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唯一能夠進入的門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3777 字
在朝陽照射下,自己的模樣悽慘到有些嚇人的地步。
我全身上下都是泥巴與擦傷,衣服到處都是破洞,牛仔外套肩膀上方的縫線綻開,袖子也快掉下來。襪子被幹掉的血跡和泥巴染成不曾看過的顏色。然而我無計可施。即使要買衣服或鞋子,我身上也沒有錢,手機電池也沒電了,更何況現在還是清晨,店家也不可能開門。不熟悉當地環境的我,也不知道這一帶是哪裏。
我想要至少打理一下,便在建材放置處的陰影中仔細拍掉黏在衣服上的泥巴,用手整理頭髮。接着我爬上和壕溝反方向的鐵柵欄,來到人行道上。剛好經過的上班族看到我,露出驚恐的表情,但是沒有多說什麼。那個男人雖然瞥了我好幾眼,但沒有停下腳步就走了。
這裏是很普通的車道旁的道路,標示寫着「內堀通」。我進入附近的便利商店,將手機充電線插入窗邊的免費充電區插座。我站在店內角落默默等待電力恢復時,和年輕男店員四目相接。他皺着眉頭注視着我好一陣子,但最後沒說什麼,回到店內的另一端。過了一陣子,和我大約同年的兩名女高中生進入店內。她們看到我的樣子,隔着幾公尺的距離停下來,兩人彼此湊近臉低聲細語。我聽到她們小聲地在說:那個女生沒有穿鞋子、那是不是血、好可怕、該不會是被虐待……等等。看來她們似乎真心在替我擔心,因此我開始思考如果她們跟我交談時,我該如何解釋。這時手機發出「嗡」的細微電子音,熒幕亮了起來。我連忙拔掉充電線,大步走到商品架前,拿了乾電池式的行動電源,然後到收銀臺前用手機結帳。接着我到兩個女生面前鞠躬之後,就快步離開便利商店。我很感謝她們替我擔心,但是我不希望她們跟我交談。
我已經決定下一個目的地。
我用連結電源的手機打開地圖,查詢前往御茶之水站的路線。
距離草太的住處最近的醫院,是位在必須仰頭觀望的大樓中的大學醫院。從人行道有寬敞和緩的斜坡通往醫院入口。雖然是清晨,不過還是有看似來上班的零星人影出入。我看準警衛巡邏時離開的時機,快步進入建築內。門內是天花板很高的大廳,附設的咖啡廳還沒有開始營業。我搭乘手扶梯上了二樓,這裏還沒有任何人,門診的窗口拉下百葉窗。我看了告示牌之後,爲了避免遇到人,從階梯走上病房所在的樓層。在左右並排着病房的走廊上,我縮起身體快步前進,同時迅速檢視門旁標示的名牌。
我在開始搜尋第二個樓層之後不久,就找到標示宗像羊朗的名牌。「宗像。」我在口中像是在確認般喃喃自語。我抓住滑動式門的門把施力,在細微的阻力之後,門就順暢地打開了。
* * *
病房內光線昏暗,醫院特有的氣味變得更加濃郁。
酒精消毒藥、洗過的牀單、禮貌性的花束、長期待在同一個地方的人類體味──在這些混雜在一起的氣味當中,可以聽見生理監視器「嗶、嗶……」的規律電子音低聲鳴響。
雙人房靠外側的牀位是空的。在裏面靠窗邊的牀上,躺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病人。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宗像老先生──草太的爺爺。
他們長得非常像。筆挺的鼻樑、俊美的額頭形狀,以及朝着下方的長睫毛──至今仍舊烙印在我腦海中的草太的美貌,和這個老人的臉像是同一個模子打出來的。然而草太具備的那種堅強的生命力,卻好像完全從老人身上抽走了。老人臉上刻印着很深的皺紋,臉色像紙張一般蒼白。在枕邊擴散成扇形的長髮、臉上的眉毛和睫毛都是雪白的。左手食指上戴了一個像夾子的小機械,手背上浮現的細血管也幾乎沒有顏色。從病人服露出來的脖子和鎖骨彷彿可以積水般深深凹陷。躺在牀上靜靜睡覺的老人,讓我聯想到受重傷而奄奄一息的大型野生動物。
這時我突然聽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說:
「──草太失敗了吧?」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宗像老先生閉着眼睛在說話。
「很、很抱歉,擅自闖進來!」
我慌慌張張地說。原來他不是在睡覺,或者也可能是因爲我進來而被吵醒的。
「那個,我聽草太說,他的爺爺住院了,所以就──」
「哦……」
老先生髮出不知是回應或嘆息的聲音,緩緩張開眼睛。他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後,很緩慢地把視線移到我身上。
爲什麼?
