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開始

雨堂飛鳥

《你永遠地扭曲了我》 · 燈外町 猶 · 3439 字

爭奪大賽名額的比賽落幕了,開了個短會之後,今天的社團活動就到此結束。

我想對輸掉比賽的茜前輩說點什麼,但她散發出『誰都不許接近我』的氛圍,就這樣離開了。

部員們經歷了這場重要的比賽,多少都會比較累,也一個接一個地回去了,於是我也混在其中出了校門。

毫無違和感地融入周圍,的確是我唯一的特技了。再次體會到這一點,我感到有點空虛。

到了車站,大家各自去了不同的方向。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決定回部室。

(我到底想幹什麼啊。1;

雨點打在身上,甚至有些疼,強行阻斷了我複雜的思考。

頓時,感覺自己這段時間做的事情真是蠢得無可救藥,淚水漸漸湧了上來。

淚眼朦朧的我終於到了部室。裏面還開着燈。

眼淚不符合我在這裏的角色。爲了不露破綻,我用雨水洗了把臉,握住了門把手。

「……沙都、前輩?」

角落裏,背靠儲物櫃抱膝坐着的她,看到我的瞬間雖然嚇了一跳,但很快就露出微笑,解除了警戒。

「呀,飛鳥。你是回來拿傘的嗎?直接跑回家應該更快吧?」

「車站離我家比較遠。」

「這樣啊,真辛苦。要在這裏避會兒雨嗎?」

她努力地裝出堅強的樣子,但眼眶周圍的紅腫和臉頰上的淚痕出賣了她。

「嗯,我躲一會兒。」

原因,毫無疑問是那個人。

(問我到底想幹什麼?)

那還用說嗎?

每次想到她那種超然的態度,我就不由得開始想象,她是在多麼漫長、多麼苦澀的歲月裏,鍛煉出了這份令人悲傷的堅強。

「……飛鳥……?」

×

「最瞭解沙都前輩的人是我,最能激發出沙都前輩優點的人是我!不是福添桑!」

全都失敗了。

我只是,想成爲某個人的特別——沙都前輩的特別,卻求而不得,就開始哇哇大哭的幼稚鬼。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福添桑把對我而言比什麼都重要的平衡破壞殆盡。我的理想、憧憬的人、日常的生活,都面目全非。

——她喃喃自語着,臉上是淚痕和虛假的微笑。

同情僅因爲性取向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就被別人看不起的福添桑。

「………………好。」

小學畢業時我就隱約感受到了,而初中畢業的時候,我已經確信了這一點。

(爲什麼?明明我也做得很好啊?我也盡全力幫助沙都前輩了啊?)

「………………」

『我和茜前輩站在同一邊。福添桑太任性了,對她稍微惡作劇一下也沒關係吧?』

沙都前輩溫柔地微笑着,用手帕爲我拭去眼淚。手帕上有令人安心的味道。

會變成這樣——全都是,福添桑的錯。

不過當然,背後也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星期五晚上,我們一起去拜訪了福添桑,她表情裏的痛苦超出了我的想象。

「爲什麼你不相信我!爲什麼要依靠福添桑!爲什麼你要拋棄我!」

也就是說,福添有喜造成的壞影響不止關係到個人,還波及到了整個網球部。她傷害了許多人。

所以,比賽的勝負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那種精神狀態下,茜前輩不可能贏。

「有什麼關係呢?卑鄙也好,狡詐也好。因爲你也有你最重要的東西吧?」

「沙都前輩沒有輸!」

「能扇我一巴掌嗎?」

從尊敬到同情,從同情到憤怒,從憤怒到羨慕。我經歷過這幾次變化,卻完全預測不到下一次。

反倒是自己愚蠢的行爲彷彿正受到無言的譴責,心好痛。

我只是受不了這個軟弱、虛僞、卑鄙、狡猾的自己,結果卻遷怒於別人而已。

×

我討厭爲了不得罪任何人,而去傷害某一個人的自己……最討厭了。

「……」

突然發脾氣什麼的……明明不是我的角色。

「沒關係。但是……」

我堅持不懈地遊說,最後雖然沒有接受我所有的說法,但茜前輩似乎也想到了什麼,答應了我的提案。於是我們共同行動了一週。

我終於說完了,前輩的聲音就像在提醒遲到的後輩。

明明我費勁千辛萬苦,纔打造出誰都不會討厭的自己。

(明明我們都必須互相支撐、抱團取暖才能活下去,爲什麼她就能忍受呢?)

她與茜前輩非同尋常的關係受到了周圍的嫉妒,進一步激化了對她的欺凌。她卻不當一回事,繼續爲茜前輩出力。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

(接下來,我還會對福添桑抱有怎樣的感情呢?)

