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想說的話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1982 字
我的旅途故事到此結束了。
不論是不想忘記的感情、或是想要記住的事件,應該都已經全部說完了。接下來是短短的後日談。不過大概稱不上尾聲。要稱作尾聲,我的日子還太過忙亂而無法告一段落。
關門之後──
我和草太一起回到老家所在的地方,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在那裏等我們。是芹澤。他和環阿姨並肩坐在草地上,靠在水泥地基睡着了。草太看到他時,臉上的表情頗爲可觀。他以混合了驚訝、困擾與親暱的複雜表情感到困惑。
「他說他是來收回你欠他的兩萬圓。」
我告訴草太,他便以驚訝的聲音說:
「啊?我沒有欠他──是我借給芹澤的。」
我心想,也許芹澤還是不適合當老師吧。不久之後,兩人都醒來了,四人互相表達了驚訝、感動、誤解與辯解之後,大家就坐進芹澤的車。
紅色敞篷車前方有很大的凹陷,每次換檔就會搖晃得比先前更厲害。脫落的車門用牛皮膠帶貼在車身上。當時在我們離開之後,芹澤叫了道路救援,請他們從堤防把車拉上去。載了我們四人的車在俯瞰大海的道路上行駛了一陣子,停在位於山腰的在來線(注15)車站。環阿姨和芹澤留在車上,我和草太則穿過無人車站的驗票口。
「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就好了……」
我們在月臺上等列車時,我對站在旁邊的草太說。
「鎮守土地的是人心的重量。重量消失、導致後門打開的地方,一定還有很多。」
草太眺望着遠方的天空這麼說。列車的汽笛聲和車輪的聲音接近我們。
「我會邊關門邊回東京。」
他用做出結論的口吻這麼說。我或許在期待草太對我說「跟我一起去吧」,不過我也知道,他應該不會說出這種話。我有我必須回去的世界,他則有他必須完成的工作。單節車廂編制的短列車以可恨的速度滑行到我們面前,打開車門。草太無言地上了列車。
「呃,草太!」
他回頭。發車的鈴聲響起。
「那個……」
我變得支支吾吾。這時他突然下車,在月臺上抱住我。
「鈴芽──謝謝妳救了我。」
「我一定會去見妳。」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這麼說。他用很大的力氣緊緊抱住我。我感到鼻子酸酸的,纔剛覺得自己很蠢,就掉下眼淚。
接着我和環阿姨又花了兩天才回到宮崎。我們在神戶投宿琉美的小酒館,在愛媛投宿千果的民宿。在她們各自的家中,環阿姨都送上在東京車站大量購買的伴手禮,一再鞠躬說「很抱歉讓女兒造成各位很大的困擾」。我們在小酒館幫忙接待客人,在民宿幫忙做家事。環阿姨在小酒館異常受到不分男女的客人歡迎,讓我對阿姨這項隱藏才能感到驚訝。琉美、美紀、環阿姨和我四人熱情合唱卡拉OK(這幾天當中,我對昭和老歌變得熟悉許多),我也和千果睡在同一間房間,兩人一直聊到窗外天亮爲止。
「你回來了。」
我看到有個人迎面而來,走在斜坡上。
注15:在來線指非新幹線的舊鐵道路線。
接下來,我們三人又花了半天時間,搭乘芹澤的敞篷車回到東京。我原本已經受夠了要搭那臺車回去(只要搭過車頂關不起來的車子、連續吹風好幾個小時,一定會明白我的心情),不過要是在這種時候丟下芹澤,只有我們搭乘舒適的新幹線,實在是太過意不去了。果不其然,在回程的路上又下了雨,還被警車叫住,又遇上引擎問題,不過我們幾乎以自暴自棄的心情享受旅程。我們在休息站買了各式各樣的點心在車上喫。環阿姨把霜淇淋送到握着方向盤的芹澤嘴裏。芹澤接二連三播放流行歌曲,不論是知道或不知道的曲子,三人都會大聲跟着唱。周圍車上的人以奇異的眼光看我們,不過我們已經不在乎了。傍晚接近東京車站時,三人都已經累癱了。我們在東海道新幹線的驗票閘門前緊緊握手道別。
接着我們到和來時一樣的港口,搭乘渡輪回到宮崎。阿稔到宮崎的港口迎接我們。環阿姨雖然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不過看起來似乎也有些高興。不論是搭乘汽車、電車或渡輪,旅行中用手機檢視的日本地圖,到現在已經成爲對我來說很特別的東西。
那個人的長襯衫被風吹拂,以確實的腳步接近我。我一眼就看出是他。我忽然想到,接下來我要對他說的話,就是「那一天」大家無法說的話。他停下腳步,我停下腳踏車。我深深吸入大海的氣味,然後說:
那是在萬里無雲的晴空籠罩的二月早晨,感覺就好像世界開始的第一天。迎面而來的風仍舊很冰冷,透明而潔淨的陽光照亮小鎮上每一個角落。我在制服上面纏繞好幾圈厚圍巾,騎着腳踏車,順着沿海的斜坡往下騎。制服的裙子彷彿在深呼吸般,被風吹得鼓起來。
我每天上學,比以前更認真學習,準備參加明年的入學考。我和環阿姨吵架的次數增加了,不過這樣的吵架也有點像是痛快的思考交流過程,而她做的便當依舊過度講究。上學途中看到的大海的藍色,每一天都變得更加鮮豔。在我的眼中,隨着冬天更加寒冷,海的藍色、雲的灰色,還有柏油路的黑色,似乎都更加閃耀。世界就像在光明當中,朝着某一點持續變化。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個月。
他以強而有力的聲音說完,便輕盈地離開我的身體。鈴聲結束,車門關上,附近的鳥發出尖銳的叫聲。我目送載着草太的列車漸行漸遠。草太給我的長襯衫反射朝陽,在我的身上綻放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