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悻形變・3
《你永遠地扭曲了我》 · 燈外町 猶 · 3218 字
「我——」
必須說出口。
在雨勢還未變強之前。
必須拒絕。
在前輩產生期待之前。
可是爲何,爲何她的眼神能如此堅定而又沉穩。
讓我不禁想將一切都交給她。
就像用羽毛撫慰着傷痕累累的心……本來無論如何都必須說出口的話語,卻卡在了喉嚨裏。
「……」
住良木前輩微微顫抖的手掌,在我的臉頰之前,將觸未觸。
「——我有戀人了。」
要是現在委身於她,恐怕就再也無法自拔了。
我會逃離因喜歡而痛苦的關係,只想吸食甜美的花蜜。
「我在和媛崎前輩交往。」
於是,我終於說出了,我最好的理由。
要拒絕住良木前輩,我沒有比這更好的理由了。
「有喜,」
住良木前輩放在我臉頰之前的手掌移到了我的頭上,彷彿在擦拭着一件易碎品,溫柔地撫摸着。
「謝謝你相信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不過……我早就知道了。」
「……誒?」
「但是……你這麼想,按照這些去做,結果就不順利了吧?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維持現狀,二是嘗試改善。」
不知是無法忍受自己毫不保留地溢出的醜惡,還是無法忍受暴露出這些的羞恥,不經意間,溫暖的淚水從臉頰流下。
『不是哪一邊的錯』。這一句話點醒了我。……我,無意間……把所有的錯……都推給了媛崎前輩……?
一直以來,我都扮演着乖孩子。一旦瞭解了真正的我,沒人能保證媛崎前輩不會離開。
「怎麼會,前輩不用道歉。」
住良木前輩突然豎起一根食指,眺望着漆黑如墨的雨雲。
「……呵呵。雖然現在才知道已經晚了。」
「……我……其實非常愛嫉妒。」
已經知道了?可是……還做這種事?這,可是,就像她說的一樣,不光彩。這種做法……不像住良木前輩——
「我也覺得不像我自己。即便如此,要想傳達我的心意,今天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大概算是賠禮……讓我聽聽你的煩心事吧。最近你跟媛崎是不是不太順利?」
「……」
「如果我想得到你的喜歡,就不該給你那些說教式的建議,而是該附和你,表示我深有同感……」
「……」
「所以我告白是出於自私。真的對不起。」
怎麼會,可是,前輩肯定……比任何人都……
「不過說起來,之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事。雖然已經過去了,但如果我放着失落的媛崎不管,現在就不用爭得這麼慘烈了。」
「在聽到你明確的回答之前,我是不會哭的。」
「不是的,住良木前輩——「安慰我也沒用。你快去吧。」
「有喜,你有沒有努力讓對方瞭解你自己?」
住良木前輩——
「那麼媛崎因爲不瞭解你而感到迷茫,也是很正常的事。」
「確實……給想要甩了我的人打白工也說不過去啊。」
「嗯。」
「…………」
多虧了住良木前輩恰到好處的引導,我一點一點地理順了心中的苦惱,將它們表達了出來。感覺呼吸輕鬆了一點。
「……那就把剛纔說的,有喜心中所想的全部都告訴她吧。然後看她的反應再說也行。普通的幸福……背後肯定還藏着什麼吧。另外,因爲『可能會被她這麼想』而煩惱,往往都是在浪費時間哦。」
「我看不懂她。」
「嗯。」
我遊離的視線終於定格在住良木前輩黑色的眼眸——這一次,我沒能抵抗依賴於她的衝動。
「據我的經驗,當雙方的交流不順利的時候,通常不是哪一邊的錯。兩邊都有錯。因爲察覺不到這一點,也就無法互相理解。」
明亮的笑容掩蓋不住她聲音裏的顫抖。
「!」
住良木前輩似乎也沒有在意自己的頭髮被打溼,回答我時的表情就像在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嗯。」
話音剛落,她就用力地推了我一把,讓我邁開了雙腿。踩到的水窪、凌亂的頭髮、沾滿泥土的鞋、黏在身上的襯衫,我都沒有在意。
就在住良木前輩給我提示其它可能性的瞬間,雨水衝破了烏雲的阻擋,傾盆而下。
這樣子開口只會讓前輩一頭霧水吧,可她卻問我「哪裏不懂?」,幫助我往下說。
她的聲音瞬間變得嚴肅,乾脆利落地切斷了我的話。
「不用了。反正我肯定會跑過去的。」
我還未明白豎起指頭的意義,前輩就彎下手指,放回膝蓋上,然後扭頭看向我。
「那等一下,部室裏有傘。」
「住良木,前輩……」
「有時也能交給時間來解決,但現在多半隻是溝通不夠而已。只要你能敞開心扉,媛崎肯定也會把她的想法告訴你。」
「……這個,呃……」
其實等於沒有選擇。她淡定地,嚴肅地催促着我改變。
