木滿臉困惑。

阿掘一邊用洗潔精清洗砧板，一邊歪着頭說：“不過，就狀況聽來。犯人應該不是普通人吧。不是力大無比的壯男、野獸。就是——”

“……”

阿掘沒辦法當作耳邊風，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握拳敲打暖桌。雖然聲音很響，不過阿掘已經小心不要弄壞它了。

……我的煩惱源頭就是你們這對夫妻呢。

四疊半榻榻米大的狹窄房間裏充斥着食物的味道，由於簡易廚房設置在房間裏，就算偶爾噴除臭劑也無法消除味道。鈴音做事一板一眼，挺愛乾淨的，不過，不可否認房間太小就容易顯得雜亂。有衣櫃、電視，和課本之類的書籍，另外還放了暖桌，光想走個幾步都很困難。

“呵呵呵。”

聽到這句話，阿掘眉毛抽動了一下。自己是不適合和宇佐川鈴音一起生活的人物。

兩人露出溫柔到讓人覺得不自然的微笑。“愚龍先生，初次見面。”

他的話讓賢木表情一轉，厭惡地看向這裏。

“你們想幹嘛？”

賢木露骨地以厭惡的表情看着他們。既然是賢木財團旗下的人，就是那個父親的部下。不可能有多正派。

“您今天依然如此神清氣爽。是這樣的——”

“爲什麼……”

突然現身的僞原火乃及僞原樹夫夫婦，表示自己是賢木財團派來的特派員。既然連名片都有，應該是真的。在這個國家，如果有人爲了欺騙誰而搬出賢木財團名號，將會遭受比當場被警察逮捕更悽慘的下場。賢木這個姓氏就是擁有這麼大的力量；相反地，當他們報上自己屬於賢木財團麾下時，他們的身份就等於得到了保障。

一點印象都沒有，自己只是照自己所想地生活而已。

“怪物。”

阿掘看向包在棉被裏睡覺的鈴音。

話中少了平常的犀利感。阿掘多少有自覺，是自己把鈴音推入不平常的世界裏。就算自己沒出現，鈴音遲早也會發現蘋果的力量吧。不過就結果來說，加速它發生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

常識與一般性社會倫理觀嗎？

“小掘啊，是不適合和宇佐川鈴音小姐一起生活的人物。”

火乃近乎虛僞地、看似幸福地笑了，好像在說“真是太棒了”一般，雙手手指交叉地說：“是的，常識與一般性社會倫理觀養成訓練。這是所謂的通稱，看起來就像是爲了耍帥，故意使用困難的名詞一般。”

阿掘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人類，既然有兩個人，應該不是隔壁房那位自稱音樂家的大姐吧。也已經叫學校學生沒事儘量不要外出。應該不是鈴音的朋友。阿掘又絕對沒有朋友這種存在——

樹夫狀似愉快地搶着說。這對夫妻還真是氣味相投。

克美的悽慘死狀的確不像人類造成的。

賢木眉頭深鎖：“會不會是郵差？還是……殺人犯？”

“……”

“是的，我們知道。”

“沒錯，常識與一般性社會倫理觀養成訓練的目的，就是要小掘不再做那類壞事，成爲正常人類。你太常引發犯罪了。願鳳先生判斷：如果和這種人一起生活，一定會爲宇佐川小姐的成長帶來不良影響。”

火乃瞄了樹夫一眼，樹夫快速從包包裏取出文件排列在桌上。阿掘忍不住看了文件，可是艱深的字太多，看得她頭昏眼花。

可是，我不希望什麼都不懂的外人來說這種事。

阿掘看向火乃，火乃彷彿讀出她心中想法般點頭。

阿掘就這樣釋出心中的怒氣：“你們說，我哪裏礙事了？難不成是想說我給鈴、鈴音不良影響嗎！”

阿掘讓持續昏迷的鈴音躺在鋪好的棉被上，然後要火乃及樹夫隨便找個地方坐下。

按異世界比例分配的色彩羣集並排着。說得簡單一點，就是眼前排列着許多不同顏色的玩具。不知道爲什麼，那些看起來像專爲兒童製作的童話式玩具，都是採用原色調，看起來好刺眼。錯綜複雜的紅、藍、黃強烈到讓人暈眩。

站在那裏的是——極爲平凡，約莫四十歲的男性及女性；男性穿灰色西裝，女性穿着乳白色套裝。沒有特色，只要在鎮上走一個小時一定會偶然擦身而過的路人甲。

“愚龍先生。願鳳先生認爲，最重要的是先從宇佐川小姐周遭開始改革。一個人的爲人，會受到周遭環境很大的影響。如果周遭盡是生鮮垃圾，味道便會滲入身體裏；如果周遭只有說話粗俗的人，談吐一定會變低俗吧。”

