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風景般M麗的人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5147 字
那是在夢中每次都會去的地方。
現在是早上,我在自己的房間。
我在棉被上立即理解狀況。窗邊的風鈴發出輕微的「叮鈴叮鈴」聲響。帶有海水氣味的風緩緩搖動着蕾絲窗簾。我把臉頰貼在枕頭上,心想:啊,溼溼的。混合寂寞與喜悅的麻痺感,仍舊殘留些許在指尖與腳趾尖。我裹在被單裏閉上眼睛,想要再稍微享受這股自甘墮落的甜蜜。這時──
『鈴芽!妳起牀了嗎?』
樓下傳來有些焦躁的喊聲。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勉強轉身並大聲回答:「起牀了!」先前明明還在這裏的夢之餘韻已經消失殆盡。
* * *
『九州全區受到高氣壓籠罩影響,今天應該會是晴朗的好天氣!』
宮崎電視臺的氣象報導中,天氣姐姐拿着魔法少女的魔法棒般色彩繽紛的棒子,圈起九州愉快地播報。
「我要開動了~」
我合掌之後,把一大坨奶油放到厚切土司上。我一邊在烤得脆脆的土司上塗奶油,一邊看着天氣姐姐。我滿喜歡她的。雪國居民般的白皙肌膚,令人猜想她或許來自北國。「咔茲。」咬下面包,就發出誘人的聲音。真好喫。微焦的表皮內側柔軟而微甜,襯托出奶油的濃郁風味。我們家的餐桌上用的食材總是稍微有些高級。今天最高氣溫是二十八度,熱度稍有緩和,應該會是舒適的九月天。天氣姐姐的語調是完美無缺的標準口音。
「妳今天別忘了帶便當哪。」
環阿姨從廚房裏用有些責備意味(雖然或許只是我多心了)的宮崎腔(注1)這麼說。「好啦~」我的回應中加入了不會太過深刻的反省。環阿姨每天早上會替我做便當,但我有時會忘了帶去學校。我不是故意的。雖然不是故意的,不過沒有帶便當的日子,我會稍微感到有些解脫。「真是拿妳沒辦法哪。」環阿姨一邊裝便當一邊噘起塗了紅色脣蜜的嘴脣。環阿姨的打扮照例完美無瑕,圍裙下襬露出修長的淺棕色西裝褲,蘑菇頭的短髮光澤亮麗,一雙大眼睛周圍也上了眼妝。
「還有,鈴芽,我今晚會晚一點回來。晚餐可以自己隨便喫嗎?」
「什麼?妳要去約會嗎?」
我連忙吞下塞滿嘴巴的荷包蛋。
「沒問題沒問題,妳儘管去吧!就算過了十二點也沒關係!偶爾也該去玩樂一下才行!」
「不是約會,是加班!」環阿姨否定我的期待。
「我們要準備漁業體驗活動。期限快要到了,所以有很多事情不處理不行。來,便當給妳。」
她遞給我L號尺寸的便當盒。今天的便當也很沉重。
天空就如天氣姐姐說的萬里無雲,有幾隻老鷹在高空得意地飛舞。我騎着腳踏車,順着沿海的斜坡往下騎。制服的裙子彷彿在深呼吸般,被風吹得鼓起來。天空和大海都藍到令人難以置信,堤防的綠色則顯得非常鮮嫩,觸及海平線的雲朵彷彿剛出生般雪白。我忽然想到,在這種地方穿着制服騎腳踏車上學的我,應該很適合拍照上傳社羣網站吧。我腦中浮現這樣的照片:背景是在朝陽下閃耀的古老港口城鎮,前景斜坡上有個穿制服的身影在騎腳踏車;被海風吹拂的馬尾綁在偏高的位置,粉紅色腳踏車搭配以藍色爲背景的少女纖瘦(應該吧)剪影──真是太完美了,一定會得到很多贊吧……「喀!」此時我心中某個角落忽然變得僵硬。有一部分的內心冷冷地對自己說:哼~看着大海竟然能產生這種念頭,妳還滿天真的嘛。
我輕聲嘆了一口氣,把視線從感覺突然失去色彩的蔚藍海面移開,望向前方。
「呃,抱歉,有人在嗎?」
那、那原本是石像吧?
