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瀨春親・4
《你永遠地扭曲了我》 · 燈外町 猶 · 3125 字
「好久不見啊」
「……好、好久不見。」
現在,我不知道她對我抱有什麼樣的感情。憤怒?蔑視?怨恨?
我害怕。害怕她即將說出的下一句話……她對背過身去的我——
「你又想逃走嗎?」
用挑釁中帶着嘲笑的聲音諷刺道。
「你又要像五年前一樣,一句話都不說就消失嗎?」
「……」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更沒有改變話題的勇氣,只能默默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停在路邊的那輛,是老師的車對吧。」
「啊,是。」
「讓我坐坐唄,站着說話也挺累吧?」
那不是提案,也不是要求,而是指令。幸廼醬沒等我回答就走了過去。我按捺住心中的酸澀,跟在她的身後。
×
「誒——也就是說工作幹不下去,就回來休養了嗎。」
她毫不猶豫地坐上了副駕駛座,跟我聊起了閒話。但我並沒有告訴她事實。
引擎沒有發動的車裏總是充滿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我很慶幸幸廼醬在這裏。
「有那麼辛苦嗎?你變了太多,我站在遠處都認不出你了……明明以前一直在身邊的。」
「……幸廼醬,真的變漂亮了啊。」
「對吧?」
我終於說出的一句真心話,似乎被她當成了花言巧語。她用一個敷衍的笑容回應了我。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把幸廼醬送到車站。她道別之後就下了車,安靜地關上了門。
「…………」
「這樣啊……太好了。」
她應該只是在套我的話,或者只是在挖苦我。可是,爲什麼我會有被她徹底看穿的感覺?
「是嗎。那就把你的聯繫方式告訴我。」
「……我不會死的。」
聲音裏透着乾澀,背後的手在顫抖,節拍器也亂了節奏。
……不,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吧。畢竟這個小鎮上能逛逛的地方基本上也只有這裏了。
「……」
看來隨便開了一會兒車就來到這裏的我,果然與她有着某些相似的地方。
「這……」
即便眼角已經哭腫,她強烈的視線依然射穿了我。
「你這段時間都會在這裏吧。」
如果她們回頭看到了我,會有什麼改變嗎?在最後的最後,我能對她再說點什麼嗎?
「因爲我真正地戀愛了。不是像某些邪惡的大人那樣玩玩而已,是真心的戀愛。」
在想過無數次『受不了了』,放棄了一切的我的眼前,又出現了一縷纖細、美麗的希望之光。
「我……不是玩玩而已。」
「對了,差點忘了,我有句話要對你說。」
「再見,老師。」
突然,幸廼醬發出一聲驚叫。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兩個少女悠然地從我的車旁邊路過,踏着輕快的腳步向前方走去。
她帶着我從未見過的笑容,看起來是那麼快樂。
此刻所見少女的側臉,是我深深刻在腦海中的那個樣子。
「…………」
「誒?」
「幸廼醬……」
但我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被比自己小一輪以上的女孩任意擺佈的,可悲而醜陋的大人,這就是我現在無可僞裝的樣子。
「她們現在也回到這裏了。難得的秋假居然回老家,這是女高中生能幹出來的事?我還想着把戀人帶到這種鄉下來,對方說不定會幻滅然後分手呢,所以就尾隨了她們。結果只是散個步就親熱起來了。感覺自己真像個小丑,然後我隨便亂逛了一會兒就到這裏了。」
高中,戀人,手段,失敗。對幸廼醬而言這些或許不是好事吧,但她確實享受着世間所謂的青春,我爲此感到安心。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最關鍵的部分被省略了,所以我沒能百分百地理解事情的原貌,但至少有人救了幸廼醬是沒錯的。我在心裏悄悄地向那個人表示感謝。
「我也做了不少下作的事情,最後發現自己兩手空空的瞬間,我就意識到自己不可能簡單地獲得幸福了。」
「?……!」
光是處理自己的情緒就已手忙腳亂的我,終於發現幸廼醬也在哭泣。我不由得抱住了她。
「是啊,你沒有。所以我只說這一遍。你剛纔沒有錄音,以後就盡情地後悔去吧。」
「是啊。那孩子守護了我,還從那邊的窗戶跳下來了哦,結果腿骨折了。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掛念她了。既有崇拜,又有戀慕。」
