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3857 字
「媽媽~我回來了!」
在外面盡情玩夠之後,我會一邊大聲呼喚母親,一邊跑上通往家裏的這道短斜坡。暌違十二年,站在同樣的地點,我突然想起這件事。當時母親常常爲我準備甜點,像是蕃薯蛋糕、肉桂砂糖口味的炸麪包、灑了黃豆粉的豆腐麻糬等等。家裏的隔間、點心柔和的甜味、還有我呼喚母親的聲音,有很長的時間都被我完全忘記,但是在這個瞬間,這些記憶卻以令我惶恐的鮮明度,從腦袋深處湧起。當時居住的兩層樓屋子,至今仍歷歷在目。在那棟屋子裏──
「媽媽,我回來了。」
我輕聲地說,像是要把這樣的記憶悄悄推回去。
我伸出一隻手推開生鏽的小鐵門,踏入家裏的院子。
這裏是被草埋沒的廢墟。屋子只留下低矮的水泥地基部分,被色彩繽紛的植物埋沒。不只是我家,周遭一帶都是如此。這個區域曾經有好幾棟住宅林立,現在卻已經成爲一片廢墟。當時明明存在的小樹林,如今也失去蹤影,放眼望去只剩下荒地。在這裏的一切,都被十二年前的海嘯帶走了。此刻在距離兩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道巨大的防潮堤俯瞰着這片荒野。即將下沉的夕陽,將所有景物染成淡紅色。
在我四歲的時候,發生了很大的地震。
那場地震真的很大,撼動了整個日本東半部。
地震發生時,我在幼稚園,媽媽則在醫院上班。我被幼稚園的老師帶到附近的小學避難,結果好像在那裏住了十天左右。因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幾乎都已經忘記,只依稀記得當時每天都很冷,防災無線電一直響着警笛聲,接下來的幾天喫的都是飯糰、麪包和泡麪的反覆。還有,其他小孩都有爸爸媽媽來接,只有我媽媽一直都沒有來。我從來不會因爲自己沒有父親而感到寂寞(我們一開始就是單親家庭),不過只有這時候,打心底羨慕擁有雙親的小孩。我還記得,因爲太過寂寞與不安,我在避難所的時候不只是心裏,連全身都一直感到疼痛。
然後有一天,媽媽的妹妹環阿姨突然出現,從九州來領養我。
直到最後,媽媽都沒有回來。
家裏後院的小水井現在也還留下來。
當時這口井蓋上了木蓋,上面放着小孩子沒辦法移動的重石。幼時的我常常從蓋子的縫隙把小石頭丟下去,數到聽見水聲。當時井裏還有水。
現在這口井的開口已經被土埋沒,上面長滿了雜草。
我用生鏽的小鏟子挖掘水井旁邊。環阿姨坐在從雜草探出頭的水泥地基上,默默地望着我的舉動。她一定很在意我在做什麼,但是大概決定不要過問。兩隻貓也靜靜地坐在環阿姨的腳邊。
「鏗!」鏟子前端撞到堅硬的東西。
「……找到了!」
我不禁發出聲音。我用鏟子擴大洞穴外圍,把手伸入土中,拿起我在找的東西。
這是餅乾罐。蓋子中央以稚嫩的大字寫着「鈴芽的寶物」。我拍掉罐子上的泥土,把它放在地基上,打開蓋子。有一瞬間,我感覺好像聞到還很新的榻榻米氣味。這是當年家裏的氣味。
「日記?」
困惑的聲音在我背後越來越遠。
黑色,黑色,黑色。
我邊翻日記邊說。用蠟筆寫的拙劣字跡和色彩繽紛的圖案,彷彿要從每一頁跳出來般鮮活。三月三日。我跟媽媽一起慶祝女兒節。三月四日。我跟媽媽去卡拉OK大賽。三月五日。我跟媽媽坐車去大賣場玩。
「鈴芽!」
「咦……你爲什麼要跑?」
「──那不是夢……」
這時從後面傳來聲音。我回頭,看到環阿姨正跑向我。我大聲喊:
我不禁吐出氣息。累積在眼角的淚水撲簌簌地落在日記上。
三月十日。今天是媽媽三十四歲的生日。媽媽生日快樂!妳要活到一百歲!