「我要回去了!」
「對了,那個人有提到門……」
「怎麼了?」
「那位帥哥~你在這裏嗎?」
我想要思考,但身體卻開始奔跑。門越來越近,星空越來越近。我穿過門──但仍舊置身於廢墟。我連忙回頭,再次衝進門內的星空底下──然而這裏還是廢墟。我無法進入草原。我不被允許進入。我往後退,鞋子踢到堅硬的東西,發出類似敲鐘的「鏗~」的聲音。我驚訝地低頭看下方。那是……地藏菩薩?小小的石像從水面探出頭。這尊石像長了一對像稻荷神社狐狸雕像的大耳朵,倒三角形的臉上刻了眯成一條線的眼睛。我注視着這座雕像。我無法不注視它。在我耳邊騷動的風聲,就好像在對我說話一般。我的雙手接觸石像。我把石像拿起來,感覺到它好像被連根拔起,水中「咕嚕」地冒出很大的泡泡。我低頭檢視拿在手中的石像,發現它的底部像短柺杖般尖尖的。難道這座石像原本插在地上?
「什麼~」
小絢回頭看獨自站在原地的我,這回用有些擔心的口吻問。我心中想着那個像風景的人,還有那股既視感──我抬起腳踏車的前輪。
……咦,第一節課已經來不及了──我爬上山頂,來到可以俯瞰下方溫泉鄉的地方,氣喘吁吁時才總算想到這一點。
說出來我纔想到,好像怪怪的。這簡直就像是搭訕時的經典臺詞。
「你好~有人在嗎?」
沒辦法,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我渡過小小的石橋,前往廢棄飯店。聽說這裏過去原本是這座度假村的中心設施。飯店是一座圓形水泥建築,比起周圍的破屋大許多,因此格外醒目。
「這附近有沒有廢墟?」
這裏是白天的中庭,不是星空下的草原。
路燈照亮的雪景。只有頂端沐浴在朝陽中的山峯。在伸手構不到的高處被風吹散的白雲。與其說是帥哥,他更像那些風景般美麗。而且我覺得,很久以前好像看過那樣的風景。對了,就像我夢境中的草原那種奇妙的懷念感覺──
我突然感受到石像的溫度,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雙手抓着全身長了毛的柔軟生物。
──應該是個男人吧。他長得很高,長髮和白色長襯衫隨風搖曳。我輕輕握住手剎車,稍微減慢腳踏車的速度。那名陌生青年逐漸接近──會不會是旅客?他揹着像是登山用的揹包,穿着曬到發白的牛仔褲,跨着大步前進。微卷的長髮遮住眺望大海的側臉。我稍微加強握住手剎車的力道。這時海風突然變得強勁,青年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眼睛的部位。我屏住氣息。
* * *
我從走廊到外面,就看到飯店的中庭。在天花板已經完全崩落、只剩下鋼筋的圓頂下方,有一塊幾乎可以進行一百公尺賽跑的廣闊圓形空間,地面上積了很淺的透明水窪。在水窪的中央,矗立着一扇白色的門。在散落的磚塊及遮陽傘殘骸之間,只有這扇門彷彿得到某人的特別許可,或是被禁止崩塌一般,孤獨而醒目地矗立在那裏。
「鈴芽!」
聲音柔和而低沉。我停下腳踏車回頭。在這一秒之間,風景顯得格外耀眼。青年站在我眼前,直視我的眼睛。
「好冰……」
意想不到的問題讓我一時想不起漢字。ㄈㄟˋ ㄒㄩ?
