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現在應該跑去的方向是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6030 字
──話說回來,我至少應該在一開始的站前買防曬乳的。我怨恨地瞪着總算開始西斜的太陽,今天不知道第幾次感到後悔。我的肌膚一定曬傷了,今天洗澡的時候一定會很痛。話說回來,我今晚真的能洗到澡嗎?更重要的是,等到太陽下山之後,今晚我要住在哪裏?該不會第一次到四國就要第一次睡戶外?連續兩天都不能洗澡?我隔着這條山路的欄杆看底下的巨大貯水池,以絕望的心情想到:如果今晚也不能洗澡,最糟糕的情況就得洗冷水了。
我們依據上傳到社羣網站的照片,一再上下電車,追蹤大臣(那隻白貓)的足跡。然而每當到達照片中的地點,又有別的地點的照片上傳,根本沒完沒了。不過目前也沒有其他線索,所以我們現在正在前往兩小時前上傳的照片中的地點。照片中的大臣在橘子果園中央裝可愛,附上的文字是「白貓造訪我們家的農園!#跟大臣在一起」。爬上這條山路,應該就會到達那座農園。到這裏的路上,一家便利商店或雜貨店都沒有,所以我也一直沒有買到防曬乳。
背後傳來機車的聲音。
「草太!」
我連忙呼喚,跑向走在幾公尺前方的椅子,從椅背把它抓起來。輕型機車在千鈞一髮之際駛過拿起椅子的我。
「……沒有被看到吧?」
「妳不用那麼擔心。」
草太笑着說。不過我認爲他太缺乏危機意識了。如果像電影《玩具總動員》那樣被壞人抓走怎麼辦?除了找貓以外,又會增加搶回椅子的任務。話說回來,一直拿着兒童椅也很容易讓手臂疲勞,因此在沒有人的地方,只能請他自己走路。
「咚!」從斜坡上方傳來好像有東西掉下來的聲音,以及機車緊急剎車的聲音。接着隱約聽到有女生在說「糟糕」。
「嗯?」我抬頭看斜坡上方。「……哇?」
大量橘子沿着狹窄的斜坡滾下來。我想起剛剛經過的機車貨架上載了很大的箱子。
「天啊~」
大量的橘子擴散到整條路的寬度,不斷朝我們逼近。草太迅速從呆站在原地的我手中跳下去。我驚訝地注視他的行蹤,看到他用腳勾住路旁田裏的防獸網,然後又折回來。
「鈴芽,壓住那一邊!」
「啊?好!」
草太拖着網子經過我面前,我們就等於是在道路兩端張開網子。幾乎在同一時間,所有橘子都咚咚咚地滾進網子裏。
「……不會吧?」
我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戴安全帽的女生站在斜坡上,呆呆地俯視我們。草太這時候才裝成無生命的樣子,「喀噠」一聲倒在路旁。滾下來的橘子都被我們成功捕獲了。
* * *
「真的很感謝妳!妳幫了我一個大忙!」
棕色短髮、穿着紅色學校運動服的女生抓着我的雙手用力甩。我對她的氣勢感到些許困惑,不過還是勉強擠出笑臉說「沒什麼」。
「啊……」我知道她似乎沒看到椅子在動,鬆了一口氣,然後含糊地說:「就……沒想太多身體就自動反應……這樣吧?」
我們同時笑了。橘子的甜味和千果爽朗的聲音,讓我身體的緊張逐漸緩解。
「……學校變成後門了?」
我抱起椅子,反射性地開始奔跑。千果發出疑惑的聲音,但我無暇回頭,往蚯蚓出現的方向奔上山路。
「鑰匙──」草太一邊拚命推門一邊說,「被湧出來的濁流沖走了。我的手構不到鑰匙──幸虧妳來了──」
「對了,鈴芽,妳正要去那座果園嗎?」
「千果!」
「啊,我跟妳同年!我叫鈴芽。」
他奮力用三支腳挺住,我也把渾身力量灌注在左手臂,慢慢地把門推回去。蚯蚓的噴發逐漸變細。還有一點點,再一點點。我一邊拚命推,一邊抬頭看蚯蚓。
「可是……」
「妳簡直就像魔法師一樣!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還能怎麼樣!」
哇,這個女生和我的距離好近。不過聽到她跟我同年,我也突然產生親切感。
「上車吧!」
「接下來會很危險!妳回剛剛那個女生那裏!」
「不是。我爸媽是做生意的。這些橘子已經沒辦法提供給顧客,只能拿去加工,所以妳儘管喫吧。好好把紫外線徹底勾消。」