可是，即使如此……

現在是什麼狀況啊？阿掘試着思考。

“今天有事要找那位小姐……”

“真是的，樹夫大笨蛋，好過份喔！”

原來如此，光是揍人或殺人未遂就會被問罪，這是天經地義。稍加思考就能明白的事。然而本來就不應該期待反覆流浪了千年的阿掘，會有這類常識或道德觀。

火乃苦笑着解釋：“這是小掘最近引起的傷害事件、損壞器物、殺人未遂等記錄。嗯，實在是太多了。雖然這些記錄在願鳳先生的處置下，得以不被追究，不過就算扣除未成年這點，素行未免太差了。”

“有人。”

“是賢木集團旗下的人。”

“簡稱爲——應該說，如果用淺顯易懂的話來說，就是‘讓小掘瞭解常識的講座’或是‘再不過普通生活。賢木財團也幫不了你喲’。所以……就是這麼回事。”

阿掘還是對購物這檔事沒興趣，也不覺得有快感，很希望儘可能遠離這種擁擠的場所。再加上鈴音收入不多不能經常買東西，從來不曾專程搭三站車到這間購物中心，所以這地方對阿掘來說，宛如小小的異世界。

可以的話，也不想給鈴音添麻煩。

接着，火乃滿臉笑容地說出不適合笑着說的話。，

雖說有事找自己——阿掘懷疑地看着兩人，完全不覺得有見過那張瞼。

面對僵在那裏的阿掘，樹夫再接再勵地說：“阿掘啊，女孩子會爲買來的泰迪熊取名字喲。你要不要也試試看？因爲常識與一般性社會倫理觀，就是從這種地方形成的。”

“可是以現在情況來看，不良影響比較多。”

阿掘瞪着他們，樹夫完全不爲所動地看向賢木。

自稱樹夫的男性，理所當然似地指向阿掘。

“好，我接受。”

正當賢木這麼想時，門鈴響起。賢木收到阿掘使的眼色，警戒地走向房門，這個策略是爲了即便賢木遭受奇襲倒下，阿掘也能擊退敵人。也就是說賢木是誘餌——或者說是活祭品。賢木努力裝出冷靜的口吻：“請問是哪位？”

阿掘感到非常困惑。

阿掘簡短回答。

“怎麼了？”

“阿掘不是未成年喲。”阿掘點頭同意賢木的話。

“請回去。”賢木神速地下決定，他背向房門，然後聳聳肩對着阿掘嘆息：“阿掘，不用警戒了，是不相干的人。”

比方說。阿掘不知爲何站在其中一間名爲“魔女的虐殺”，店名宛如某人的必殺技名的玩具專賣店裏，可是她完全搞不懂排列在那裏的玩具，只是姑且拿起一隻擺在附近的泰迪熊“這就是傳說中的泰迪熊嗎？”她感慨萬千地嘆息。

是的，阿掘今年差不多一千歲了，雖然已經記不得正確數字，應該是這塊土地上最高齡的人類吧。有種七五三祝賀式【注：日本習俗。男孩三歲、五歲，女孩三歲、七歲時，會於十一月十五日舉行祝賀式。】時喫的千歲糖，發明那個的人大概沒想過真的有人活到一千歲吧！這件事雖然和火乃他們說的事沒什麼關係，不過是事實。

賢木壞了情緒，不過還是擔心地說：“不管怎樣，還是別疏於警戒的好，畢竟犯人還沒有確定。希望是警察能對付得了的犯人……阿掘？”

賢木板起臉，輕蔑地瞪着他們：“意思是，阿掘很礙事？”

“雖然很失禮，請容我失禮了。”

“我哪知道。”

“沒錯，雖然很像法律名詞，其實更單純。”

“這樣啊。”阿掘老實地放下湯匙。

火乃和樹夫異口同聲：“您說的沒錯，愚龍先生。”

“可是。”賢木沉重而認真地低聲說：“閣下因爲阿掘而獲救。也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纔要整頓周遭事物。將宇佐川鈴音小姐周圍的東西全部徹底改革，使她在健全的環境中成長。”火乃接起樹夫的話，感覺就像事先討論過般流暢。

這陣子像正常人類般生活，讓阿掘以爲自己差不多融入現代日本社會了。可是這個“渾沌禪問答”裏，有太多沒見過的東西，這裏真的和觀音逆笑鎮一樣是日本嗎？

就在這一瞬間，門突然大力地打開。這麼說起來，本來就沒有上鎖。

“我是僞原火乃。”

