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妳不會再做恐怖的惡夢了~環阿姨的故事~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7431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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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兒離家出走了。
準確來說她不是我的女兒,而是我姐姐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外甥女。但這十二年來,我和鈴芽兩人一直過着相依爲命的日子。雖然沒有去變更戶籍登記,但我們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樣。
大概吧。
突然間,車廂內響起了宛如遊戲開場般壯闊的音樂。
『經由博多前往新大坂的櫻花號,馬上就要發車了──』
我聽着從天花板上傳來的廣播聲,將從一早就不停移動而疲憊不堪的身軀埋進新幹線的座椅中。不過,都來到這裏了,只要九十分鐘就能抵達博多,從博多再前往目的地神戶也只需要兩個多小時。雖然鈴芽沒有回LINE訊息,但至少有顯示已讀,也能從手機支付紀錄大致掌握她的動向,鈴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等我到神戸再打電話給她,總不會繼續不理我吧。這次應該不需要那麼擔心,不會有事的。我看着窗外開始流動的風景,拉下座椅餐桌,打開鐵路便當和罐裝啤酒。鹿兒島特產的日式燉黑豬肉味道甘甜濃郁,讓我一口氣喝掉了1/3左右的啤酒。新幹線在中午時段空蕩蕩的,沒什麼人。九月的天空清澈湛藍,從隧道的縫隙窺見的羣山綠意盎然,彷彿從內側散發着光芒。我披在肩上的紫藤色圍巾和晃來晃去的玫瑰金耳環,是平常在漁會上班時絕對不會穿戴的華麗飾品。雖然我是要去接離家出走的女兒,但我或許也有些興奮。最近工作十分忙碌,可能因此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旅行感到些許期待。從剛纔開始,我的心就一直怦怦亂跳,吵得我受不了。
──並不是這樣。
我又喝了1/3罐啤酒,緩緩吐了口氣。
鼻腔突然一陣刺痛,眼中湧現一股灼熱感。我的大腦與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是的。
那是二〇一一年的三月。
那一天我也坐上了當時纔剛通車的這班九州新幹線。
***
發生那場地震時,我才二十八歲。當時我離開東北老家到九州的生活已經超過十個年頭,而姐姐椿芽和她的女兒鈴芽則繼續在故鄉生活。她們所居住的城鎮,就在那次受災地區的正中央。或者應該說,那場地震相當巨大,幾乎整個東日本都成了災區。
無論是地震當天,或是接下來的數日,我都無法與姐姐取得聯繫。姐姐是個單親媽媽,而我們的父母也很早就去世,因此我們是對方唯一的親人。我擔心地好幾天都輾轉難眠,無法再等往東北的交通恢復,我在可能無法到達的情況下動身出門。當時正逢九州新幹線剛完成全線開通至博多,但車廂內卻了無生氣,一片死氣沉沉。那個時候整個日本都陷入愁雲慘霧之中。東北新幹線只恢復通車到那須鹽原,因此我選擇從東京搭髙速巴士到盛岡,並在那裏連跑好幾家租車行,最後有位目的地和我相同的年長女性讓我共乘一輛車,我才終於能前往老家,在接下來的幾天,我看見了前所未見的景色,聞到了不曾聞過的臭味,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亂,所有人都很恐懼,但大家都非常拚命。當我在飄着小雪,儼然成爲一片廢墟的城鎮中總算見到鈴芽的瞬間,我認爲這真是奇蹟。我用力緊抱她那凍僵的小小身軀,不假思索地脫口說出「妳來當我的孩子吧」。
姐姐最終還是沒有回來。
就這樣,我突然有了孩子。
