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疲憊不堪

「沿着河川往下游回到街道，是嗎？」

「沒錯，選擇繞過狗頭人部落就必須遠離河川，那並不是個好方法。所以我想不如直接沿着河川往下游回到街道，這樣反而能夠縮短我們滯留在森林裏的時間。」

我提議沿着河川往下游走，悠艾兒閉上雙眼開始沉思。

我會如此提議，最主要的原因是擔心悠艾兒的體力，可是即使說出這個想法，她大概也不會把這點列入考量範圍吧。

只要回想她剛到酒館打工的情況就可以知道，她會爲了完成目的而徹底忽視自己的身體狀況。因此，我至少必須幫她注意這一點，讓她不至於太勉強自己。

悠艾兒在經過仔細思考後，表情認真地點了下頭。

「……繞路的危險性確實相當大，而且有那麼多狗頭人，就代表附近可能有很多可充當它們糧食的小型魔物巢穴。要是那些魔物同時來攻擊我們，我會沒辦法保護主人……往街道前進的話，我或許比較有辦法保護主人。」

小型魔物的巢穴。

我剛纔完全沒考慮到那個可能性。

不愧是悠艾兒小姐，居然能夠注意到這一點。

她機敏到甚至讓我認爲，她可能曾經在森林裏野外求生過。就算真的有過，我也不會感到意外。

我們討論定案，悠艾兒於是開始忙碌地警戒四周，然後走在我前面幾步距離處開始移動。

我們一路沿着河川往下游走。

只要這麼做，不出一天就可以回到街道。

雖然距離城市的直線距離可能會變得遠一點，但是這樣保證能在最短時間內回到街道。

只是，目前有件事情讓我很擔心。

走在我前面幾步的悠艾兒，模樣感覺有點不對勁。

即使只是風吹造成樹枝搖晃的細微聲音，她都會有過度的反應。

她看起來像是過度磨耗精神在警戒四周，神經繃得太緊了一點。

之前在探索迷宮時，她並沒有像現在這麼緊繃。警戒四周確實是很重要，可是路還很長，她這樣子不知道能夠支撐到幾時。

嗯，梅爾海茲畢竟是一座大城市，市場應該比那座小鎮活絡許多才對。

她的體力可能已經快透支了。我是不是應該先停下腳步讓她休息一下呢？

不過這一頭的狀況也是如我所預料，悠艾兒很明顯已經非常疲倦了。

我們一路往河川下游前進，中間還休息或進食了幾次。

現在最好的選擇，或許就是儘可能早點離開森林。

或許是由於悠艾兒隨時保持着警戒的關係，我們一路上也沒有遭遇到悠艾兒打不贏的強敵或大羣魔物。

「……是。」

「不，那間孤兒院座落在離這裏有一段距離，名爲庫瑟爾的小鎮。只不過他們似乎欠了不少錢，在賣掉我的同時也已經倒閉不在了。」

我之前只看了一眼地圖，並不知道距離街道準確而言還有多遠。

悠艾兒大概是以還債的形式被賣掉的吧。

她或許是正在設法避開魔物吧。

我心中頓時冒出了一個疑問。

可是，應該已經不遠了纔對。

「……是的。」

而她握着小刀保持備戰姿勢的那隻手，也感覺往下沉了不少。

我竟然開口問了她的過去經歷。

這兩種現象導出了一種可能性，悠艾兒只是在懼怕「某個生物」。

「我現在只要能夠陪伴在主人身邊，就能夠感到非常幸福了。」

「悠艾兒，那間孤兒院在梅爾海茲鎮裏面嗎？」

舉個最簡單的可能性，她有可能是被父母賣掉了，也有可能是父母被魔物殺死了。

那是爲什麼？

然而，悠艾兒卻貌似並不怎麼在意地回答了我。

只是，因爲不久前身邊圍着一圈騎士，所以我沒注意到——其實魔物總是會突然出現並攻擊過來，而且次數還很頻繁，根本沒有半刻得以鬆懈。

而且似乎也經過了滿久的時間，天空已經開始稍微透出昏白的色彩了。

原因或許是孤兒院倒閉了，也有可能是孤兒院之所以會養育她，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打算賣掉她。