「還會發生地震嗎?」
我的聲音在顫抖。我拿起腳邊的草太,對千果說:
我含糊地回答,喫了一片她爲了表達感謝送我的橘子。橘子甜到令人驚訝。乾渴的喉嚨得到滋潤,甜味瞬間被走累的身體吸收。我接着一口吃下六片左右的橘子。這比便利商店的柳橙汁美味一千倍。
「那、那個──」
「這塊土地的後門打開了!必須趕緊關上,否則──」
這時我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逼使我在原地停下腳步。我的肺部渴求空氣,身體自動地大口吸入空氣,結果連甜膩的氣味都大量吸入胸腔裏,害我不停咳嗽。我拚命調整呼吸,設法想要忘記氣味,當作它不存在,不去感覺到它。我慢慢地把胸腔內混濁的氣味全部吐出。當我總算能夠喘過氣來,便以短促的呼吸環顧周圍。仍舊被土石埋沒的屋頂與電線杆,處處形成無秩序的黑影。在更遠處,宛若朝天空落下的紅色大河顯得更加明亮。腳底的地面不間斷地傳來可怕的地鳴,彷彿有東西朝着那道紅色同時移動。
千果面朝前方,用壓過風聲與引擎聲的嗓門大聲吼。
「拜託!我完全無能爲力。憑這副身體,我沒辦法做任何事……拜託,閉上眼睛!」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妳很急吧?」她一臉認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就算回到九州、回到家裏──」
「沒時間了。閉上眼睛,想像過去在這裏生活的人!」
「啊!」
「喂~鈴芽~」
「那隻貓是妳養的貓嗎?」千果把手機還給我並問。
「草太,蚯蚓會到處出現嗎?」
「我叫千果,高中二年級。」
「高出來?」
「鑰匙……!」
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仍舊包圍着我,那股氣味已經存在於我的內側而無法驅逐。明顯的異物存在於這裏,甚至無法假裝看不到。從我的肋骨內側突然湧起類似憤怒的感情。都已經到這種地方、到這種時候,爲什麼還要這樣?到底要我怎麼樣?
「真的?太厲害了!」
「到這裏就可以了!」
「是廢墟嗎?那就去那裏,拜託!」我也用喊的回應,然後把嘴巴湊向草太問:
我使盡全身力量大喊,然後開始奔跑。我朝着草太消失的黑暗中,不顧一切地全力奔跑。皮鞋踩在泥巴上、踩在玻璃上、踩碎某種塑膠物體。我每跑一步,恐懼與不安就沖淡一些。我心想,沒錯,就是這邊。往草太的方向跑,內心的不安一定能夠消除。如果往反方向跑,不安一定會更加增長。所以我現在應該跑去的方向是這邊。
我看着草太。他仍舊盯着門,用急迫的聲音說:
草太也用椅子的座面推着門的邊緣,抬起頭對我怒吼。
「真辛苦……妳是在打工嗎?」
「千果,這張照片的地點應該在這附──」
「千果,真的很謝謝妳!」
「什麼?」
我跳下機車,抱着椅子往前跑。
蚯蚓在空中綻放巨大的銅紅色花朵。往操場看過去,地面上長出無數的金色線條,朝着空中的蚯蚓延伸。蚯蚓正在吸收地氣。在空中形成巨大花朵的蚯蚓吸飽地氣,體內蓄積充足的重量之後,緩緩地開始倒向地面。
「嗯。輪胎直接駛過高出來的部分,結果橡皮帶就被震開了。昨天明明沒有像那樣高出來的地方──不過還是得怪我自己,沒有把箱子固定好。」
「草太!」
「妳真的要往這個方向?」
我聽到背後傳來呼喚聲,轉頭一看,是騎着輕型機車的千果。她在我面前「嘎」的一聲剎住車。
我這麼說,千果就開心地笑了。
「剛剛真對不起。都是因爲路面高出來。」
「什麼?妳爲了找貓……從九州來這裏?」
她似乎真的感到佩服,畫了濃妝的圓眼睛閃閃發光。
「──鈴芽?」
「……鈴芽,怎麼了?」
「蚯蚓在擴散到空中的時候會吸收地氣,增加重量。當它倒在地上的時候,就會發生地震。如果能夠在那之前關上門,就能避免地震發生。這回一定要成功──」
蚯蚓形成激烈的濁流,從寬敞的校舍入口噴出來。在那道光的左下方,有一個小小的剪影。小小的兒童椅正朝着雙開式的巨大鋁門單側拚命推動。
