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

剎那間的水面~芹澤的故事~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8301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Bravo6

錄入:Naztar

唉,再怎麼樣就是沒有錢啊。

我走向住商混合大樓之間的停車場,腦中又開始重複計算着無意義的金額。這座無法遮擋雨水和鳥糞的停車場,每月租金只要2萬4千日圓,遠低於市中心的行情,但再加上汽車保險和高辛烷值的油錢等等,每個月光是汽車的維護費用就要5萬日圓;搭配廉價SIM卡的智慧型手機,每月要繳3千4百日圓;水電費在精打細算之下可以壓在6千日圓以下;屋齡40年的公寓租金每月5萬6千日圓。此外還有伙食和教科書的費用,我還希望每個月都能買幾件好看的衣服。儘管我同時打兩份工,但根本入不敷出,因此,當務之急是處理掉這輛與我毫不相襯的紅色跑車──我坐上車、發動引擎、繋上安全帶,腦海又浮現這個反覆出現的念頭。但我也知道自己絲毫不打算這麼做。我忍住哈欠,轉動厚實的木製方向盤,將車開出停車場。今天不知道爲什縻特別早起,現在才早上六點。自從昨天發生那件事之後,總覺得肋骨內部有種不安的感覺揮之不去。

我駕着車,緩緩行駛在雜司谷一座大寺廟旁的小路。朝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就像在四周鋪滿了銀色粉末一般,當紅色愛快羅密歐行駛在柏油路時,水滴狀的光線反射在車身上散發出閃閃光芒。一位像是在通勤途中的年輕女性,以稱羨的目光看着駕駛座上的我。

沒錯,我喜歡在東京──這個對我毫不友善的城市,一邊欣賞着街景,一邊開着這輛拉風的車。不知爲何,和其他地方相比,在駕駛座上獨處的時光更讓人感到平靜。我就像在說服自己般,想着就是爲了應付今天這種狀況,還是有輛車纔好。昨天那個女生──我記得她叫鈴芽吧──應該知道草太的行蹤。我要再見到她一次,向她打聽草太的下落。草太總是讓我單方面地擔心不已,這次一定要好好斥責他一頓,否則我咽不下這口氣。我用銳利的眼神掃視路上行人,並踩下油門往御茶之水的方向駛去。

***

我是在一年半前的春天和宗像草太相遇,那是教育心理學專題的第一天。

「欸,我問你。」

我上大學之後兩年來都是線上授課,那天是我第一次在教室裏的實體授課。那種興奮與渴望與人交流的心情,促使我在下課後向坐在一旁的男生搭話。

「你去教育實習的時候也要留着那頭長髮嗎?」

「咦?──嗯。」

那個男生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高比179公分的我還高几公分。只見他伸手摸着及肩的黑髮,露出一副困擾的表情看着我。他那清秀的眼眸上有着細長睫毛的陰影,左眼的臥蠶下方有一顆淚痣。真是個美男子。

「不剪頭髮不行嗎?」

聽到他用單純感到驚訝的語氣回應,我不禁笑了出來。我只是想讓他吐槽我的金髮和耳飾纔開這個玩笑,想不到這傢伙卻這麼認真。

「總之,應該會很引人側目吧。到時候一起去剪頭髮吧。」

「也對,那就拜託你了。」他溫柔地笑着,對我伸出右手。

「我叫做宗像草太,請多指教。」

「我是芹澤朋也,我們就直接叫對方名字吧。」

我不知爲何毫不遲疑地握住他那隻大手,內心其實有些激動。我終於在大學交到第一個朋友了。

「……草太,給我等着啊。」

「芹澤,你好年輕喔。你幾歲?』

「喂,等一下──」

「喂,草太,出去啦,免得我把新冠傳給你。」

「你最好辭掉那份工作,你太不懂得照顧自己了。」

遠處好像有誰的聲音。

真菜小姐開始用奇怪的語調這麼說,並摸着我的背笑了起來。

「我有家業要幫忙。」草太一邊切着蔬菜和肉,一邊說道:

