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蟲,眼球,殺菌消毒

第二夜 憂鬱刑警與手長鬼

《蟲與眼球》 · 日日日 · 2萬 字

“來比手臂長度吧?”

那裏是在家中沒有立足之地的孩子們聚集的廢棄大樓。現在聚在那裏的幾個年齡、性別不一的年輕人,正對突如其來的異常狀況感到恐懼。理應一如往常的夜晚,在無法入眠,覺得心煩意躁的夜晚來到這裏,和不知姓名,與自己打扮相似的人一起談天玩樂。

那是一再一再反覆這麼過來,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

如今那種日常生活出現裂痕,輕易被擊碎了。

鬼。

其中一名年輕人被鬼伸出的無形拳頭重擊腹部而斷氣。

死,那是死亡,不是做假——是真正的死亡。

龜裂。

“嗚哇哇,別開玩笑了!”

一名年輕人半發狂似地,握拳衝向手長鬼。警察、不瞭解自己的大人、暴躁的不良少年、罪犯……我們的敵人太多了。所以,爲了能夠自己保護自己,少年們武裝了自己。

用電棒、催淚瓦斯。

用四方形木材、木刀、金屬棒。

可是那些東西……

一點幫助都沒有。

“呵呵?”

年紀約莫是小學生程度,瘦小到像會憑空消失一般的女孩。她就是這羣年輕人面臨的異常狀況的真面目。極爲平凡,就像到處都看得到的可愛少女,將短髮紮成兩根馬尾,在寒冬裏還穿着涼鞋。

只不過,她那應該有手臂的部位並沒有手臂。

“吱。”

體格健壯的青年奮力舉起金屬棒,那一擊竟不自然地停在半空中,動也不動。青年發出一聲慘叫,死命想移動棒子,然而棒子卻像被某種力量壓住而無法移動。

下一瞬間,金屬棒上出現像五根手指印般不可思議的凹陷,接着棒子難以置信地被扭成皺巴巴的。

“唉,真討厭。”鈴音心想。不強,自己一點也不強。

“請什麼?”

少女像是痛到失去理智般地翻着白眼。這是當然的,畢竟是在活生生、意識清醒的狀態下被扯下手臂,沒有休克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或許是讀出鈴音的表情,阿掘臉上浮現難得的溫柔笑容。

“好無聊喔!”

“救、救我……爸爸、媽媽……”

鈴音鐵青着臉,心想“不行,太危險了”。她當然知道阿掘有多厲害,若是一般的“蟲”,阿掘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擊敗對手。可是。不知爲何,她還是不希望阿掘做太危險的事。何況對方還是不知真面目的殺人犯。

手長鬼對着不知早已因爲疼痛還是出血而喪命的少女低聲說。

手長鬼的表情沒有改變,即使面對眼前這個自己造成的殘酷景象,仍然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看到這副景象的五個年輕人,發出如撕裂絲絹般的尖銳悲鳴。

“沒問題的。再說,我只會戰鬥。”

“很吵啊。難得今天是個安靜的夜晚。”

某個人解釋,警察是因爲發現手長鬼打算進行逮捕時,反而被殺害——不良少年則原因不明。

所以,對少年少女來說,真正的死亡就像魔法一般,是讓人無法理解的異常現象。

“嘿嘿,手長鬼有點Dejanew——【注:Dejanew是誤字,正確是Dejavecu0;法文1;,意指生活過,進行中。】的感覺呢。”

“我討厭只會等待上帝的弱小人類,討厭只會等待英雄的卑微人類,我不要當人類,只要當個待在墮落天使身邊的手長鬼就好了。”

“啊——啊啊。啊啊——”

根據目擊者的證辭,被媒體稱爲“手長鬼”的殺人犯,已經殺了十個人。而且都是鎖定和鈴音同齡的女孩子。十人,數字永遠都是空虛的。不帶情感。

不過,根據前幾天的新聞報導指出,被害者當中也參雜了不良少年以及男性警察。

聽完她的話,鈴音嚇得以爲心跳要停了。

時間就這麼無情地流逝了。

她想起最後看到的那張克美落寞地微笑的臉龐。

接着她伸出看不見的手臂。

我對不起克美,老是愛操心的她,這樣豈不是無法安心上天堂了?

只是運氣不好。

“哇!”

就像這樣,手長鬼在原本平靜的觀音逆聯鎮,激起極大的漣漪。

想事情想得出神的鈴音,慌張地看着阿掘:“你買了什麼?”

不知爲什麼,阿掘這陣子在學校時總是一直睡覺。這算是阿掘的癖好,或者該說是像特技般的東西,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沒辦法的。不過,她自從和鈴音一起住之後,已經很少在課堂上睡覺了。

她可愛地歪歪頭,以看不見的手臂痛毆青年。“啪——”,青年下巴以上的部位飛開,飛濺的鮮血及腦漿噴落一地,當場死亡。他就這樣緊握着失去原型的棒子,搖搖晃晃地倒下。

“沒、沒有啦。可惡,控制不了情緒……”

她拿起掛在桌上的書包,若無其事地回答:

“不過,就算那樣也沒關係。因爲阿藉接受了那樣的手長鬼。”

她露出天真而空洞的笑容大喊:“怎麼樣?手長鬼的手臂非常非常長吧?”

手長鬼點點頭,一邊思忖“如果這次能押對寶就太好了”,一邊追上去。

手長鬼滿臉不悅,然後她發現年輕人之中唯一一名年紀較輕的少女。終於找到年輕女孩了!這陣子鎮上的人們警戒心加強,手長鬼也很難找到她的目標——持有蘋果的少女。

“你說手長鬼,是指那個殺人犯?”

這是個經常有涼爽微風吹拂,散發着跟不上時代的氣氛的地方。

那個親情應該早已經冷卻,只剩下血緣相連的雙親;曾經認爲只要會準備三餐和零用錢給自己,寧可他們不具備人格會更好的煩人雙親。

該說果然如此嗎?就連一向在放學後擠滿學生的商店街,如今也不太有人出沒。手長鬼,那個在一月份剛開始的同時現身觀音逆笑鎮的殺人犯,她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已經殺了十個人。

阿掘從營業中的化妝品店裏探出頭,臉上不帶表情地看向鈴音這邊。手上抓着一隻小紙袋:“啊,嗯。”

他們深受打擊,發狂似地拔腿就跑。

阿掘又是一驚,不停地搖頭。

“所以,我當手長鬼就好了。就算是能夠像殺昆蟲一樣殺人,沒有心的鬼也好。”

當中排名第二古老的第二校舍,二樓走廊最裏面的那聞教室,是一年8班的教室,由一位與這所平凡學校非常不相襯,名叫賢木愚龍的老師負責。由於這所學校的學生也會很認真地做掃除工作,儘管校舍老舊,卻沒有出現破敗的感覺。

接着她莽撞地衝出教室。鈴音儘管訝異地不知如何是好,還是追着阿掘的背影而去。

“久等了。”

手長鬼丟下少女的屍體:“又不是啊?”她嘆口氣。

手長鬼用看不見的手指像扭抹布般扭了一會兒棒子。

只能感嘆自己的幸福,竟遇上象徵反常、意外、死亡的——鬼。

那些只是特例,被盯上的主要對像還是高中年紀的女孩子,和鈴音同齡的女孩們最懼怕手長鬼。事實上,除了鈴音和阿掘以外,大部份的女孩都沒有去學校上課。她們大概認爲在外面走動會被手長鬼殺害,所以主動請假,或是被父母阻止去學校吧。在鈴音認識的人當中。甚至有人表示“直到事件平息前,要先離開這裏”因而回去鄉下的。畢竟手長鬼只在觀音逆笑鎮下手,那也算是有效的自保方法吧。

瞭解這點後,少女向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對象求救。

少女的腳踝突然被抓住,身體一斜猛然向前撲倒,香菸及打火機從少女懷中掉落。

受害者的共通點只有一項,都是女孩子。

那是異樣的景象。

被撕開的是少女的雙臂。伴隨着撕肉聲,肉、骨頭、脂肪和血管任憑外力扭開,少女的雙臂從身上分離。昏暗的廢棄大樓內充斥着難以置信的大量出血,以及尖銳的叫喊。

連續幾天,電視臺及報紙媒體爲採訪湧入鎮上,好奇心旺盛、愛湊熱鬧的傢伙們也到處走動拍照。還來不及清理的案發現場,仍殘留着黑色的血跡,身穿靛藍色制服的警察,不分晝夜地在那裏巡邏。

“小掘,你最近有熬夜嗎?”

