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派對與孤獨的夢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3989 字
該找什麼樣的藉口來解釋?也許還是別回去比較好?可是這樣未免太任性了。我腦中翻來覆去地煩惱了好幾輪,拿出手機檢視時間,看到已經深夜兩點便嘆息,不過還是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開小酒館的門。「噹啷~」門上的鈴鐺發出悠閒的聲音。
「啊,不良少女回來了。」
正在擦玻璃杯的美紀聽到鈴鐺聲抬起頭,面帶苦笑地這麼說。店內的燈光已經變暗,客人都走了,只剩下隱約的酒精氣味殘留在空氣中。原本趴在吧檯的琉美緩緩抬起頭轉向我。
「……鈴芽!」
琉美站起來跑向我。我反射性地把拿着草太的手移到背後。琉美疲憊的表情刺痛我的心。
「妳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對不起,我──」
「這麼晚了妳突然跑出去,害我好擔心!」
「好啦,冷靜點。」美紀從吧檯安撫幾乎要抓住我的琉美。「反正她沒事就好。」
「可是──」
「離家出走這種事,我們以前不是也常常做嗎?」
這樣啊──我在這樣想的同時,肚子發出咕嚕聲。
「哇。」
我連忙用手按住肚子,面紅耳赤。琉美無奈地嘆一口氣,面帶苦笑看着我的臉。
「……先來喫點東西吧。」
於是我們三人進入小小的廚房,討論要喫什麼。這個時間喫拉麪會胖,喫炒麪也很危險。茶泡飯雖然比較沒有罪惡感,可是感覺份量不足。還是應該喫些蔬菜類的東西吧?不過仔細想想,我們現在追求的應該是碳水化合物──在這樣的討論之後,最終我們決定做加入大量蔬菜的炒烏龍麪。「既然要做,就得加上荷包蛋。我還要滿滿的紅姜,鈴芽,妳呢?」被問到這個問題,我回答說在我們家都會加馬鈴薯沙拉,讓兩人啞口無言,不過她們立刻說:「也許這樣也不錯。」「可是熱量很高吧?」「可是我們現在追求的終究是──」在這樣的討論之後,就決定正式菜名爲:加入大量蔬菜的馬鈴薯沙拉炒烏龍麪加荷包蛋。琉美在煎鍋內放入麻油加熱,我負責切蔬菜,美紀把包着保鮮膜的烏龍麪放入微波爐稍微加熱。當琉美開始炒蔬菜,我便在她旁邊同時炒烏龍麪。美紀拿大湯匙挖店裏備用的馬鈴薯沙拉,然後豪邁地放到烏龍麪上,我用料理筷把沙拉拌到面裏。我們就如家政課的菁英小組般動作俐落,邊做邊不間斷地聊天,笑聲也接連不斷。
「開動!」
我們坐在店裏正中央的沙發座位,開始喫炒烏龍麪。「好好喫!」琉美和美紀紛紛喊,我不禁因爲自豪而有些飄飄然。美紀說,這個一定很適合配啤酒,琉美便從冰箱拿出罐裝啤酒,另外也給我薑汁汽水。「辛苦了!」我們舉起易開罐乾杯。冒泡泡的冰冷碳酸飲料,把口味濃郁的炒烏龍麪衝到胃裏。我覺得好像可以無限地喫喝下去。我們喫完炒烏龍麪之後,又把店內的辣洋芋片、魷魚絲、卡門貝爾起司全都放到餐桌上。這樣感覺有點像文化祭的慶功派對。琉美是三年級,美紀是二年級,我是新生。琉美和美紀華麗的洋裝,看起來就像文化祭的服裝。使用黃色間接照明的昏暗店內,就好像經過裝飾佈置的放學後的教室。
我忽然轉頭,看到兒童椅靜靜地待在牆邊,就好像孤傲地獨自站在教室角落沉思的帥哥學長。我從沙發起身,朝着草太彎下腰,對他說:
「草太,你也一起來吧!」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嗯?」草太小聲回應。我不由分說地抬起椅子。他壓低聲音問:「喂、喂,妳要幹什麼?」但是我不理會他,把椅子放到桌子旁邊,坐在上面。
「早安。」
「什麼?」椅子也看着我的臉。大學?
