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添有喜・5
《你永遠地扭曲了我》 · 燈外町 猶 · 2034 字
「……。怎麼了有喜,叫得那麼見外。」
「我說了……我已經沒事了,岡島桑。」
「……」
我推開僵在原地的她,從陽臺回到房間。
蹣跚的腳步和搖晃的視野使我的每一個動作都十分艱難。我從她的包裏取出我的手機。現在密碼也想起來了,我有件必須要做的事。
雖然插上了充電線,但開機還需要一些時間。
「……你全都想起來了嗎?」
岡島桑依然坐在陽臺上,她無力的聲音乘着夜風流入房間。
「嗯。全都想起來了。不只是小學時候的事情,初中也是,高中也是。」
「我……」
「你什麼都不用說。不知道爲什麼……我好像都明白了。」
「……」
岡島桑至今對我採取的行動,全都是爲了把我和媛崎前輩逼到分手……我不這麼認爲。
不……只是我自己想要相信她對我是真心的嗎。
至少那段時間,在那間病房裏,她愛着我,而我接受了她的愛。
目前整理好的信息不足以讓我確認她感情的真僞,記憶的前後關係還在不斷地打亂又重排。我明明坐着,卻感到頭暈目眩。
啊啊,好像坐在一艘被捲入暴風雨的船上。甚至有點想吐。不過……原本都嚴重到可能留下後遺症了,現在這種程度算幸運了吧。
「……」
爲了緩解噁心的感覺,我環顧四周,終於發現了剛進房間時的違和感來源於何處。地毯不一樣了,被套也是。而且桌子不見了。恐怕是……因爲沾上了我的血,所以被媽媽換掉了吧。
「嗚」
手機終於充上了最低限度的電量,屏幕亮起,顯示出不計其數的消息。岡島桑大概也不想讓我看到這些吧。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眼淚也不擦,只是瞪着我。
我打開通話軟件,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走向玄關。
不是被這種東西絆住腳步的時候。現在總之……我要去見她。我都在搞什麼啊?居然傷害了……如此重要的人……!
「對不,起。」
——卻在觸碰的前一刻,被我躲開了。這一次,我沒有再回頭。
「岡島桑的願望,我一個都實現不了。」
「……成爲大家的眼中釘,很害怕吧。誰都不敢出去頂罪啊。」
「……不……不要……」
我將緊揪着鼓膜、夾雜着嗚咽的懇求——與兩人一起夢見的虛假的幸福未來——一同斬斷,奔向媛崎前輩的身旁。
她悲痛的叫聲讓我停下了腳步。明明知道必須馬上打開眼前這扇門,身體卻不由得轉了回去。
唯有至今爲止產生過無數次的感激之情,我努力地藏在了心裏。
「那我先走了。鑰匙幫我放到信箱裏。」
「……不對……因爲,我一直……在有喜身邊……」
「等等……」
「不要走……求求你,有喜……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現在能說的就這些。……我該走了。」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這麼醜陋!爲什麼只有我不正常!明明……我只是想……和我的同類在一起……」
必須斷個乾淨。
說話也很難受,但我忍住上湧的胃液,勉強張開了口。
我回過頭,來到陽臺,伸手指向星空。
就在我爲手機還沒充好電而焦躁的時候,岡島桑纖細的聲音就在快要消失之前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你罵我吧……你吼我吧!……別對我這麼溫柔啊……既然都結束了……那就懲罰我啊……到我再也站不起來爲止……」
所以我擅自把這當成了我和岡島桑下次見面的契機,強行結束了話題。
連流過皮膚的血液的溫度都被我想了起來,另一種噁心感向我襲來。爬上臉頰的——久瀨桑的瘋狂、悲鳴,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腦海。
我要面對——
「我喜歡媛崎前輩。所以,我不能和你交往。我和岡島桑,不能成爲朋友以上的關係。」
「因爲有你……因爲那時你保護了我……我才……」
「你知道嗎,今天可以看到漂亮的北斗七星哦。」
但要是說出這份感情,就會在她的心裏埋下留戀的種子。
「但是,我沒資格罵你。你心裏的痛苦,遠比我從二樓跳下去的時候,遠比你給我留的印記,要痛得多吧?我無法憎恨這樣的你,也不能給你懲罰。」
「下次,再慢慢聊吧。然後再把岡島桑真正的心情什麼的,都告訴我吧。」
岡島桑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襬——
——冷靜點。
「……等等……等一下!」
你爲我買來的小說、編造的回憶、那燒灼嘴脣融化心靈的吻,都告訴了我,我並不孤獨。那是多麼令我安心。
所以,無論視野變形成什麼樣,無論大腦爲回憶套上多少層美好的濾鏡,我都不允許自己回頭。
啊啊,岡島桑好不容易纔和我保持了距離,我卻浪費了她的努力。
「和至今爲止的我們一樣。只是,表面上在一起而已。」
「……抱歉。」
「…………有喜……」
無論如何,我都做不到當着岡島桑的面和那個她說話。
「北斗七星裏,有兩顆叫做 Mizar 和 Alcor 的星星。它們看起來離得很近對吧?哭的時候,也可能錯看成同一顆星星。但其實……它們的距離很遠很遠。」
她抽抽搭搭地哭着,但還是朝我指的方向抬起了頭。
在我的身後,岡島桑一定已經跪在地上哭成了淚人。如果我看到這副樣子,一定會丟下手機,以氣都喘不上來的程度緊緊地擁抱她,摸着她的頭一遍又一遍地在耳邊說着情話吧。
「……你看,岡島桑。」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道歉。只是,連追究爲什麼的體力都沒有。
——在我與媛崎前輩相遇之前,她對我抱有的感情。
岡島桑終於站了起來,但她依然留在陽臺,沒有走進房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