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能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5490 字
咚咚。
我聽到宛若隨性的節奏般、讓我感覺癢癢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
這是什麼聲音?
媽媽在準備早餐的聲音?捉迷藏的時候喊「在這裏嗎」的敲門聲?我爲了引起媽媽注意、敲護士站窗戶的聲音?被海風吹起的小石子打在我們家窗戶上的聲音?
咚咚、咚。
不對,是木槌的聲音。那麼就是那一天──我四歲的生日。
我張開眼睛。
媽媽在院子裏敲着木槌。在我們家陽光照耀着的小院子裏,媽媽坐在攤開來的紙箱上,正在做某樣木工。木板、木棒、裝了刨子和線鋸的工具箱擺在周圍。
「媽媽,還沒好嗎?」
我開口問。說話的聲音咬字還不是很清楚,稚嫩而甜蜜。
「還沒還沒,還沒。」
媽媽像唱歌般回答。金色的光線爲媽媽的長髮描繪出輪廓。在她的長睫毛和比我還要豐盈的嘴脣上,也有水滴般的金色光線停留。
媽媽讓我站在緣廊,用捲尺測量我的腿長。她用鋸子鋸了幾條木棒,然後用電鑽在木板上鑽洞。媽媽不論是料理、駕駛或木工都很擅長。
「粉紅色、藍色和黃色,妳喜歡哪一種?」
媽媽把油漆罐擺在面前問我。
「黃色!」
這時剛好有隻紋黃蝶在媽媽身後飛舞,我覺得很可愛就這麼回答。
媽媽「啪」一聲打開油漆罐的蓋子,令人興奮的氣味就擴散在院子裏。她在油漆刷上沾滿油漆,在切成大約三十公分見方的兩張木板塗上顏色。光澤亮麗的黃色反射着五月的陽光,將耀眼的光線投射到四面八方。
午餐時間,兩人喫了炒烏龍麪。到了下午,油漆已經完全乾了。我摸摸塗成鮮黃色的木板,就聽見「啾、啾」的聲音,感覺到奇特的觸感。媽媽在木板上插了幾根木棒,木槌再度發出「咚咚咚」的癢癢的聲音。
我絕望地喃喃自語。可是……我明明看得到他在那裏。
風聲當中摻雜着細微的流水聲。
她拿起椅子想了一下,在椅背上用鉛筆畫了兩個圓,從工具箱取出雕刻刀,在椅背上挖了凹洞。她挖好兩個洞之後,用砂紙磨平,然後在那裏再度塗上油漆。椅背變成有一雙大眼睛的臉。
我大喊。
我指着椅背問。
「啊!」
「這個嘛……」
「什麼?」
「啊!」
「啊……」
「一輩子?那麼媽媽做它的辛苦就值得了。」
我按下側面的按鍵,液晶熒幕便發出刺眼的光,讓我不禁眯起眼睛。我打開地圖。手機花了比平常稍久的時間才顯示出地形。整個畫面都是河川地形,現在位置則在河中央。
我彎下腰,雙手抓住大臣。
「哇啊!」
貓以沒有感情的眼睛和天真的聲音說:
媽媽笑了,我也笑了。我們的笑聲、那天院子裏的陽光、從海岸傳來的浪花聲、樹鶯偶爾鳴唱的聲音,全都清晰地留在我心中。我原本一直忘記了,以爲已經不太記得了,不過這些東西卻以連自己都感到震驚的鮮明度,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
「草太!」
「啊!」
「鈴芽,我總算可以跟妳獨處了。」
我立刻跑過去,一腳踩在水裏,發出「啪」的聲音。城門周圍積了薄薄一層冰水。
但是我卻能夠看到,他在這麼近的地方。我再度奔跑,但穿着鞋子的腳絆到地面,害我跌入水中。含有沙子的冰水進入我的嘴巴。我立刻站起來吐出水,扯下右腳的鞋子,然後用只穿着襪子的雙腳奔跑。我穿過門。
「還沒好嗎?」
「再也不要跟我說話。」
我想要看更大的範圍,便用手指夾住地圖縮小──這時畫面突然消失了。提醒充電的紅色電池圖案出現在畫面中,然後也很快就消失了。
* * *
我無法繼續站立,膝蓋落到水裏。我想要呼喚的聲音幾乎只剩下氣息。