「這就是我的終點──」
當我躺在剛剛還在開派對的沙發上,枕邊的草太便笑着對我說。我向琉美借用了淋浴間,另外也借了毛毯,正準備穿着T恤睡覺。
草太以半睡半醒的聲音說。我心想:不會吧,真的醒了。千果,真抱歉懷疑了妳。草太抬起椅背上的眼睛,看着我的臉。
* * *
「重要的工作,最好還是不要被人看見。」
「嗯?」
身體消失了。
他的嘴角泛起微笑,低下頭。被冰覆蓋的身體變得更加沉重,但冰凍的冷氣卻連這樣的重量都麻痺了。宛若空白的無感,異常地甜蜜。
「妳剛剛對我做了什麼?」
「唉呀,好可愛,是兒童用的椅子嗎?」
是誰?他忽然感到焦躁。爲什麼不能安靜地待在這裏?我選擇了瞌睡。好不容易,這回一切都能夠消失。
注10:此爲鄉廣美(郷ひろみ)於一九八四年推出的單曲〈2億4千萬の瞳(兩億四千萬隻眼睛)〉的歌詞,而後依序出現爲吉幾三於一九八四年推出的〈俺ら東京さ行ぐだ(俺要去東京)〉、一九八六年一開始作爲腸胃藥廣告歌曲推出的男女對唱曲〈男と女のラブゲーム(男女的愛情遊戲)〉。
他想到這裏,身體頓時變得沉重,就好像重力陡然增加。他的屁股被壓在座面上,當身體重量超過一個極點,座面突然像泡泡「砰」一聲破掉般消失了。
「……可是這明明是很重要的工作。」
「怎麼了?」
接着,最後一條線也斷掉了。
「……沒什麼。好了,下一個目的地也決定了,我們得出門了。」
記憶消失了。
「是嗎?」
夢中的草太坐在三支腳的兒童椅上,回想自己說出口的話。我會盡快恢復原本的模樣,兼任教師和關門師。但是──草太心想,也許我已經……
「……鈴芽?」
親一下就會醒來了──我想到千果得意的聲音。她果然很厲害。
琉美和美紀(還有千果)都有那種不在乎他人異常之處的寬容態度。她們很清楚,其他人和自己有不同的世界。我離開故鄉才短短兩天,自己的世界已經變得比以前更五彩繽紛。
「是啊。」
「──他們會不會覺得妳很奇怪?」
「我……」
我感到背上起了雞皮疙瘩。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也從來無法這樣思考。我以爲越重要的工作越應該受到大家矚目,賺到更多的錢。草太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安慰我般地說:
草太倒抽一口氣。即使我把重量放在椅子上,三支腳的椅子也絲毫沒有搖晃。我聽到他在背後小聲嘆一口氣說「真是的」。
◆ ◆ ◆
「不是一直,我住在東京的公寓。」
「我是說妳突然消失,然後在半夜又出現。」
他仍舊坐在椅子上。抬起頭,眼前有一扇老舊的木門。他環顧四周,看到這裏是海灘。在廣大的海邊,只有一扇門和坐在椅子上的他。在大海與沙灘的邊界,被浪花打上來的骨頭無限延續地排成一列。不知是人骨還是魚骨的這些骨頭,彷彿只有那裏忘了被塗上顏色般潔白無瑕。這列雪白的骨頭看起來就像把世界一分爲二的界線,他在這一邊,門在另外一邊。
隨着這個叫聲,眼前的門打開了。耀眼的光線讓他眯起眼睛。
「……」
原來如此。光靠這個沒辦法喫飯,必須想辦法生活。他這麼說我也可以理解。就算去關門,也沒人會給錢,可是──
遠處傳來某人的聲音。然而在逐漸擴散的甜蜜虛無當中,他開始打起瞌睡。
我故意嘆一口氣,把草太放在沙發上,然後舉起手機讓他看熒幕。
他不是職業旅行者嗎?看着兒童椅面無表情地說出很普通的話,我的腦筋一片混亂。草太用帶有笑意的聲音說:
「呃……作爲神戶的紀念。」
我老實回答,兩人便嘻嘻笑着說「妳在說什麼啊」。最後大家一起拍了紀念照,我也發揮這兩天進步許多的整理技術,迅速洗完餐具,然後在「明天學校見」般自然的氣氛中,這天晚上的聚會就解散了。