阿掘下定決心，反正應該不會花太長的時間，況且我們擁有無限的時間。不要急，接受那個叫做一般性什麼的訓練也無妨吧！阿掘如此想。

賢木一臉訝異地看向這裏：“可以嗎？阿掘。如果你很不想做的話，我可以想辦法。”

“囉嗦耶。這件事沒有你說話的餘地。總之，我不想給鈴音添麻煩。”

火乃和樹夫臉上浮現相似的開懷笑容。

“哇，謝謝。阿掘，我好高興喔！”

“我、我、我會努力成爲優秀的母親！”

“我也會當個值得依賴的父親！走吧，今天開始會很忙喔！”

阿掘察覺到異樣，不解地看着逕自興奮不已的二人。

“什、什麼？那是什麼意思？什麼母親、父親？”

“什麼？”

與火乃相擁，欣喜若狂到發抖的樹夫，以激昂的口吻說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常識與一般性社會倫理觀養成訓練的內容，是要阿掘成爲我們的女兒，一起生活喲！計劃在共同生活中，慢慢教你常識和倫理！”

“多指教啦，小掘！今天起你就是僞原掘子喲！哇——”

好像太早下決定了。

眼球掘子——更正，僞原掘子黯然嘆息。

“話說回來，誰是僞原掘子啊？”

事情大條了，阿掘一邊想，一邊在餐廳街的意大利料理店喫意大利麪。其實阿掘非但感覺不到飢餓，也不需要進食，這個行爲是沒有意義的。不過爲了不讓不知情的僞原夫婦起疑，只好暫時使空腹的神經活性化，讓食物流入胃中。還沒有變成長生不老之身時，想都沒想過將異物吞人體內竟是如此反胃。

“哇，火乃，這個披薩國寶級好喫！叫廚師來！”

“那個披薩一定是冷凍過的！可是好好喫喔！”

“阿掘。很好喫吧？”“小掘，你也覺得好喫吧？”

他們也是異物。

所以——

沒想到有這麼一天，不需要偷，而是以正當方式得到專屬自己的東西。這隻泰迪熊是阿掘的，專屬於阿掘的。

肉受到月光、星光、霓虹燈照射，帶點棕褐色調，撒在四周的血液也因爲滲入地面而只是一抹漆黑。這是缺乏現實感，只有暴戾的靜止風景。

這樣一想，突然覺得好開心。

警察無法理解美名的話，只是一邊尖叫，一邊站了起來。

“手長鬼啦、蘋果持有者啦、警察啦——”女人“咻”地嘆口氣，一副很疲憊似地聳聳肩：“麻煩啊。”

“與野在千年前死了。”

“我也是！呀——掘love、love！嗚……”

女人彷彿在鑑賞名畫般，只是默默地望着它。

玩具店、服飾店、文具店，逛遍各種店鋪，買齊必要物品。阿掘買了三件衣服、鞋子、以及之前就很想要卻從未想過能下手購買，不是百元商店便宜貨的名牌湯匙。

“藝術。”

女人冷靜地望着那個人。他是身穿深藍色制服的警察，男性，沒什麼特徵，似乎也不是多優秀的警察。他顫抖地指着掉落在地上的手、肝臟之類的器官，併發出尖叫，嘴巴一開一合地跌坐地上。

“羽蟲——啊。”

孩童們遊玩後棄置的球，吸收寂靜而顯得哀傷的遊樂器材。被弄得亂七八糟的砂地。在不算大的公園內，飲水處前方的長椅。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美名搖動着噴霧罐，慢慢地面朝向男人。

在僅僅維持微弱亮度的霓虹燈下，並非說給誰聽，女人用蜂蜜般甜美的聲音交織出言語。位於住宅區的這座兒童公園，日落後便人煙全無，沒有人發現這個殘暴的景象。肉，還有血，坐在長椅上的女人四周，只散落着這兩種東西。到底是什麼肉？單從外觀無法判斷，只不過那滑溜溜，散發紅色光芒的肉還很新鮮，在冬天冷空氣中冒着些許水氣。

“冒充‘蟲’操縱羽蟲，企圖奪取他們的蘋果的那個存在。真是的。沒想到那一族還殘存着哪！真不吉利，亞當、夏娃，還有蛇。亞當夏娃子孫的人類，因數量暴增太多，不可能完全殲滅，不過如果是蛇的末裔。搞不好我就能除掉了。”

“咻”——美名無奈地嘆息。

他們的親情是——異物。

外表奇異的她，只有露出的眼睛變得邪惡，然後像在思考什麼地蹺起腳，對着黑暗傾訴。她習慣在整理思緒時放聲說出自己的想法。總覺得這麼做可以順利理出頭緒。

“嗚，哇啊？”