當大石問我要不要買車時,東京朦朧的冬天早就過去,已是櫻花含苞待放的春假期間。這時疫情已經進入第六波還是第七波,但我身旁早就沒人在意了。

「來,一起喫吧。」

「喔……有一些家業需要幫忙……怎麼了?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我將車停在每小時800日圓的投幣式停車場,往草太住的地方走去。那棟矮建築的一樓有間便利商店,而他的住處則位於三樓角落。

「我知道一個賺大錢的方法,是我打工的前輩介紹的,你有興趣嗎?」

「抱歉,我喘不過氣來了。」

我脫下鞋子走進書房,扶起書架,隨手收拾散落一地的書籍。除了大學的教科書和教職的參考書之外,也有好幾本傳統裝訂方式的老舊書籍。其他書架上也擺滿了這類書籍,想必跟他的「家業」有關吧,雖然我從來沒詳細問過。內容全是潦草的書法字,我完全看不懂。當我整理到將近一半時,我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收拾這裏的工作──不是應該由那個眼神與草太相似的少女負責嗎?我對這個毫無來由地一閃而過的念頭也感到訝異,並站起身環顧房間。我來過這裏很多次,對我而言是相當熟悉的地方。在這個被書籍包圍着,如同祕密基地一般的小房間裏,我們曾一邊喫着那傢伙做的料理,一邊把酒言歡,聊了無數次我們那微小的夢想。也曾一起準備教育實習(到頭來我們還是都沒剪頭髮〉,實習結束後在這個房間乾杯,然後一起爲教師甄試埋頭苦讀。我們明明做了那麼多事,那傢伙卻──

「那是詐騙。」草太低聲說着並站了起來。

「芹澤,你怎麼了?感冒了嗎?我要進去了。」

草太把熱氣騰騰的「丸子火鍋」放在已經整理過的桌面上。夏天喫火鍋啊……我苦笑着伸出筷子。火鍋裏放了許多蔥,雞肉「丸子」裏也有微嗆的生薑味。即使本來沒有食慾,一旦開動之後竟也停不下來了。我們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靜靜地喫着火鍋。喫到後來開始汗流浹背,感覺稍不留神,鼻水與眼淚也會流出來。我拿起毛巾擦臉並看向草太,發現他也全身是汗。

遠處好像有人在說話。

說完這段話後,他便逕自轉身往學餐的出口走去,一次也沒有回頭,留下一大半的豬排飯在他的餐盤上。我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芹澤。」

「啊?」

「真的假的!」

「咦?」她低聲笑了出來,就像在對天花板吐氣。

「草太,你怎麼會……」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可是啊,最近好像有點喵……」

「你看起來有點憔悴,去躺着吧。我煮點好喫的給你。」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我幾乎都窩在房間裏,過着自甘墮落的生活。我不斷看着網路上的影片,餓了就隨便喫些米飯和罐頭,線上授課時把晝面和聲音都關掉,實際上是偷偷在玩遊戲。需要出席的課程跟專題研討我都翹掉了。雖然大學和打工我都打算繼續,但不知爲何現在就是提不起勁。不過身體倒是健康得很,因此我在手機上裝了交友軟體來打發時間。明明不斷對出現在眼前的個人檔案按贊,但幾乎沒有配對成功過,在我開始感到厭倦時,收到了一名女性的回覆,並約好一起用餐。我們在澀谷一間相當漂亮的義式餐廳面對面坐着,她有雙稍微下垂的眼睛,散發出一種溫柔美女的氣質。

「你聽過虛擬貨幣吧?現在漲得可兇了,就算是小額投資也一定能獲利。聽認識的老闆說,只要在這個月入金,就可以開到四倍槓桿──」

***

「所以纔沒回你的LINE,抱歉讓你擔心了。」

「二十一。」

「你太不懂得照顧自己了。」

「芹澤,我介紹不錯的打工給你吧。」

那雙略呈藍色的深邃眼眸直盯着我,我不禁以爲自己正看着水底。不久後草太就像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我的語調也開始變奇怪了。我對着近在眼前,彷彿散發着朦朧光芒的白色臉龐發問:

「你該不會去做了PCR還是抗原快篩吧……好,沒做就好。就算你做了篩檢,也千萬別跟店裏提起,總之這兩個禮拜先別過來。對了,上次說要入金的事,你還沒──」

***

「還好。」草太冷冷地回答。這讓我有些不爽,我要用這個私房消息嚇你一跳。

「說得這麼好聽,還不是喫學餐。」

「沒事啦,芹澤。我看得出來。」

我從鄉下的高中畢業後,來到東京上大學的那一年,就碰上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新型傳染病大流行。這種會引起類似重症感冒的未知病毒瞬間席捲了全世界,日本的小學、國中及高中全部停課,街上的餐飲店也紛紛歇業。我的大學連入學典禮都沒有舉辦,拖了一個半月後才總算開始上課,但全都變成了線上授課。我就在這種如同二流科幻小說般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展開了在東京的獨居生活。

確實比市價便宜不少,但那是一輛車況不佳、車齡十一年的手排車。話雖如此,最後我還是花了30萬日圓買下了那輛車。因爲我認爲華麗搶眼的紅色跑車,或許可以稍微提升自己真的在東京生活的實感。但還需要額外支付20萬日圓的驗車費用,我便向大石借了些錢度過難關。我需要賺更多錢了。

「纔不是咧。」我難以掩飾內心的不悅。草太每次都拿所謂的「家業」作藉口,但我總是沒能深入瞭解實際情況,畢竟他散發着一股「不要問」的氣息。我把彙整了這三週課程筆記的PDF檔案交給草太,他便說要請客,看我想喫什麼都行。

季節來到夏天,看到草太時隔三週總算現身專題研討課,我不禁大聲問道。不僅因爲這堂課對出勤的要求很嚴格,更因爲對於如今幾乎成爲夜之城居民的我來說,每週一次與草太的悠哉交談,已成了我私底下維持心理健全的樂趣。

「芹澤,你在吧?是我啊,我是宗像。」

我低聲呢喃着,試圖將突如其來且莫名的寂寞感壓回去。我丟下收拾到一半的房間離去,不該再管這個地方了。我三步並作兩步往車子走去。

不久後春假結束,我升上了大學三年級,至今爲止都在線上授課的課程終於大多變成了實體授課,我便在專題研討課上與草太相遇。

我從毛毯中探出頭來,發現聲音來自玄關。有人在敲門。

「呃……那個……草太。」

我一邊假裝咳嗽,說完便掛斷電話。

「不會吧!我們整整差了一輪耶!」

因此,我爲了追求CP值而換了打工。當時有許多夜店不顧政府要求持續營業到深夜,這種店的時薪通常都很高,我便到池袋鬧區的一間酒吧開始擔任助手,這才發現自己適合深夜的工作。我在位於住商混合大樓五樓的一間狹小店內,不斷替客人倒酒到天亮,沒過多久我便能夠調製琴費士或莫斯科騾子這種簡單的雞尾酒,也逐漸習慣了菸酒的味道。許多來光顧的顧客對於防疫政策感到厭煩,而我也樂於直接和人面對面喝酒,不必隔着電腦或手機熒幕。我切身體會到,自己至今爲止是多麼渴望與他人交流。不久後,我開始隔着吧檯陪女性顧客喝酒,過程中學會了如何引導話題、讓對方產生期待,以及對方失望時該如何應對。

窗外吹進來的風,輕撫着我的肌膚。不知不覺間,喉嚨已經沒那麼痛了,一直昏暗的視野也逐漸變得開闊。不必拿體溫計來量,我也知道自己的燒已經退了不少。我有一瞬間認真地懷疑,難道這傢伙會用魔法嗎?