我想，離開森林的時間拖得愈久，只會讓她愈累吧。

悠艾兒的表情很僵硬，語氣中也透露出幾分急促。

……可是，這次的攻擊卻傷得太淺了。

她從昨天開始便繃緊神經，警戒了幾乎整整一天的時間。

悠艾兒擁有戰鬥技能，奴隸商人可能也認爲，在迷宮都市梅爾海茲能夠賣到比較好的價錢吧。

但是，說不定——她單純是在「懼怕」。

悠艾兒一聽到聲響，立刻全身一震，隨即往草叢陰影處看過去。

……我從剛纔到現在，有可能一直嚴重誤會了一件事情。

不，剛纔一路上夾雜了幾次休息時間，但她也幾乎沒有放鬆戒備好好休息。

悠艾兒拔出小刀後，狼也沒有死去。

……結果反而是我被她安慰了。

難道說處在森林裏時，一定最少也要像她一樣如此高度警戒嗎？我根本無從判斷起，她在這方面的知識可能比我還要淵博許多吧。

狼大聲吼叫並激烈掙扎，試圖遠離悠艾兒。換成平時的悠艾兒，一定能夠讓狼一擊斃命，看樣子她果然已經累壞了。

原來真的倒閉了啊。

她的視線前方有一隻像狼一樣的魔物，她在那匹狼發現她之前，迅速用小刀刺進狼的喉嚨。這是悠艾兒一貫的必殺招數。

嗯，姑且先不管那些，既然她還住在孤兒院時就已經會狩獵魔物，應該非常清楚森林裏有些什麼危險纔對，那麼我或許不該插嘴她目前的警戒姿態。

悠艾兒往草叢陰影處看過去，看到狼形魔物探出頭來後，旋即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放心表情」。

照這樣推測起來，她可能是被孤兒院賣給那個奴隸商人了吧。

說出口之後我才百般後悔，我可能踩到她心中的地雷了。

悠艾兒卻突然轉向後方，然後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也許是悠艾兒的警戒出了漏洞，狼的位置距離我們非常接近。

孤兒院。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她現在非常想睡覺。

食物和飲水方面並沒有任何問題。

「主人，往這邊！」

悠艾兒很快地又揮下手中的小刀，刺進狼的身體。

即使只是不經意地開口詢問，也有可能因此害她回想起痛苦悲傷的記憶。

悠艾兒瞬間殺死狼形魔物，繼續往前跑。

悠艾兒的口氣也焦慮了起來。

悠艾兒一路上一直過度警戒四周魔物，並且也始終沒有解除戒備。

持續警戒了好幾個小時，應該已經讓她的精神磨耗到快承受不住了。

然後，她立刻就從那個名爲庫瑟爾的小鎮被移送到梅爾海茲來。

「主人，我們必須立刻移動，剛纔的戰鬥聲很有可能會吸引魔物靠過來。請跟着我走。」

狼的吼叫聲也已經傳了出去。

只是，剛纔一連串的戰鬥也發出了極大的聲響。

——就在我想到這裏時，悠艾兒晃動了一下耳朵，然後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她實在是好堅強，又讓人看了好心疼。

我這時纔回想起來，我們原本跟着討伐隊時，悠艾兒也是一直毫不放鬆地在警戒四周。

她走起路來的腳步有點不穩，速度也慢了許多，而且還不時會左右甩頭。

可是，我也不擅長安慰他人。總覺得氣氛變得好尷尬。

然而看到狼形魔物的那一瞬間，她卻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就在此時，我和悠艾兒兩人中間的草叢突然傳出了吵吵聲響。

狼這次則是真的斃命了。

既然孤兒院已經倒閉，我能夠爲她做的事情應該也沒有多少。

如果那間孤兒院還存在着，而悠艾兒也那麼希望的話，我倒也可以考慮資助他們。

然而，卻還是會零星地出現剛纔的狼形魔物攻擊我們。

緊接着，一隻狼形魔物探出了頭來。

她對那間孤兒院可能有特別的回憶，甚至說不定現在仍然想要回去一趟。儘管她也有可能抱持着完全相反的想法就是了。

只是，像這種時候，我應該說些什麼話纔好呢？

明明遭到了魔物攻擊，她爲什麼會露出放心的表情？於是我再一次看向悠艾兒。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能解釋她從剛纔到現在的一連串行爲了。