——只要你一個人不幸就夠了——

對了，對我來說他們應該是毫無關係的外人，到昨天以前連面也沒見過，來歷不明的男女。名字叫僞原火乃以及僞原樹夫，除去情緒異常高亢這點，他們就像是不具特色，到處都有的阿姨跟叔叔。

美名火速做出判斷。

“下流、低俗、鄙猥、骯髒——被一般人無故厭惡的屍體，閃爍藝術之光。呵呵呵。是啊，漂亮的人類屍體，是非常美麗而具藝術性的。淫靡而美好，悽慘而美好，殘酷而美好。真是的，怎麼回事啊，沒有心的我，竟然無法抑制因興奮而顫抖的身體呢！”

一再一再被父母親說，只要你一個人不幸就夠了，阿掘雖然傷心仍全盤接受，她以爲親子關係就該如此。阿掘所知的親子關係，她記憶中的親子關係，是乾涸而不帶感情，像野獸羣聚般的關係。

“之後我就一直是眼球掘子。我，已經可以不再用那個怪物名了嗎？我不知道……我希望那樣嗎？搞不清楚哪。”

真是的，爲什麼這麼少根筋，有夠白癡的，阿掘心想。我不承認是親子，不過……總覺得感覺不壞。

被警方發現啦？警察巡邏住宅區是天經地義的事。大概是手長鬼背地裏太活躍了，警方最近反常地採取警戒態勢。

只有建築物的陰影，混合小石頭的公園泥地，被血腥味吸引靠近。不知其真面目的一羣羽蟲。

“……”

“前——前輩！救命啊！嘆木前輩！”附近有同伴嗎？叫太多人來就麻煩了。

“那個，果然還是需要這些肉。雖然我不想把這些藝術作品用在雜事上——”

那裏坐着一個女人。

只聽得到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風聲、公園裏的樹木搖晃聲。只看得到被黑暗包圍，顯得有些暖昧不明的世界。

“藝術——是啊，所謂的悽慘，達到極限就會成爲非常美的藝術。”

她說到一半，露出在想什麼似的表情。

“一起擦吧！”

一頭無垢的純白色秀髮，沒有滲雜任何東西，如初雪般的顏色。及腰的長髮紮成一條辮子。手腕上戴着各式各樣的手環、護腕、以及彩色的布條。

樹夫看着低頭的阿掘，露出發現寶藏般的表情：“哇，阿掘！你的嘴角沾到醬料啦！我幫你擦！”

“那是我的職責喲，樹夫！讓開！”

於是阿掘置身於非常奇妙的雙重擦嘴狀態，感覺到嘴角的異樣，肌肉有點不按意識動作。她覺得不可思議，移開被按住的手帕，將手放在嘴上。

接着她看向散佈在眼前的肉塊，想着，想着，想出了頭緒。

她嘆口氣。

“蟲……蟲呀。上個月發生的羽蟲羣集不自然活動，雖然立刻沉靜下來，但還不知道原因。”

阿掘同意接受常識與一般性倫理觀養成訓練這個名稱冗長的訓練，將昏迷的鈴音交給賢木之後，聽從他們的話跟來這裏，之後便是一連串的新奇刺激。這就是正常嗎？阿掘無法理解。

“救命啊！手、手長鬼、手長鬼她！”所以，就說我不是了。

一瞬間。女人的表情很快地警覺起來，她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激烈的動作使辮子大力晃動。視線前方是——

她的周圍，散佈着人類的肉塊。

“被認爲是主謀的，是住在這個鎮上的蘋果持有者。已確認的四個個體是宇佐川鈴音、賢木愚龍、眼球掘子，還有——”

女人再度嘆氣。她一嘆氣，口中就會傳出宛如茶壺冒出蒸氣時的聲音。

“呃。”

因爲口罩的關係，不容易看出表情，年齡也不是很確定，不過從外表看來，她像是二十五到二十九歲之間的女性。纖瘦卻充滿野性。讓人聯想到磨過的刀刃。她纖細柔軟的身體上，包裹着極爲暴露的服飾。

阿掘想起自己仍被叫做與野的那個時代。千年前，當阿掘還是真正的人類而非什麼不死之身的時代。

不知爲什麼，卻也沒有丟棄它的想法。

看來，自己似乎並非不樂在其中。

“難……難道！是手、手長鬼？”

