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謊言

平靜的鼾聲，在房間裏迴響着。

可能因爲已經是深夜，悠艾兒馬上就酣然入睡了。

她果然還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在夜晚裏，就應該要好好睡覺。

我小心翼翼不弄醒悠艾兒，從棉被裏鑽了出來。

接着儘量不發出聲音，慢慢地打開房門。

「主人，您要去哪裏？」

在這瞬間，有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是我鑽出棉被時，吵醒了她嗎？

不過，這下就有點麻煩了。

我可不能帶悠艾兒過去。

總之，先敷衍她吧。

「啊、啊啊……我要去廁所啦。」

「主人，請您也帶我走。」

……跟我一起去廁所，是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我想拒絕她。

「一、一起去廁所實在有點……悠艾兒，妳先待在房間裏吧。」

然而，悠艾兒繞到我和門之間，直直地注視我的眼睛。

「主人，如果您要到這座公館的外面去，請您也帶我走。」

接着她從正面定睛而視地看着我，以清楚明白的口氣如此說道。

「欸嘿嘿……」

因爲悠艾兒喜歡的是無慾、正直又非常溫柔的理想主人。

說真的，我能想得到的就有好幾件。

然而，耳裏卻響起了悠艾兒澄澈的聲音。

我揉了露露卡的胸部而幫她殺價的事？

我本來想一個人挺身而出去打倒邪神，但這個念頭在一瞬間從腦袋裏消失了。

舉例來說，像是什麼？

我隱瞞被愛麗絲趕出治療院的理由？

我的確是常常在想着悠艾兒的事。

──溫柔的謊言。

至今爲止我能騙過悠艾兒，是因爲她沒有懷疑我。

對我而言，悠艾兒似乎真的是個非常重要的存在。

「不愧是悠艾兒，真是可靠。」

如果悠艾兒不在，我現在可能就在這一帶當個小混混吧。

悠艾兒輕輕發出笑聲，不曉得她是因爲獲准同行而高興，還是被摸頭而高興。

「真、真希望妳別發覺這件事呢。」

「嗯嗯嗯!? 」

接着，悠艾兒再度如此說道。

也就是說，悠艾兒確定我在說謊……

非常非常地多啊。

這麼說來，仔細一看就發現悠艾兒並不顯得睡眼惺忪。

……或許也有一些那樣的要素就是了。

她應該只是發覺我說過的幾個謊，而且發覺到的還不到一半吧。

呃、呃，也就是說……

我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最、最近是從何時開始的啊？

如果悠艾兒討厭我，便應該尊重她的意志。

悠艾兒雖然說她察覺到我說謊，但照這樣子來看，她大概沒有全部發覺。

金錢上的問題現在也解決了，已沒有任何強迫悠艾兒待在我身邊的必要。

像是在浴場裏，我想我真的是死盯着她們看。

如果悠艾兒向我說「我最討厭愛說謊又好色的主人了」，會怎麼樣？

悠艾兒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

悠艾兒所看的不過是我以謊言包裝的表面。

「唔……好、好的！我身爲主人的勇者，一定會保護主人！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會保護好主人！」

還是我隱瞞自己會使用鑑定技能的事？

「至今爲止，有好多我覺得奇怪的事，非常、非常地多……不過，我之前一定是下意識地相信主人不會說謊。」

……看來被悠艾兒知道我的想法了。

既然我會爲了悠艾兒而採取符合理想主人的行動，那麼要是悠艾兒不在，我就無法採取那樣的行動了。

以單手──左手抱住悠艾兒的頭，不停撫摸。

……悠艾兒看來是在感謝着我，但我其實也是一樣。

哪個謊言被識破了？

就算敷衍，八成也沒有意義吧。

我至今爲止在悠艾兒心目中構築出來的形象有危險了。

──然而，悠艾兒說出的話卻與我想像中的不同。

「我絕對不希望主人遭遇到危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待在主人的身邊。」

我是有想過總有一天會被發覺，而這一天似乎終於到了。

這樣子，是不可能被悠艾兒喜歡的。

難不成，她是在裝睡？

「主人，我到了最近，開始明白您向我說過許多謊言。」

會對悠艾兒說謊，當然也是爲了不讓她悲傷。

接着從悠艾兒的口中說出了衝擊性的發言。

我覺得自己隨時都在看着咪咪，平時都在想着要如何才能揉到別人的咪咪。

「悠、悠艾兒……我的確，是這樣的人……呃，如果妳不願意的話，我可以解除妳奴隸的身分。現在法蘭或其他人可能還會以高薪請妳當隨扈呢……」

如果悠艾兒不在，我就無法修復與愛麗絲之間的關係。

我不想失去悠艾兒的尊敬，不想讓她悲傷，每一次做出不符悠艾兒的主人立場之事時，總是設法敷衍過去。

於是悠艾兒直視着我的眼睛，繼續說道：

那就是咪咪了。

看來她真的很高興能與我同行，感覺都要蹦蹦跳跳了，非常可愛。

「唔……！」

接着……悠艾兒若得知我的本性，一定會看不起我。

……雖然會覺得遺憾就是了。

不行。

「主人可能不是個完美的人，但即使如此，主人無論何時，無論何時都在爲我着想。只要看到我快要哭出來，您一定會撫摸着我的頭安慰我……我最喜歡這樣的主人。不但有勇氣，也很帥氣，又很溫柔。我愛着，這樣的主人。」