黑色短髮的小絢氣喘吁吁地來到我旁邊,似乎是跑來的。兩節車廂編制的短列車經過我們面前,颳起一陣風,搖晃柵欄和裙子。這時我才注意到,周圍有許多上學途中的學生在聊天。大家愉快地聊着「有沒有看昨天的直播?」或是「我今天睡眠不足,好慘」之類的。
「……啊?」
「打擾了……」
「請問一下。」
青年說完轉身背對我,朝着我指的那座山快步走過去。他的態度很果斷,完全沒有回頭。
……回去吧。我突然覺得很蠢。此刻我才感到不好意思。就算見到那個青年,我打算做什麼?假設處在相反的立場,我只是問個路,對方就一直跟蹤我,那未免有點……不,是非常恐怖。說真的,我也開始覺得這個地方真的很恐怖了。
有人從背後拍我的肩膀。
「好漂亮。」
空氣中隱約瀰漫着硫磺的氣味。從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這一帶據說是大型度假設施。在景氣好、人又多、跟現在完全不同的那個時代,有來自日本各地的家庭、情侶或朋友等,特地到這種深山來泡溫泉、打保齡球、餵馬喫紅蘿蔔、或是玩「太空侵略者」遊戲(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不過在雜草埋沒的聚落,仍零星殘留着可以想見當年熱鬧景象的痕跡:生鏽的自動販賣機、破掉的紅燈籠、曬到變色的溫泉水管、遍佈藤蔓的招牌、堆積如山的空罐、外觀異常新的一斗罐(注2)、彷彿某種植物般在空中糾纏成漩渦狀的大量電線──不用說我住的聚落,就連高中所在的市中心,東西都沒有這座廢墟這麼多。
我環顧四周,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天氣明明很熱,可是我從剛剛就感到背上寒毛直豎。也許我太小看廢墟了。我用更大的聲音喊:
前面有個人正在走上斜坡。在郊外的這一帶很少看到行人,因此我感到有些驚訝。大人百分之百都是開車,小孩子由大人開車接送,我們這些國高中生則是騎腳踏車或輕型機車。
青年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很美。該怎麼形容呢?就好像把周圍的空氣都染成溫柔的氣氛。
「早安!」
「咦?」
門?是指廢墟里的門嗎?我用不太有自信的聲音說:
「啊,小絢,早安。」
「謝謝妳。」
我不禁把雙手貼在臉頰上。臉頰是熱的。
我踏入寬敞的飯店大廳。散落着瓦礫的地板上擺了好幾張沙發,窗邊垂掛着破碎的巨大窗簾。
「唔……」
我刻意開朗地大聲說完,轉身要走。這時我從眼角瞥見某樣東西,因而停下腳步。
我不禁脫口而出。這名青年的肌膚彷彿與夏季絕緣般白皙,臉部輪廓銳利而優雅,長睫毛在瘦削的臉頰上投射柔和的陰影。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痣,位置完美無缺,彷彿命中註定應該在這裏。像這樣的細節不知爲何以近在咫尺般的解析度映入我的眼裏。距離不斷縮短。我低下頭。腳踏車的車輪聲音和青年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我的心跳加快。我們在五十公分的距離擦肩而過。我以前、我們以前──我的內心在說話。所有的聲音都變得緩慢。我們以前是不是曾經在哪裏──
「哇啊啊啊……好可怕!」
「抱歉,我想到有東西忘了帶!」
「我在找門。」
不知爲何,我的視線無法移開矗立在眼前的那扇白色的門。那是扇很舊的木門,上面攀附着藤蔓,處處有油漆剝落,露出棕色的木紋。我發覺到這扇門微微打開着,約一公分的這道縫隙異常黑暗。爲什麼?天氣這麼晴朗,爲什麼這道縫隙這麼暗?我感到相當在意,無法視而不見。細微的風聲吹入我的耳廓。我把手伸向黃銅色的圓形門把,用指尖輕輕觸摸。雖然只是輕輕碰到,門卻發出「唧」的聲音打開了。