然後毫無阻礙地,少女的雙腿也硬被扯了下來。

在現代的日本,很少有機會能接觸“死亡”這種東西。屍體被迅速回收,在火葬場焚燒,一瞬間即化成灰燼。電玩、電影、漫畫維妙維肖模仿的那些死亡假象,讓真正的死亡變得不真實,奪走年輕人對死的恐懼。

再不快點找到可不行。

“只要一發現它,就會想折斷它的腳對吧?會想撕下翅膀、拔掉觸角、將它分屍對吧?手長鬼啊,就是那樣的小孩,而且大概——不對,一定從那時侯起就完全沒有成長。”

“押對了嗎——押對了嗎——”

“下次輪到我請客。”

阿掘不知道是什麼時侯醒來的,鈴音似乎因爲太專注思考而沒注意到。阿掘一臉愛睏地搔了搔極具特色的狼剪髮型,然後睡眼惺忪地靠過來看着鈴音泛淚的眼睛。

異樣而殘酷的景象。

克美死了以後,鈴音過了一陣子宛如行屍走肉的生活。

撕,撕。

然後,她想到克美,那個願意把自己當朋友的女孩。想着和她一起製造的青澀回憶,以及在心中留下深刻陰影的葬禮。克美的雙親哭了,她的弟弟也哭了,鈴音也只是一直哭泣。淚水模糊的沉重氣氛,就那樣無法消化地悶在鈴音心裏。

其實DeJanew也有點不正確,手長鬼露出感慨萬千的表情。

“對啊。那傢伙好像只在半夜行動,所以我晚上會隨便繞一繞,到處找找。不過還沒找到就是了。”

放學回家途中,因爲阿掘說想去買東西,鈴音便陪她去。鈴音今天不用打工,一月份也已經要接近尾聲,太陽正快速消失在地平在線,被塗上黃昏色調的商店街有種莫名的寂寥感。

基本上像阿掘他們這些擁有不死之身的人,並不會有特別的睡眠慾望,只是阿掘把睡覺當嗜好,所以和一般人睡得差不多。

四肢同時被看不見的手臂抓住,少女被一股很強的力量抬到空中。少女看起來彷彿自由自在地飄浮在空中,實際上卻是被奪去一切自由,只能夠微微挪動身體。她的瞳孔因爲恐懼而完全張開,牙齒“喀喀”作響。

微弱的撕裂聲。

“啊!”

她小聲地說。

“咦咦!不對,不是。Dejanew——是叫什麼呢!DEIYtop【注:DEIYtop是一種的名稱。】?不對……Dejavecu?反正就是那種感覺——大姐姐,你很像以前的手長鬼喲。”

“呦——咻。”

試着和阿掘分開三個禮拜,鈴音體會到至今自己是多麼地依賴她。那個家確實是屬於自己的,然而保護它的卻是阿掘。真討厭,老是這樣依賴某個人,受到某個人保護地生活着,鈴音心想。

鈴音感到很不可思議,歪頭看着嘀嘀咕咕自言自語的阿掘。

現在是放學時間,下課鐘聲“鐺鐺鐺”地響起,鈴音用手指戳了戳完全睡死了的阿掘。

阿掘的眼睛是有如槍口般的眼睛,不帶任何感情也不會說話。是彷彿要把所有東西吸進去般,漆黑的眼睛。然而現在,總覺得裏面似乎滲入了近似溫柔的東西。

“好高好高——”

“蟲啊……”

這和阿掘那種不會輸給手長鬼,完全不畏懼手長鬼的自信不同。

“可是呀,不會有救星出現的喲!沒有上帝,沒有英雄,也沒有什麼會在遇到困難時前來解救的白馬王子。因爲,如果上帝真的存在……”

靜寂。

“手長鬼我,應該不用變成鬼啊。”

賢木、阿掘、死去的克美,因爲身邊有許多溫柔守護自己的人。鈴音無論如何都會去依賴對方。她覺得對他們很過意不去,不一點一點地變強不行。

“是啊,我在找手長鬼。”

私立觀音逆笑高中,是所位於偏僻鄉間一隅,極爲平凡的學校。由於校風傳統,學生也都很乖巧,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因此外界對它的評價非常好。四棟校舍零零落落地分散於寬敞的校園各處。往返各校舍不太方便這點倒是挺讓人頭痛的。再加上建校時間已經相當久遠。校園內到處殘留着經年累月的塗鴉。

“啊,好想睡……怎麼睡怎麼睡都不夠。”

一看就知道她還不到可以抽菸的年紀,可是也並非做過什麼必須被殘殺至死的壞事。

“我不會任由手長鬼去殺你或是賢木,還有樹夫、火乃和學校那些傢伙。”

說出謎樣的話,手長鬼歪了歪頭。

雖然憑着蘋果的力量不致於死亡,鈴音還是很害怕,覺得被殺的那些人很可憐,希望早日抓到犯人。

是因爲那個有的沒的養成訓練而感到疲憊嗎?鈴音其實還不太瞭解那個訓練的內容,只是不由得覺得“真辛苦啊”。至少要做到不妨礙正在努力的阿掘,不讓她操多餘的心。

因爲一個人會覺得有點不安,鈴音現在都和住公寓隔壁房間的大姐姐一起睡覺,並且一起喫飯。雖然很沒用,但一個人的時候就是會坐立難安。鈴音還能像這樣若無其事地去學校,並非不害怕的關係,而是因爲自己是長生不死之身,在她心中多少覺得,儘管還有相當程度的痛覺,但絕不會被殺死。

趁着她瀕臨死亡危機時,其它年輕人一溜煙地逃走了。少女感到絕望:原來是這樣啊——羣聚在這棟廢棄大樓裏的,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只是和自己有相同遭遇的陌生人,怎麼可能會救自己!

“救我啊——爸爸、媽媽!”

說到這裏她才驚覺一件事,於是一臉不好意思地用更輕的聲音說:“樹夫和火乃——不用管他們吧。他們幾乎每天入侵我的牀,又是念故事又是唱兒歌,實在有夠蠢的,我年紀比他們還大的說……真是的,該說是不懂得客氣,還是說厚顏薄恥?”

阿掘故意裝作沒注意到鈴音的淚水,起身伸了個懶腰。

“……”

直到走投無路的現在,才渴望那樣的他們來解救自己。

“搞不太懂。”

這。我就更搞不懂了。

阿掘面帶微笑地將紙袋收進書包:“不過,這東西很漂亮。”

“好難得喔。小掘竟然會買東西。”

這代表阿掘已經開始有些改變了嗎?那個訓練的主旨好像是要把阿掘變成一般的高中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訓練已經發揮相當程度的效果啦,不是嗎?

不知怎麼的,阿掘聽到鈴音這麼說便嘟起嘴。

“囉嗦耶。我是因爲火乃的生日快到了。”

“火乃?”

面對一臉困惑的鈴音,阿掘變得滿臉通紅,魯莽地向前走去。鈴音嚇了一跳,趕緊快步追到她旁邊。不知怎麼了,阿掘最近常常這樣,雖然喜歡她將人性化的情感表現出來,但由於不瞭解事情來龍去脈,鈴音確有種被丟下的感覺。

“我知道,反、反正這樣很不像我啦。不過,都是因爲那傢伙露骨地用眼神說‘買給我,買給我’。基本上火乃也真是的,突然沒來由地講起生日的事,一聽就知道她的意思。呃——我可不是把他們當成父母。只是因爲,那個,受他們很多照顧——”

“什麼?”