這一頁畫着色彩鮮豔的圖畫。
我翻頁。
注11:此爲荒井由實(松任谷由實)於一九七五年發行的〈ルージュの伝言(口紅的留言)〉,後來曾作爲吉卜力電影《魔女宅急便》的片頭曲,因此芹澤纔會把這首歌和旅途及貓扯上關係。
「哇啊啊……」
這是每一戶人家都有的那種很普通的木門。門板以鉸鏈裝在ㄈ字形的木框內。表面的貼皮已經剝落,在腰部的高度有生鏽的金屬門把。沒錯,就是這扇門。這扇門就是幼時的我打開過的,我的後門。
我握住門把,打開門。我彷彿打開了氣閘艙,一陣強風吹拂在我的身上。打開的門內,是閃閃發光的滿天星空。
環阿姨從一旁湊過來看並問我。我回答「嗯」。
翻到下一頁。黑色。
後門的圖案旁邊的風景,畫着月亮和細細的類似塔的東西。我抬起頭環顧四周。
三月九日。媽媽幫我剪頭髮。鈴芽變可愛了。
注13:這首曲子是井上陽水於一九七三年推出的〈夢の中へ(前往夢中)〉,曾被多次翻唱,也曾出現在廣告、電視劇中。
我在逐漸變暗的荒地上,朝着電波塔直線奔跑。一旁的左大臣就像我的影子,跟着我一起跑。在長得很高的雜草當中,偶爾會有水泥地,有短階梯,有放置輪胎和木材等廢棄物的瓦礫。我跑到可以讓電波塔佔據整個視野那麼近,然後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我跪在草地上,把眼睛湊近板子。這是一扇門。我急忙用雙手拔掉覆蓋在表面的藤蔓。覆蓋在門板上的根部強韌而堅硬,必須使盡力氣否則很難扯斷。尖銳的葉子和莖使我的手掌微微滲血,不過並沒有很痛。我非常專注地扯下藤蔓,然後雙手抱起露出來的門板,把它靠在石牆上直立。
罐子裏放的是我的圖畫日記。另外還裝了當時流行的雞蛋型小電玩、用珠子做的飾品,以及喜歡的摺紙。這些都宛如上星期才埋起來的,完全沒有變舊。塑膠保持光滑的質地,摺紙好像剛染色般鮮豔,這些是我當時隨時放在揹包裏帶着走的東西。跟環阿姨去九州之前,我獨自來到這個地方,在水井旁邊把它們連罐子一起埋起來。我依稀記得這件事。確認日記的內容,也是我來到這裏的目的之一。
翻到下一頁。全黑。
根據環阿姨的說法,她看到我的剪影消失在門框內。
「怎麼回事?妳要找這扇門嗎?十二年前的瓦礫,早就不見了吧?」
大臣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轉眼間,過瘦的身體變得豐盈,垂下的耳朵和尾巴高興地豎起來。
「等、等一下,鈴芽!」
畫中有一扇門。門內畫着星空。
如果妳在那裏,拜託,請妳守護鈴芽。
姐姐──環阿姨看着沒有連結到任何地方的門,在內心祈禱。
我住在避難所時,每天都到處尋找媽媽。直到天黑,我都獨自走在遍地瓦礫的街上。不論到哪裏、不論問誰,都無從得知媽媽的去處。大家只是對我說,對不起,對不起,鈴芽對不起。我每天都想要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終於見到媽媽了」,但是卻無法如願;因爲想要當作沒發生這件事,每晚都把日記本塗成黑色。我很仔細地、拚命地用黑色蠟筆塗,不讓紙張留下白色的部分。
紙張被塗成黑色。蠟筆的油彷彿剛塗過般帶着光澤。我想起凍僵的手、握得很緊的黑色蠟筆、塗遍白色紙張時鋪在底下的紙箱粗糙而不舒服的觸感。當時指尖的觸感、內心快要爆發的情感,此刻鮮明地喚回我心中;長時間冰封的記憶有如被解凍而湧出來。我已經無法阻擋它了。