「我有聯絡你,可是你都不回。」

我敲着門喊道,但果然沒有回應。一轉動門把,便毫不費力地打開了薄薄的木門。

我們兩人喝了許多紅酒,開始有些醉意,到了第二家酒吧又喝了些雞尾酒和威士忌,醉得更厲害了。

「如果你缺錢的話……」我隨口說道:

就在這時,響起了某種敲擊聲。

「如果感到不安的時候……或是寂寞的時候,真菜小姐妳會怎麼做喵?」

「這跟輕不輕浮沒有關係吧。」我笑着說。剛剛拗不過她的要求,向她出示了寫着教育學系的學生證。

喫完飯後,我擦乾全身的汗水,換上新的內衣和襯衫。草太將冰涼的檸樣水遞給我,我一口氣喝了兩杯。草太說「借我衝個澡」便走進浴室,出來時已經擅自穿上我的T恤。「不好意思,這件借我穿一下。我的襯衫也可以一起洗嗎?」草太不顧我的阻止,連洗衣機都啓動了。

「我從來不會覺得寂寞。」

「咦?所以真菜小姐妳已經三十幾了嗎?完全看不出來!」

「我說你啊,這麼輕浮,要怎麼當老師呢?」

「草太,你在嗎?鈴芽?」

「別擔心,你這只是熱傷風。」

草太露出憨厚又溫柔的表情對我這麼說,而我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後來草太將我趕回牀上,對着幾乎空無一物的冰箱抱怨幾句後,便出門去超市買東西,回來後就開始做起料理。

「你去年不是也有去當臨時人員嗎?就是那個啊,歌舞伎町的區公所後面那邊。我那邊有個朋友,無論如何都必須回收欠款。40萬日圓。不,算你35萬日圓就好了。再怎麼說那可是義大利的敞篷車啊。」

當酒吧的店員用力搖晃我的肩膀時,我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趴在吧檯上睡着了。此時店裏早已沒有其他客人。店員淡淡地吿訴我,酒錢已經由我的同伴結清了。我必須向她道謝以及道歉,於是忍着宿醉的吐意與頭痛開啓交友軟體,才發現她把我封鎖了,然而對於她的本名或其他聯絡方式,我一無所知。

我們在餐廳的桌子相對而坐,我笑着說道。此時窗外洋溢着夏日的陽光,謳歌生命的蟬鳴聲此起彼落。草太也苦笑着對我說:

草太看着我訝異地說着,邊脫下沾滿泥土的工作靴,自顧自地走進我的房間。「讓空氣流通一下。」他說着便打開窗戶。

「火鍋還剩下一些,晚上可以拿來煮粥。就算喉嚨比較好了,你也還不能抽菸喔。明天我會再來看你。」

「什麼?」

「啊?」

我打開公寓的門,只見草太揹着一個大揹包站在那裏。

「你這段時間都在幹嘛啊?」

這間大學大多是穿着時髦、手頭闊綽的人,使得常爲金錢所苦的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因此能遇到經濟狀況與我相仿的草太,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救贖。當我們兩人喫着學餐最受歡迎的大碗炸豬排飯時,我偷偷瞄了草太一眼。他身上穿的大概是舊衣服吧,寬鬆的米色長版襯衫,與他高大的身材很相襯。即使衣服已經因爲穿太多次而褪色,穿在草太身上卻有如肖像劃一樣優美,要是這傢伙穿上最新推出的潮流襯衫肯定適合到不行,恐怕連那些模特兒都想辭職不幹了。

「我有很多弟弟妹妹,所以還算滿擅長教育小孩的。就算小孩做得不好也沒關係,不如說我還更喜歡這種情況。」

草太在玄關綁鞋帶時,對我這麼說。

在只有線上授課的大學裏,當然交不到朋友。那段日子別說在外面喫飯了,就連踏出家門都不敢,但爲了生活,我不得不排滿打工。我底下還有三個弟弟妹妹住家裏,父母根本沒有餘力寄錢給我這個大兒子。有將近十個月的期間,我必須咬緊牙關熬過線上授課、便利商店和外送打工的無盡循環。在便利商店打工時,必須執行量體溫或消毒等一堆防疫措施,不僅光顧的客人稀少,店員也只有我一個,根本沒有聊天的機會。而跑外送則是在冷冷清清的大都市中,只能騎着公路自行車與時間賽跑,依舊是一份孤獨的工作。不過我還是熬過來了,畢竟我可是懷抱着夢想與希望,並付出相應的代價,好不容易纔來到東京啊。我心懷成爲教師的夢想,也相信世界情勢總有一天會好轉。但隨着新的一年到來,眼見感染人數暴增,我心中的某種東西斷了線。誰受得了啊?──有次打工結束後,我將Strong Zero一股腦地灌入疲憊不堪的身軀時,產生了這種想法。我本來以爲這種荒唐的日子沒幾個月就結束了,但看來暫時都會維持現狀,搞不好還會持續好幾年。我自從來到東京之後便瘦了將近十公斤,沒有人會和我聊未來,所謂的上課跟看網路影片沒什麼兩樣,當然也談不了戀愛。當整個社會爲了是否該舉行奧運而鬧得沸沸揚揚時,對我來說那根本無關緊要。我找不到在這座城市生活的意義,拚了命賺來的錢只能拿來支付髙昂的房租和生活費。誰受得了啊?