在九州的一棟不算寬敞的單身公寓中,我這個二十八歲的單身女性和四歲的鈴芽,兩人的生活就這麼唐突地展開了。我並沒有下定任何決心,也沒有做好什麼準備,更缺乏義務感和使命感,因此既不感到興奮,也沒有一絲遲疑,因爲根本沒有閒功夫去思考那些事情。我別無選擇,只能拚命去做。準備兒童寢具、餐具和衣服。張羅不是垃圾食物的每日三餐。光是向公所申報和辦理幼兒園的轉入手續,就需要準備堆積如山的文件,在這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爲了讓一個人存在於世,原來需要耗費如此龐大的成本。就連剛交往不久的年長男友都離我而去了,我過了好一陣子才發覺。我明明如此喜歡對方,好不容易纔正式交往,但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對他失去任何興趣。本來該留給自己的時光不見了,打扮和被愛的慾望也消失了。我的內心彷彿被徹底改寫似的。硬生生被奪去母親的那個四歲少女對我嶄露笑容,成了我的生活中唯一的喜悅。
而事實上,鈴芽的確是個愛笑的孩子。
「欸,鈴芽。」
即使鈴芽晚上和我一起睡覺,到了清晨她一定會鑽出被窩,跑去椅子的旁邊。她有時會抓着椅子的腳睡覺,有時會對椅子輕聲說話。仔細一聽,才發現她正發出「喵、喵」的聲音,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看到她那個樣子,我除了難過以外,心裏也總有種焦躁不安的感受。我無論如何就是會覺得,那張小椅子與某個冰冷昏暗的世界相連。
『感謝各位旅客的搭乘──本列車即將抵達終點站──新大坂──』
我的聲音嘶啞,但還是努力發出溫柔的聲音:
***
「不要緊啦!妳很不舒服嗎?』
『本列車即將抵達博多,請轉搭鹿兒島線、福北豐線的旅客──』
列車已經駛我原本的目的地新神戶車站,當我聽見終點站的旋律時,陽光的角度已經西斜了不少。
這個浮現在腦中的詞,令我不禁苦笑起來。我並不是要去和誰吵架,也不是要和誰爭奪鈴芽。但──我有注意到,鈴芽房間裏的那張椅子不見了。三天前,當我撞見臉色大變、奪門而出的鈴芽時,她應該沒有拿着椅子纔對。然而,本該在房間裏的椅子卻消失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有人跑進家裏把那張椅子帶走了嗎?鈴芽是爲了追那個人才離開家嗎?
我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但不知爲何,我的腦中浮現一個想像:「會不會是那張椅子帶走鈴芽的」?連我都覺得這個想法太過於幼稚,而且說到底,鈴芽對那張椅子十分依戀的時候,也只有小時候那一小段時期而已。即使如此,我仍然覺得她這次會離家出走,跟姐姐的那張椅子脫不了關係。難道我又要跟那張椅子競爭了嗎?這也太蠢了。
鈴芽聽到我的聲音後,慢慢轉過頭來,那張臉令我不禁倒吸一口氣。她臉上的表情成熟到令人驚訝。偌大的淚珠就像冰冷的玻璃球;蒼白的臉頰彷彿沒有溫度的陶器;豐盈的嘴脣似乎隱藏着超乎善惡的言語。那是一張看似陌生的臉,擁有着大人無從知曉的絕望,以及我所不理解的情感。
「不會。」
思忖了一會兒,接着發現,我又在無意間在意起那張椅子了吧。
我一邊小聲說着,一邊拿着沉甸甸的便當,再次走向新幹線的月臺。
「哦……」
「……我不是說了不要緊嗎?」
***
我不禁發出聲音。
我不禁哽咽地說:
「它說不用,它已經喫飽了。」
大約一個小時前,鈴芽在新神戶車站買了往東京的車票。
「真不愧是姐姐的女兒!」
「阿姨。」
決戰?
「我們還不能回家嗎?」
但是那一天,照理說應該連同房子一起被沖走的那張椅子,鈴芽是在哪裏找到的呢?難道有可能一切都被衝到遙遠的海岸了,只有椅子碰巧被衝回這個地方嗎?就算我問鈴芽,她也總是說不知道。
「──!」
「鈴芽!妳怎麼了?還好嗎?」
「喵喵喵~」
「……從那次生日以來,我第一次又有這種心情。」
鈴芽的生日在五月下旬。
鈴芽本來應該跟我一起在被窩裏,當我醒來時她卻不見了。一陣陣刻意壓抑的哭聲從隔壁房間傳了過來。我當作生日禮物送給她的大熊玩偶,被孤零零地留在被窩上。
「鈴芽,這個餃子很好喫喔。」
「送妳一套蠟筆,妳要多拿來畫畫喔。」
鈴芽的背影出現在客廳的沙發上。她抱着黃色椅子,低聲啜泣着。從窗簾縫隙照射進來的月光,將她們的身影投射成淡淡的水藍色,彷彿只有她們倆的周圍,被沒有重量的水給包覆住。