完全聽不懂。

在商店街裏面的一間咖啡廳前,鈴音突然靈機一動,拉住繼續往前走的阿掘的衣服。阿掘像只被狗繩拉住的小狗,發出“唔”的呻吟,停下腳步。

“怎麼了?”

阿掘露出狐疑的表情看着鈴音這邊。鈴音不由得覺得阿掘的表情好可愛,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溫柔地笑着指向咖啡廳說:“進去吧。”

“什麼?爲什麼?”

“別管這麼多,偶爾進去一下嘛。”

鈴音沒有說明理由便打開咖啡廳大門,這裏是她和克美見最後一次面的咖啡廳。是間刻有“印第安吧”名稱的古樸咖啡廳,店內總是有些昏暗。

阿掘最近開始變了,我想知道她改變的理由。因爲我們是朋友——這樣說好像不是很正確,不過只要能夠知道阿掘的立場,或誶至少能在她煩惱時當她的商量對象吧!我想幫助阿掘。

她在一個月前救了我。

“你說痕跡是指什麼?”

可是,鈴音知道。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憂鬱的事了。”

阿掘很快地做出決定。將咖啡廳賬單交給鈴音,告訴她“絕對不要跟過來”,便快步朝嘆木身後追去。嘆木雖然怪里怪氣,畢竟只是平凡人類,如果那個叫做手長鬼的存在不是人類,而是怪物的話,他真的會被殺。

“叮鈴。”

“是啊。不過,我對這種鬱悶的感覺沒什麼不滿。”阿掘直視鈴音。槍口般的眼眸今天依然那樣的漆黑:“持續過着平淡而沒有任何起伏的每一天,是很痛苦的。非常痛苦。尤其是我已經過了好幾百年那樣的生活。雖然喜歡沒有事情發生的平穩日子,可是也很害怕。”

嘆木輕輕起身,朝櫃檯走去打算結帳。接着一邊搖搖晃晃,彷彿失了魂般陰森地走着,一邊喃喃自語:“真是的,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憂鬱的事了。”

不可思議的刑警揚起嘴角:“我是刑警——嘆木狂清,專長是處理殺人案件。”

轉頭一看,那個怪里怪氣的刑警就站在阿掘及鈴音身旁,桌子能側邊。就算近看也不像個人類,嘴邊長了短短的鬍渣。他張大眼睛凝視既非鈴音也不是阿掘的暖昧目標,保持歪着頭的姿勢說:“尤其在這個鎮上,實在是太多了。”

年輕的店長笑盈盈地跑過來,然而鈴音一時間無法響應她。因爲在右前方的一個座位上,坐着一名看起來很奇怪的人。

並非對嘆木產生同情,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夥伴。可是,如果嘆木的推測真的沒錯,手長鬼就在墓園的話,只有自己去迎戰,能打倒她的只有同樣身爲怪物的自己。

鈴音不由得如此想。他的頭髮並沒有留得特別長。然而未經整理的瀏海遮住整張臉,看不到表情,給人一種缺乏人性的感覺。再加上姿勢不正,不知爲何盤着腿、歪着脖子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好像古怪的人偶。他維持那樣的姿勢動也不動,只是偶爾伸出手將菸灰彈到菸灰缸裏。

阿掘沒有刻意隱瞞,直接回答。嘆木咯咯咯地笑,緩緩地在地面爬行。阿掘慢慢走近他,才一站到他旁邊,馬上就被警告。

那是一名男性,因爲坐姿不好,所以看不出個子高還是矮,稍微留長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勉強看得到那雙透着金光的眼睛正大大地張着。他身穿一件舊大衣,口中緩緩地吐出看似廉價的香菸,穿着一雙運動鞋,不知爲何他身上只有這個是最新型的款式。

鈴音認爲不是那樣,阿掘是爲了幫助被“蟲”盯上的蘋果持有者而戰。如果只是打發時間,不可能持續千年那麼長的時間。“持續”所不可或缺的,是強烈的“使命感”,而只有惰性通常是無法持續下去的。

阿掘完全不畏懼他的怪異外表,用威脅的口吻問:“那麼,這位嘆木狂清找我們幹嘛?”

變成那樣的人類——

嘆木用不可思議的語氣說:“大家啊,腦筋有夠死板的,是食古不化先生呢。真是的,寧可相信犯人是好幾個巨人啦,擁有強力兵器啦。這類莫名奇妙的胡言亂語,卻對目擊者‘是小女孩殺的’的證辭一笑置之,認爲‘不可能’。怎麼會這樣?這才真的讓人笑不出來呢。有那麼多警察,卻沒有人在意那個證辭,真是讓人頭痛啊!”

“是又怎樣?”

“你說什麼?”

“我認爲這樣下去的話,會永遠抓不到手長鬼。”

“這個嘛,請小姐們當寂寞叔叔的聊天對象。是啊,這個案件的目擊者,絕大多數都證實‘有看到小學生年紀的女孩子’出現在多起殺人案發現場,還能存活下來的話,那就一定是犯人對吧。問題是,小學生能夠把人弄到那種支離破碎的地步嗎?”

店長用宛如柔和的輕音樂般的聲音說:“嗯。所以不可以去打擾他。”

“嗯。可以說成——爲了掌握手長鬼現在所在位置的證據吧——在實際的刑事案件中,有指紋或毛髮等各種東西,不過這次倒是找到很簡單的東西呢!”

她是不是記得所有來過店裏的客人的長相啊?

活在這個世上的,不只有人類。

“痕跡?”

“……”

“不知道。你快點消失。”

嵌在咖啡店門上的鈴鐺發出輕脆的聲響。

“你在幹嘛?”

嘆木平靜地宣告:“根據我個人收集來的情報顯示,在這間咖啡廳旁邊,神社附近,有個很少人經過的墓園。很多傳言表示,在那附近看過很像手長鬼的少女。我接下來要去那裏。警察對於傳聞之類的消息,一向不會積極進行搜查,其實只要仔細調查,一定會有蛛絲馬跡,或許能夠找到手長鬼本人才是。”

只不過,在打開給她們看的識別證裏面,印在上面的照片和眼前的他宛如兩人。簡單地說,照片裏頭是個美男子。也就是隻要他好好整理頭髮,似乎就會變成美男子——亦或那人真的是別人?

“哎呀。真潑辣啊。”

“刑警?”

店內除了他之外,沒有其它像客人的人。好像是因爲手長鬼的出現,大家不再四處亂逛,而是直接回家。

阿掘感到很困惑,鈴音也鐵青着一張臉。原來如此,嘆木是爲了這麼做纔跟我們攀談的嗎?爲了抓手長鬼。爲了讓大家認同手長鬼就是被目擊的少女,更爲了迅速解決這件殘酷的殺人案。

然後,他未經許可就坐到鈴音旁邊,阿掘和鈴音坐的是四人座的桌子。鈴音嚇一跳,不由得縮了一下身體。阿掘則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嘆木:“我在問你找我們幹嘛?”

阿掘一瞬間取出湯匙,面容平靜地望着它:“我會想去尋找並且殺掉‘蟲’。”

這傢伙。

“腳印。”走路姿勢彷彿沒有脊椎般奇妙的嘆木,語氣平淡地說明:“我找到約莫小學生年紀的女孩的可愛涼鞋腳印喲。根據目擊者的證辭,手長鬼也是穿涼鞋,再加上現在是冬天,是‘她’的可能性很高對吧?幸好地面比較溼。容易留下腳印。這麼說起來,昨天有下雨呢。”

——發鬼。

“咚”,神社的鐘聲響起。

“嘆木狂清。”阿掘皺眉:“好凶殘的名字啊。”

“哎呀,咯咯,請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難得有張可愛的臉說。哎呀呀。表情變得愈來愈可怕了。”

阿掘小聲地問,然後看着宛如羣聚在掉落的冰淇淋上的螞蟻般,臉部貼近地面,在墓碑與墓碑間爬行的嘆木,他那件看似廉價的外套已經被泥土弄髒了。

他只說到這裏,就腳步穩健地朝某個方向前進。阿掘趕緊跟上去:“你找到什麼?”