我、我現在在悠艾兒心目中的形象，到底變得如何？

……重新想過後，就很明白了。

如果悠艾兒不在，我說不定就不會以區域療愈術拯救城鎮。

「唔……！悠、悠艾兒!? 」

「我知道了。既然悠艾兒會保護我，和邪神戰鬥時也能放心了……一起走吧，悠艾兒。」

飾演着悠艾兒的理想──講起來是很好聽，但我只不過是樂於在悠艾兒面前打腫臉充胖子罷了。

……也是，因爲最近常常和愛麗絲與露露卡待在一起嘛。

何況我至今爲止一直讓悠艾兒以奴隸的身分待在身旁，就只是因爲她對於此事似乎沒有感到不滿罷了。

……不妙。

我驚訝地看向悠艾兒的臉。

我直接伸手去撫摸她的頭。

哎，在這短暫的期間裏，沒被發覺就算是奇蹟了。

可、可是，我確實有聽到她發出鼾聲。

我無法正面直視悠艾兒的眼睛。

而當我採取合乎悠艾兒的理想主人的行動時，就會扭曲自己平時的行動原理……這樣的事也發生了好幾次。

「主人的確是對我說了謊，可是……我認爲主人對我說的謊，全都是爲了不讓我悲傷，爲了不讓我哭泣，爲了不傷害到我的溫柔謊言。」

「但是，我發覺了……發覺主人您其實、其實比起任何事物，都還要喜愛胸部大的女人。」

「我並不討厭主人，我不可能會討厭主人……因爲當我察覺到主人的謊言時，我非常、非常地高興。」

──悠艾兒發覺到我至今爲止說過的謊言。

悠艾兒似乎是這麼解釋的。

──於是，悠艾兒沒有察覺到我的「謊言」，開心地用頭磨蹭着我。

這樣不行。

「……我這麼一想後，就隱約能夠明白主人平時都在想什麼，以及想要做什麼。」

「我是主人的勇者，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保護主人……所以，請您也帶我走。」

可是，如果謊言真的被揭穿了，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若要說到爲何撒謊，應該都是基於自我本位的理由纔是，像是隱瞞我的缺點，或是在不讓悠艾兒知道的情況下去做我想做的事。

平時都在想什麼哦。

何況我講過的全是事後冷靜思考，立刻能夠識破的粗糙謊言。

反過來說，悠艾兒不可能發現不到吧。

悠艾兒說完後，對我投以微笑。

……她一直醒着嗎？

悠艾兒雖然說我是個偉大的主人，但這樣怎麼算得上是偉大啊。

「主人治好了我的臉，請我喫了美味的料理，讓我睡在鬆鬆軟軟的牀上，還非常溫柔地對待我……我想，我是擅自將自己的理想硬是套用在主人身上了。可是，主人卻沒有破壞我的理想，爲了只不過是一介奴隸的我，一直在當着一位溫柔又偉大的主人。」

不對，或許是那時找藉口說要去廁所，結果卻溜進選美大會會場的事。

我無法承受。

「……悠、悠艾兒……呃，很抱歉，我這個主人並沒有妳想像的偉大。」

……不過，悠艾兒似乎不在意我的缺點。

「不，我的主人，是個偉大的主人。」

悠艾兒說想一直與我在一起，而我現在也這麼覺得。

若是如此，我也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奉承爲聖人。

哎，我想她長大成人後，自然會發現就是了。

所以，我要這麼回答：

畢竟我講過的全是事後冷靜思考，就立刻能明白的粗糙謊言。

──我就這樣以左手抱着悠艾兒，並將右手伸入道具箱。

我取出的，是催眠藥。

就是向阿絲忒兒要到的，她說幾乎沒有副作用的即效性催眠藥。

接着，我把這個藥從悠艾兒頭上撒下去，並立刻只對自己施展解毒術。

感覺很方便，我才硬是要了過來……結果這個藥真的很方便耶。

這樣一來，即使面對動作敏捷並擅於察知氣息的悠艾兒，也能完全封住她的行動。

沒想到我最先用上催眠藥的對象，居然是悠艾兒。

「唔……!? 」

悠艾兒大概因爲聞到異樣的氣味而有所察覺，她注視着我，以及我手上的小瓶子。

她雖然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也只有一瞬間。

悠艾兒的身體立刻失去力氣，就這樣倒在我身上。

「我、我……要……保……主……」

悠艾兒在抵抗着睡意的同時，想要向我傳達某種訊息。

不過，這就不是能以意志力解決的狀況了。

……悠艾兒就這樣慢慢閉上雙眼，開始發出平靜的鼾聲。

「抱歉啊，悠艾兒…………我也愛妳。」

不過，當然不是戀愛的愛。

哎呀，就是家人的愛啦。

我姑且試着捏捏悠艾兒的臉頰，但她沒有任何反應。

──悠艾兒說過「正因爲是我最喜歡的主人，纔不希望讓您遭遇到危險」，但我也是一樣。

我把睡着的悠艾兒輕輕抬到牀上去。

看來她這次真的睡着了。

正因爲是如此仰慕着我的悠艾兒，才絕對不能讓她遭遇到危險。

我一定會成功實行這個作戰。

等歸來之後，我就盡心地陪伴悠艾兒吧。

我下了這樣的決心，從房間裏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