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只有我們看得到的東西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8514 字

午休時間的鐘聲響起。「喂,巖戶,妳現在纔來呀?」「咦?鈴芽,妳的臉色好差,怎麼了?」有幾個人問我,但我只是回以含糊的笑容,走入自己的教室。

「……妳總算來了。」

小絢坐在窗邊的位子,一邊喫便當一邊以驚歎的表情說。

「鈴芽,妳這是董事長的上班時間吧?」

一旁的麻美笑了笑,把煎蛋放入嘴裏。

「呃……對呀。」

我擠出笑臉,面對兩人坐下。中午的喧囂聲、窗外黑尾鷗的叫聲,此時才總算傳入我的耳中。我半自動地從揹包拿出便當盒,打開盒蓋。

「哇,阿姨便當出現了!」

兩人興致盎然地喊。飯糰用海苔、櫻花魚鬆粉做成卡通造型的麻雀臉孔,雞蛋絲做成爆炸頭,豌豆是鼻子,香腸是粉紅的臉頰。煎蛋、小香腸和炸蝦也都有小小的眼睛和嘴巴。「今天的便當也好有愛唷!」「阿姨做這個便當要花多久的時間?」我姑且發出「嘿嘿」的笑聲,抬起頭看兩人。我笑得不是很自然。

「那個……妳們知道上之浦那邊有座廢墟吧?就是以前的溫泉街。」

我試着問兩人。

「有嗎?小絢,妳知道嗎?」

「嗯,好像有。聽說是泡沫時代的度假設施,在那邊的山裏。」

我們一起抬頭看小絢指的方向。被曬得褪色的窗簾隨風搖曳,在那外面,可以看到午後安詳的港口城鎮。岬角包圍着小小的海灣,上面是低矮的山。那裏就是我先前所在的地方。

「那裏怎麼了?」

「那裏有門……」我剛說出口就發現,原本那麼想要說出來跟大家一起笑的心情已經完全萎縮。那不是夢,但也不是能夠和朋友分享的經驗。那是更私人的──

「還是算了。」

「什麼嘛!把話說完!」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因爲聽起來很好笑,我自然而然笑出來。在此同時,我忽然發現,在兩人的臉後方,那座山冒着細細的煙。

「那裏是不是失火了?」

「不會吧──」

「咦……」

「哇!」

青年邊喊邊轉動鑰匙。這時濁流發出巨大的泡沫破裂聲散開,彷彿突然天亮的感覺令我暈眩。閃耀着彩虹光芒的雨點劇烈地打在水面上,然後轉眼間就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爲什麼沒有人看見……那到底是什麼?」

「快離開這裏!」

「妳在做什麼?」

「哪裏呀?」

我也連忙檢視手機。緊急地震警報的畫面上有「請保護頭部,提防搖晃」的文字。我環顧四周。掛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緩緩地開始搖晃,講桌上的粉筆也掉下來。

「明明被要石封起來了……」

「……這個地方變成後門了。蚯蚓會從後門出來。」

「停了停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唔哦哦──」青年發出吼聲,用整個身體撞向門。他推着門,想要把濁流推回去。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這時我發現青年的襯衫左袖染成紅色。他似乎難以承受疼痛,用右手按着傷口,變成只用右肩壓着門的姿勢。然而濁流的氣勢把他連門一起推回去。

「你到底在說什麼啦!」

「哇,有點搖!」「在搖了!」「這是不是有點危險?」

「糟糕……」

「妳今天不要緊嗎?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我必須去確認纔行。因爲那是……那或許是……我跳下腳踏車,再度跑上剛剛的山路。我邊跑邊仰望天空。那條尾巴此刻變得像是在空中流動的大河,從帶有黏性的濁流般的粗壯本體,有好幾道像支流的線條往周圍延伸。它的內部不時閃爍着類似熔岩流的紅光。不知是什麼引起的低沉聲響與震動,持續出現在我的腳下。

「關起來了!」

我踩着水跑過去。

「咦……什麼聲音?」

「看!那裏在冒煙!」

青年低聲地說。中庭的水面到處都有金色線條升到天空。我抬起頭,看到從門內噴出的濁流分成好幾道,朝四面八方覆蓋天空,就好像從門長出一條植物的莖,在莖的頂端開了一朵巨大的紅褐色花朵。金色線條看起來就像逆向澆在花上的水。接着那朵花緩緩地開始倒下。