「我啊,從來不會覺得寂寞。」

「我哪有……」我一時語塞。菜刀敲擊砧板的聲音與熱水煮沸的聲音,就像柔和的背景音樂般充滿了整個房間。

房間裏沒有任何人,約四坪大的書房裏一片狼藉,三個書架中的一個木製書架傾倒了,榻榻米上散落着大量書籍。怎麼會這樣──我想了一下,啊,我想起來了,昨天有地震。鈴芽突然不知道往哪裏衝了出去,我也離開這個房間,沒多久就發生地震了。當時只有劇烈地垂直晃了一下,那種搖晃方式非常奇怪,書架應該就是因此倒下的吧。

這是對我的懲罰──我心想。雖然不知道爲何而懲罰,但這肯定是懲罰。我既沒有錢也沒有未來,既不體貼也不誠實,難怪也沒有朋友。當寂寞的人說不寂寞時,我也缺乏能夠察覺的溫柔;當看到不當的行爲時,我也沒有勇氣提出意見。我來到東京之後就拚了命要活下去,到頭來只得到了債務。我心想,讓我解脫吧。神也好、佛祖也好、總理大臣也好,誰都可以。我已經受夠了,拜託早點讓我們解脫吧。

草太笑了笑,將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哦,朋也,想不到你是個好人喵。」

與草太在學餐不歡而散的隔天,我謊稱「身體不太舒服」,向打工的地方請了假。「喂喂,別鬧啦!」大石在電話的另一頭大喊:

厲害,我發自內心這麼想。在那之後,草太就再也沒聯絡過我。發LINE訊息給他也都沒出現已讀標記。原來這世上真有「從來不會覺得寂寞」的人,好厲害。難道是我比較奇怪嗎?只有我會無緣無故感到寂寞嗎?

有一位特別照顧我的前輩,名叫大石。他年近三十,體型有如格鬥家一般魁梧,是倜親切的高大男人。他曾介紹我到牛郎店當臨時人員、去會員制賭場當接待,以及幫人代簽文件。雖然大石介紹的每份打工都很可疑,但在我正忙着大學課業而無法固定打工的那段時期,真的是幫了我大忙。最後,我便將黑色的短髮染成金色、穿耳洞然後戴上耳飾,也戴起了有顏色的眼鏡,純粹是因爲這樣的造型在打工的地方比較不會顯得突兀。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在東京的第二個秋天已經過去了。奧運也在不知不覺中開幕又閉幕──沒有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跡,彷彿從一開始就沒這回事般地消失無蹤。

早已沒電的手機就躺在我的枕頭旁。

「我們都一樣沒錢吧。下次來我住處,我煮些像樣點的東西給你嚐嚐。」

我本以爲頭痛是宿醉引起的,但看來是真的不太舒服。我覺得身體彷彿着火一般,量了體溫之後發現燒到38度,頓時喉嚨也開始感到隱隱作痛。隔天體溫計顯示着將近39度的高溫,我想,這不是普通的感冒,十之八九是染疫了。雖然我無意聽從大石的指示,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醫院。我用Uber點了大量的運動飲料、果凍飲和速食粥,就這樣窩在房間裏。現在雖然是盛夏,但我卻冷到受不了,於是邊打着冷顫一邊從壁櫥里拉出毛毯,將自己裹在裏面閉上雙眼。我在淺眠的間隔喝些果凍飲,或隨手拿房裏的退燒藥來喫。可是過了兩、三天,燒依然沒有退。

