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世

所有的時間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3297 字

「鈴芽──」

溫柔的聲音在呼喚我的名字。冰涼的指尖輕撫我的臉頰。我張開眼睛,看見草太擔心地俯視着我。

「草太……」

我從草地上抬起上半身。草太脫下白色的長襯衫,輕輕披在我的肩上。過了片刻,我才發現自己的制服變得破破爛爛,到處都是破洞。

「我們……」

「我們跟變回泥土的蚯蚓一起掉落到地面。妳沒有受傷嗎?」

我身上沒有疼痛的地方,身體也可以動。我邊回答「嗯」,邊緩緩站起來。

那張黃色椅子掉在保特瓶與空瓶、木材與塑膠玩具之間。我蹲在草地上,拿起熟悉的那張椅子。沒錯,這就是媽媽爲我做的兒童椅,椅背上刻了眼睛。我把它轉過來,果然缺了一隻腳。不過我感到有些不一樣。我想了一下,發現到這張椅子是新的。座面上的傷痕以及鮮豔的黃色油漆,看起來都遠比我記憶中的椅子還要新。剛做好沒多久的新椅子上,也有剛受傷造成的痕跡。

「我那天就是在這裏──」

我自顧自地說出腦中浮現的話。

「撿到被海嘯沖走的這張椅子……」

我重新望向撿到椅子的地點。雜草中有各式各樣的雜貨排成一列,就好像來自遙遠國度、被打上岸的垃圾。這些全都像是某人寄給某人的遠距離信件。

「──鈴芽!」

草太在稍遠的地方發出驚訝的聲音。

「有人!」

「咦?」

我追蹤他的視線,看到在遠方山丘的棱線上,掛着拂曉時分泛白的滿月。有一個小小的人影朝着那個方向慢慢走過去。

「小孩……?」

草太說。

「我──」我內心湧起驚訝與困惑,無法按捺地說:

「爲什麼?媽媽還在!媽媽在找鈴芽!」

「我得過去那裏!」

我說完,把我的後門鎖上。

我一說出口,淚水就止不住了。在我眼前一直哭的鈴芽的痛苦,其實就是我的痛苦。兩者是完全相同的。她的絕望與寂寞、彷彿要窒息般的悲哀與燃燒的怒火,全部都維持原有的強度,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我也像要嘔吐般哭出來。我們坐在草地上一直哭。

我終於明白了。

* * *

「姐姐是誰?」

她以責難母親、我、還有全世界的激烈情緒大哭。她像嘔吐般痛苦、好似從整個身體絞出力氣般不停地哭。在她激烈顫抖的身體後方,常世紅色的夕陽即將沉沒。像鮮血般濃郁而沉重的黃昏景象,彷彿呈現着她的絕望。這幅景象忽然變得扭曲模糊。我也在哭。

「鈴芽?」

溫暖的風吹來。地上的花草被風吹起,像是在跳舞般飛舞在我們周圍。我蹲下來,把黃色椅子遞給鈴芽,告訴她:

「鈴芽的家……!」

我抬起頭,眼角瞥到黃色的東西。我用手背壓住並擦拭雙眼的淚水,然後拿起那張兒童椅,跑到鈴芽那裏。

門的另一邊是灰色的世界。此刻還是黎明之前,天色幽暗,飄着粉雪。剛產生的瓦礫處處形成黑色的陰影。充滿悲傷、尚未得到療愈的三月土地,出現在門的另一邊。

「家不見了……所以媽媽只是不知道鈴芽在哪裏──」

「──我一直忘記了。」

鈴芽扭轉身體,把我推開跑出去。她像是逃跑般遠離我,邊跑邊朝着星空喊:

「鈴芽──」

「鈴芽的椅子……咦?怎麼會?」

遠處的山丘上,有兩名大人的剪影。其中一人是長得很高的男人,另一人是連身裙隨風搖曳的女人。女孩直視他們。在起風的草原上,被銀河照亮的那兩人的身影美如一幅圖畫。這幅景象永遠烙印在四歲女孩的眼中。

星空以可見的速度旋轉,就好像時間被加速。

「鈴芽,妳今後也會喜歡上別人,也會遇到許多很喜歡妳的人。雖然妳現在可能覺得一片黑暗,可是早晨總是會來臨。」

她邊說邊詫異地抬頭看我。

在我的視線前方,有一個蹲在雜草中的小小背影。我把椅子輕輕放在草地上,接近穿着沾滿泥巴的羽絨衣的背影,用悄悄話的聲音呼喚她。

「所以別擔心,未來一點都不可怕!」

我已經聽不下去了。我跪在草地上,用雙手緊緊抱住鈴芽。

走累、找累而陷入絕望的女孩緩緩地回頭看我。這是四歲的我。我當時爲了尋找母親,偶然穿越後門,誤入常世。驚訝地看着我的那雙眼睛當中,搖曳着總算找到漫長惡夢的出口時的期待與不安。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但我希望能夠至少減輕一點她的悲傷,因此拚命地在嘴角擠出笑容。