他跪在地上，一邊尖叫一邊企圖起身，然而雙腿不聽使喚，又跌了下去。他似乎因爲害怕而整個人驚慌失措。

女人皺眉，緩緩走向他身邊：“我不是那種變態小孩喲。這個嘛。我的名字是殺原美名，我很討厭這個名字，因爲——不怎麼可愛啊。”

女人表情嚴肅地瞪着前方。

警察一臉見鬼了似地大叫，然後想要起身連滾帶爬地逃走。

尖叫聲？

“看着它——啊啊，我創造了多麼棒的東西啊！不對，這樣太傲慢了是吧。這個作品的創作者沒有別人，就是成爲屍體的你們。而我。只是能在藝術腐爛前欣賞它的幸運兒。”

“哇，阿掘笑了！因爲太可愛了，我會昏倒！”

阿掘不擅思考，煩惱留到明天就好了，反正時間多到用不完。現在。只要順着這個只能用災難形容的異常情況走就好了。

其他傢伙實在太不認真了，總覺得只有自己在做事。

“咦、咦咦。這、這是屍體……哇啊啊！”

“好想一直……”

“在笑……啊。”

在無人的公園。

“如果要叫，請叫我殺菌消毒。”

接着，她不知從哪裏取出一罐噴霧對着警察。那是非常普通，沒有貼標籤的簡單噴霧罐，外觀看起來和市售的殺蟲劑或除臭劑沒什麼不同。

阿掘輕輕撫摸腿上的泰迪熊，那個被取名爲與野，鈴音好像說過以前很想要的泰迪熊。自己從未想過會有得到它的一天。

光這樣就能讓他們爆笑。

背面印有天使羽翼的圓領背心，隱藏住不同於外表印象的少女比例身材。現在是冬天，她那雪白的肌膚卻完全沒有起雞皮疙瘩，單薄地裹住腰部一帶的是長度只到大腿的女用牛仔熱褲。

兩人發出怪聲後假裝昏厥，嚇得其它客人議論紛紛。

“真是讓人受不了的警察啊。沒骨氣，是污染視野的毒呢。”

輕風吹拂女人秀髮。

真是的，這個地球到底隱藏着多少美麗之物啊。活再久也看不盡的世界，就單純的意義而言，女人愛這個美好的世界。

“來爲這美麗夜晚乾杯吧？滿月及星星都這麼美，用香甜美酒乾杯吧？最上等的死亡讓人顫抖。”

“哎呀。”

“先從適合的蘋果持有者身上奪走蘋果吧。可以的話，就在那時問出事件的來龍去脈好了。真是的，爲什麼我得做這種麻煩事呢？我不過是消化器官，追求事情真相是神蟲天皇的任務吧。”

她懂了。因此感到有些訝異。

“來殺菌消毒吧？”

阿掘一邊忍受想吐的感覺，一邊用叉子卷意大利麪放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咬，面無表情地喫，然後禮貌性地說：“不會不好喫。”

阿掘微微地笑了。實在太難得了，而且是在今天初次見面的人類面前。

雖然不是特別想要。

可是——

“這個嘛。”

“哇！阿掘好像也喜歡呢！”

深夜。

女人靜靜地搖動它，一副要人以爲這動作不代表什麼似地搖動。

阿掘是被撿來的小孩，受到家人冷淡的對待。她覺得沒有關係，因爲他們有給她飯喫，晚上也有幫她準備牀睡，哥哥心情好時還會陪她玩。可是她經常感到莫名的寂寞，一回神時，總是孤單一個人。

女人讓身體打顫，然後像在保護身體般，露出的手環抱自己。這是她的慣性動作，沒有特別意義。

阿掘心想，我有辦法當他們是父母嗎？不，那是不可能的。今天還沒有辦法，可是，或許有一天會被這種無可救藥的荒唐氣氛欺騙，產生某種錯覺也說不定。

吞下會有些反胃。

那是當然的，因爲她使用了不是用來預防感冒或過敏，而顯然是爲了防塵或防毒氣製作的口罩遮住嘴巴。形狀奇特的硬式口罩，在她那應形容爲“優雅美感”的外貌上，顯得格外突兀。

“這間餐廳果然是最棒的！雖然是家庭連鎖店！”

從口罩內透出“咻——咻——”的呼吸聲，女人喃喃自語：“總之，那四個個體裏的誰都可以，先把蘋果搶來吧。”

然後她起身轉向癱坐在地上的警察。他彷彿這才終於發現她似地，發出僵硬的尖叫聲，臀部貼着地面向後退。

“太不愉快了。我會發抖。”

雖然完全是情非所願，阿掘似乎有點開心。

“叫廚師出來！叫廚師出來！”

她一邊撫摸泰迪熊，一邊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