「悠艾兒，路還很長，就算遭到魔物攻擊，只要不是被一擊打暈或打死，不管受多重的傷，我都能夠治療。而且我們還有這個能夠減輕傷害的手環，你不需要把神經繃得那麼緊。」

直到目前爲止，我一直都刻意不去觸及有關她的過往。

悠艾兒對草叢傳出來的聲響有過度的反應。

「悠艾兒，你還好吧？」

她甚至在進食時也完全沒有解除警戒。

——她的放鬆表情，讓我感到非常奇怪。

悠艾兒緊皺眉頭，飛快地觀察了一下左右的狀況。

我追在她的後頭跑，然後在腦海裏繼續思考。

「悠艾兒，你以前是不是有在森林裏面生活過？」

她轉身開始往前跑，我也跟着跑在她的後頭。

我們在道具箱裏放了不少的食物，手邊還有個上次在迷宮裏找到的、和熱水器沒兩樣的魔法道具。

——就在這一瞬間，我看到了某個情景。

這或許是她過度警戒的其中一個原因。

看來剛纔的激烈戰鬥聲響果然很不妙。

悠艾兒是爲了保護我，使盡自己的全力，並且她的性格本就會忽視自己的身體狀況。

緊接着是刀光閃爍。看來又有魔物靠近我們了。

我一沉默不語，悠艾兒見狀立刻露出甜美的微笑，對我如此說道。

原來悠艾兒以前住在孤兒院。

我不禁想要撫摸她的頭安慰她，於是伸出了手——

然而儘管遭遇了多次攻擊，我們還是順利走了不短的一段距離。

「是的，我以前住在孤兒院，偶爾會進森林採藥或狩獵魔物，幫孤兒院賺取一點微薄經費。我好像剛出生時，就被親生父母給拋棄了。」

我姑且還是出聲提醒她，可是她卻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戒。

我們一路上跑跑停停了好幾次，悠艾兒不斷調整着前進的方向。

既然已經淪爲奴隸，過去的經歷怎麼可能美好到會想主動對他人說。

每當有狼襲來，悠艾兒都會直接用小刀攻擊狼的咽喉，儘可能在最短時間內收拾掉魔物，然後繼續移動。

我想，她大概已經沒剩下多少餘力了。

既然已經開口詢問她的過去經歷，我總覺得不能就此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我不自覺將這個問題脫口而出，悠艾兒聞言頓時停下腳步。

可是，她到底在懼怕什麼生物？

她住在孤兒院時，甚至會每天進森林狩獵，然而如今爲什麼會這麼懼怕森林？

我開始思考導致她變成如此的原因。

……對了，我剛買下悠艾兒那時候。

她不正是受了彷彿被魔物抓傷撕裂的重傷嗎？

她淪爲奴隸之後，從別的小鎮被送來了梅爾海茲鎮。

奴隸商人當初一定是看上了悠艾兒身藏的價值，認爲有利可圖纔會買下她。

但是，在我買下悠艾兒那時，她已經身受重傷，眼睛和鼻子潰爛，耳朵也少了一邊。

那樣的傷，完全就是被大型魔物用爪子抓傷撕裂纔會造成的傷痕。

我實在不認爲奴隸商人會刻意傷害自己的財產。

而實際上，奴隸商人也的確一直賣不掉負傷的悠艾兒，然後在一找到我這個買家之後，立刻像是逃命似地離開了。

如果一切真是如我所猜測的一樣——

那麼悠艾兒就是在庫瑟爾鎮被賣給奴隸商人之後，到我買下她的這段期間內受傷的。

……準確一點地說，是在運送途中受傷的。說不定是奴隸商人在運送她時，遭到了魔物的攻擊。

在進行運送時，一定會使用街道。

而我和悠艾兒，目前正往街道前進當中。

我正要前往的地方，說不定正是悠艾兒被魔物傷害到幾乎放棄生命的事發地點。當然，這一切都還僅止於我的想像。

可是，悠艾兒目前確實很明顯地在懼怕某個生物。

她的懼怕，進一步佐證了我的推測。

悠艾兒懼怕的某個生物，就在街道附近。

我在腦海裏思索着原因，此時——悠艾兒卻突然全身猛地一震。

刺耳的狼嚎聲，彷彿使得整個空氣都在震動。

悠艾兒沒放過機會，立刻又擊殺了三匹狼，而我也用單手錘敲碎了一匹狼的頭。

她完全不加以確認是否有射中狼，又緊接着從道具箱裏拿出新的小刀，迅速地刺穿位於我旁邊某匹狼的眼球。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羅剎鬼」。