鈴芽面帶笑容回應每個人,彬彬有禮地點頭道謝,不時大聲歡笑,津津有味地大口享用排列在桌上的料理。許多大人看到她這個樣子,紛紛紅了眼眶,流着眼淚稱讚她「真是個乖孩子」,或是拍拍我的肩膀說,「環小姐,妳要加油啊,大家都支持妳」。
我儘量不發出聲音,悄悄地打開拉門。
鈴芽一臉認真地回答,讓我鬆一口氣笑了出來。雖然她是個不用人操心的孩子,但果然還只是個孩子。我暗自下定決心,下個月鈴芽生日時,要買一個柔軟好抱的玩偶送給她。
男性的聲音用有些慵懶的語氣說道。新幹線靠站之後,我在夕陽下眯着眼睛,踏上新大坂車站的月臺。我撥開大都市特有的悶熱空氣,在驗票口補足搭到這裏的車資,接着快步衝向JR鐵路公司的售票窗口,重新買了一張到東京車站的車票。
椅背上刻着兩個像眼睛一樣的凹槽,我對着那張臉,試着和它說話。
***
鈴芽搖搖頭,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向上看着我。
「御茶之水……」
「鈴芽,這邊有鮪魚、甜鰕,還有鮑魚喔。」
「……今天也是這孩子的生日,這孩子也一歲了。」
那種事我也辦得到啊!我把到了嘴邊的這句話又吞了回去,勉強擠出一張笑臉。
那天是她五歲生日,也是第一次在九州度過的生日。自從我們開始一起生活,已經過了兩個月。
每當這時候,一股既難爲情又懷念的複雜心情便油然而生。姐姐以前也是這樣的女孩子,對待任何人都一視同仁,也受到大家的喜愛。這麼說起來,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是想要與她那耀眼的光芒保持距離,纔會在高中畢業後就離開家鄉。看着鈴芽在新的土地上不斷髮揮她的社交能力,我心中那昔日的小小自卑感又被喚醒了。
──好了。
「咦……」
「用貓語的話它就聽得懂嗎?」
──椅子?
你是誰?
***
當我回到家時,她也絕不會對我說「歡迎回來」。
她從外面回家時,絕對不會說「我回來了」。
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椅子。
破關了!莫名有成就感的某種旋律,在頭頂上響起。
我看着手機喃喃自語。確認了鈴芽的支付紀錄後,得知她在四個小時前抵達東京車站,並從御茶之水車站的驗票閘門出去。之後,她在分店名稱爲「御茶之水店」的超商買了便當。看來我現在的目的地就是御茶之水了。因爲等我到那裏就是晚上了,今晚就在那附近的旅館投宿吧。如果順利的話,或許還能和鈴芽一起住旅館,然後明天就能回九州了。
「但是它會聽我說話。」
「環小姐,妳接下來想喝什麼?紅酒?燒酒?什麼都有喔。」
「嗯,不能用人類的語言。」
但是。
但在那天夜裏,鈴芽卻吐了。
她與我原先擔心的相反,不僅相當愛說話,也很會撒嬌,連我廚藝不精的飯菜她也喫得津津有味。無論在幼兒園或是街坊鄰居之間,她都轉眼間就交到許多朋友,在即將進入初夏的原野及港口精力充沛地來回奔跑。這個從東北來的小女孩有着銀鈴般的可愛聲音,對每個人都十分親切,但卻不會像其他小孩耍脾氣,不知不覺間就成了街坊鄰居當中的偶像。我曾經目睹好幾次,附近的老人家一邊與鈴芽閒聊,一邊同情她的遭遇而雙眼泛淚。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剛纔拼命地喫,喫得太撐了。也許是吐完之後暢快多了吧,在鈴芽換下髒掉的睡衣穿上別件衣服時,她又恢復了平常的笑容。我雖然鬆了一口氣,但也爲自己完全沒注意到鈴芽的狀態而感到羞愧。我甚至悠哉地佩服鈴芽如此具有社交能力,哪像我總是不撞長與人交際。
還有一件事也讓我非常在意,就是關於那張缺了一支腳的小椅子,鈴芽在家時總是與那張椅子形影不離。當我在東北找到鈴芽時,她就抱着那張椅子。她坐在積雪的瓦礫堆旁,就像在守護朋友一般環抱着椅子。在我帶她搭新幹線回九州時,鈴芽唯一的行李也是那張椅子。我知道那張塗了黃色油漆的椅子是她母親親手製作的重要物品。在姐姐寄來的電子郵件中,我曾多次看到與那張椅子一起拍攝的家庭合照。所以即使只有那張椅子留在鈴芽手中,也已經相當幸運了。我相信鈴芽踉椅子之間一定有着某種特殊的心靈交流。
我發現對任何人都能笑臉迎人的鈴芽有些不對勁的時候,是在帶她到九州的幾個禮拜後。
「東京!?」
