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律背反・3

【星期五】

『最近都沒有回覆，對不起啊~！今天社團結束之後，可以去有喜醬那邊嗎？』

早上八點，垃圾回收車輕快的音樂聲讓我從淺眠中醒來。一看手機，前輩給我發來了一條消息。

和以前一模一樣——遣詞造句也好、表情包的用法也好——都是媛崎前輩的風格。

雖然顯得若無其事，甚至讓我搞不清前幾天的沉默是什麼意思，但也沒有冷淡的感覺。只是我想太多了……嗎？

「前輩。」

我的心情就像看到了放在枕邊的聖誕禮物。忙碌起來的心臟向大腦送去血液，我徹底醒過來了。

『對不起！前輩訓練都這麼忙了，我還一直纏着你。』

——今天也不用勉強自己過來——我本想繼續說，但又刪掉了。隱隱約約，我感覺這樣她就真的不會來了。

『沒關係！我也有點累了，好像快點讓有喜醬治癒我呀~』

『好開心。需要我準備什麼嗎？』

最後我發過去的消息沒有標上已讀——雖然有點奇怪——但我不在意。

因爲，今天就可以見到前輩了。

這幾天的時間都是爲了什麼？爲什麼我要那麼難過呢？

早知道這麼簡單就能解決，明明再輕鬆一點就好了嘛。

嘛，怎樣都好。

因爲，今天就可以見到前輩了。

穿上喜歡的衣服，化個喜歡的妝去迎接她吧。

爲了辛苦訓練的前輩，準備好能填飽肚子的飯菜吧。

還要做好變成那種氣氛時的心理準備。

冰箱裏精心製作的三明治也沒有出場的機會。

×

「你們……」

我不知何時低下了頭。前輩向我走近一步，看着我的臉色問道。她的身上有夏天的味道。洗髮水、衣服、部室、網球場、止汗劑，全部包羅其中的青春的味道。我不由得沉醉，明明雨堂桑還在場，卻想要抱住前輩了。

「明天就等着你啦，有喜醬！應該十一點開始吧！」

「雨堂桑……好久不見。」

指的是地方舉辦的夏季大賽吧。所謂的單打第二，說白了就是社團裏第二強的人。雖然單打第一仍是三年級的前輩，但是二年級的媛崎前輩和住良木前輩能擠下其他所有三年級來爭奪第二的位置，也已經很了不起了。

「好久不見，福添桑。」

「是啊，暑假開始之後每天都一起哦。」

然而我——雖然有想罵死自己的心情，最後卻選擇了逃避，不願去否定自己的真心——就這樣軟弱地、一遍又一遍地，品嚐着不痛不癢的自責。

有雨堂桑在，也不可能變成那種氣氛，所以心理準備也白費了。

「前輩，訓練辛苦了！啊……」

「是嗎，太好了！明天我要和住良木比賽。賭上單打第二的寶座！」

「我肯定去。所以你們一定要贏哦！」

門鈴一響，我甚至沒確認來者是誰，就立刻跑向了門口。

對這樣關心我的雨堂桑——

「…………乾脆輸掉算了。」

既然早就聽說了，我本該做好更沉重的覺悟的。我居然有這麼天真嗎。

遠比我想像的更痛。

「一年級就能參加名額爭奪戰，很厲害了啊！我也爲你加油。」

「……當然。加油啊！前輩的話絕對能贏！」

察覺到這一點的同時，獨佔欲瘋狂地向外噴湧，就像從指尖的傷口上溢出的鮮血。

「這，哪裏……」

笑着回答我的人是媛崎前輩。我的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

啊哈哈……真厲害啊。痛得，好厲害。

「飛鳥醬的截擊球和吊高球都很強哦，在雙打上的表現很亮眼的！」

飛鳥醬……當然了，前輩對雨堂桑也是用名字稱呼……哈哈，當然……這是當然的啊。

「對！明天就能見證我們兩個人的成果了。可以的話……希望你能來加油。」

「雖然我做不到福添桑那麼厲害的幫助，但是我能幫上忙的事……我都願意去做。」

從背後看着自己的戀人和另一個人相伴而行……原來會這麼痛啊。

我化的妝、穿的衣服，前輩隻字未提。她看着雨堂桑的時間比看着我更多。被摸頭的人也不是我。

「雖然我只是雙打第二。」

「你會來加油的吧。」

「謝謝前輩！」

「我突然來了對不起啊。因爲茜前輩說今天要來，所以我也想見見你。」

「比賽，嗎。」

媛崎前輩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就這樣摸着雨堂桑的頭。兩人四目相對，露出了可愛的笑容。這是……在給我看什麼呢。

茜前輩，嗎。不不不，我們網球部直呼名字很正常。反倒是一直用姓來稱呼的我有問題。該說有問題嗎……還是說……

你們的成果？那我呢？我也……在退出網球部之前，在發生那種事之前，我也爲前輩而努力過啊。

每天，每天，每天，雨堂桑都能在回家的路上獨佔這樣的味道，兩人獨處。

「嗯！」

「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勉強自己哦。不過，我希望福添桑能來。」

「誒嘿嘿，謝謝你！也給飛鳥（あすか）醬加油吧！」

「每天都會一起回家嗎？」

說出口的瞬間，我扇了自己一巴掌。

「沒關係，謝謝你。」

——我在嫉妒什麼？

帶着那個人。

…………

所以呢？有必要一起回去嗎？難道在電車上也會說社團裏的事？

「真的已經沒事了嗎？有好好休息嗎？」

「吶，有喜醬，明天有空嗎？」

「啊哈哈，有喜醬精神滿滿的，真是太好了~」

媛崎前輩來了。我朝思暮想的前輩，就在我的眼前。

「以前不擅長的發球也進步了很多嘛~」

對不熟的人的說法是一個腳滑摔下了樓梯，結果受了重傷……本來想着我在學校裏沒有熟人，特意解釋也沒有意義……原來還有雨堂桑這樣會擔心我的人啊。

然後要是能和好的話……想讓前輩再溫柔地摸摸頭啊。

沒問題，我有在笑，聲音也很有活力，也做出了勝利的手勢。

「嗯，託您的福。」

目送兩人離開，我鎖好門，掛上防盜鏈，放下全身的力氣，靠在牆上……無意識間，落下了細碎的淚痕。

「明天見！」

「那是多虧了媛崎前輩經常陪我練習！」

「呃，嗯。有空的，每天都有。」

我所遭遇的事件，對周圍的人都是儘量隱瞞的。

要是再讓我看到這種場面，我絕對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