遙遠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哇!」

我邊說邊跑進溫泉街的廢墟。因爲一直在奔跑,我感覺肺部彷彿在燃燒,但雙腳卻好像被外力牽引般跑得越來越快。我渡過石橋,穿過飯店的大廳,跑在通往中庭的走廊上。

『明年也要全家一起來旅行!』

「最近地震好像有點多。」「我已經習慣了。」「防災意識太低了。」「手機通知真的太誇張了。」

砰!門發出很大的聲音,總算關上了。

「那、那個……剛剛是怎麼回事?」

大家都停止動作並屏氣,想要判斷搖晃的程度。日光燈搖擺的幅度越來越大,窗框微微發出擠壓聲,地板也有些搖晃。不過這些現象似乎都逐漸平息,地震警報的通知音效也開始停下來,不久之後所有手機都變安靜了。

麻美把上半身探出窗戶眺望那座山,詫異地問我。小絢也以擔心的口吻問:

他受傷了。他是爲了保護我不被鋼筋砸到──

『我去叫阿公!』

大家鬆了一口氣,教室裏的氣氛也和緩下來,但我卻距離這樣的氣氛很遙遠。從剛剛開始,我的背上就不斷滲出大量汗珠。「喂。」我試着呼喚兩人,不過聲音很沙啞。

山的表面彷彿長出巨大的尾巴。先前看起來像煙的東西,此刻變得更粗更高,看起來像半透明的大蛇,也像是綁在一起扭轉的破布,或是被龍捲風捲起來的紅色水流。那東西緩緩地盤旋並升到空中。那絕對不是好東西──全身豎起的寒毛如此吶喊。

「呃,那個……」

「……妳爲什麼會到這裏?爲什麼看得見蚯蚓?要石跑到哪去了?」

門默默地矗立在原地,彷彿先前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聽到的是人的聲音──小孩子興奮的笑聲,以及好幾名大人說話的聲音。『爸爸,快點過來這裏!』『好久沒來溫泉了。』聽起來很愉快的家人對話彷彿直接鑽入我腦中,在我的內側響起。

這就是我第一次的「關門」。

今天早上遇見的青年正拚命地想要關門。他強壯的雙臂逐漸把門推回去。濁流噴出的量逐漸變細,被堵在門口。

「妳們看,就在那座山那裏。」

「是那個人!」

「啊?」

他的背影離我越來越近。我邊跑邊把雙手往前伸,以這個姿勢全力撞向門。

「蚯蚓?還有,你說的要石是……石頭?咦?」

水面在發光──我剛這麼想,就有類似發光的金色線條的東西無聲地從水面浮起,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指捏起來,一直延伸到空中。

『媽媽,再去泡一次澡啦~』

我不禁大喊。青年立即把看似鑰匙的東西插到門上。我看到在原本一無所有的門板上,好像有一瞬間浮現出鑰匙孔。

『唉呀,爸爸還要喝嗎?』

「什麼?到底在哪裏?」

在地震警報無生命的合成人聲、劇烈的搖晃、以及廢墟受到擠壓的聲音當中,我一邊大叫一邊捂住耳朵蹲在原地。這場地震非常大,甚至令人無法保持直立。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害我嚇一跳。」

「……妳們沒看見嗎?」

青年總算把視線從門上移開,直視着我。

「鈴芽,妳從剛剛就在說什麼?」

裙子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發出聲音。同樣的聲音在周圍同時響起。以大音量反覆、感覺很嚇人的不和諧音,是地震警報的通知音效。教室內掀起輕微的尖叫聲。

我蹲下來把臉湊近他。他發出「唔」的呻吟聲,想要自己抬起上半身。我把手伸向他的肩膀想要扶起他,這時才發現異狀。

「妳有看到嗎?」「沒看到。是不是哪裏在燒田?」我看着兩人皺起眉頭交談,然後又再度望向山的方向。紅黑色的煙從山腰裊裊上升。那道煙以藍天爲背景,看起來明明這麼清楚。

「嗯?」

「妳──」青年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爲什麼?」

他又說出莫名其妙的詞,然後開始走向出口。

我沒時間回應就衝出教室,幾乎是用滾的下樓梯,奔出校舍把鑰匙插入腳踏車,全力猛踩踏板。我朝着山的方向騎上沿海的斜坡。在視線前方的山上,仍舊可以清晰看到紅黑色的尾巴升起,宛如在空中畫了一條粗線。野鳥和烏鴉聚集在那條尾巴的周圍嘎嘎叫,然而和我擦身而過的汽車駕駛、或是在堤防釣魚的人,都沒有抬頭看天空。小鎮和居民都處在跟平常一樣悠閒的夏日午後。

