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悻形變・2

『乾脆輸掉算了。』

我之所以會說出這句話，是因爲我在不經意間，理所當然地把媛崎前輩佔據優勢、最終取勝當作了前提。

「比賽結束，勝者——」

所以比賽結束的那一刻，我瞠目結舌。

「——住良木。局分7 - 5」

「……」

我第一次見到，無論贏還是輸都總是笑着的媛崎前輩，一副慘淡到極點的表情，久久佇立在球場上。

被那巨大的悲壯感所震懾，不止是我，外來的觀衆們，以及見證了這場漫長對決的部員們，都沒有發出歡呼，也沒有說出慰勞的話語。就連獲勝的住良木前輩，也只是在整理着混亂的呼吸。

「……」

精彩的比賽。但是，勝負之分比上次更加乾脆利落。

原因大概是媛崎前輩的小動作變多了吧。或是在以前會扣殺的時候選擇了削球，或是增加了混有假動作的放小球……簡單說來，就是消極的網球，不像她的風格。

相對地，住良木前輩堅守着自己的球風、自己的節奏，冷靜地、不緊不慢地糾纏。跳起來，將球打到刁鑽的位置，一心一意地蠶食着媛崎前輩的節奏，等待她出現失誤——產生的差距一目瞭然。

當然，媛崎前輩也將那種打法發揮到了極致，在合理的時機打出合理的球應該是有威脅的，但對手是作爲全國大賽常客的住良木前輩，臨陣磨槍對她沒用。

爲什麼突然做出這樣的變更？我稍微一想，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人的臉。……是雨堂桑給了什麼建議吧……她的建議就那麼好嗎，好到能蓋過我的嗎？

「辛苦了！」

「打得漂亮！」

媛崎前輩終於動了起來，與住良木前輩握手之後離開了球場。停滯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人們開始叫喊。

「辛苦了。」

「……」

我又一次出聲，想要傳達到媛崎前輩心裏，她卻瞟都沒瞟過我一眼，也就沒有對上視線。

彷彿在呼應着我越來越波濤洶湧的心境，周圍突然狂風大作，晚霞裏漸漸滲入了黑暗。

不用她說，現在的我非但逃不了，就連視線都無法移開。

「我喜歡你。請你，成爲我的戀人吧。」

「是啊。有喜，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沒錯。在上一次媛崎前輩和住良木前輩比賽的時候，我就感受到了她的心意。但我卻裝作不知道。

雖然早有預料，但突然從網球切換到戀愛的話題，我的腦回路一時沒有跟上。面對沉默的我，前輩繼續說道。

「有喜，這次你不許逃，聽我說。」

但是前輩剛纔明明白白地說了『曾經喜歡』，是過去式。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其實是我不顧前輩的心意，自私地逃避了這件事，可現在卻也安心了幾分。

我不由得站起身等候，模糊的人影漸漸帶上了清晰的輪廓。

住良木前輩的手掌，包裹住我的雙手。

「然後，接下來纔是正題……」

「謝謝。不過有喜是希望媛崎贏的吧？」

「我一直見不到你……當時我想，爲了社團的未來，我一定要把注意力放在網球上，結果一時間，我不知道這份心意去了哪裏……但我終於明白了。」

所有的比賽要傍晚才能結束。要是被其他部員看見了會有點麻煩（肯定會問我都退部了還來幹嘛？），於是我趁早離開了。

就在我糾結該對媛崎前輩說些什麼的時候，我收到了一條消息。

「我始終堅信你給我的建議，然後在今天取得了勝利。因爲你相信着我，我才能相信我自己。……我對你的心意，哪裏也沒去。不但如此，我越是見不到你，越是專注於網球，我的心意就越是強烈。」

「我曾經喜歡過你。」

「可能吧。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你沒那麼遲鈍的吧？」

「沒有，作爲你們兩位的前經理人，我平等地爲兩位加油。」

「嗯，誒？……住良木前輩？」

「啊，好。」

×

乾脆媛崎前輩輸掉什麼的，我可說不出來……

「……好了。」

「約好了？」

『好的。我慢慢等，所以前輩也不用着急。』

回想起過去和前輩在這裏的種種，我一會兒發笑，一會兒又胸口發緊，心裏五味雜陳。

『謝謝。』

她冰冷而滿是汗水的手將我的手握緊，將緊張也傳染給了我。

「你瘦了？」

「是嗎，那就好。」

「謝謝。住良木前輩還是那麼優雅。……話說回來，比賽辛苦了！恭喜你。」

在我們關於今天的比賽簡要地交換了意見，氣氛上好像要結束的時候，她終於看向了我。

「好久不見了，有喜。」

無論哪個話題，她的語氣都平淡如水，溫柔地融化了我的緊張。

那個笑容，似乎充滿了對什麼的確信。

「它哪裏也沒去。」

前輩的眼裏，似有黑色的光芒微微閃動——祕藏着滿月般的引力。

接下來住良木前輩跟我說起了我離開後的網球部，還有媛崎前輩狀態一直不好的事情，還有她和雨堂桑組成小組之後取回了一點精神的事情。

『請問能在平時那個消防樓梯上等我嗎？』

爲什麼……？我連忙再看一眼手機，給我發消息的確實是媛崎前輩沒錯。

說起來，比賽中交換場地的時候，媛崎前輩似乎在住良木前輩的耳邊說了什麼。然後住良木前輩的眼睛捕捉到我——我們都沒有眨眼，對視了兩三秒，前輩嘴角微微翹起，就轉過頭與媛崎前輩對峙了。

我們並排坐在樓梯上，正面相對。我始終保持着緊張。

「……是的，這，那個……」

看這靜謐的氛圍，再想起我與她之前的對話——就不難想象出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要好好喫飯哦？……頭髮也長長了呢。很適合你。」

於是我掉頭回到校舍。好久沒有來過這個祕密基地了。

現在應該還在開會吧，前輩真壞。不過……用敬語的媛崎前輩超可愛。

滴答，一滴雨水落在我與前輩之間。霎時，宛如暴風雨前的寧靜，萬籟俱寂，獨留下她的話語聲。

不久，當雲彩開始被美麗的晚霞所覆蓋的時候，我聽到一個腳步聲越來越近。

「抱歉這麼突然。是我拜託媛崎的。……因爲我們約好了。」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