我跑過去。那座山丘看起來很遠,也好像近在眼前。遠近混合在一起。我跑過去,穿過門,就在我以爲來到山麓的瞬間──
「在河流──底下?」
「草太──草太……」
「鈴芽~」
周圍很暗。在很高的上方,可以看到泛青的淡淡光線。光線的顏色真的很淡,看起來也像是映在眼瞼內側的亂七八糟的花紋。我開始感到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張開眼睛。我用力眨了好幾次眼睛。
「啊!」
「完成了!生日快樂,鈴芽!」
「爲什麼?」
是椅子。
我朝着光線走過去,逐漸想起來:我在上升的蚯蚓上,掉了一隻鞋子。然後──我把椅子──把要石插入蚯蚓。蚯蚓立刻消失,我就從天上往下掉。然後──
「……你走吧。」
「大臣!」
──不行。我放鬆力量,我辦不到。舉起的手臂已經變得沉重,無力地垂下來。我鬆開手指,把貓放下來。大臣掉在我的腳邊,發出「啪」的水聲。他用四足站立,抬頭看我,像是在窺探我的臉色。
「這裏是──」
「快點讓他恢復原狀!」
「你這傢伙──!」
這座廢墟完全以木頭與石頭打造。屋頂全都是瓦片,柱子全都是木製,牆壁全都是石頭堆砌的。在這樣的廢墟中央,孤立着格外巨大的城門。在崩塌的廢墟中,只有這座城門保持原形。城門是很大的雙開門,門內則有星空。
「怎麼可能──」
我坐到椅子上,這張椅子完全合乎我的尺寸。我再度喊「專用的椅子」,並對媽媽說:
還是不行。這裏是原來的廢墟。我回頭看到草太在門內,在黑色的山丘頂端。
「我一定一輩子都會好好珍惜它。」
「不可能。」
穿過通道,看到眼前的光景,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坐在椅子上,連椅子一起跳向蹲在旁邊的媽媽抱住她。我們三個糾纏在一起,在院子的地面打滾。我趴在媽媽身上,很有自信地宣示:
椅子的腳深深插入成爲黑色山丘的蚯蚓身體。
我張開眼睛。
「草太……?」
我邊喊邊舉起抓着他的雙手。小貓再度發出叫聲。把這個身體捏扁、折斷骨頭、丟到冰冷的水中──這樣的想像掃過我的腦海,手中浮現具有真實感的觸覺。殘酷的興奮與事後的懊悔竄流過我的背脊。在我用力握緊的手中,小小的心臟拚命地在跳動。
媽媽露出苦笑,然後對我說「妳等一下」。
我仍舊在原本的黑暗廢墟。我回頭看剛剛穿過的城門,門內仍舊可以看到「常世」。就跟我在九州拔出大臣時、跟我第一次看到的門一樣。
「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草太,草太!」
「它的臉在這裏嗎?」
我不禁喃喃自語,在雙腿施力並起身。站起來時我感覺到哪裏怪怪的,這才發現我的左腳沒有穿鞋子。
「你──!」
「鈴芽,好痛喔。」
「草太……」
小貓柔軟的身體既嬌小又脆弱。只要再稍微施加力量,他全身的骨頭一定都會折斷。大臣的嘴巴發出「咪、咪」的細小叫聲,聽起來好像幼小的孩子發出痛苦的聲音。
「草太!」
我來到門前,發出驚訝的聲音。城門內是閃閃發光的「常世」星空,在星空下方可以看到漆黑的山丘剪影,山丘頂刺着小小的某樣東西。
我依依不捨地離開溫暖的泥土般的朦朧狀態,緩緩地從夢中醒來。
「這裏是……」
「……他在常世。」
「──東京的後門?」
我從肺部吐出空氣。電池已經完全沒電了。我感到腦筋好像蒙上一層霧般朦朧。夢的殘響仍舊依稀留在耳內深處。我坐在潮溼的地面上,緩緩地環顧四周。
我邊喃喃自語邊抬起上半身,把手放入褲裙的口袋,拿出手機。布摩擦的聲音造成很大的迴音,彷彿置身於隧道中。
「鈴芽專用的椅子!」
