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添有喜・4

自從我的脖子上留下了紅紫色的印記，就算現在顏色已經淡了許多，幸廼醬還是極其溫柔地對待我。

她不再採取強硬的態度，說話和接吻的時候都充滿了對我的體貼。

但這不是卑怯，也不是察言觀色的軟弱。或許只是這個印記，這刻下的痛楚，發揮了項圈的作用，讓她安心了而已。

不過從結果來看，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因爲自從那天以後，直到我出院，媛崎前輩都沒來探望過我一次。

緊閉的門後不再出現那張笑臉，使我感到無比寂寞，同時也慶幸着自己不用再被她擾亂心緒。

×

在太陽驅散了盤踞許久的陰雲的那一天，在夕陽將一切都染上橙色的時刻，我終於出院了。

媽媽已經幫我辦好了絕大多數的手續。商量好定期複診的安排之後，院方就乾脆地放我走了。

幸廼醬來迎接了我。我們坐上出租車，把寫着地址的紙條遞給司機，出發前往我獨自生活的地方。

「沒事的，我會陪着你的。」

當我即將轉動門把手的時候，幸廼醬注意到我的手在發抖，她緊緊地握住了我的另一隻手。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打開鎖，推開門，令人懷念的空氣鑽進我的鼻腔。我們牽着手走進房間，脫下鞋子，打開燈——

「這裏……」

——一股強烈的違和感撲面而來。

「真的是，我的房間？」

「是啊……聽說就是這裏。」

我的反應好像出乎了幸廼醬的意料，她有些慌亂地拿出手機和紙條對比起來。

「抱歉，可能是我的房間沒錯……」

我不覺得這是別人的家，但是，也不覺得是我的家。就是那種，有點不自在的感覺。

房間裏一塵不染，連衛生間和浴室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甚至令我有些不寒而慄。但是當我看到放在房間中央的信，我就明白了。

「等等，如果讓你幻滅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拜託，讓我洗個澡……」

我好像是一旦陷入這樣的思緒，就會不停糾結的類型。

……那又如何。

要說這沒有挑起我的嗜虐心，那也是假的。但我的目的不是行爲本身，而是對幸廼醬的侍奉。要是做她討厭的事就本末倒置了。

啊啊，我記得這個聲音，還有這令大腦和心臟發出悲鳴的痛楚。

「衣服，不介意的話就穿我的吧。」

在漸漸泛白的視野中，唯有那張笑臉，清晰地令人目眩。

我姑且先認定這裏是自己的家。然後，爲了實行我早就打算在出院之後要做的那件事，我僵硬地坐到了牀上。

「……嗯。」

「有喜，你怎麼了？有喜！」

我說出了那個名字。

雖然疼痛還沒有消散，但我的腦海中，我的心裏，順理成章地，所有的記憶都回到了原位。

『下次就輪到我做計劃了。』

雖然害怕，但不許逃避。

「……」

「可是「沒事，的——」

要回應哪一方的感情，答案不言而喻。

不過幾秒而已，幸廼醬的眼裏就溢滿了淚水，連耳朵也一片通紅，視線四處亂飄。明明自己主動的時候那麼積極，被動的時候居然一點耐性也沒有，被我親一下就變成了這樣。

下一個瞬間，火花填滿了我的視野——

「嗚」

「……星星……出來了啊。」

「幸廼醬，放鬆一點。」

「真是一位好母親呢。」

白天我就覺得今天的天氣十分晴朗，現在夜空中也依舊萬里無雲。

『今天，真的謝謝你帶我來。』

因爲，那個實現了我的夙願的人……我怎麼能忘記。

我必須面對這段記憶。

視野還有些模糊，我看到一個穿着我衣服的同學，正用顫抖的手操作着手機。

我想說，我也做好覺悟了，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那七顆星星裏，是不是有兩顆星星像是重疊在一起？』

她幾乎是哭着說了這樣的話，我也就不可能繼續下去了。

我明白了，剛纔的聲音是我和她的對話。

我不記得這裏以前有多髒亂，也就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工夫來打掃，所以我也不好說什麼雞蛋裏挑骨頭的話。

嗯？明明很流暢地說出來了，這份違和感又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少了一顆？但就是有七顆才叫北斗七星的……

我聽到一個耳熟的聲音——對了，Mizar的旁邊，我記得……Alcor——一股頭蓋骨被碾壓般的劇痛襲來。

『至少要保持這樣的清潔度』，熟悉的信紙上寫着媽媽簡短的留言。

下次？我？誰？好痛……頭……要裂開了……

我聽到像發現屍體一樣的驚叫聲，意識漸漸浮出了水面。

——不對，她不是幸廼醬。

富有特色的勺子狀星座，讓我想起了那些單詞，彷彿一塊塊拼圖碎片整齊地排成了一列。

我邁着無法冷靜下來的腳步，自然而然地，就像設定好的程序一樣，走向了陽臺。

就算再怎麼吸引我，也不過只見過幾次面的媛崎前輩，和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幸廼醬。

「啊，我記得那個形狀……是北斗七星。」

「……好……痛……」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嘛……算是吧。我是覺得可以再寫得溫柔一點……」

原來如此，這是警鐘啊。

我把手放在她泛紅的臉頰上，第一次主動吻住了她的嘴脣。

但是，只要能想起這些，就怎樣都無所謂了。

回想起這段記憶，就等於回想起所有的一切。而且那種衝擊，現在的我可能無法承受。

我隔着浴室的門對幸廼醬說道。水聲與她誘人的身影再次啓動了剛剛冷卻下來的引擎，奇妙的熱度侵蝕着我的身體。

『嗯——「——媛崎前輩。」

「呃，應該是……Dubhe（天樞）、Merak（天璇）、Phecda（天璣）、Megrez（天權）、Alioth（玉衡）、Mizar（開陽）、Benetnasch（搖光）……」

「——」

「——岡島桑。」

本以爲這樣能緩解一點她的緊張，但好像適得其反。當我的手指爬上她的腹部時，她用顫抖的聲音低語道。

「等着，我馬上叫救護車。」

『總有一天，要和誰，像這樣一起看星星……』

『——看到的是 Mizar 和 Alcor 兩顆星星，它們雖然看上去在一起，其實離得很遠很遠哦。』

對啊，我一直都有個願望，想要和誰一起看星星。

我們就這樣，像我還在住院時一樣地聊着天。漸漸地，四周只剩下洗髮水的香氣、比平時更高的體溫，還有不規則的呼吸聲，足以讓我想象到五分鐘後的我們。

「……我沒事。」

可是這，誒，不是已經實現了嗎……？看啊，雖然晚霞還在天上……但有人在我身旁仰望着天空——

說着，幸廼醬也在我身旁坐下，把肩膀靠在一起，與我十指相扣。

×

「有喜……」

我們一起找到了浴巾，確認了熱水的開關，然後我一個人離開了浴室。

『約好了哦。』

「我說過很多次了吧？我是自願的，我想陪在你的身邊，所以不用感謝我。這麼客氣的話我會很寂寞的。」

「好嘞。……幸廼醬，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剛纔還真能做到那一步啊我……啊啊，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我就緊張得要死……萬一出錯了怎麼辦……

籠罩在我身體裏每一個角落的霧靄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恢復了澄淨。

我把全身僵硬的幸廼醬按倒在牀上，輕輕地，在她的耳朵和脖子上落下一個又一個吻。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