「來到這裏之後,我重新考慮了一下。我與她之間的共同回憶比誰都要多,怎麼可能甘心被那種半路殺出來的女人搶走?我……我不會放棄。」
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真正的願望,被她靜靜地揭露、阻攔。
哈皮醬,你真的拯救了我。
但是……我想聽聽你的聲音。我希望你能罵我,我希望你能直接地懲罰我。
「…………」
「有個會開車的熟人,各種事情都方便很多。有什麼事我會叫你,到時候你要拋下所有事情來找我。」
「………………誒?」
從目送兩人的背影,直到到達這個車站,我們都默默無言。不知是因爲喉嚨的疼痛,還是已經沒有可說的話。
幸廼醬一邊說着,一邊溫柔地拍打着我的後背,成爲了我調整呼吸的節拍器。
當時我真的認爲,只要我獨自離開就能解決一切。
我們藉着終於等到的機會相互依靠,爲了不讓彼此崩潰而緊緊相擁。直到淚水乾涸爲止,我們都沉溺於慟哭之中。
「對於當時的我……對於遇到你之前的我,你是我唯一的安心之所。」
幸廼醬望着兩人的背影,好像真的剛剛纔想起來似的,開口說道。
轉眼間她就處理好,把我的手機丟回了副駕駛。幸廼醬注視着我的眼睛,彷彿在說,下一句話就是最後了。
「——啊。」
像看垃圾一樣鼓勵我的幸廼醬,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但我再也沒有告訴你的機會了。
「一個人對別人溫柔以待的時候,就是他最需要溫柔的時候啊。」
「我的救世主出現了。」
「嗯,再見。」
「謝謝你。」
「隨時都可以叫我。我發誓一定會幫你。」
「救世主?」
——她卻不允許我違抗她。
比如——
「……不,我應該會找個新的地方……我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我還在爲這預料之外的命令而動搖,手機就被她搶走了。她問我密碼是什麼,我也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她。
既然知道了哈皮醬就出身於這個小鎮,我就必須立刻離開。
她很堅強。但是,她並不是想要變得堅強。只是因爲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纔不得不堅強起來。越是想象我逃離她之後的五年,感情就越是忙亂,淚腺就愈發不受控制。
「所以,你不要去死。」
兩人的背影像風一樣遠去,彷彿把我們甩在了身後,遠遠地。
但是,在敏感的少年少女們羣聚的空間裏,一旦傳出了流言……怎麼可能還有正常的學校生活……
今後,即便要在焦躁與痛苦的折磨中等待她的聯絡——想必是不會來的——我也發誓要活下去。
再會之後直到剛纔都在說個不停的幸廼醬,第一次頓了一拍——
×
她一轉剛纔帶刺的語氣,用柔和的聲線輕輕地說道。
她沒有拒絕我的擁抱。但是,她的視線始終定格在那兩人身上,無論她們走了多遠,都沒有一絲偏移。
「……嘛,放心吧。像老師這樣侵犯小學四年級的小女孩還能露出真心笑容的人怎麼可能簡簡單單地獲得幸福呢?人生的路還有很長呢。」
「我要說的就這些了吧,接下來輪到老師了。不許含糊其辭,跟我說清楚一點。你幹了什麼壞事才變成這副樣子?」
我知道,不再接近你,不再和你產生聯繫,就是我最好的贖罪。
她們親密無間地牽着手,時不時與彼此目光相對,甜蜜地一笑。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雖然老師大概只把我當成性慾的宣泄口,一出什麼問題就可以馬上拋棄……但是,」
她沒有任何被嚇到的樣子,但也沒有輕蔑,沒有同情。
「一點也不好啊。那個人在高中找到了戀人。我也耍了不少手段,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啊啊,我徹底明白了。這一輩子,我再也不可能見到你了。這究竟是多麼嚴酷的懲罰。
「那你爲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逃走?你能想象我是怎麼活下去的嗎?」
「爲什麼你要對我這種人溫柔……?」
「……呵呵,放心吧。我從來沒有被欺凌過。我沒有。」
「你不知道嗎?」
揹負着對兩位少女的心意,揹負着對兩項罪孽的懲罰,我無論如何,直到生命終結爲止,都會在這個世界的某處永遠地活下去。
「嚇到我了。原來大人也會哭得這麼兇啊。」
「…………我……怎麼會有……被感謝的資格……」
「你在哭什麼啊,老師?」
之後她又毫不客氣地嘲弄了我一陣,但不知何時,心裏的酸澀感不見了。
我無法否定『骯髒的大人』,卻也不願否定自己那時的真心,試着反駁了一下。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