這時我突然聽到小孩的聲音。我像被打到一樣轉向聲音的方向,看到一對黃色的圓眼珠在黑暗中發光。翹起尾巴的剪影很有節奏地踩着水,朝我接近。這個剪影把身體貼到我跪着的大腿摩擦。我發出氣息般的「咿」的悲鳴聲。
「我討厭你!」
沒有回應。我的膝蓋失去力量。
遠處有細微的光線。從我所在的寬敞空間,有好幾條通道延伸出去,其中一條的前方有很淡的藍光。
這回我打心底發出歡呼。長了眼睛的黃色椅子彷彿隨時都會開始說話,看起來好像很想跟我做朋友。
「看!怎麼樣?」
媽媽把黃色的椅子遞給我。
「哇啊!」
「妳喜歡我吧?」
這裏是廢墟。古老時代的廢墟,矗立在地下空間。
「對了……」
「……哪裏?」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有些厭倦了,在花壇上排列小石子發出不滿的聲音。我的肚子很飽,開始昏昏欲睡。
「什麼?」
「都是因爲你──」我心中燃起怒火。「把草太還給我!」
「哇啊!」大臣發出高興的聲音。我怒吼:
「進不去……」
媽媽用故意拖延的口吻讓我焦急。咚咚,咚咚。接着她看着我,笑眯眯地說:
「什麼?這是椅子啊,這是鈴芽專用的椅子!」
我說。我的眼裏產生不舒服的熱度,我又在哭。
風低沉地在耳邊吹拂。
他發出撒嬌的聲音。我把雙手握得更緊。
「媽媽,謝謝妳!」
「好痛,鈴芽~」
我站起來,像是要逃離白色的毛球。
「把草太恢復原狀!」
不久之後,眼睛開始習慣黑暗。我的眼睛開始捕捉到朦朧的影像。天花板大約有四、五層樓高,像是組合巨大的樂高積木般呈現奇特的凹凸。淡淡的光從天花板上的好幾處直線裂縫透入。這個巨大的空間以人工設施來說感覺太沒有秩序,以天然洞窟來說又太過類似幾何圖形。我仰臥在地上,接觸背部的石頭地面有些潮溼。
我發出高興的聲音。不過老實說,我內心並不是那麼歡樂。這張椅子的形狀很簡單,就只是四方形的椅背和插了木棒的座面。幼小的我原本期待更戲劇性的東西。
「鈴芽,妳不是喜歡大臣嗎?」
「鈴芽……」
大臣抖了一下身體。小貓的身體突然變瘦,原本豐盈圓潤的身體像是氣球泄氣般,轉眼間變得瘦骨嶙峋。他的眼睛凹陷在眼窩中,看起來就像壽命已盡的老貓般落魄。
「鈴芽──」小貓用沙啞的聲音說。
「不喜歡大臣……」
大臣說完便垂頭喪氣地離開,不知前往何方。背影隨着小小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我獨自留在後門前方。
我該怎麼辦?──我心想。
我感到憤怒、不安、痛苦、悲傷與孤獨。我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就連下一步該做的事,我也完全沒有頭緒。一分鐘後、五分鐘後,我該想什麼、去哪裏、做什麼?我想不出任何方案。淚水仍舊從我的雙眼兀自流出來。在淚水停止之前,我靜靜地站在原地。持續浸泡在冷水裏的雙腳已經失去知覺。
* * *
城門的大門板上,仔細看到處都沾有蚯蚓的殘渣。門板表面有好幾道宛如被碾碎的米粒般細長的痕跡,依舊微微散發着紅黑色光芒。蚯蚓是從這裏出來、又回到這裏面的。
我心想,必須把門關起來纔行。
我用雙手推沉重的木製門板。一開始門板一動也不動,但不久之後就發出摩擦的聲音,緩緩地開始移動。然而只要稍微放鬆力量,門板就會像碰到巖壁一樣,完全無法推動。要移動門板,只能全力去推。我把雙肘壓在門板上,把頭壓低,卯足力氣用整個身體持續推門。我滿身大汗,踩在地面的腳底滲出鮮血。我一邊推門,一邊無意識地看着腳邊透明的水被我的血液染成褐色。大概花了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我總算關閉兩邊的門板。我的手腳都在發麻,身體彷彿被絞乾般疲憊不堪。只要稍一分神,似乎就會倒進水中。