「媽媽找不到鈴芽,一定也很擔心,所以鈴芽要早點到媽媽那裏!」

但是……

關上靠在石牆上的門之後,我握着門把,喃喃地說。

「我其實已經知道了……」

鈴芽小小的手牢牢地抓住椅子。

鈴芽問我。我感到猶豫。我痛切地瞭解鈴芽想要得到的答案。但是──

「……該怎麼說呢?」

我來到哭泣的女孩旁邊,把椅子放下並蹲下來。

強風吹拂,把我們的淚水從臉頰吹到空中。天空更加黑暗,星星增加亮度。

聽到快要壞掉般的鈴芽的哭聲,我心想,這樣不行。我必須停止哭泣。鈴芽跟我是不一樣的。我現在雖然依舊脆弱,但是至少在那之後又活了十二年。鈴芽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我已經不是了。我如果不做些什麼,鈴芽就會真的獨自一人留在這個世界,沒有辦法活下去。

站在旁邊的草太面帶溫和的微笑點頭。天空的顏色是即將破曉的淺藍色。現世的天空比常世更淡、更溫和,而且在這裏到處都充滿了生命力。周遭傳來清晨的鳥忙碌的叫聲,遠處的道路上,準備要去工作的小卡車緩緩地移動。從防潮堤的另一邊,可以隱約聽到打上岸又退回去的海浪聲。

「媽媽……」

「早晨來臨,接着夜晚也會來臨,反覆好幾次之後,妳就會在光明當中長大成人。一定會這樣。這是已經預先決定好的,沒有人能夠阻礙妳。今後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沒有人能夠阻礙鈴芽。」

「我是鈴芽的明天。」

天上的星星燦爛地閃爍着,彷彿因爲某個人的失誤,把光量調到十倍亮度,使得星空莫名其妙地閃亮刺眼。在滿天的星星、白雲和夕陽全都攪和在一起的天空底下,我朝着遠處的小孩子剪影繼續走。我不斷踩在草地上,拚命忍住淚水。

我心想,原來如此。

「妳知道鈴芽的媽媽去哪裏了嗎?」

我從門把鬆開手,握住掛在脖子上的關門師的鑰匙。我把鑰匙插入浮現在門板表面的發光鎖孔,然後深深吸入早晨的空氣。這是混合著草木、大海和人類生活的小鎮早晨的氣味。這是我要生活的世界的氣味。

幼小的女孩前方有一扇門。

草太什麼都沒有問,留在原地以守護的眼神目送我離開。

我對「我們」說。

我搖頭回答。鈴芽眼中再度泛起淚水,但我也無可奈何。不過她沒有哭。

她很有規矩地把凍僵的小手握在肚子前方,儘可能端正姿勢,以堅強的口吻說。

鈴芽的眼中仍流着淚水,但露出驚訝的表情。

「媽媽──!」

「妳會在光明當中長大成人。」

我說完拿起椅子站起來。鈴芽抬起頭看我,詫異地問:

我不禁伸出手。鈴芽往前摔了一大交,不過她立刻從草地上抬起上半身。

不行,鈴芽眼中已經撲簌簌地掉下淚水。幼小的鈴芽吸着鼻涕,拚命地繼續說:

「不是。」

「鈴芽,我跟妳說,不管現在有多麼悲傷──」

「鈴芽,妳聽我說──」

好幾道流星劃過天際,不久之後草原另一邊的天空開始染成粉紅色。是早晨。我注視着朝陽照射下的鈴芽,又重複一次:

「鈴芽!」

「妳看,鈴芽!」

「鈴芽──」

「……媽媽?」

「我走了。」

「鈴芽的媽媽在醫院工作。她很會做菜跟做木工,每次都會做鈴芽喜歡的東西──」

女孩再度轉向前方,以確實的腳步通過門。她珍惜地抱着黃色椅子,回到灰色的世界。然後以幼小的手,確實地關上這扇門。

我一直以爲那是媽媽。我內心某個角落相信,有一天還能夠再見到她。在此同時,我其實也一直都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她了。草原上的風很冷,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草太給我穿的長襯衫對我來說太大了,因此我用制服的紅色緞帶綁住腰部的位置。這樣穿的話,看起來就像白色的連身裙。我的雙腳穿的是從東京穿來的草太的黑色大靴子。馬尾松開的頭髮是長達肩膀下方的直髮。我的頭髮已經留到跟當年的媽媽一樣的長度。

「咦……?」

我擠出笑臉,尋找適當的說法。太陽已經沒入雲中,周圍籠罩在透明的深藍色裏。

「重要的東西──我其實在很久以前,就全部得到了。」

◆ ◆ ◆

「啊!」

「抱歉,你等一下!」

在穿過門之前,女孩再一次回頭。

鈴芽的眼中映着星星。我祈禱着我的話能夠直接傳遞到那裏,用更堅定的聲音,在嘴脣上裝出笑容,對她說:

「別說了!」

「媽媽,妳在哪裏?媽媽──!」

◆ ◆ ◆

她一手抱着椅子,另一隻手握住門把,打開門。

「鈴芽今後還是會順利長大。」

我拿着椅子跑過去。

我只能說出事實,非常單純的事實。

我不想知道,但其實我一直都想知道。

「我是──」

「鈴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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