「小時候的自己……跟明明已經死掉的媽媽……」
我壓低聲音,喃喃地說。
「我害怕沒有草太在的世界!」
「那扇門就是妳唯一進得去的後門,妳必須去把它找出來。」
「不要多管閒事。」
「妳在小時候,大概曾經誤入常世吧。妳記不記得?」
「哈、哈、哈、哈、哈啊……」
我突然被問起,連忙搜尋記憶。我越是想要回憶起來,常世的風景就越像海市蜃樓般遠離我。不過那是──看過好幾次的那片星空下的草原──走在那裏的是──在那個地方見到的是──
「常世會隨着觀看的人而改變樣貌。有多少人類靈魂,就有多少常世;然而在此同時,它們又全都屬於同一個世界。」
老先生的語氣變得強烈,以震動空氣的聲音大聲說:
「哈、哈、哈、哈──!」
「怎麼可以……」我不禁彎下腰,大聲地說,「應該有某種方法可以讓他回來!」
「是我!」
老先生說完激烈咳嗽,發出水管堵住般的「咕嚕咕嚕」聲,讓我驚訝地回頭。他顯得很痛苦,身體痙攣。我反射性地奔回牀邊,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站在牀的前方。老先生的上半身激烈顫抖,按下左手拿的遙控按鈕。病牀發出低沉的馬達聲抬起上半身。咳嗽逐漸平息,先前如催促般快速響起的生理監視器電子音,也降回原本的速度。
「……這樣啊。」
「妳想要讓草太的心願泡湯嗎?」
我朝着老先生立正並深深鞠躬,同樣無言地離開病房。
「呃,那是──」
老先生突然大聲質問。
「因爲我必須去救草太!」
我像是被推出去般回答。
「我的孫子怎麼了?」
「妳看到了後門中的常世吧?妳在那裏看到什麼?」
「昨天我從這扇窗戶也看到了蚯蚓。我也想要奔到現場,可是這副老骨頭不肯聽話。」
老先生抬起上半身之後,緩緩地吐出很長的一口氣,發出「啊──」的聲音,閉上眼睛的那張臉到處都在冒汗。我直到現在才發現他沒有右手臂──他的病人服從右邊肩膀就整個陷落。
可是現在──
「呃,那個──」
「那個,所以──」
「──妳說什麼?等一等!」
「快回答!」
「妳是被捲入的嗎?」
「……我不可能會忘記。」
「呃……」
「不可能。妳沒辦法從那裏進去!」
老先生笑了好一陣子之後,似乎總算笑夠了,停下笑聲,嘴角殘留着笑意,對我說:
「什麼?」
「刺下要石的是誰?」
「……常世雖然美,卻是死人的場所。」
面對他宛若強風的壓力,我不禁往後退一步。老先生深深吐出一口氣。他似乎說太多話累了,再度閉上眼睛,臉部朝着天花板靜靜地說:
他發出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大笑。如此瘦削幹扁的身體竟然能夠發出這麼大的聲音,讓我感到相當訝異,而我也無法理解到底有什麼事那麼好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老先生說完,彷彿覺得天花板太刺眼般眯起眼睛。
「是妳刺下草太的嗎?」
「妳大概不知道,這是人類無法期望的至高榮譽。草太是個不成材的徒弟,不過──看來他在最後顯示了決心……」
「呃,可是,那是因爲……」
老先生在我背後大聲喊。
「妳開了門要做什麼?」
「哈!」老先生突然吐出一大口氣。
「是嗎?這樣就好了!如果妳沒有刺下去,昨天晚上就會有一百萬人死去。妳預防了那樣的慘劇。妳要把這件事當作一輩子的榮譽刻印在心中,閉上嘴巴──」
「……這種事不是凡人能夠干涉的。忘記一切吧。」
我朝着閉上眼睛的老先生這麼說,然後就走向病房的出口。是我太蠢,想要求助他人。這是我和草太的戰鬥。
「我從小就相信,生死只不過是運氣。可是──」
「我要……再去打開地底的後門。」
老先生微微點頭。
老先生緩緩說話,彷彿要確認我充分吸收他的談話內容。
「我想要知道進入常世的方法!」
老先生以不帶感情、宛若氣息般的聲音喃喃地說。他轉動整個頭部,把視線投向半開的窗簾。
聽到這個問題,我想起草太某次對我說話的聲音。當時──不論在愛媛或神戶,我們都是戰友,感覺所向無敵。我們在不爲任何人所知的情況下,完成只有我們能夠做到的大事。兩人甚至在天空的頂端留下印記。
「──妳不害怕嗎?」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心臟在我的胸腔劇烈跳動,臉頰有如被火燒般發熱。我試着深深吸入一口氣。
老先生以漠然無色的表情,好似在緩緩咀嚼般說話。
我湊近老先生的枕邊,說出我一直想要知道的問題。
我內心升起熊熊怒火。
老先生的胸腔像風箱般起伏,說出這句話。他的聲音中恢復冷靜的威嚴。他張開眼睛,以充血的雙眼直視着我。
「啊……」我不禁低下頭。「他變成要石,到了常世……」
「……爲什麼?」
老先生盯着我的臉找尋答案,然後用和草太很像的深沉聲音說:
「草太今後要花好幾十年,逐漸成爲神明寄宿的要石。他已經不是現世的我們能夠接觸的對象了。」
老先生有如宣告般這麼說,讓我感到背脊發涼。
「什麼?」
「──回到原來的世界!」
我感到雙眼深處熱熱的。淚水似乎又要擅自湧出來,可是我不想再哭了,因此緊緊閉上眼睛。
「……我不害怕。」我瞪着老先生說。
接着他再度閉上眼睛,刻印着深深皺紋的嘴巴也緊緊閉上,無言地告訴我:妳該走了。他沒有再開口,但是我好像看見他的嘴角留下些微的(真的只有幾公釐的)微笑。
「我要想辦法進去裏面。」
他的聲音果然跟草太有點像,溫和而文靜。注視着我的眼睛和草太一樣微微偏藍,不過白眼球上的血管卻呈現鮮明的紅色。
「什麼──」
「人一輩子能夠通過的後門只有一個。」
這個問題讓我腦中頓時浮現一個景象。那是在下雪的夜晚──我獨自走在冰冷的泥濘中,看到一扇門筆直地矗立在積雪的瓦礫之間。我以幼小的手推動門把,前方是一片耀眼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