我真想放聲大叫,痛哭一場。我用力閉上雙眼。爲了不讓眼淚奪眶而出,爲了不讓情緒滿溢而出,我必須使勁地蓋上。當眼皮使力到極限時,彩虹色的火花在眼球深處迸濺,劈啪作響。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着緩慢地從口中呼出,然後微微睜開雙眼,看着鈴芽。
「明明叫妳待在神戶別亂跑……!」
「……鈴芽,妳剛剛在跟椅子說話,對不對?」
「鈴芽,對不起。」我忍住淚水說:「我也可以和妳一起睡嗎?」
「阿姨帶烏克麗麗來了,要點歌嗎?」
當時生日派對已經收拾完畢,我哄鈴芽入睡之後,在客廳望着電視,茫然地啜飲着燒酒。突然間,從隔壁臥室傳來鈴芽的嘔吐聲。我驚訝地打開拉門一看,發現她吐了很多在榻榻米上。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搬到九州後的第一個月,對我和鈴芽來說都不尋常。那是一種不自然的狂躁狀態。
我把空啤酒罐和喫完的便當盒裝進袋子裏,心中的悸動總算平靜下來了。只要到了這裏,就代表快要離開九州了。穿過隧道後往車窗望眼看去,只見一棟棟高聳的高樓大廈在眼前流動。真不愧是博多,擁有九州其他城市無法比擬的繁華。我拍了張照片,用LINE傳給鈴芽,接着再次確認她的手機支付紀錄。
「我問妳喔,這張小椅子會說話嗎?」
決定好該做的事之後,我的心情稍微緩和下來了。我走到便當店,挑了一個神戶牛壽喜燒&牛排便當,順便買了兩罐啤酒。我得填飽肚子,然後最好稍微睡一下,爲決戰做足準備。
鈴芽的眼角噙着淚水,不斷對我道歉。
在黎明時分的客廳,我輕聲向鈴芽問道。本來在沙發上抱着椅子的鈴芽,坐起上半身看向我。
原先已收回去的淚水似乎又要流下來了。我急忙深呼吸。沒事的,我在口中念着。沒事的,沒事的。從神戶到東京也只需要三個多小時,我只要搭到新大坂,再轉搭東海道新幹線就行了。鈴芽不會跑到「那一邊」的,「不會讓那張椅子奪走鈴芽的」。
「──鈴芽。」
「阿姨對不起,鈴芽把這裏弄髒了……』
「所以鈴芽連這孩子的份也一起喫了,但是卻吐了,對不起。」
我明白原因是什麼,而且清楚得很。如果我們這麼容易就成爲一家人,姐姐一定也會很難過吧。我認爲總有一天時間會解決一切,但她那與笑容產生對比的頑固,仍譲我感到相當痛苦。
「怎麼了?」
「鈴芽,祝妳生日快樂!」
當我注意到鈴芽的哭聲時,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不知道消息怎麼傳開的,在她生日的週末,許多人絡繹不絕地造訪我那間狹小的公寓。包含鈴芽在幼兒園的朋友、住在同一棟公寓的大學生、身爲這一帶地主的房東、住在附近的老人家,以及我職場上的同事,每個人都帶着大大小小的禮物來送給鈴芽,也帶了大量的蔬菜、魚和酒來送給我。本來就很狹窄的廚房頓時堆滿了紙箱,光這些似乎就夠我們家喫一個月,不用再買食材了。
「我也可以跟那孩子說說話嗎?」
「嗯,可以啊。」
我坐到沙發上,讓鈴芽和椅子在我的兩旁。
「不能用人類的語言對吧?」
「嗯。」
我點了點頭,再次深吸一大口氣,看着椅子的臉,那張黃色的臉也筆直地往我這裏瞧。
「……喵喵喵,喵~喵」
「……我也很痛苦啊。」
「喵~喵~,喵~喵~」
「對生活感到不安,對未來感到不安。」
「喵喵,喵喵喵喵。」
「這孩子一定一輩子都不會對我說「我回來了』。」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我並沒有打算成爲她的母親,但我本來以爲我們可以成爲一家人。」
「喵~喵,喵~喵。」
「但我現在,甚至覺得這孩子是個累贅。」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憎恨、懊悔、同情、喜愛。」
「喵,喵喵。」
「欸,姐姐。」
──有人在撫摸着我的頭。
「喵~喵~喵~喵~喵~!」
那張缺了一支腳的黃色椅子,或許真的曾經與另一個地方相連,經由「陰間」或「異空間」之類的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地方,纔再次回到鈴芽手上。無論如何都無所謂,已經無所謂了。鈴芽在那之後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已經成了一名毫無神祕氛圍的普通女孩。「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你」完美地達成任務了。