我想要說「這附近」,但說到一半卻哽在喉嚨,只吐出沙啞的聲音。
千果的叫聲在背後越來越遠。劇烈的心跳催促我快一點、快一點。在寸斷的道路前方、漆黑的聚落另一邊,綻放紅黑色光芒的蚯蚓看起來非常巨大。腳下的地面很泥濘。我蹬着皮鞋踢起沉重的泥巴跑向前。
「哦,鈴芽。好可愛的名字!」
「什麼?」
「──鈴芽,妳也到這裏就可以了!」
草太邊推門邊說。在他的視線前方,在我和入口的中間左右,有東西在蚯蚓的光芒下微微發光。那是草太原本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我跑過去,用右手撈起有一半埋在泥土裏的鑰匙,然後直接跑向草太。途中我腳底打滑,摔倒在泥土上,但立刻又爬起來,從草太上方用左手推鋁門的邊緣。
「這個距離用跑的來不及!」
車燈照射在突然出現的巨大告示牌上,反射刺眼的光線。千果緊急剎車。告示牌上以很大的字體寫着「因土石流災害全面禁止通行」,地面上放了好幾個三角錐。崩落的土石堵住了前方道路,機車無法前進,附近瀰漫着那股濃重腐爛般的甜膩氣味。
草太在我的胸口下方喊。
「對不起,我突然有急事!真的很對不起!」
我爬上黑暗的斜坡盡頭,視野就豁然開朗。在一棟棟的廢棄房屋前方,有一塊偌大的操場,蚯蚓就是從看似學校的建築噴出來。我沿着道路朝着那裏前進,奔跑在無人的住家之間。我看到校門出現在前方。學校的右邊是山,從那裏崩落的土石埋沒了校園的右半部。我穿過校門,跑入操場。沿着土石排列着一個個沙袋,一直延續到大約一百公尺前方的校舍。
──在這樣的場所,我只有自己一個人。不知爲何,我獨自佇立在這裏。我心想,又來了。我心中升起無法控制的不安與恐懼,彷彿因爲某個人的安排錯誤,使我無法從原本應該結束的惡夢中醒來。我感覺好像被遺留下來的小孩子。沒入泥土中的傾斜屋頂、不知爲何仍舊屹立的圍牆、沒有映出任何東西的漆黑窗玻璃包圍着我。累積在眼角的淚水突然溢出,蚯蚓的紅色擴散在整片淚眼模糊的景象中。草太要我回家。他要我回到那個女生的地方。
千果看着我顯示在手機上的橘子果園照片,驚訝地問。我們並肩坐在路旁的空地。周遭原本不絕於耳的蟬鳴聲,不知何時已經被暮蟬的合唱取代。道路下方貯水池的水面,也從明亮的藍色沉澱爲偏綠的灰色。
我有些慌張,再次拿出手機顯示照片。糟糕糟糕,我完全沉浸在放學後聊天的氛圍。我重新檢視照片,然後爲了確認周圍的風景抬起頭。
「就算回到千果那裏……」
紅色的濁流在我的正上方流動,泥濘的地面反射着它的光芒。
「嗯,也不能算是……」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說。
「這樣的話,鑰匙孔就會出現!」
我說出口。
「等、等一下!鈴芽?」
草太啞口無言。不過我並不怕死,從很久以前,我就不怕那種東西。用左手推的鋁門後方,彷彿有個言語無法溝通的人在那裏,以胡鬧的心情要把門推開,產生不舒服的震動,我的右手貼在地面,緊緊握住沾了泥巴的鑰匙。
「不怕!」
「妳不怕死嗎?」
從流逝的樹木之間隱約可見的蚯蚓,微微帶有銅紅色的光澤。太陽此時已經西沉。輕型機車毫不客氣地急馳在沒有車流的山路上,我則坐在貨架上,緊緊抓着千果。在日落後變得漸深的青紫色當中,蚯蚓就好像在天空遊走的不祥的紅色夜光蟲。
「嗯。」
「咦?急事?」
「草太!」
我也直接稱呼她的名字吧?我忽然感到高興,內心如此決定,並告訴她(隱瞞很多細節的)事情原委。
「鈴芽,妳──」
我無法回答。我可以感覺到千果詫異地看着我,但是我的視線卻彷彿縫在一點上,無法從「那個」移開。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暮蟬的叫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止。隔着貯水池,在遠方的山上,烏鴉發出「呱呱」叫聲聚集在一起。一道紅黑色的煙緩緩上升,把那羣烏鴉分爲左右兩半。那道煙看起來微微發光──那是隻有我們纔看得到的那隻巨大蚯蚓。