我瞪大眼睛。在蜿蜒的濁流旁邊,有人正在推門,想要把門關起來。長長的頭髮、高大的身軀、以及彷彿剪下天空般美麗的臉部輪廓──

「……停了?」

小絢和麻美看着我。我腦中雖然理解,大概跟剛剛又是一樣的情況,不過還是無法不告訴兩人:「妳們看那裏──」

我連忙跳下石梯,越過積了淺水的中庭跑向他。他的背部浸在水中,無力地倒在地上。

我聽到青年彷彿從絕望擠出來的聲音,不禁開始想像。我可以想像到,在午後慵懶氣氛的教室窗外,那朵巨大的花緩緩倒向地面,但是沒有人看到這幅異常景象,也沒有聞到怪味,更沒有發現到從世界的反面逼近的變異。漁船上的漁民、釣魚的老人、或是走在街上的小孩都沒有發覺,那朵花正以加速度接近地表。伴隨着積存在內側的龐大重量,花朵終於衝撞到地面──

遙遠的聲音帶給我褪色影像般的東西。熱鬧的街道,衆多充滿活力的年輕人,率直地相信美好未來的那個時代,在我出生前這個地方的景象──

這時我忽然發覺到四周瀰漫着奇妙的味道。那是異常甜膩、焦臭、摻雜着海水的氣味,感覺好像很久以前在哪裏聞過。前方的窗戶越來越近。視野變得開闊,眼前就是中庭。

因爲太用力推門,我要鬆開手時必須用到有如撕扯下來般的力道,雙腳也失去力量。淺水的水面已經變得平靜,周圍處處是鳥啼聲。青年在距離我約兩步的地方,注視着關上的門。

青年撲過來把我推倒。我的臉有一半浸在水裏。接着我立刻聽到沉重的撞擊聲,眼前的水面染成紅色。這是血?從我上方傳來青年壓抑的呻吟聲。他隨即起身,瞥了我一眼,大喊「快離開這裏」,然後跑向那扇門。我看到圓頂的鋼筋處處塌落,掉在水裏濺起水花。

天空恢復穿透般的蔚藍,地震已經停了。

「這扇門必須關起來吧?」

「奉還──!」

我大聲喊,在他旁邊一起推門。不祥到極點的觸感隔着薄薄的門板傳來。我卯足力氣,想要推走那不舒服的感覺。我從手掌感覺到青年也加強力道。門發出「嘎嘎」的聲音逐漸關上。

我總算發覺到這一點。警報依舊喊着「發生地震」,地面持續劇烈搖晃。我的右手從剛剛就緊握着制服的緞帶,指尖已經失去感覺。青年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旁,但他仍舊拚命地用背部推着門。我忽然感到想哭。我毫無理由地想到,這個人在沒人知道、沒人看到的情況下,正在做必須要有人去完成的重要工作。我腦中有東西開始活動。他的模樣改變了我內心的某個部分。地震仍舊持續着。我試着張開僵硬的右手,準備放掉手中握住的東西。

他的眼神好像在瞪我。爲什麼我要受到責難?爲什麼?

「咦?」

他發現到我的身影,對我怒吼。

我奔過走廊,總算到達中庭。吐出濁流的白門就矗立在距離約五十公尺的正前方。

果然沒錯──雖然不知道理由,我卻這麼想。是那扇門。「那東西」是從我打開的那扇門跑出來的。紅黑色的濁流彷彿因爲出口太小而爆發不滿,扭動着身體從門內噴出來。

我低聲向她們確認。兩人以不安的表情注視我的臉。她們看不見,只有我看得見。大顆的汗水滑下我的臉頰,留下不舒服的觸感。

『發生地震,發生地震,發生地震──』

我突然感到生氣,用挑釁的口吻問他。青年有一瞬間驚訝地眨了眨眼,接着無言地嘆了一口氣。他隨性地撥起遮住一隻眼睛的長髮,動作就像小小的奇蹟般帥氣,讓我更加感到生氣。他已經沒有看我,再度注視着門。