緊接着，狼羣們突然紛紛轉身逃走了。

「————！」

我當時還天真地以爲，她是因爲自己的胸部太小纔會那麼沮喪失落。

我站起身轉回頭，悠艾兒本人卻已經消失不見了。

只不過，悠艾兒卻更快採取了行動。

在我改變方向之前，又有一匹狼從草叢裏衝了出來。

「……主人，實在萬分抱歉，我們被包圍住了。」

悠艾兒已經失去了不少體力，只靠她一個人應該無法挺過這次難關，因此我也舉起了單手錘。

半空中還有着些許閃亮的碎片在飛舞。

可是仔細想想就會覺得奇怪，她爲何要花掉原本存起來的所有錢，買一個着重於實用性，能夠減輕一次威力過強之攻擊，並且只要發動過一次效果就會毀壞的魔法道具給我。

「悠艾兒，怎麼回……事……？」

也許她心中很畏懼，卻還是爲了保護我而跟來了。

說不定有辦法度過這次難關了。

我已經無法分辨那究竟是冷汗還是疲勞的汗水了。

我現在明白悠艾兒爲什麼會說在森林裏，最危險的情況莫過於被魔物給包圍住了。

悠艾兒居然一瞬間就打倒了三匹狼。以她的實力，搞不好能夠毫髮無傷地打倒所有的狼。

悠艾兒在我決定要到城市外面的當下，究竟露出了什麼表情？

……當時我好像被愛麗絲的胸部給吸引住目光，完全沒注意到悠艾兒的模樣。

悠艾兒到底在做什麼——

照這樣下去，下場肯定會很慘。

「主人！」

我追在她的後頭跑，然後開始回想。

我看向掃起地面的巨大手臂前方。

現在回想起來才發覺到，她搞不好一直很害怕來到城市外面。

——只不過此時有短暫的一瞬間，狼羣們突然僵硬在原地。

難道，我其實根本不應該順着河川往下游走嗎？

在視線的前方，悠艾兒的身體被重重地打飛，撞擊到了樹幹上。

不妙。狀況不妙。

五匹，六匹……不對，還有更多。一滴汗水在此時滑過了我的臉頰。

她雙手各拿起一把小刀，往前方兩匹狼射過去。

我隨即看到又有三匹狼從遠處靠近這裏，彷彿是在回應這一陣狼嚎聲。

位於悠艾兒反方向的某匹狼，發出了極大音量的狼嚎聲。

我可以清楚感覺到自己滑倒在地面上，略微潮溼的土壤摸起來讓人感覺很不快。

然後，我們很有可能在悠艾兒極其疲憊時，受到大羣狗頭人和小型魔物包圍。

那是……什麼東西？我有看過那個碎片的顏色……花紋……

那是……悠艾兒的手環。我的心臟頓時極速跳動了起來。

而那隻羅剎鬼用它的巨大手臂，把我剛纔站的地方整個掃了起來。

只有悠艾兒一個人的話說不定還有機會逃走，可是我也在這裏。

就算擊退了其中一匹狼，只要被團團包圍，我方遲早會被擊垮。

對方的身體非常壯碩，身高甚至超過了兩公尺。

從前面，從旁邊，從後面，接二連三地出現。

就在我想到這裏時，悠艾兒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很快地剷除掉魔物，往前確保逃跑路線。

狼羣紛紛從草叢裏出現。

狼羣包圍在我們的四周，緩慢但確實地靠近我們。

明明遭遇到魔物，但悠艾兒一看到狼之後，又露出放心的表情。

不對，悠艾兒自從離開城市之後，就一直在警戒四周。我想就算選擇繼續往河川上游走，她也會持續過度警戒四周吧。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由於傷亡太多，因此逃走了嗎？

「主人，往右邊走！」

緊接着，她立刻轉向我這邊。

悠艾兒使盡全力推開了我。

可是在她買手環給我時，她好像有露出灰暗的神情。

再說，我們現在應該已經非常接近街道，不可能此時才又往回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