「嗯?呃,對呀!」
「這前面好幾年前發生過土石流,現在已經沒有人住了!」
又是地震?我感到從腳底傳來一陣毛毛的感覺,便加快腳步,想要踩扁那股不舒服感。又粗又長的蚯蚓延伸到天空。草太發出焦急的聲音:
看起來像三腳動物的剪影,很快就被微暗中的瓦礫遮蔽而看不見了。不會吧,草太!我再次呼喚,但沒有得到回應。
草太突然這麼說,並且踢開我跳到地面。他就像掙脫牽繩的狗,全力從我身邊奔離。
「對了,鈴芽,妳的制服──」她很親暱地直呼我的名字(注7),不過完全沒有討厭的感覺。她從頭到腳打量我之後說:「妳不是這一帶的學生吧?」
「鈴芽,妳來鎖門!」
「好好喫,感覺今天曬的太陽都能一筆勾消了!」
「你這麼說,我也──」
「草太,等等!」
他急切的口吻讓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但是我該怎麼做?想像以前生活在這裏的人?要怎麼──
「想像過去曾經出現在這裏的景象、居住在這裏的人、他們的情感。想像之後,傾聽聲音──」
過去曾經出現在這裏的景象──我試圖想像:山巒環繞的學校。太陽下的大操場。校舍的入口兩側和我的高中一樣是飲水處,有成排的水龍頭。現在被埋在泥巴底下的這個地方,昔日一定也有穿運動服的學生在喝水。我想到千果爽朗的笑容。水龍頭的水甘甜冷冽,她和朋友笑着說「多喝一點」。有人在道早安。上學時間一定很熱鬧。早安,早安,早安。我可以聽到聲音。他們在聊懶得考試、關於老師的八卦、向單戀對象告白的計劃。我可以看見顏色:各學年不同的三色運動服。反射朝陽的白色水手服。改短到膝上長度的深藍色裙子。打開到第二顆釦子的耀眼襯衫,還有偷偷染的各種髮色。
「誠惶誠恐呼喚日不見神(注8),」
草太又開始用那好像在唱歌的調子吟唱。
「先祖之產土神。領受已久之山河,誠惶誠恐,謹此──」
「啊──」
我的右手中的鑰匙開始變熱,並且綻放藍色的光。藍色光束從鑰匙升起,集中到鋁門。在我推着門板邊緣的左手旁邊,有一個發光的鑰匙孔逐漸成形。
「──就是現在!」
草太喊。我在這個聲音的推動之下,把鑰匙插入光芒中。
「──奉還!」
在草太喊出來的同時,我反射性地轉動插入門鎖的鑰匙。隨着「喀嚓」一聲,我感覺到有東西關上。安裝在鋁門上的玻璃同時破裂,灑落在我們的背上。在此同時,隨着膨脹的泡沫破裂般的聲音,我們上方的蚯蚓爆開了。沉重的烏雲彷彿同時被吹散,氣壓頓時變輕。
過了不一會兒,反射覆雜光線的雨點就好像從蓮蓬頭噴出來般,沖洗我們所在的廢墟。
「呼,呼,呼……」
我坐在泥巴上,調整呼吸仰望天空。天上已經閃耀着好幾顆星星,夜晚的昆蟲也開始合唱,周遭瀰漫着夏草新鮮的氣味。校舍的入口再度恢復爲無言地繼續腐朽的寂靜廢墟。
「哈哈。」一旁的草太吐着氣。
「咦?」
「哈哈……哈哈哈哈!」
草太似乎覺得很好笑,愉快地大笑。他發出「喀噠」的聲音移動身體,看着我說:
「太好了,鈴芽,妳阻止了地震發生!」
「後門還會再打開。」
「鈴芽好厲害唷~」
草太也笑了。他渾身都是泥巴。我的衣服、或許還有臉上也都是泥巴。這就好像某種證明,也讓我感到驕傲、開心而愉快。
「咦……?」
我以顫抖的呼吸喃喃地問。草太盯着貓消失的方向好一陣子。
「嗯?」
草太立即跑過去──然而大臣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真不敢相信!太棒了,我成功了!太棒了!」
從我的肚子湧起熱浪般的情感,讓我的嘴上泛起笑容。
「你說我們是不是很厲害?」
我把臉湊近草太,興奮地說。在椅背上的兩個凹洞、在這雙眼睛當中,我看到草太的表情。我確實覺得在這當中看到溫柔的笑容。
我阻止了地震?
「──要石!」
「真的……?」
「……是那傢伙打開門的?」
旁邊傳來稚嫩的孩童聲音。我反射性地往那邊看。在稍遠的黑暗操場上,有一個朦朧的白色小小身影。一雙黃色的圓眼睛看着我們。白貓緩緩搖動長長的尾巴,張開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