* * *

「等等,鈴芽!」

「啊!」

在這個瞬間,濁流宛若爆發般增加氣勢。門被完全彈開,把他的身體撞飛。他撞到磚牆上,和撞碎的碎片一起落入水中。

我指着遠方的指尖失去力量。

「什麼?哪裏?」

「地震!」「真的嗎?有在搖嗎?」

他的口氣很強烈。我支支吾吾地問:

裙子口袋裏的手機大聲響起,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腳下產生劇烈的搖晃。我發出尖叫。

──歌?我忽然發覺到,青年邊推門邊低聲不知在唸什麼。我不禁抬頭看他。他閉着眼睛,專注地念着類似在神社聽到的頌詞、也像是古老歌調般的奇妙語言。不久之後,在這個聲音之外,我開始聽見其他聲音。

「咦?」

「危險!」

「……咦?」

「你不要緊嗎?」

「這是──」

「我很感謝妳助我一臂之力,不過妳要忘記在這裏看到的東西,趕快回家。」

青年大步離開。這時我注意到他的左臂被血染成紅黑色。

「啊……」那是爲了救我而受的傷。「等一下!」我高聲喊。

* * *

中午的這個時間,環阿姨一定不在家。我基於這樣的確信,打開家門的鎖。

「請你先上二樓。我要去拿急救箱。」

我對仍舊站在玄關的青年這麼說,然後走到客廳。

「不用了,我很感謝妳的好意,可是我已經──」

「你既然那麼討厭去醫院,至少要做急救處理纔行!」

我很果斷地告訴從剛剛就頑強排斥治療的青年。說什麼討厭看醫生,簡直就像小孩子在鬧脾氣。熟悉的家裏玄關,因爲有他站在這裏,突然看起來顯得很小。我聽到他在我背後無奈地爬上樓梯的腳步聲。

報導用的直升機難得飛到小鎮上空,可見剛剛那場地震有多大。從廢墟回家的途中,處處可以看到石牆崩塌、屋頂的瓦片掉下來。平常靜謐的聚落,今天卻像舉辦祭典般,街上到處都是人。有人在整理倒下的東西,也有人在聊天說「幸好沒事」。

家裏的客廳也變得很凌亂。原本擺在書櫃上的書散落一地,牆上的銅版畫掉下來,觀葉植物的白蠟樹盆栽也連盆倒下,泥土灑在地板上。佔據一面牆壁的環阿姨回憶照片區,也有幾個相框從牆上掉下來。我瞥了一眼小學入學典禮上、感覺好像快哭出來的自己的照片(一旁年輕十歲的環阿姨則面帶笑容),打開收納櫃搜尋急救箱。

我原本預期自己的房間應該也變得很亂,沒想到卻異常整齊,大概是我在樓下尋找急救箱時,那名青年幫我整理的。他坐在整理好的房間中央睡着了,看樣子應該很累。仔細一看,他坐在原本放在房間角落的我的兒童椅上。那是塗了黃色油漆、很舊的木製小椅子。不論是整理好的房間或是幼稚的椅子,都讓我有種被看到隱私部分的尷尬,於是我大聲說「你得先清洗傷口才行」,把青年叫醒。

『不久前在十三點二十分左右,以宮崎縣南部爲震央,發生最大震度六弱的地震。這場地震沒有引起海嘯的危險。目前並沒有得到有人受傷等傷亡情報。』

聽到這裏,青年點了手機畫面,關掉新聞。他的裂傷似乎沒有流血給人的印象那麼嚴重,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仔細地用清水洗過之後,貼上消毒貼布。我跪在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旁邊,抓着他的左手開始纏繃帶。他的手臂粗壯而結實,長袖襯衫的胸口上,掛着先前鎖上門的那支神奇鑰匙。那是一支枯草色的金屬製鑰匙,上面有細緻的裝飾。微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使窗邊的風鈴輕輕發出聲音。

「妳好像很熟練。」

他看着我包繃帶的手這麼說。

「因爲我媽以前是護士──先不說這個,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

「我想也是。」他形狀姣好的嘴脣上泛起微笑。

「呃……你剛剛提到蚯蚓吧?那是什麼?」

「蚯蚓是在日本列島底下蠢動的巨大力量。它沒有目的也沒有意志,當扭曲狀態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爆發出來,胡亂地暴動並搖晃土地。」