我深呼吸好幾次,穩住雙腳,握緊掛在脖子上的關門師鑰匙。接着我閉上眼睛,想像這座廢墟過去的情景。
──沒過多久,手中的鑰匙像是在呼吸般產生熱度,我開始聽見不知從哪裏傳來的低語聲。然而有男有女的這些聲音的記憶太過久遠,就像吹過建築之間的微弱風聲。即便如此,從鑰匙射出的光線仍舊在門板表面描繪出淡色搖曳的鎖孔。這個鎖孔的形狀宛若圓形排列的三葉葵。我把關門師的鑰匙插入鎖孔裏,心中再度發誓:我一定會去救你。
「謹此奉還。」
我邊說邊轉動鑰匙,手中感受到某樣東西確實關閉的觸感。
我憑着風的流動,走向與進來時的通道不同的方向。風的流動雖然微弱,但卻很穩定,通往和緩的上坡。潮溼的地面很快就變成乾燥的岩石。我所在的地下洞穴明顯是由人類挖出來的人工洞窟。牆壁和天花板上,都有用某種工具打鑿過的好幾道直線痕跡;地面和牆上,到處可以看到墨水書寫的看似文字的東西快要消失的痕跡。從天花板附近的細縫透入淡淡的光線,像月光般朦朧地照亮四周。我完全不知道現在是幾點、是早上還是中午。被冰水麻痺的雙腳此刻有如燃燒般陣陣疼痛,千果送我的白襪子已經變成血跡幹掉的紅黑色。
走着走着,我發現周圍的牆壁慢慢地出現變化。有鑿痕的巖壁開始摻入以磚塊固定的牆壁,接着出現水泥人工坡面。腳步聲的聲響也產生變化,生鏽的鐵欄杆出現,並且延續到水泥階梯。
我爬上細窄的隧道中的階梯。階梯直線延伸好一陣子,有時會遇到寬敞的平臺,但立刻又直線延伸。隧道天花板上貼附着糾纏在一起的細管。我有時會坐在平臺的地方休息,茫然眺望天花板上像是亂七八糟花紋的細管,等到腳的疼痛減緩,又開始繼續走路。我無法思考,我不想思考。我只是毫無雜念地繼續爬階梯。不久之後,冰冷的風中開始摻雜着某種異質的臭味。這是我常聞到、很熟悉的氣味,可是我卻遲遲想不起來是什麼。當我總算想到這是汽車排氣的味道,就看到上方出現小小的門。
我轉動圓形的鐵製把手,打開小小的鐵門,眼前出現的是往來的汽車。我從牆壁探出上半身,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在昏暗的橘色燈光照射下,我看出這裏是汽車用的隧道內。旁邊的牆上裝有綠色方向指示燈、以及寫着SOS的緊急用電話。在大約兩百公尺前方,隧道出口綻放白色光芒。我把手貼在牆上,快步走在應該是檢查人員用的狹窄走道上。每當有汽車駛過,駕駛就會以驚訝的表情看我。看到在明明應該沒人的隧道中行走的我,有人目瞪口呆,有人詫異地眯起眼睛,有人投以責難的視線,也有人立刻拿起手機拍照。當我接近出口的亮光,習慣黑暗的雙眼就開始感到刺痛,但我毫不在乎,加快行走的速度。雙腳的疼痛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隧道出口連接工作人員用的灰色鐵梯。我奔上鐵梯,當腳底從鐵板踏上草地時,朝陽射入我的眼中,讓我眼中泛起淚水。我眺望眼前的景象,看到在鐵柵欄前方,遠處的地平線上矗立着無數四方形的高樓大廈,朝陽似乎剛從這些大樓的縫隙升起。
我終於理解先前自己是在什麼場所的地底。
「皇居──」
底下是積了深綠色水的巨大壕溝。壕溝的堤防是城牆般巨大的石牆,上方有一片茂密的廣大森林。有幾座白牆黑瓦、低矮城堡狀的建築,分散地埋沒在綠色森林裏。在迎接朝陽的現代化建築環繞當中,只有這裏是彷彿被時間遺忘的古老森林。即使是沒有來過東京的我,也知道這個地點。
我邊凝視邊喃喃自語。
「這裏是……」
棕耳鵯的尖銳叫聲劃破清晨的空氣。我抬起頭,看到今天的天空也毫無意義地像傻瓜一樣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