我像是在找藉口般說出口,然後走向那扇門。當我要走下通往中庭的矮石梯時,停下了腳步。不知是雨水或是從某處仍舊有水流入,鋪磁磚的地板上積的水有十五公分左右深。弄溼皮鞋沒關係嗎──我腦中剛浮現這個問題,下一個瞬間已經走在水中了。水進入鞋子裏的觸感讓我頓時感到懷念,水溫出乎意料地冰冷也讓我感到驚訝,不過當我繼續走向前方,就把這一切都拋到腦後。
雞皮疙瘩從雙手擴散到全身。我立刻把「那東西」丟出去,在稍遠的地方濺起水柱。接着那東西濺起激烈的水花,在水中快速奔跑,以小型四足動物般的動作跑向中庭邊緣。
我連忙環顧四周。這裏依舊是飯店的廢墟。我回頭看門。門內呈現着夜晚的空間,宛若只有那裏從夏季被切開一般。
它的表面結了冰,薄薄的冰膜彷彿被我的體溫驅逐般不斷融化,形成水滴往下滴落。爲什麼在夏天的廢墟里面會結冰?我回頭看門。門內確實存在着星空底下的草原。至少在我眼中是確實存在的。
「……門?」
「爲什麼……」
「咦?鈴芽,妳的臉是不是紅紅的?」
懷疑的一雙眼隔着眼鏡盯着我的臉。我正猶豫着該怎麼回答,警鈴就好像宣告結束般唐突地停下來,柵欄也緩緩升起。停在平交道前的大家都同時往前走。
滿天的星星以令人難以置信的亮度閃閃發光,地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風在草原上呼嘯。懷疑自己腦筋變得不正常的恐懼、懷疑自己在做夢的混亂、以及「妳早就知道了吧」的念頭,像濁流般形成漩渦。我從水中抬起左腳,想要踏到草原上。皮鞋鞋底踩在草上的觸感浮現在我腦中──然而鞋子卻「啪」一聲再度踩入水裏。
警鈴在我頭上「鏗鏗鏗」地響。我在等平交道時心跳仍舊有點快。那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我望着輪流亮起又熄滅的紅燈心想,實際見到藝人或模特兒之類的,大概就像那樣吧──美到有些非日常的感覺,在目擊之後也會持續興奮好一陣子……不對,大概完全不一樣。如果要比喻的話,那個人就好像──
「真的好紅。怎麼了?」
「……如果是指沒人住的聚落,應該在那邊的山裏……」
噗通!
「什麼?真的?紅紅的?」
「咦!」
「什麼?」
我變換方向,跨上腳踏車,朝着回去的方向踩下踏板。「什麼?等等,鈴芽,妳會遲到喔!」背後的聲音越來越遠。朝陽的壓力使我汗流浹背,不過我仍以立姿騎腳踏車往山的方向前進。路上經過的小卡車司機狐疑地盯着身穿制服、卻朝着和高中反方向急馳的我。我離開縣道的柏油路,進入以老舊水泥固定的山路。海浪的聲音突然被蟬聲取代。我把腳踏車停在雜草中,跨過「禁止進入」的路障,快步爬上幾乎像野獸路徑的幽暗窄路。
「那個~我覺得~我好像在哪裏看過你!」
門內是夜晚。
我不禁發出愚蠢的聲音。高空傳來老鷹尖銳的鳴叫聲。呃……這樣會不會太乾脆了一點?
「哇啊!」
我不禁卯足全力奔跑。這不是真的吧這是在做夢吧還是說這種事其實很常發生呢大家一定都有經歷過只是沒說出來吧嗯沒錯一定是這樣沒錯!我必須儘快到教室裏,跟大家分享這個故事然後哈哈大笑纔行。我懷着這樣的念頭,沿着來時的路不停奔跑。
我發出不成聲的驚歎。
「ㄈㄟˋ ㄒㄩ?」
即使東西很多,卻看不到人影。溫泉後來枯竭了,錢與人潮也隨之枯竭。夏日陽光雖然把廢墟照射得像遊樂設施般活潑亮麗,不過還是難免有些恐怖。我走在因爲長出雜草而裂開的石板地面,以超出必要的聲量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