我只是,無法原諒福添桑。

……不,不僅如此。我還想對拋棄我,三兩句話就倒向了福添桑的沙都前輩復仇。說不定這纔是我真正的目的。

沙都前輩果然又溫柔,又嚴厲。她沒有容許我做出逃避的行爲。

我只是想對毫不留情、旁若無人地扭曲了周圍的一切的她,報以一箭之仇罷了。

不過,對於我這樣擅長維繫平衡、擅長討好別人,比起正義和倫理更看重氣氛和周圍的意見的人來說,那是難以想象的經歷。

『……你不要抱有期待。沒別的事我就走了。』

不對。我明白的。我早就明白了。

然後——雖然現在覺得只是報應而已——在我憧憬的沙都前輩向我提出『因爲要加入有喜的小組,所以希望解除組合』的瞬間,我陷入了劇烈的混亂。

所以,在我進入高中不久,不知怎地來網球部參觀的時候,我憧憬釋放出最耀眼光芒的沙都前輩,也真心地爲無論輸給她多少次都勇敢地再次挑戰的媛崎前輩應援,也尊敬着無論被旁人怎樣對待,都能堅定地保持自我的福添桑。

不去幫助,不去拯救,只是遠遠地眺望着。如果到了自己的管轄範圍內,就稍微接觸一下就好了。這種狡猾的處理方式,我已經可以泰然自若地進行了。

所以,不知不覺間,尊敬變成了同情。

——從尊敬變爲同情,又從同情變成了憤怒。

爲了接受懲罰,我將自己的罪狀——抱有的想法、做出的行爲——一五一十地坦白,沙都前輩靜靜地聽到了最後。

結果,她一出院就退出了社團,緊接着茜前輩的狀態變得慘不忍睹,沙都前輩的動力也隨之變弱了。

甚至,就連勝出的沙都前輩——

不管怎樣,爲了破壞掉以福添桑爲中心扭曲的世界,我要做出我最大的努力。

但是很快,她就得到了茜前輩的認可,發揮出她作爲經理人的優秀才能。她輔助着茜前輩,最後憑藉兩人的力量,打敗了沙都前輩。

「拜託你了。請再一次,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飛鳥。」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自己是隨處可見的存在,誰都可以替代的角色。

『就會把媛崎前輩看得越來越重要了吧?』

我原以爲看到這副表情,看到她那呆立不動的軀殼,我一定就能解氣了……然而並沒有。

「……。我知道了。把眼睛閉好。」

我希望她敗給茜前輩,敗得體無完膚,敗得一蹶不振。我是真心這樣想的。

「但是?」

(爲什麼只有她能影響周圍的人?爲什麼只有她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沙都前輩沒有嫌棄我被雨淋溼的身體,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

只有戀愛不行。她的扭曲所造成的痛楚,我肯定承受不住。

「真是拼命啊。飛鳥也是,我也是。」

所以……我明白的。我知道啊……。全都是,我的錯。

又過了一段時間,福添桑突然生病,來不了學校了,然後岡島幸廼桑也退出社團了。

「……是啊,我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情。真的對不起。」

「不對,這樣不可以。我沒有……被前輩擁抱的資格。我這樣……卑鄙的人……」

「……我、有……」

「…………可以嗎?我可是離開過你一次的人啊?」

那天回家的路上,茜前輩快步走着,臉上的表情和今天比賽後一樣慘烈。我沒能找到安慰她的話語。

我並沒有爲自己在意旁人的喜怒哀樂而後悔,我會好好珍惜自己心裏最重要的東西。

『只要前輩和我在一起,福添桑就會嫉妒了吧?』

沸騰起來的怒火瞬間膨脹、爆發。

「想得太多的飛鳥和想得太少的我,或許意外地是個不錯的組合呢。」

「……我贏了,但我輸了。真是不順利啊。」

「而且,就算我打了你,肯定也無法消去你的罪。要是你心裏有愧,就好好地跟有喜和媛崎道歉。我也會陪你一起。」

「不要這樣……放開我……」

『茜前輩,我喜歡你!』

明明她是一年級生中最受期待的明星,我也很崇拜她的。

「……」

而且——持有隨波逐流的人絕對無法得到的某物的福添桑——令我無比羨慕。

所以,我無法原諒福添桑。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所以,請再一次和我組隊吧。請你……需要我……不要福添桑,而是我。」

看着別人臉色活到現在的我,對從不考慮氣氛,旁若無人地扭曲一切的她——

(……不可原諒。)

原來崩壞只需要一瞬間。

同情歸同情,但我這種人當然不會去打破平衡。我以不會被別人當成『福添桑的同伴』的程度和她打交道,也把老師和朋友們對我的評價調節成了『會關心可憐的人』。

福添桑是她心裏重要的人。所以即將打到我臉上的——

我沒有說謊。

最初的告白被冷淡地拒絕了,但我的執念不會被這麼輕易地打敗。

——並不是一個耳光。

啊啊,居然能被這麼好的人喜歡……我又開始羨慕福添桑了。

雖然已經晚了,也正因爲已經晚了,我要認真地面對,和膽小的——幼稚的自己訣別。

「當然可以,沙都前輩。」

然後某一天,我要抓住就連福添桑也沒有的,只屬於我的某物,成爲住良木沙都的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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