他大概不會想被掘子這麼說吧。

更重要的,因爲我發自內心,想連同死去的克美的份一起愛她。

“好寂寞,古典樂太寂寞了。”

“啊,請不要站在那一帶,痕跡會消失不是嗎?”

“總覺得發生了好多事。很不平靜呢。”

鈴音點頭,轉身背向店長,耳邊傳來小小的聲音。

“一個月前的那個事件,和怪物對戰的是你吧?”

於是店長重新播放唱片,換成會讓人湧出力量的爵士樂。鈴音眼中不禁泛出淚水,她沒有看店長,跟着阿掘坐到位置上。店裏並不大。她們坐在那位據說是刑警的怪男人隔壁桌。

然而卻確實有一顆心,會認真思考別人的事。

“是的,手長鬼的痕跡。”

“因此我很確定,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憂鬱的事了,無法理解的事多到讓人憂鬱。所以,我從那天起就變得很憂鬱。一旦知道世上存在着人類無法理解的世界,就覺得警察這工作愚蠢到做不下去。畢竟這個世界可是有無視於倫理、法律、常識的存在呢。”

於是刑警從懷中拿出警察識別證出示給她們看。看來他似乎真的是刑警,明明長得一副好像會偷偷開發恐怖怪物的陰沉模樣。

鈴音有點被嚇到。

“那位客人,”店長保持笑容,不動脣舌地悄聲說:“好像是刑警。”

“幹嘛?”

看不出來。說到刑警就是指逮捕犯罪者的警察,可是該怎麼說呢。那個人看起來反而像是犯罪者那類的人。不過,既然是刑警,我想他大概也正在尋找手長鬼吧。刑警不是應該兩人一組行動的嗎?憑着從電視學來的模糊知識,鈴音困惑地想。

就現實層面來思考,那是做不到的,不可能。雖說被害者是女高中生,身體很輕盈,憑一個小學生怎麼可能一再將對方推去撞石牆或地畫加以殺害?當中好像還有四肢被支解殺害的被害人,那種事別說是小學生了,就連大人如果不使用工具也做不到。

“可是,我知道。”

鈴音還留有些許對冷暖的感覺。阿掘咕噥着“熱可可”,然後像在辯解似地補充說“爲了提神”。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不要做這種確認嘛!鈴音低着頭,一邊小口小口啜飲咖啡,一邊做着這樣的思考。這個叫做嘆木的男人,相對於他骯髒的外貌,身上卻沒有體臭,甚至還擦了味道不會太嗆人的香水。坐在他旁邊並不會感到不舒服。難道他這身外表只是一種流行?他是新銳時尚品味的追隨者?

阿掘不客氣地問。“咯咯咯”,刑警抖動肩膀不帶感情地笑:“不好意思,我不是什麼可疑份子,我是這樣的人。”

嘆木不爲所動。鈴音非常清楚,被認真起來的阿掘瞪卻不會畏怯,一定是非常厲害的傢伙,看來這位刑警不只是古怪而已。

我變弱了——她咬着牙說。鈴音覺得不是那樣,比起第一次見面時,那個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強求,只是像機器、像怪物般活着的阿掘,現在的她眼中隱藏着強好幾倍的意志。

“不過,我沒打算要死就是了。”

自己是用蠻快的速度追蹤,甚至還在神社院內抄近路,竟然還是他先趕到,看來嘆木似乎是騎腳踏車或摩托車來的,真是個會在奇怪地方惹人生氣的傢伙。因爲和手長鬼交手時,這男人會是個妨礙,所以才希望儘量比他早到。

憂鬱刑警陰森地笑了。那表情過於深奧,鈴音無法讀出他內心的想法。阿掘也沉默不語,咖啡廳內流泄出音量受到抑制的爵士樂旋律。

熱可可裏面沒什麼咖啡因的。其實鈴音知道,阿掘的味覺只有在喫、喝甜的東西時纔會活起來。

“鈴音,我是不是變回人類了?”

“我知道了。”

人類是贏不過怪物的。

“可是,我最近有點討厭那種不無聊、或者應該說是不平穩的日子。我開始害怕日常生活受到破壞。”

在那之後,也治癒了我和賢木孤獨的心。

嘆木看也不看阿掘一眼,只是仔細地注視地面:“你果然來了呢,我就知道你會來。”

飛蟲胡亂飛着。

說完毫無意義的話之後。他突然變得一臉嚴肅:“先不管這個,你們知道名叫手長鬼的殺人犯嗎?”

彷彿讀出鈴音的心一般,嘆木輕輕地說:“我在一個月前看過巨大的怪物。還看到和那個怪物對戰,怎麼看都只像是少女的人類。”

鈴音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看,似乎專心在想事情的樣子,便決定“不要影響到他吧”,將視線移向菜單。因爲覺得有點冷,她點了一杯熱咖啡。

突然間,有種背骨被鈍刀劃過般的感覺——是男人的聲音。

手長鬼那種把人類當玩具般殺掉的戰鬥力,也很接近那種感覺。雖然覺得應該不至於——她是蘋果持有者嗎?也有這種可能性吧?不過話說回來,她殺人時也太不手軟了。如果她是蘋果持有者的話。或許此以前的阿掘更接近怪物也說不定。

像在自言自語般,她一邊注視閃着銀光的湯匙一邊說。

“歡迎光臨。”

變得脆弱而害怕失去重要的東西。

嘆木的聲音彷彿耳語——既非高興也不是愉快。聽到這句話,讓阿掘皺起眉頭。

接着,他叩一聲將小型錄音機放到桌上,然後動作利落地按下“停止”鍵。理所當然似地對着一臉訝異的兩人說:“我剛剛說的那些話全部都錄音了。雖然會造成你的困擾——我希望你能把這個交給觀音逆笑警局。如果那時我已經被殺的話,就表示我猜對了,其它警察應該可以一口氣接近事件真相吧?”

“咯咯咯”,嘆木用讓人覺得“那是硬裝出來的吧——”的不自然聲音大笑。就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時,店長端了咖啡及熱可可過來,她一副很擔心似地看着嘆木。嘆木完全不爲所動,甚至還向她稍作解釋。

不知道嘆木有沒有發現到這件事。

“好寂寞,已經聽不到克美的聲音了呢。”

只好由我去殺掉她。

阿掘稍稍低下頭。

“少跟我們發牢騷。煩死了,快消失啦。”阿掘眼裏釋放出近乎殺氣的光芒。

嘆木很愉快似地看着口氣尖酸的阿掘:“說謊很不好喔。咯咯,被討厭了嗎?我被討厭了嗎?真光榮啊。反正,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以‘成爲受大家喜愛的警察伯伯’爲人生目標。這個嘛,總而言之,觀音逆笑鎮裏不可能有人不知道手長鬼的事。”

嘆木說完後沉默了半晌,然後慢慢起身。儘管站姿不良,他還是高出阿掘許多。順帶一提,阿掘在班上算個頭嬌小的。如果運用蘋果的力量,也不是不能長高,不過那樣做實在太蠢了,所以她不那麼做。是的。蘋果擁有足以扭曲因果,創造奇蹟的力量。將蘋果之力利用到最大極限後,阿掘能得到一般人望塵莫及的超強戰鬥力。

聽完她們點的飲料後,店長點點頭。鈴音看着挺直背脊,面無表情的阿掘。

鈴音倒抽一口氣,阿掘微笑着。

走在被泥土、灰塵、輪胎痕跡弄髒的馬路,跑進向來沒有人的神社之內,穿過鳥居,前進石臺階,通過香錢箱旁,墓園就在前方。乾燥的砂子撒向冬天的冷空氣,阿掘來到神社深處,動作輕盈地跳過生鏽的欄杆。着地後,朝正面一看,長青苔的墓碑亂七八糟地排列。

只有一瞬間,阿掘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不過爲了不被發現,她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知道這個演技對不可掉以輕心的嘆木有沒有用。怪物,巨大的怪物——那是在一個月前發生的事件中,與阿掘交戰的對手。至於嘆木看到的少女,一定就是阿掘吧!