住良木前輩似乎想到了不少。她考慮了一會兒,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前輩給予我的熱度,並沒有被雨水冷卻。現在就想見到她。現在就想,把一切告訴她……與她心意相通。
「……還有很多……我愛嫉妒,我很貪心。……我……彆扭得可笑。」
看她的樣子,想起我們至今爲止的對話,我的心裏也得出了一個百分之百確定的答案。
她一臉嚴肅的表情,卻可愛地說着狡詐的策略,我不由得笑了。
「——真蠢。」
「我想一直觸摸着前輩的身體。我不想分開。」
前輩的手離開我的頭,卻無處安放,最後僵硬地回到了自己的膝蓋上。她也不再看着我,而是望向了虛空。
彷彿被注入了用話語無法傳達的自信,被她撫摸的部分逐漸發燙。
「我……總是隱藏真正的自己……總是……想表現得更好一些……結果全都白費……」
而且,既然從我退出社團之後到前段時間,媛崎前輩的狀態一直有問題,結合她現在跟雨堂桑的親密關係……住良木前輩是敏銳的人,憑藉這幾條線索就推理出真相或許也不是難事。
「是嗎……」
「你和媛崎在交往……我在多少猜到一點的前提下,仍然決定向你告白……對不起,很不光彩吧。」
「……前輩想要我做什麼……說到底,前輩到底在想什麼……我以爲我知道,然後做出行動,結果卻完全不符合前輩的期望……明明好喜歡……可是,全都不順利……」
「現在我還能靠網球來忍耐。但是等我畢業,出了社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無論每一天過得多麼充實,當我恍然間想起它,恐怕會後悔得想哭吧。我有這樣的預感……不,是確信。」
「誰都不許碰她。誰都不許看到她的笑容……她的笑……只能給我看……」
「如果,我無視掉這份至今沒有消失的心意,就這樣一輩子不告訴有喜。」
「……最近,」
「是嗎……好吧。路上小心。別感冒了啊。」
「我也想跟大家一樣……叫她的名字……大家……不可以這樣叫她……」
雖然前輩說是要爲她的自私賠禮道歉,但明顯已經超出了那個領域。
「她是我的第一個戀人。我一直,一直……想要和某個人在一起。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奇怪的地方……我不想被討厭。我不奢求太多,我想要普通的幸福。」
又是這樣。我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又知道了多少。但是我並沒有感到不快,或許是因爲前輩已經跟我說了許多真心話吧。
「嗯。」
「去好好面對媛崎,然後再好好甩掉我。」
「肯定還有很多吧。」
我站起身來,一邊舒展筋骨,一邊問出了比這遮斷視線的大雨更讓我在意的事情。
仔細一想,我好像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
「……誒?」
「沒問題的。你看到媛崎輸給我的樣子了吧?要只是名額之爭,那傢伙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很可能……賭上了什麼更重要的東西。比如說,和戀人的——」
「難道媛崎就看得懂你了嗎?」
然而,肩膀上的熱度,和在鼓膜迴響的溫柔聲音——無論何時,無論何處,直到我見到媛崎前輩的瞬間爲止——卻始終存在於此。
——比任何人都要溫柔。
「好,謝謝。……不過住良木前輩,爲什麼要……給我這些建議……?」
「沒有。」
但住良木前輩此時正散發着連這樣愚蠢的行爲都能接受,讓人忍不住依賴她的氛圍。
前輩終於,微微地,笑了。但是那透着軟弱和放棄的意味的聲音,還是不像她。
可我還是害怕。
蠢貨。前輩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居然還要反駁?
「但是……要是看到了真正的我……前輩肯定……」
前輩手託下巴,一副思考的樣子,然後換了一個明快的語氣,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坦白,然後自虐。儘管如此,住良木前輩還是全盤接受了這些不堪入耳的蠢話。她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肩膀。
「嗯。」
「我都在你親眼目睹之下戰勝媛崎了啊。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帥氣的事了。如果今天不行,以後肯定也沒有哪天可以了吧?」
「順便一問,我們都說這麼多了,告訴我真正的有喜吧?其實你想怎樣和媛崎相處?」
「……雨,變大了啊。你有帶傘嗎?」
「原來如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