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院子一樣的房間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5804 字
河水的顏色像抹茶那麼深。我們沿着河岸走了一陣子,爬上偌大的高中校園旁邊的斜坡,走在靜謐的住宅區中,前方就是我們要找的店。這家店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是在我的家鄉也會有的那種小小的便利商店。這裏是住宅區角落三層樓建築的一樓,入口周圍放置好幾個盆栽,茂盛的花草幾乎溢出到車道。門上全國性連鎖商店的藍色商標,被從二樓陽臺垂下來的植物理所當然地遮蔽。整座建築飄散着豁達的草率隨便態度,好像在說「不用太拘泥小節也沒關係」。
我穿過自動門,熟悉的來店鈴聲格外響亮。我掃視店內,沒有看到來客。
「那個,很抱歉……」我戰戰兢兢地朝着蹲在收銀臺後方、不知道在做什麼的女店員背影呼喚。
「什麼?」
抬起頭的店員五官輪廓鮮明,胸前的名牌寫着「凱蘿兒」。
「呃,那個……敝姓巖戶。」
「什麼?」
「那個,我剛剛打電話……」
「什麼?」
「呃……」
對方一直以懷疑的眼神看着我。到底該怎麼辦?草太!我一邊傳送念力一邊抓緊背上的包包。話說回來,現在也不可能得到回應,於是我開始打算要暫時撤退,但這時有人從店裏面喊:
「啊!對對對,妳就是草太的親戚吧?他跟我提過了。」
踩着涼鞋走出來的,是個白髮剪成蘑菇頭、個子嬌小的老太太。她和凱蘿兒同樣穿着藍色條紋制服,胸前掛着「絹代」的名牌。
「給妳,這是草太房間的鑰匙,三○一號房。」
她邊說邊把鑰匙遞給我。這麼說,這個人就是草太提到的房東。
「親戚?」凱蘿兒詢問房東,房東以大概是英文的語言說了些話。凱蘿兒聽了之後,面帶笑容轉向我。
「他去旅行什麼時候會回來?」
「呃,很抱歉,我也不太清楚。」
「真希望他早點回來。」房東以一副很寂寞的態度這麼說,凱蘿兒便回以聽起來像「Sweet」還是「Cute」的單字,房東也陶醉地說:「他真的是個帥哥。」這傢伙還真受歡迎。我更用力地握緊背上的包包。
「那個,非常感謝您!」我鞠躬道謝。
『我看到你的房間窗戶開着!草太,你回來了嗎?喂~』
他說得沒錯。打開的頁面上有幾個地方被墨水塗黑。我爲了至少派上一點用場,凝神注視。墨水前後可以讀出「九月朔日 土 晴」、「清晨值班使者」、「上午八時」、「日不見之神顯現」等文字。唔……
* * *
草太邊說邊指着另一本書。這本書的封面寫着「要石目錄」,雖然同樣是和裝書,不過比現在看的書看起來新了幾十年(或者也可能是幾百年)。我打開這本書。書上畫着看似古地圖的圖案,地形是彷彿把融化的石頭黏在一起的曖昧形狀,上面有「扶桑國之圖」這幾個漢字。在看似島嶼的地形兩端,插着兩支巨大的劍。
「什麼?」
「威脅人類的災害與疫病,是從常世通過後門進入現世的。所以我們這些關門師要四處去關閉後門。藉由關上門,將土地還給原本的持有者『產土神』,也就是土地神,來平息災難。但是某些災難,像是幾百年一次的巨大災難,沒辦法光靠後門來封住。爲了應付那種情況,這個國家自古就被賦予兩塊要石。」
「在九州的要石,現在變成貓的形態逃走了吧?」
「這就是要石,西之柱與東之柱。」
紙箱裏也全都是書。草太要我打開的,是一本寫着「關門師祕傳之抄」的古書。這是一本用繩子串起粗糙紙張的和裝書,我只有在照片中看過。爲了避免撕破好像隨時會崩解的古老和紙,我慎重地翻開書。
「……只能去問爺爺了。」
「日本地圖!」
我在他催促之下繼續翻頁。當我翻完這本書,又打開下一本書。上面寫的是我完全無法辨讀的草體字,但草太卻迅速瀏覽。他邊讀邊以沉重的口吻說:
「咦?」