“別這麼說嘛。”

“我之所以和‘蟲’對抗,沒錯,多半是爲了打發時間。雖然也是爲家人報仇,不過怨恨或憎惡不會持續千年,我搞不好只是爲了解悶纔到處去殺‘蟲’的。”

阿掘不發一語地看着嘆木。不知道是不是骨骼有問題,他一直彎着脖子,感覺陰森森的,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他的真面目。可是他採取行動的理由卻足以被稱爲正義。似乎不是個無能刑警。

不過,竟然會留下腳印,而且好像還被很多人目擊,從手長鬼的行動實在看不出她有意躲避警察,是因爲有自信就算被警察發現也沒關係嗎?還是,純粹只是粗心大意?

阿掘搖了搖頭。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眼前可是有個殺了包括鈴音朋友在內共十人之多的殺人犯——而且她很可能是怪物——的少女在等候。一不留神,被殺的可能是自己。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阿掘想。

暫時忘卻了的,殺氣騰騰的顫慄以及乾枯的戰鬥氣氛。

她一邊警戒一邊向前走,不久,兩人來到了那個地方。

那裏只是個放置墓碑,極爲普通的場所,長滿青苔的墓碑十分引入注目。在這座墓園裏,有座被磨得很漂亮的御影石【注:l3本神戶市御影地區出產的花崗石。】墓。墓碑沒什麼特徵,上面細膩地刻了“相澤家”等字樣以及類似梅花的家徽。

墓碑前放着像是從路邊隨意摘來的花朵。花朵帶着泥土,是會被一般人當成雜草,在冬天也會綻放的花朵。另外不知是根據什麼,還放了罐裝啤酒和紅豆麪包,一條毛毯以及——

一個沒有雙臂的女孩子。

“找到了。”嘆木小聲說:“真是的——”

少女像小女孩般發出可愛的呼吸聲,香甜地睡着。彷彿做了什麼愉快的夢,露出安穩而柔和的表情。然而她的模樣愈普通,愈突顯出異常的感覺,因爲她睡的地方,就在封入某個人死亡的墓碑前面。

“這就是——”

這麼瘦弱的女孩就是。

“手長鬼?”

殺害了十個人,在觀音逆笑鎮散佈恐懼的殺人犯。手長鬼——單從外表看起來,她只是個少了雙臂的小女孩。

當然,她的外表並不像恐怖的怪物般強大。

可是——

“喂。你……”

就在阿掘陷入思考時,嘆木將手伸向手長鬼。大概認定對方是個看似無害的女孩子而大意了吧。這樣是不行的,必須趁她睡覺時把她綁起來或是什麼的,不,對了,警察不能胡亂做這種事。

嘆木根本沒有打算互相殘殺。天真,太天真了。

被手長鬼擊碎的左腳腓骨及陘骨一帶腫得相當厲害。阿掘用脫下的兩隻長統襪緊緊綁住骨折部位,暫且做了非常恰當的緊急處置。其實只是把折斷的骨頭固定住罷了。

“嗚!”

阿掘在零星放置的墓碑上跳來跳去,每一跳,墓碑就“砰、咚”地被看不見的手臂擊碎。

阿掘看着手長鬼。少了雙臂——如果被她的外表矇騙,以爲看不見的手臂只有兩隻的話,下場似乎會很慘。

下一瞬間,手長鬼兇暴地張開眼睛。

“嗯,你想知道?”

手長鬼顯然操縱着兩隻以上的手臂。拔墓碑至少需要兩隻手臂吧,而她卻同時丟出四、五塊墓碑,也就是說——手長鬼看不見的手臂超過兩隻,估計起來少說有十隻。

動作輕快。

“不過——你不可能逃得掉的喲!如果用這招呢?”

嘆木狂清被看不見的力量彈開,飛了出去。那股氣勢猛烈到讓阿掘以爲發生爆炸了。嘆木連尖叫都來不及,便高高地飛開,撞上好幾塊墓碑後跌落地面。

看來她的能力,恐怕不只是操縱看不見的長手臂這麼單純。

“嗚!”

然而,阿掘的手指通過應該有手臂的地方,劃過空中。

手長鬼看也不看嘆木那個方向,打了個大呵欠:“唔,唔喔喔……手長鬼我呀,每天晚上忙東忙西,很累耶!至少中午時間讓我好好睡嘛。好睏喔,真是的——趕快拜拜吧?”

手長鬼一臉沮喪地說,接着又恢復炯炯有神的眼神問:“啊。喂喂,眼球小姐,你該不會擁有蘋果吧?”

“哇。好厲害!好開心喔!”

墓碑碎裂。阿掘在瞬間躍起,躲開了看不見的手臂,身後的堅硬石頭被擊得粉碎。這威力到底多大啊?要是被那種東西——被認真的一擊直接命中的話,肉會被挖開。

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產生了什麼變化。

她發出呻吟,因感覺到左腳有種特別不妙的異樣感而皺眉,試着想抓住毆打自己的那雙看不見的手臂。拳頭——就算不是拳頭,只要手臂確實存在——就應該抓得到纔是。

然而——唔唔,不管她怎麼使力墓碑依然不動。手長鬼就能非常輕易地移動墓碑,這是爲什麼?就在她這麼想時,手長鬼的手臂正朝她飛來,她只好移動到別的位置。

那件事讓阿掘花了千年時間熟成的蘋果消失不見,她應該不會再變成那種怪物纔是。然而儘管蘋果消失了,理應減少的戰鬥力卻毫無改變地殘留在阿掘體內——

總之我現在是爲了守護解救自己心靈的賢木及鈴音,他們兩人的平穩生活而戰。

或許是出自本能察覺到危險,手長鬼瞬間板起愛睏的臉,只用兩條腿猛力跳躍。她一邊團團地轉圈一邊往後方跳,和阿掘一樣用某人的墓碑着陸,臉上冒出冷汗,一副喫驚的樣子。

“躲也沒用喲!”

說完語意不明的獨自,手長鬼問:“你叫什麼名字?”

看不見的手臂突然從左後方放出一擊,阿掘沒站穩腳步,一瞬間從正面喫下一記正拳,翻個筋斗跌了下去。她趕緊站起來,舔了舔裂開的嘴脣上的血,皺眉思考。

阿掘一邊咋舌,一邊退避到大型墓碑背後,纔想說有種異樣的感覺,原來是左腳骨折了。由於長年以不死之身生活,阿掘早已失去痛覺,那隻會對戰鬥不利。所謂痛楚,是得知身體異常的信號,如果那個信號傳不過來,就無法知道自己的極限。

手長鬼的能力,嚴格地說並非“看不見的手臂”。

面,發出小小的聲響。“蟲”也就算了,用湯匙對付怪物果然太弱了,阿掘在一個月前的事件時也這麼想過。

“是誰?手長鬼很愛睏耶!”

手長鬼微微顫抖,她輕易地被激怒了。

但現在可不是想些五四三的時候。阿掘一邊忍耐青苔的滑溜觸感。一邊跨開雙腿。

“咚!”

手長鬼既不訝異也不畏怯,甚至還很高興。

聽着骨頭摩擦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阿掘忍住這股衝擊,向上躍起,站到一塊墓碑上。然後從制服口袋抽出湯匙,迅雷不及掩耳地擲向手長鬼。

看到嘆木被打的過程,阿掘判斷對方會先朝臉部打過來,姑且將手臂擺成十字防禦手長鬼的攻擊。好重!宛如被巨大的石頭丟中般的衝擊。原來如此,只要承受多次這樣的攻擊,人體之類的東西就會輕易地損壞。

我和手長鬼的腕力真的不一樣嗎?可是,墓碑這種東西,只要認真出拳也可以擊碎它,然而就是無法將它從地面拔起、投擲出去。

“你就這樣去死吧。”

手長鬼天真地輕易告訴了阿掘:“手長鬼呀,那個……嗯。必須殺掉一個名叫宇走川梨音的人!”