新幹線靠站,車門開啓。
這部短篇小說,是我執導的電影《鈴芽之旅》外傳小說,以其中登場的環這名女性做爲第一人稱敘事者。我很高興在電影完成後,能以這種形式呈現我在製作電影時無意間想像出來的鈴芽和環的過去,請務必配合電影欣賞這部小說。
阿姨,不要哭。
淚水擅自從我的雙眼流落,我將鈴芽緊緊抱住,嗚咽聲從我的口中傾瀉而出。我已經什麼也無法思考了。我什麼都不管了。我開始嚎啕大哭。我感覺胸前有個小小的體溫,止不住的淚水仍持續滴落。鈴芽受到我的情緒牽動,也跟着哭了起來。我們既無法成爲大人,也當不了小孩。我們不斷大哭,就像要吐出什麼一般。我們不斷大哭,直到累積在內心的疙瘩融化消失爲止。
是我的錯覺嗎?我眨了眨眼再往天空一看,只看見被城市燈火朦朧照亮的普通夜空。
我邁開步伐,踏入那片光海。
***
我嘟噥着,感到體內湧現一股力量。我選擇不搭電扶梯,而是奮力地踏着樓梯,朝驗票閘門而去。
另一個是關於在電影中爲環配音的深津繪里小姐。無論是對配音方式或鑽研臺詞,她都有着非比尋常的熱情,要爲虛構的角色賦予生命力所不可或缺的事物,我從深津小姐的背影學到很多。
『即將抵達終點站,東京──』
因爲喝了啤酒的關係,我在新幹線上恍恍惚惚地回憶起當時那段時光。那是到我第一次替鈴芽慶生之前的短短兩個月,但卻也是相當漫長的兩個月。雖然之後的十二年也不短,但或許對我來說,那兩個月還更爲漫長、更爲深刻。鈴芽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我銳「我回來了」和「歡迎回來」的,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是我在郊區買下獨棟房子之後,還是在那之前呢?無論如何,後來我們就成了極爲普通的一家人。會爭吵,也會撒嬌。有些事能互相理解,也有些事不行。就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一家人。
「喵~喵,喵~喵。」
「妳要負責啊。如果妳辦不到……」
關於環這個角色,有幾個回憶想和大家分享,
窗外的夜景在不知不覺間變爲一片光海,視野所及盡是無數燈火通明的窗戶,一閃而過的繽紛街道上人來人往。這座城市如此龐大,無論何時見到都令人爲之感到震撼。
首先該做什麼呢?傳LINE給鈴芽看看吧?但她一定會已讀不回。打電話給她看看吧?但她應該也不會接。好極了。我會一直守在御茶之水車站直到電車收班,如果見不到她就去住旅館,明天早上首班車發車的時間再過來守着。
「喵喵,喵喵喵。」
「那就別再纒着鈴芽不放了!」
「……我可不會認輸。」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 新海 誠
雖然我把環描寫成一個「很執着的阿姨」,但回想起來,無論是洋次郎先生還是深津小姐,他們(對待工作)也是相當執着的人,而且不只他們,有許多像環一樣不輕言放棄、總是謹記於心、永遠不放手的人們,共同造就了《鈴芽之旅》這部電影,實在感激不盡。
是鈴芽,她似乎正窺視着我的雙眼,說道:
其中一個是,雖然我在製作初期並沒有提出要求,但負責製作電影音樂的RADWIMPS野田洋次郎先生竟創作出了〈Tamaki〉(譯註:「環」的羅馬拼音)這首歌曲。當然他後來還是製作了〈鈴芽〉這首歌曲,但我一直很好奇他替環寫歌這件事,是否代表着什麼意義。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爲他吿訴了我人心的鎮石所在之處。我一邊聆聽那首歌曲,一邊撰寫出這部短篇小說(順帶一提,雖然這首歌曲沒有使用於電影中,但有收錄在原聲帶)。
突然間,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鈴芽的聲音。我從月臺抬頭看向天空,看到如極光般的光芒劃過夜空。
後記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