我打開窗簾,午後的陽光將房間重新塗成耀眼的顏色;打開窗戶,舒適的風便吹進來。我把運動袋放在地上,脫下帽子放在袋子上面。我環顧變亮的房間,覺得這裏像是個小小的庭院。整個空間放滿了東西,卻奇妙地不會給人雜亂的印象。每樣東西都像植物般自然而自由。
「鈴芽。」草太在書櫃前方看着我說。「我想要查一些資料。這個書櫃上面有紙箱吧?」
「東京……?」
「呃,是情同兄妹的……表妹!」
我用鑰匙開了門,悶在室內的熱氣就吹拂到我的臉上。接着飄來的是類似學校圖書館的氣味,以及肥皂、洗潔劑等生活的氣味,最後則隱約有些異國城市般的時髦氣味飄到我的鼻尖。我心想,這是大人的氣味。
草太淡淡地述說。我幾乎完全無法理解他說的話,不過他的話讓我想起當初看到要石的情景。在無人的夏季廢墟,孤獨地矗立在冰冷水窪中的石像──那時候,當我的手接觸到它,感覺它好像在對我說話。或許那是厭倦於百年使命的貓,因爲找到玩伴而感到高興吧。這樣的想像不知爲何和草太的話很契合。草太彷彿猜到我內心的想法,繼續說:
「妳怎麼知道?」
* * *
「大臣或許想要再度打開這扇門。如果說他是在玩弄我們取樂──那麼我們必須搶先到達那裏,預防他這麼做。」
「那、那個,請問你是芹澤吧?」
我翻到下一頁,又是古地圖,不過海岸線的形狀比剛剛那張圖更寫實。兩支劍插在和剛剛的圖稍微不一樣的地點。
『我要開門囉?我要開門了。』
草太看着頁面,對我說:
「啊,好。」
「妳、妳是誰?」
「什麼?」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
椅子在我腳下劇烈搖晃。我邊笑邊發出尖叫。
「嗯,是他撫養我長大的。他目前在附近的醫院住院。」草太說完,再度把視線落在書上,小聲地說:
「他有妹妹?」
「日記上雖然有似乎相關的記述,不過關鍵的地方被塗黑了……」
『喂,草太!我可以開門嗎?』
「東京的要石所在的地點,據說有巨大的後門。東京的後門一百年前曾經開啓過一次,在關東一帶引起很大的災害,後來由當時的關門師們關起來。也許──」
「什麼?要石有──」
在時尚圓眼鏡後方,一雙眼尾朝上、看起來很冷淡的眼睛詫異地眯起來。好可怕。
這是火山的畫,以黑色墨水描繪聚落與山巒,並以紅色顏料畫出從山上噴出的火焰。宛若空中大河般蜿蜒的這道紅色,和我看過的那個形狀一模一樣。
「草太,我可以踩你嗎?」
我在椅腳指示之下再度翻頁。這回是非常熟悉的現代日本地圖,上面寫着「明治三十四年」。草太指着其中一點。劍的形狀的石碑畫在關東地方。
「另一塊要石──」
從窗外吹入的風不斷地把飛機的聲音也吹進來。我爲了飛機如此頻繁地飛過而感到驚訝。在噴射引擎的聲音之間,也有機車的聲音、救護車的聲音、拍打棉被的聲音、放學的兒童嬉鬧的聲音,以及遠方電車「喀咚、喀咚」的聲音。鳥在歌唱,不遠的地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使用吸塵器。幾萬臺汽車的低沉噪音一直不間斷地響起。我重新體認到,在這裏有無數的人在生活。我很難想像,在這座巨大城市的某一個角落,有一座古老的石像或石碑靜靜地矗立着。我翻開的書從和裝書變成陳舊的大學筆記本,毛筆字變成鋼筆字,筆跡也逐漸變化。我現在打開的書似乎是大正時期的日記,不過摻雜片假名的字體太過潦草,因此我幾乎無法辨讀。
「是我認識的人。妳可以幫我應付一下嗎?」
「誰?」
我又翻到下一頁,這次是看起來解析度提高更多的地圖,上面也畫了密密麻麻的街道和國境。劍插在東北邊緣與琵琶湖下方一帶。
「……原來如此!」我試着開口說話。
「我擔心這副模樣會讓他失望……」
「嗯。」
「什麼?」
芹澤驚訝地看着我。我必須想辦法矇騙過去。
「嗯。」
是男人的聲音。這個人不斷敲着薄薄的木門。我看着草太,椅子沒有動搖的樣子,面無表情地看着門。
「這是──」
砰!砰!我以求救的眼神看着草太,他只對我說「那傢伙不是壞人」,然後就靠在牆壁。砰!砰!嗚嗚,我該怎麼辦?