就在手長鬼下令的同時,一股衝擊襲向阿掘全身。

雖然不知道它的根據及道理所在,但已大致掌握住對手的能力了。不過,思考怪物動作原理本身就很愚蠢。不需要學術根據。不需要科學理論,只需知道她使出力量會造成什麼影響就好了。

看不見的攻擊這次朝着阿掘來。原以爲就算看不見,也可以靠風的動向避開攻擊,沒想到卻完全感覺不到有空氣流動,這是怎麼回事?

“你瞧——瞧不起我?瞧不起手、手、手長鬼的——長手臂?”

塵埃、爛泥、以及深色墓碑的集合體。

阿掘在冷言相向的同時擲出湯匙,銀色的閃光呈一直線快速劃過天空。

“哼,眼球小姐,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遊戲結束!去死吧!”

背倚着的墓碑一下子被擊碎,揚起大量塵埃什麼也看不見,爲了不讓塵土跑進眼睛,阿掘緊閉雙眼,一邊冷靜思考、一邊投擲湯匙牽制手長鬼。

阿掘雙腿朝地面一蹬,向上跳躍,踩在一塊墓碑上,發出咚一聲。接着動作更輕快地躍向第二個、第三個,把墓碑當作踏板再以猛烈的速度跳離,朝手長鬼接近。動作之漂亮,彷彿在跳舞般柔美。

“啪。”

“眼球掘子。”

“啊哈哈。”手長鬼發出尖銳的笑聲:“想碰手長鬼的手臂也沒用啦!因爲手長鬼的手臂呀——是特別的,不管是眼球小姐、還是阿藉,就連手長鬼我也碰不到呢!只能單方面去碰別人!是無敵又漂亮的雙臂喲!怎麼樣,你不會再瞧不起它了吧?你可以坦率地讚美它喲?”

“你說你在找人對吧,有什麼目的嗎?”

“咦?稍、稍微暫停一下喔。”

“唔!”

雖然想過要不要報上僞原掘子的名字,還是算了,又不是多帥的名字。阿掘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嘆木,儘管全身受到強烈衝擊,還不至於危及性命,現在先不理他也沒關係。不過他還真是給我幹了蠢事啊!搞得睡夢中的鬼醒了過來。

她這種天真到極點的說法,讓阿掘還沒產生危機感就先不知所措了。不過手長鬼完全不予理會,她笑着輕跳一下,用受到萬般感動似的聲音大叫:“給我!手長鬼想要那個啦!”

只要放任不管,蘋果的力量應該會讓骨頭再生,可是要想恢復到能在這場戰鬥中活動,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喂喂喂!再發呆,我就要殺掉你啦!”

“少得意了。”

阿掘將腦袋切換成戰鬥狀態,怒視着一臉愛睏地揉眼睛的手長鬼。剛剛的現象是怎麼回事?看不到攻擊來源,那和攻擊快到看不見是不一樣的,只覺得是單純地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痛毆。

不會錯!這傢伙就是殺了十個人的手長鬼!

就在說話同時,好幾塊墓碑在同一時間被連根拔起,像天譴似地,一齊丟向阿掘。

“哇?”

千年前死亡的女孩子,於是活在現在。

愈接近手長鬼就愈不利,看不見的攻擊就像手槍一樣,等子彈發射後才閃躲就太遲了,只能在射擊前,從對手的動作及眼神推測。不過這在極近距離時很難做到,對手看似單純,其實相當棘手。

手長鬼笑笑地回答:“是啊,我是手很長的手長鬼!可是……咦?眼球小姐,你爲什麼那麼強呢?手長鬼有點驚訝哦!”

使用湯匙這種脆弱武器才得以抑制住的兇殘性情,曾在一個月前被解放過。阿掘當場變成了可怕的怪物。變成從殺戮中感受愉悅,不論外表及精神都不屬於人類的怪物。

那是隻擁有湯匙這項武器的阿掘無法抵擋的超級重量。可是阿掘卻連一剎那也沒有慌。

不知道,因爲到處都沒有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人。

在持有者放棄蘋果所有權的那一刻,就會失去它。因此,如果想打倒蘋果持有者,就必須拷問、威脅,用盡一切手段奪取對方的蘋果。一個月前,就是因爲有個傢伙狡猾利用了這個法則,讓阿掘及鈴音喫足苦頭。

再說,還有一件事也很不可思議。

猛烈的殺氣隨着尖叫聲由前方傳來,那是和之前完全無法比擬的殺氣。阿掘在瞬間轉過身,卻故意不閃得很開,以小碎步移動。制服裙襬被風吹而膨脹起來。

手長鬼一臉開心地將看不見的拳頭伸向阿掘,阿掘往後縱身躲開,抓住一塊比較小的墓碑。雖然對於使用湯匙之外的武器有所猶豫。

“找沒有同你說明的義務。”

“哇,lucky!”手長鬼打斷阿掘的話,在墓碑上跳了起來:“那、把你的蘋果給手長鬼吧!阿藉想要的是名叫梨音的人的蘋果,不過反正蘋果那種東西又無法區分,就算用從你這裏搶來的蘋果,阿藉一定也不會發現的!”

於是——眼球掘子與手長鬼兩個怪物面對面。

“來做些確認好了。”

倒是有個唯一有可能的方法:“奪取對方的蘋果”。

怪物這種存在,如果不殺掉它,自己就會被殺死。

瞬間。

手長鬼的早邊眉毛跳動了一下。

然而湯匙還沒到達手長鬼那裏,就被看不見的手臂彈開掉落地

就算想做遠距離攻擊,光投擲湯匙還是會被輕易彈開。若能至少像手長鬼那樣丟擲墓碑的話——

“你是手長鬼嗎?”阿掘握着新湯匙問。

“討厭,別閃啦!”手長鬼鼓起腮幫子,身體一動也不動地操作着看不見的手臂。

以前,在她還會稀鬆平常地報上“眼球掘子”這名號的時期,她一向都打赤腳。紮實地踏着大地輕盈移動的赤腳,最適合作戰。

阿掘警戒地點頭,又進一步質問她:“是啊,我也是蘋果擁有者。你也——”

然後——高高地,高高地。

“少開玩笑了。”

“斷吧!”

別看她這樣,她對自己的腕力很有自信。

“眼球小姐好強喔!手長鬼會興奮喲!”

應該有嘗試的價值。

手長鬼語帶疑惑地要求暫停,然後像是陷入深思般露出嚴肅的表情:“咦、咦咦,不是吧。嗯,不是長這個樣子的,你不是手長鬼在找的人,難道是手長鬼搞錯了?記錯長相了嗎……總覺得我每次都說這樣的話。”

阿掘喃喃自語,如金剛力士般佇立在被搞得亂七八糟的墓園中心,彷彿在挑釁手長鬼。如果神社的宮司【注:神社的最高神官。】看到墓園這麼亂,可能會想上吊自殺。接着,她露出毫無畏懼的表情向手長鬼招手。

她說的當然不是普通蘋果,而是指能夠賦予人類長生不死以及奇蹟力量的伊甸蘋果。既然知道蘋果的事——對方果然也是蘋果持有者嗎?如果這樣,阿掘希望儘可能避免互相殘殺,畢竟彼此就像掉進相同地獄的同胞,況且根本就死不了,再怎麼打也是白費力氣。

不知道自己那時化身的紅色怪物之真面目爲何。

可是,阿掘心想。

阿掘再次咋舌,把左腳及右腳的襪子和鞋子全部脫掉,因爲打赤腳比較方便行動。

阿掘其實是嫌麻煩。手長鬼雖然在笑,全身卻釋放出濃濃殺意,要是繼續忍耐那股殺意,沒完沒了地講下去,光這樣好像就會倒下。毫無疑問,手長鬼絕對是不能大意的對手。阿掘繃緊神經,只提出一個問題。

“那是誰啊?”