「我不太記得當時的事了──」
在旁邊的頁面上,畫着站在草原上的兩人,一個是幼小的女孩,另一個則是穿着白色連身裙、長髮的大人。兩人都面帶笑容。
「去我的心上人那裏!」
我不禁發出讚歎的聲音。一再出現在夢中的星空,此刻就在我的眼前。不只能夠看見,風中還帶有懷念的氣味,光線彷彿可以觸摸般具有真實感。我可以進去──我內心產生奇妙的確信。這是爲我打開的後門。左大臣不知何時過來的,也和大臣一起並肩站在我旁邊。
注14:這首曲子是河合奈保子於一九八二年推出的單曲〈けんかをやめて(不要吵架)〉,由竹內瑪莉亞(竹內まりや)作詞作曲。
翻到下一頁。黑色。
「大臣,你該不會──」某個想法突然敲中我的頭。
瘦削的臉上一雙黃色大眼珠凝視着我。
三月十一日。
翻到下一頁。黑色。
我氣喘吁吁地凝神注視,看到在電波塔的左上方,剛好和那天同樣地掛着黃色的滿月。應該就在這附近。
「我記得曾經不小心迷路走進門裏。這本日記上應該有寫──」
「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是……?」
我朝着那裏跑過去。
「鈴芽……」
「謝謝你,大臣!」
「嗯!」
被藤蔓覆蓋的一塊板子靠着低矮的石牆,橫放在地上。
我用指尖輕輕觸摸那兩人。隆起的蠟筆顏料微微沾到指尖,感覺就好像直接接觸到過去。那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我從後門誤入常世,在那裏見到了母親。我能夠進入的後門,就在這塊土地上。
應該是看錯什麼了──她心裏這麼想,跑到門前,卻沒有看到任何身影;沒有她外甥女的身影,也沒有貓的身影。那裏是無風而靜謐的草原,只有靠在石牆上的門板彷彿被來自看不見的世界的風吹拂,發出嘎嘎聲在搖晃。
「對了,那一天有月亮!月亮掛在那座電波塔上!」
不久之後,門停止搖晃。蟲子彷彿要爲秋天做準備般,悄悄地開始鳴叫。
我說完跳入門內,兩隻貓也跟着我。我感覺彷彿被棱鏡環繞般,色彩繽紛的耀眼光線包圍着我。
「啊!」
環阿姨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現象。她感到腦筋一片混亂。之前她也曾有過不祥的預感,覺得或許不只是去老家這麼單純,但這個狀況卻遠遠超出她的理解範圍。
大臣恢復像大福餅一樣圓圓的小貓模樣,興奮地對我說。
「啊……!」
「什麼?妳要去哪裏?」
我翻到下一頁。被塗成全黑。
「鈴芽~」
「環阿姨,我要過去了!」
「這是──」
在逐漸天黑的荒野更遠處,我看到了那座電波塔。彷彿在昏暗的風景中豎立一根火柴棒般,那座電波塔至今仍舊筆直地矗立着。
「你不是在打開後門,而是帶我去有後門的地方嗎?」
◆ ◆ ◆
「大臣……」
我忽然聽見稚嫩的聲音,轉頭一看,在稍遠的陰影處,有一隻小貓的剪影。
「在哪裏……?」
我跑過去,大臣卻像是要逃跑般無言地開始奔跑。
我追在後面,穿過留下水泥根基、類似門口的地方。這時大臣停下來,仰望着我。
注12:歌舞伎町是新宿地名,有許多聲色場所聚集。
「走吧,鈴芽!」
環阿姨連忙喊。
我翻到下一頁。
我心中自然湧起某種情感,便老實說出口:
我繼續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