「呃,你好!」
「沒錯,在東京。這塊要石目前仍舊壓着蚯蚓的頭。我想知道的是具體的地點,要石現在究竟在東京的哪裏?就我記憶所及,答案沒有寫在任何地方,也沒有人告訴過我。不過也許在這些書當中的其中一本會有記述。」
「這是……蚯蚓?」
他的背影似乎已經筋疲力盡。我心想,這位爺爺也是關門師嗎?那麼一開始就去見爺爺不就好了?而且爺爺應該不會感到失望,而是會擔心孫子吧?也許還能夠助他一臂之力。還是說,有什麼特殊的難言之隱嗎──我正想着,突然聽到激烈的敲門聲,不禁發出「咿」的叫聲。
「妳可以幫我拿下來嗎?」
「沒錯。」草太盯着這張畫回答。仔細看,火焰並不是從火山口噴出來,而是從山頂上的鳥居噴出來。這麼說,這裏就是後門?畫的邊緣寫了「天明三年」這幾個字。這是江戶時代嗎?我在草太催促之下,翻到下一頁。
「很熱吧?妳可以開一下窗戶嗎?」
我發出小小的嘆息聲。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朦朧照亮室內,可以看到不論是牆壁或地板都被書本覆蓋。榻榻米上堆積着厚厚的古書,簡直就像大學的研究室──雖然我沒去過,不過反正就是像專家在使用的空間。在書本之間有一張類似昭和時期文豪使用的矮書桌,也有一張圓形矮餐桌,另外還有三個大書櫃。房間角落擺了IKEA風格的不鏽鋼桌子,在它上方則是金屬牀架。只有這附近的書像是大學生讀的,書皮看起來現代化而色彩鮮豔。
「這本日記是我爺爺的師父寫的。」
我站在書櫃前方舉起手臂,但因爲太高而構不到。我踮起腳尖,仍舊不行。於是我站到草太身上。三支腳的椅子爲了承受我的重量,在我腳下連忙站穩。我拿到紙箱。這個紙箱很沉重。
「沒錯,有兩個。」
草太從包包探出頭催促我。我在只有三十公分深度的狹小玄關脫下鞋子,進入房間,立刻就看到廚房。這裏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較寬的走廊。在更前方則是八個榻榻米大的幽暗空間。
「哇……」
「──不行。」
草太朝着牆壁走過去。名叫芹澤的男人毫不客氣地繼續敲門。
房東邊說邊把手舉到臉旁輕輕揮手。
「嗯。」
我突然感到好笑,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笑容。我拿着紙箱喊「一、二」,在椅子上踏步。我想到走出便利商店時對他說「草太,你真受歡迎」時,他以淡淡的口吻回答「沒什麼」的帥氣聲音。一、二、一、二。我看着腳下笑着說:
翻完紙箱裏所有的書之後,草太邊嘆息邊說。
椅子邊說邊用腳依序指着這兩根東西。
「是芹澤……真傷腦筋,在這種時候過來。」
打開的左右兩頁畫滿了圖畫。我看到這張畫,全身汗毛豎立。
「沒錯。地圖的變化代表日本人的宇宙觀變化。當人類的認知產生變化,土地的形狀也會變化,龍脈和災害形態也會變化。也因此,需要要石的地點也會變化。在持續緩慢變化的人與土地相互作用過程中,要石會在各個時代供奉在真正需要的地點。要石會在沒有人看到、被人遺忘的場所,持續療愈那塊土地幾十年、幾百年。」
「……妳應該在踩上來之前先問!」
──喀嚓,門打開了。
「貓的形體只是暫用的化身。」
「要石在不同的時代會改變地點。」
「我聽草太提起過你的名字。」
「這麼說,還有一隻像那樣的貓嗎?」
「妳知道了?」草太驚訝地問。
草太露出苦笑。
下一頁畫的是龍。在蜿蜒的身體之間,畫了山巒、聚落與湖水,給人龍和土地是一體的印象。龍的兩端與頭尾各自插着類似巨大的劍的東西。
砰!砰!草太一副無奈的樣子喃喃說:
我朝着眼前的男人鞠躬。
眼鏡後方的銳利眼神頓時變得和緩。
「進去吧。」
「走出店門口左轉就是階梯。請慢走。」
「對不起,我只是想說說看。」
「我是草太的妹妹!」
「哇!」
「你的爺爺?」
『喂~草太,你在家嗎?你在家吧?』
草太低聲說。我繼續翻頁。左右兩頁各自畫着石碑與向石碑祈禱的羣衆。兩座石碑上以紅字寫着「要石」,另外也有幾個山野修行僧打扮的人,似乎試圖要把石頭埋到地面。在圖畫的縫隙,以我無法辨讀的草體字密密麻麻地寫了文章,而在兩塊要石旁邊,則用我勉強看得懂的文字寫着「黑要石收拾之~」、「寅之大變白要石~」等等。
站在門口的是髮色接近金髮、剪了狼尾頭、身穿胸口開得很低的大紅色緞紋襯衫、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年輕男子。
* * *
「教師甄試?」
我一時無法相信,只能重複剛剛聽到的話。草太要參加教師甄試?