“怎麼了,你不是很自傲那雙手臂嗎?如果你的能耐只有那種程度,那就只是看不到而已,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想到這裏,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想,是——神——可是,我爲何會在那時化身爲神的模樣呢?

“我找不到她呢!”

若非要形容的話,那就像是念力——超能力般的東西。她讓運唸的地方產生力場,藉以移動物體。除了擊碎墓碑、毆打人類這種直接攻擊行爲,應該也能做到一定程度的日常生活動作吧,像是把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拉開罐裝飲料拉環。看來,她恐怕能做出與人類雙手相同程度的動作。

阿掘一邊設法用單腳跳躍閃避攻擊,一邊思考眼前敵人的攻略法。

最先想到的對應方法是:逃到手長鬼伸手碰不到的距離,可是把嘆木丟在那裏自己逃走未免不近人情,再說也無法完全解決問題。那麼就只有——讓手長鬼分心——她的個性還蠻單純的,只要讓她無法好好操縱念力的手臂就好了。

可是,要怎麼做呢?

就在阿掘這麼想時,很諷刺地,情勢反而演變成阿掘受到動搖。

“——”

她聽到極細微的聲音。

聽不出在講什麼,非常小聲。

這聲音……

阿掘反射性地看過去,發現宇佐川鈴音站在那裏,不禁顫抖。溫柔的臉龐,瘦小的身軀,還裝飾了可愛的蝴蝶結。

“鈴音……爲什麼?”

怎麼會,太奇怪了,明明叫她別跟過來。鈴音應該不是那麼笨的女孩,應該知道來這裏只會成爲我的絆腳石,可是,爲什麼?

難道是知道自己死不了所以大意了嗎——不,不可能。

鈴音,爲什麼?

“咦?”手長鬼這才終於注意到鈴音,她轉過頭去,沉默了一會。

像在盤算着什麼,不一會兒,她滿不在乎地做出決定:“原來如此。嗯!因爲很礙事,我來殺掉她吧。”

總覺得她的話很不自然,可是沒有時間多想——

“鈴音。快逃!”

阿掘大喊,朝手長鬼擲出三支湯匙,不能讓宇佐川鈴音置身危險,我要保護她——

要保護給你看,即使必須拿自己的性命交換。

“可是與野,我覺得你很危險喲。你啊,太醜陋了,明明是怪物。卻像人類一樣生活。這種醜陋會被殺菌消毒討厭。”

邪惡?

“光用一支死不了嗎?”

“不過,這也不是我真正的模樣就是了,這部份就請你讓步吧?可怕的殺菌消毒正在暗中活動,所以我不方便暴露真面目,況且這模樣也用了幾百年了,我對它有所眷戀。”他一邊像在閒話家常似地說着語意不明的話,一邊走近手長鬼:“嘻嘻,小梅被打敗了呢,難得我給了她蘋果的說。因爲忘記目標人物的長相,而幹下連續殺人事件,真是小傻瓜。不過她就是這點可愛呢,嘻嘻。下次連腦袋也一起鍛鍊好了?你真的是最棒的玩具呢,可愛的手長鬼!”

“先從眼球小姐開始啦?”

“咦——啊?”

男人異常高挑,大概比賢木再高出一顆頭吧,不過身上沒什麼肌肉,長長的頭髮編成複雜的模樣垂在背後,釋放出神父般莊嚴神聖的感覺。然而神父的眼中,卻閃爍着野狼的炯炯光芒。

“——”

血——眼漿——腦漿——以及淚水,各式各樣的液體噴出,手長鬼被毆倒在地,一動也不動。

“唔——唔——!”

用單手輕鬆將一動也不動的手長鬼扛在肩上,有雙狼眼的男人轉向阿掘。

勉強控制住快消失的理智,阿掘隔着混濁的視線尋找鈴音的身影。有了,鈴音呆呆地站在墓園入口汲水處附近,她沒有逃走,也沒有慌張的樣子,只是肩頭微微顫動,在笑。

“你真的不記得嗎?我的名字是藉口無法。與野,千年前殺了你的就是我哦。”

“怎麼樣?手長鬼的雙臂很有力吧?痛苦吧?想死吧?應該說,我要把你勒到生不如死。”

不出所料,手長鬼絕對是缺少實戰經驗,纔會輕易中了阿掘裝死的計謀,太大意了。

“——”

“——唔。”

唯獨鈴音。

那是邪惡的,讓人感到不安的邪惡笑容。

就在說話同時,鈴音的身體開始變形。從骨骼、肌肉、其它部位。全都一邊發出刺耳的聲音一邊變形,逐漸失去原貌、變樣。

“啊……啊。”最不想。

“嘻嘻。”鈴音在笑:“嘻嘻——嗯,看到好東西了。不對不對,是看到好東西了哪!如果就這樣到晚上都沒發生事情地順利渡過的話,就把今天當作生涯中最棒的日子吧。不對——是第三吧。順序無所謂啦。反正就是看到好東西了哪!”

“咦?真沒意思。”手長鬼低頭,一臉無趣地看着四肢癱軟下垂的阿掘:“這下你知道了吧?手長鬼非常非常強對吧?因爲手長鬼呀,絕對不會輸給阿藉以外的人喔。嗯,不過我玩得很開心,眼球小姐,我會好好折磨你直到你交出蘋果的喲!”

宛如神父的狼,張着猙獰的眼睛看向阿掘這裏。

手長鬼滿足地看着它。

那麼,她不是鈴音。那樣的鈴音,不是鈴音。

我是在千年前跌落瀑布深潭差點死掉,不對,是死了一次,後來喫蘋果才復活的。

阿掘始終呆立原地,不發一語地反芻着他的話。那是一直阻擋在阿掘面前的選項,要以人類身份活下去,還是以怪物身份活下去。

鈴音站在那裏。願意成爲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的她,明明把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

“咯吱。”

“你不記得我嗎?”

“你是誰?”

沙,傳來腳步聲。

她宛如猛獸般轉過頭,準備將湯匙刺向站在身後的人。

就在阿掘這麼想時——意識變得模糊不清。

爲什麼?

“唔——”

彷彿搖動鈴當般的笑聲,恢復了阿掘被戰鬥餘韻燒盡的理性。阿掘僵直身體。再次看向自己打算殺掉的對象。

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湯匙已不偏不倚地插進手長鬼的右眼。手長鬼發出尖銳的叫聲,不知是因爲疼痛還是衝擊力,她一向後倒,便掙扎着跌在地上。

殺菌消毒,那是什麼?

藉口只說完想說的話便離去了。

被大到只差不會折斷骨頭的力量勒住脖子,氣管、血管無一倖免地受看不見的大手指壓迫。阿掘不成聲地大叫,企圖拉開無法觸碰的手臂,無意義地在空中亂抓一通。

男人看着與其說是警戒不如說是擺出戰鬥姿勢的阿掘,“噗嗤”地笑了出來。那是與他的粗野外表不相襯的天真笑容。

腳步聲?敵人嗎?手長鬼的同夥?

“啊……”

不記得。雖然試着尋找記憶,還是完全想不起來。

“所以啊,你必須在遇到殺菌消毒前,決定自己的未來,是要以怪物身份活下去,還是以人類身份活下去?不過,你要記住,如果要以人類身份活下去,就一定得面對殺菌消毒,那個可是連神都能融化的消化器官,現在的你是贏不了的喲。而且不單單是你,還會讓你身邊的人也遭遇不幸。”

是的話就要殺掉,不排除掉不行,不殺掉的話,就會被殺。

而手長鬼就在這個空隙——最壞的時間點回過頭來。

“啊哈,話說回來,爲什麼要用湯匙這種——”

那是什麼意思?