「嗯?」

我看向穿着我的紅色T恤的背影,下定決心問道:

「你所揹負的,究竟是什麼?」

「……」

草太站起身,彷彿感到刺眼般地稍微眯眼看着我。我又重複了一遍:

「你那個所謂的家業,不能跟我說嗎?」

「……總有一天,你願意聽我說嗎?」

草太的聲音帶着一股惆悵,彷彿要哭出來一般。

***

我開到御茶之水車站前的馬路邊,把車停了下來。

此時正值通勤尖峯時段,進出驗票閘門的人絡繹不絕。月臺的發車鈴聲與電車在鐵軌上滑動的金屬聲,混雜着清晨的鳥叫聲,在耳邊連綿不斷。我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託着下巴,審視着來往行人的面孔。

去年夏末,我終於退燒,身體也好轉了。我缺勤了將近一個月,儘管有些尷尬,我還是去了池袋的酒吧看看,卻發現那間店已經不見了。門上沒有任何吿示,我透過鑲嵌式玻璃窗往裏面瞧,狹窄的店內已經沒有任何酒和餐具了。我仔細看了看四周,發現不只這棟住商混合建築,連周圍的建築也多出許多空蕩蕩的店面。之後,我去了好幾趟大學的學務處,總算找到一份家教的打工,再加上從以前時不時會做的外送打工,才得以勉強維持生計。儘管如此,我依然時常缺錢。

突然間,有個白色的東西在照後鏡的邊緣一閃而過。

──尾巴?

是貓嗎?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我不假思索地往附近的地面張望,但沒有看見任何動物的身影。我心想可能只是錯覺,一抬起頭,就看見照後鏡中出現一名少女行走的身影。雖然她換上了制服,與昨天的穿着不同──但我確定,那就是鈴芽。她抬頭挺胸,踏着堅定有力的腳步朝這邊走來。從她的表情跟步伐來看,我敢打包票,這名少女正打算去草太所在的地方。雖然我不清楚狀況,但她很有可能也跟那傢伙的「家業」有關。

草太,給我等着啊。我在口中反覆念着。我想起他那天用殷切的口吻問我:「總有一天,你願意聽我說嗎?」我至今仍清楚記得,當時那傢伙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寂寞,就像剎那間擺盪的水面一般。

「鈴芽!」

我高聲呼喊。這位眼神與草太相似──似乎正注視着我所看不見的東西──綁着馬尾的少女停下腳步,以銳利的眼神盯着我。

後記

這部短篇小說,是我執導的電影《鈴芽之旅》外傳小說,以其中登場的芹澤這名男性做爲第一人稱敘事者。

其實我一開始完全沒有想過會寫芹澤的外傳小說。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新海 誠

但在電影上映後,芹澤(在某部分)的人氣相當不得了。這也是多虧了負責配音的神木隆之介帶來的精彩表現。我很高興大家想要更加了解芹澤,爲了回應這些感想,我於是決定撰寫這部短篇小說。仔細想想,不是「當事人」的芹澤,是離「我們」這些觀衆最爲接近的人物。這正是爲什麼,我讓他負責說出那片景色「漂亮」。但除此之外,他的善良與堅強也是我們所向往的寶貴特質。能夠描寫培養出這種特質的一部分過程,對我來說是很愉快的經驗。

當然,芹澤也是一名重要角色,他在電影的中間點(時間軸上的中心點,電影會在此時切換主題)左右登場,帶着鈴芽前往東北,爲這段旅途增添不少笑料與樂趣。然而,芹澤是電影《鈴芽之旅》中唯一不是「當事人」的人物。鈴芽有必須面對的過去,草太有必須承擔的使命,千果和琉美等角色也努力活出自己的人生。只有芹澤仍處於未臻成熟的階段,在人生的道路上躊躇不前,個性似乎較爲輕浮。因此,我本來認爲沒有必要在電影以外刻畫他。

希望各位觀衆今後也能繼續享受《鈴芽之旅》的世界。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