我抱着豁出去的心情,同樣朝着鐵梯衝過去。

「等一下!」

「好可愛!」

『讓各位久等了。由於今天中午過後發生的地震,出港時間有所延誤,不過現在已經確認安全,本船即將出發。』

我得追上去!我剛產生這個念頭,立刻轉念一想:我沒搞錯吧?今天經歷的恐懼、戰慄、混亂頓時湧上心頭。蚯蚓和地震?會說話的貓和會跑的椅子?那些都跟我無關,而且最好不要扯上關係。那裏不是屬於我的世界──我雖然不知道「那裏」是哪裏,不過仍舊這麼想。我腦中浮現環阿姨、小絢、麻美、還有其他朋友的臉孔……可是,那東西只有我們看得到。

「唉,不管了!」

「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暫時封起來。必須用要石封印,否則蚯蚓就會從別的地方再度出現。」

我聽到他突然報上名字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報自己的名字。「鈴芽(注3)。」草太在嘴裏輕聲重複一次之後,自然而然泛起微笑。這時──

「喵~」

「謝謝妳。抱歉替妳添麻煩了。」

我對小貓和草太說完,急忙跑到廚房,找到小魚乾放在小碟子裏,和水一起放在窗邊。小貓聞了聞氣味,慎重地舔了一下,然後開始狼吞虎嚥。

宛若便利商店前的不良少年般、羣聚在碼頭的黑尾鷗同時展翅飛起。白貓衝過牠們先前停歇的地點,而後是椅子,再過一會則是我。貓奔跑的方向是乘客正在上船的渡輪。喂喂喂──我雖然產生不好的預感,不過還是跟着跑。

「不會吧?」

我朝着貓和草太跑過去的方向下了斜坡,總算看到他們的身影出現在前方。草太的腳不太靈活,幾乎是用滾的奔下斜坡。更前面有國中男女生正在爬上坡。椅子朝着前方跌落,「刷刷刷──」地滑下斜坡,在那些國中生前方停下來。

「你要不要當我們家的小孩?」我不禁問小貓。

「我的名字是草太。宗像草太。」

「等等!」

椅子用三支腳發出「喀噠喀噠」聲拚命取得平衡,一雙眼睛注視着我──沒錯,這張椅子的椅背上刻了兩個代表眼睛的凹洞。塗了黃色油漆的三腳兒童椅接着又低頭檢視自己,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身體。

「剛剛不是發生地震嗎?我打電話給妳,妳卻一直沒接──」

平常聽起來很遠的汽笛聲,此刻以震耳欲聾的音量響起。載着小貓、椅子和我的渡輪彷彿被傾斜的午後陽光推出去般,緩緩地駛離港口。

「環阿姨!」

白貓抬起頭,看着我的臉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

「喵~」

我正要出門,剛好遇到環阿姨回來。

我聽到粗壯的嗓音,轉頭看到阿稔在隔着海水的隔壁碼頭,朝着我大動作揮手。阿稔是環阿姨的同事,已經好幾年都明顯單戀着環阿姨,卻無法得到回報。他似乎正在從漁船卸貨。他的個性很溫柔,所以我也不討厭他。

「什、什麼?」我忍不住大叫。「草、草太?」

「啊?」

「嗯?」

「別擔心。」他溫柔地打斷我的話,說:「我的工作就是要預防那種事發生。」

「鈴芽,好溫柔,我喜歡。」

「什麼……你的意思是,還會發生地震嗎?你剛剛也提到要石吧?那是──」

「你很礙事。」

「抱歉~」

「是你做的嗎?」

手掌大小的小小身軀骨瘦如柴,只有黃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雪白的毛色當中,只有左眼周圍有一圈黑色的毛,看起來好像那隻眼睛被揍之後出現瘀青。小貓的耳朵無力地垂下來,一張臉很討人同情。

「咦?」

「這隻貓怎麼搞的?好瘦。」

「喂。」我用強硬的聲音問,「你到底是──」

「啊,抱歉,我沒有注意到!我沒事!」

「喂~鈴芽~」

「哇!」

「抱歉,我要出去一下!」我正要跑走,就被她抓住手臂。「等等,妳要去哪裏?我是因爲擔心妳才特地趕回來哪!」

他不在這裏。剛剛還在房間裏的草太已經消失蹤影。白貓仍舊待在窗邊沒有動。我看到牠的嘴上似乎泛起冷笑,不禁毛骨悚然──這時我又聽見腳邊傳來「喀噠」的聲音。倒在地上的椅子,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喀噠。