在剎那間猛烈一踢,湯匙朝前方,也就是手長鬼的位置飛去。

到最後連指尖也完全鬆弛。

男人越過肩膀回頭對着皺眉的阿掘笑。

“你想是爲什麼?”簡短而低沉的聲音。

湯匙深深戳入眼球,穿過後腦勺,沾滿鮮血地掉落地面。手長鬼張大嘴巴,又閉了起來,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阿掘。

這麼說起來,自己爲什麼會跌進瀑布深潭……那是每天必經的道路,沒道理會沒踩好腳步。

與野,那個名字。

怪物的笑容。

阿掘的脖子被勒住,就這樣緊握湯匙,無法動彈地懸在半空中。糟了,阿掘發出呻吟,自己實在太大意了。

爲什麼,鈴音?

阿掘用指尖捏住剛挖下來,還滴着眼漿的眼球笑了。

意識消失了。

她邪惡地,只有邪惡地笑着。

“你……”

“什麼?”

被看到了自己那副宛如怪物般的表情,真不想被她看到。不管是那一個月前的紅色模樣,或者是現在挖眼球的樣子,唯獨不想被鈴音看到的說。

那是沒有自覺,純粹沉浸於滿足感之中的笑容。

我竟然把湯匙指向鈴音。

“唔。啊啊!啊啊!”手長鬼總算站了起來,她一邊流下參雜血水的眼淚,一邊大叫:“哇啊,啊啊!等、等一下——因爲我好痛,好痛喔!”

看着最重要的人逐漸扭曲的悽慘景象,阿掘不由得發出呻吟。漸漸地,鈴音的身體變成個頭高挑的男性。

“完全不記得,你是誰?”

阿掘表情一變,注視眼前這個有着鈴音外貌的存在。確定了,這傢伙纔不是鈴音,而是某種別的不祥物。

手長鬼臉色大變,不過已經太遲了。

“咻——”

阿掘沒有回答。

既然擁有蘋果,表示手長鬼並沒有死吧。她似乎是最近纔得到蘋果,還有痛覺是可以理解的。正當阿掘這麼想時,男人自顧自地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你問我爲什麼要用湯匙?當然是因爲方便挖眼球。爲什麼要挖眼球?原因——我早就忘了。”

於是,儘管只有一瞬間,阿掘卻在戰鬥中失去了理智。

既然想不起來,這傢伙對自己來說應該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才是。阿掘沒有放鬆警戒,只是不怎麼感興趣地問:“你爲什麼知道我的本名?”

搞不懂的是這個男人。

阿掘這時才終於想起——鈴音也在這裏。

“什麼?”鈴音一副宛如現在才第一次發現阿掘似的表情:“喲。好久不見。”

那聲音從應該已經昏迷的阿掘口中發出。

阿掘取出湯匙,插進手長鬼剩下的左眼窩,動作純熟地挖出眼球。再痛毆凹陷的眼窩空洞。

一股寒氣竄過背脊。在那時,殺了正常活着的與野的是——將自己打入這個不死地獄的是——

阿掘用左手抓住手長鬼纖細的肩膀,右拳用力打在插入她眼球的湯匙上。

在聽到討厭聲音的同時,阿掘感覺脖子的異樣,一種壓迫感。接着,她以難以置信的氣勢飛向半空中,不對,是被手長鬼看不見的手臂舉了起來。

“啊!”

“你問爲什麼?”男人一臉困惑,就這麼扛着手長鬼,笑着對阿掘說:“這個嘛,現在就先當我是謎樣人物好了。那個殺菌消毒是我的天敵,在那傢伙去別的地方以前,我打算安份點。”

“咦?啊,因爲這個外型,所以看不出來嗎?。”

“嘻嘻。”

“你變了呢,所以我沒認出來。你變漂亮了,呵呵,眼裏隱含着發狂的光芒,真棒。還添了幾分嫵媚,太棒了。而且變得那麼殘酷,實在太棒了呢——啊哈,本來不過是個小女孩的與野,究竟要出什麼差錯纔會變成這樣呢?這個嘛,雖然讓錯誤發生的是我,那種感覺很微妙。有點像自己的私生子變成大富豪一般。”

湯匙在半空中轉啊轉地掉落。

“對了,這女孩的本名叫做相澤梅,全家人都被強盜殺死,她自己也被切斷兩隻手臂,就在快要發瘋之際,她的超能力覺醒,殺了強盜——我覺得很有趣,所以用蘋果固定她快消失的超能力,當作傭兵使用,看來還有調整的必要呢。”

確定勝利之後,阿掘毫不猶豫地向前走。

不應該做的事,以及內心所想的事。

被那樣的她——被她?

“你。你……”

湯匙邊旋轉邊向下掉,滑到阿掘外露的腳上,瞬間被迅速移動的腳指抓住。接着,她將沒有骨折的右腳向後方用力擺動——

“啊啊!哇啊!好痛、好痛喔!”

相澤,印象中手長鬼當睡牀的墓碑上就是刻這個姓氏。那恐怕——應該說肯定是手長鬼家人的墓吧。在長滿青苔的這座墓園裏,爲何唯有那個墓被整理過,也就可以理解了。

她說出讓人匪夷所思的話。阿掘感到不知所措。說什麼好久不見?明明到剛纔爲止還一起待在咖啡廳。正當阿掘如此想時,鈴音開心地嘻嘻笑了。

對鈴音。

或許是集中力中斷,她看不見的手臂消失了,阿掘獲得解放,動作輕快地着地。然後,毫不留情地一口氣衝到手長鬼身邊。

是要和鈴音他們分開地活下去嗎?

還是要讓鈴音他們置身危險中?

“唔哇哇!”

不知爲何突然有種虛無的感覺,阿掘抱頭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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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與眼球 1 蟲,眼球,泰迪熊

  1. 01插圖
  2. 02第YY 宇佐鈴閣下的今日聖旨
  3. 03第二夜 十一月十五日事件
  4. 04第三夜 千年前死亡的N孩
  5. 05第四夜 孤獨←KODOKU→蟲毒
  6. 06最終章 “不要看”
  7. 07後記

第二卷蟲與眼球 2 蟲,眼球,殺菌消毒

  1. 01插圖
  2. 02序 夜之鐘
  3. 03第YY 連發式災難
  4. 04第二夜 憂鬱刑警與手長鬼正在閱讀
  5. 05第三夜 閨房
  6. 06第四夜 聽不見鈴聲
  7. 07最終夜 殺菌消毒開始
  8. 08閉 血沫之夜
  9. 09後記

第三卷蟲與眼球 3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1. 01插圖
  2. 02始 帶着頭顱走路的少N
  3. 03第YY 黑龍黑蛇黑鼠
  4. 04第二夜 炎砂糖與單戀
  5. 05第三夜 遠離幸福
  6. 06第五夜 嘔吐
  7. 07第終夜 你與巧克力聖代
  8. 08後記

第四卷蟲與眼球 4 蟲,眼球,愛之歌

  1. 01前奏曲 7 0 0
  2. 02第一奏 只憑歌聲雖無法表達
  3. 03第二奏 “愛之歌”屬於誰?
  4. 04第三奏 愛哭鬼Joker
  5. 05第四奏 蔬菜汁和番茄汁的冒險
  6. 06最終奏 只憑愛雖無法拯救
  7. 07後記

第五卷蟲與眼球 5 蟲,眼球,白雪公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嫉妒的N王
  3. 03第二章 真實的鏡子
  4. 04第三章 獵手
  5. 05第四章 七個小矮人
  6. 06第五章 魔N
  7. 07第六章 Poison&Apple&Kiss
  8. 08第七章 白雪公主
  9. 09後記

第六卷蟲與眼球 外傳 蟲,眼球,斷髮

  1. 01插圖
  2. 02斷髮 在陌生的地方
  3. 03血、禸、骨頭的人偶吊飾
  4. 04和平的日常 淨火天
  5. 05二十九歲 未婚 每天很無聊
  6. 06量產型 孤伶伶一人
  7. 07終極佛式·三千世界
  8. 08黃昏之後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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