芹澤站在書櫃前背對着我,以不滿的語氣繼續說:
「嗯。昨天是第二次測驗,可是那傢伙沒有到試場。真不敢相信。」
「什麼?昨天是測驗日?」
我望向牆邊的草太。他裝成兒童椅的模樣,默默地沐浴在夕陽中,沒有看我。
「那傢伙太蠢了。這一來,四年努力不都白費了嗎?」
芹澤以不敢置信的口吻說。他正在看的是書架上一整排的參考書:《教師甄試・掌握教職教養》、《給有志成爲教師的人》、《東京都考古題》、《輕鬆掌握小學全科目》。在褪色的古書當中,只有這一區像是特別的地方,排列着色彩鮮豔的書背。
「昨天我因爲太在意那傢伙沒來,結果連自己都考得亂七八糟。」
芹澤焦躁地撥起長瀏海,回頭瞪我。
「妳剛剛說妳叫鈴芽嗎?」
我不禁縮起脖子。這個人的眼神超兇惡的。
「妳見到草太,就叫他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看到他我就會火大。」
「呃……」
「啊,不過那兩萬──」芹澤似乎忽然想到什麼,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低聲說:「他還欠我兩萬圓……」接着他再度瞪我。
「叫他快還錢!」
「呃……」
「雖然我聽說過,他好像家業方面很辛苦──」
芹澤把兩根手指塞到緊身黑牛仔褲口袋裏,邊走回玄關邊喃喃自語:
「那傢伙對自己太隨便了……真火大……不管發生什麼事,難道沒辦法聯絡嗎?又不是小孩子,太沒常識了……」
「哇!」
可是草太完全沒有對我提過這種事。
就在這個時候,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警報聲。
「拜拜。」
我無言地穿上鞋子,穿過芹澤旁邊跑出房間。芹澤在我背後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我沒有多餘的心思回應他,只是從共用走廊的扶手探出身體俯視街道。
「喔,停下來了。」芹澤說。手機的警報鈴聲停止了。
「那裏是神田川附近吧,不知道河邊發生什麼事了。」
芹澤驚訝地停下腳步。他的手機也響起恐怖的不和諧音,他從牛仔褲口袋裏拿出手機,盯視熒幕。
芹澤在我背後喊,我沒有回頭。我在衝下公寓階梯時腦中想着:教師甄試?可是──
他走出門。
芹澤探視我的臉問:「……喂,妳不要緊嗎?」
「……很近。」
「那東西」比我想像的更近。在成排的房屋與住商混合大樓後方,距離這裏兩、三百公尺左右,紅黑色的軀體正在扭動。在大樓縫隙間蠢動的濁流,就好像丟置在都市空間、巨大而無意義的紅色裝置藝術。在它的周圍,爲數衆多的烏鴉正在呱呱叫。
「咦?喂,等等!妳要去哪裏?」
芹澤似乎已經對我不感興趣,在玄關穿鞋子。我也連忙跑向玄關。芹澤穿上尖頭鞋之後打開門。他瞥了一眼腦中仍舊混亂的我,簡單地說了一句:
我沒心思回應他,脫口而出:
「走吧。」
他看不見,他沒有看到最關鍵的東西。這時我聽到「喀噠」的腳步聲。
「哇,好多鳥!」
在我身旁的芹澤似乎沒有太驚訝地說。
「地震快報──咦?有在搖嗎?」
草太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我的腳邊,銳利地低聲說。我點頭,抓起椅子開始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