「什麼?」我不禁瞪着草太的臉。
「──」
他在墜落、下沉。他驚訝地往上看,看到仍舊坐在椅子上的自己。那個自己疲憊地彎着腰坐在椅子上,閉着眼睛。宛若空殼般的那個身影越來越遠,不久之後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了。唉,已經太遠了。他懷着放棄的心情這麼想。他已經接受現實。雖然他並不希望如此,但還是覺得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不久之後,地平線的另一端出現燃燒得通紅的城鎮。那裏明明很遠,但當他凝神注視,卻能清晰地看到細節。以熊熊烈火爲背景,折斷的電線杆、堆疊的轎車、在破裂的窗戶中搖晃的窗簾、一邊燃燒一邊隨風飄舞的曬洗衣物等,都像精巧的迷你模型般歷歷在目。雖然看得見,但是那座城鎮也只是通過他的視野。他心想,連那裏都沒辦法去嗎?那麼我還能去哪裏?難道是地獄的邊境嗎?草太在沒有色彩與觸感的透明泥水中持續下沉,從世界被切開。連結他與世界的重要的線,一條接着一條斷掉。
「爲什麼突然搬到這裏?」
他溫和的聲音讓我感到放心,不久之後就睡着了──不過在睡着前的短暫時間裏,我在腦中想起了那座摩天輪。摩天輪的頂端、我們站立的那個地方,是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到達的場所。在那最頂端、以及上方的天空,我們悄悄留下了其他人無法看見的祕密記號。這一點讓我感到非常自豪,甚至全身都靜靜地在顫抖。我珍惜地反芻這樣的感受,逐漸沉沉睡去。
「等我大學畢業之後,我打算當老師。」
「不會吧?你是大學生?」
他喃喃開口,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氣息是白色的。那扇門的另一邊不知道是什麼。他想要站起來,但下半身卻無法動彈。他不自覺地低頭看,驚訝地發現放在沙灘上的光腳被冰塊覆蓋。厚厚的冰層發出蟲叫般的細微「喀吱喀吱」聲,不斷擴張範圍。冰塊到達他膝蓋的高度,接着凍結他的大腿,擴散到上半身。冰塊彷彿要把他固定在這個邊境之地,懷着意志覆蓋他的身體。他心想,原來如此。他深深吐一口氣,連氣息都成爲閃閃發光的冰之粒子。
聲音消失了。
草太緩緩彎曲脖子,盯着社羣網站上的畫面。
「……鈴芽。」草太盯着畫面低聲說。
光消失了。
「──這樣啊。」
我說完披上牛仔外套,把兒童椅放入袋子裏。窗外的天空今天也非常地藍。
「──」
◆ ◆ ◆
「關門師是代代相傳的家業,我今後也會繼續做,可是光靠這個沒辦法喫飯。」
「你看,是大臣!又有人上傳照片了!」
當我陷入沒有夢的睡眠時,草太正在做夢。那是不會跟其他人分享、甚至連他自己醒來之後都不記得的孤獨的夢,沒有任何的聯繫。
他再度抬頭看那扇門。門的表面有植物造型的木雕裝飾,漆已經掉落而變得斑駁。那明明是非常懷念的門,但這份情感沒有聯繫到任何地方。他什麼都想不起來,連結情感與記憶的線斷掉了。
他張開眼睛。
「草太,你一直像這樣在旅行嗎?」我心中懷着對這種生活的憧憬問他。
「啊,你是指我坐到椅子上嗎?」
「你要去當老師?那關門師的工作怎麼辦?」
「啊……!」
然而他的心仍舊存在。那麼這裏就是……
「沒關係,我會盡快恢復原本的模樣,兼任教師和關門師。」
「……你總算醒來了。」
「什麼?」
「──草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