我撿起草太掉在地上的鑰匙跑出去。我大概只猶豫了一秒鐘,在衝下階梯時甚至已經忘了自己曾經猶豫過。

我衝向拿着手機猛拍椅子背影的國中生,撥開他們繼續追椅子。背後傳來連續的快門聲。嗚哇,連我都被拍下來了。他們該不會上傳到網路上吧?在草太前方可以看到小貓的身影,更前方是港口。

「啊?呃,我叫巖戶鈴芽。」

我突然聽到貓叫聲,抬起頭看到窗邊有個小小的剪影。坐在凸窗扶手上的是一隻小貓。

我環顧房間。

「什麼……?」

椅子跑上前,以櫃子爲踏板爬到窗邊,然後直接跑出窗戶。

真是太乖巧了!一旁的草太也露出笑容。

「哇!」「這是什麼?」「椅子?」

草太在驚訝的國中生們面前站起來,但或許是因爲無法取得平衡,只能在他們周圍繞來繞去。

「你肚子很餓吧……」

「等、等一下!這裏是二樓耶!」

砰!我聽到有東西倒下的聲音,反射性地轉頭,看到草太原本坐着的椅子倒了下來。只有椅子倒在地上。

「哇!」我聽到草太的叫聲,連忙從窗戶探出上半身。椅子從屋頂斜面往下滑,掉在院子裏晾的衣物之間消失蹤影,接着又立刻掀起被單衝出來,追着已經穿過院子跑到路上的白貓,衝到狹窄的馬路上。經過的汽車駕駛驚訝地按喇叭。

「真的很抱歉!」

再拖下去就會追丟他們。我用力甩開環阿姨的手,衝到馬路上。「喂!等一下,給我站住!」環阿姨的叫聲離我越來越遠。

「哇啊!」被莫名其妙的物體糾纏的國中生們,發出恐怖的叫聲。不久之後草太似乎總算能夠抓準方向,離開他們再度奔下斜坡。

「咦?怎麼搞的?」

我聽到回答。小貓彈珠般的黃眼珠凝視着我。原本像枯木般瘦削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像麻糬一樣圓滾滾的,耳朵也豎了起來。叮鈴──風鈴似乎想到要發出聲音。白毛覆蓋的小嘴巴張開。

「咦?」

我看着牠露出肋骨的身體這麼說。我沒有在這一帶看過這隻貓。

這種時候問我,我也沒辦法回答。這座港口的渡輪乘船口只有簡單的鐵梯,一羣看似卡車司機的人正走在上面。貓穿過他們的腳邊,草太也跟上去。這羣歐吉桑發出驚訝的聲音,紛紛喊「那是什麼」。

我一邊道歉一邊推開這羣歐吉桑,衝過鐵梯跳上渡輪。

「你是不是遇到地震逃過來的?不要緊嗎?會不會害怕?」

「嗯。」

「草太!你在哪裏?」

繃帶纏好了。我貼上透氣膠帶完成包紮,但心中的疑問卻更多了。

「啊……?」我完全無法理解,不過更重要的是:「我們打倒它了吧?」我問他。

青年溫和地說完,坐正之後直視我的眼睛,深深低下頭。

這時椅子突然失去平衡往前倒,不過立刻又踢了前腳抬起身體,然後因爲起身時的勁道不停旋轉。椅子拚命地動着三支腳,像是在跳踢踏舞的「喀噠喀噠」聲迴盪在房間裏。最後椅子總算停下來,瞪着窗邊的貓。

「鈴芽……我……?」

「鈴芽?怎麼了?」

結結巴巴的聲音聽起來像幼小的孩童。貓在說話。黃色的眼睛裏具有人類的意志,這雙眼睛從我轉向草太,突然眯起來。

椅子──草太怒氣衝衝地喊。小貓從窗邊輕盈地跳到屋外。

「工作?」

這張木製兒童椅原本就少了左前腳,只有三支腳。其中一支腳像是被甩動般動了一下,原本椅腳朝天的椅子隨着反作用力變成橫倒的姿勢,接着又用兩支腳踢了地板立起。

椅子發出聲音。是那個柔和而低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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