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耳語:要開始了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4161 字
我通過渡輪的入口,來到擺了好幾臺自動販賣機的大廳。開長途卡車的歐吉桑們一副習以爲常的態度坐在圓桌前,已經開始喝啤酒了。
「你們剛剛有沒有看到?」「看到了!那是什麼?」「不是貓嗎?」「可是好像還有個椅子也跑過去。」「是玩具吧?」「感覺很像無人機,做得很精緻。」
天啊,消息已經傳開了。我掃視室內每個角落,搜尋草太和貓的身影,快步通過大廳。我穿着制服滿身大汗,強烈感受到那些歐吉桑詫異地盯着我的視線,汗流得更多了。我順路走上階梯,穿過坐了幾個乘客的客艙,再度爬上階梯,來到面海的渡輪外廊。
「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我忍不住大喊。真火大。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養的寵物造成別人困擾,而且那隻寵物是莫名其妙被迫收養的。我衝過狹窄的走廊,來到後方寬敞的露天甲板。
「──啊!」
找到了!小貓和兒童椅在甲板正中央迎着強烈的海風,隔着兩公尺的距離瞪着彼此。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幼稚的惡夢?我突然感到暈眩。
「你爲什麼要逃?」
草太怒聲質問並向前逼近,白貓也退後同樣的距離。
「你把我的身體怎麼了?你是誰?」
白貓沒有開口,緩緩地往後退,但是後方就是柵欄,底下是海。
「快回答!」
椅子蹲低之後,使勁跳向白貓。白貓靈巧地閃躲,跑上矗立在渡輪尾端的雷達桅。
「啊!」
被他逃走了!我和草太跑過去,並肩仰望細長的雷達桅。小白貓坐在大約十五公尺高的雷達桅頂端。
「鈴芽~」
咦?貓在看我。圓圓的黃色眼珠閃耀着興奮的光芒。
「下次見。」
幼嫩的聲音愉快地說完,小白貓就從雷達桅往海面跳下去。我倒抽一口氣。小貓的身體準確地落在從後方高速駛來的警備艇上。
「什麼?」
「那個,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我下定決心告訴他。
「好溫暖……」
* * *
我不禁大喊,然後立刻掛斷電話。「唉~」我發出大大的嘆息。唉,這樣一來反而會讓她更擔心,也會增長她的過度保護程度。不過我決定把麻煩事推給明天的自己,走出化妝室。
「鈴芽,我是關門師。」
『等一下,別掛斷,鈴芽!』光從這個聲音,我就能想像到環阿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那就是要石!是妳把它拔出來的?」
「謝謝。」聽到他帶着些許笑意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不過我不餓。」
『妳該不會在和不正經的男人交往吧?』
「那隻貓跳上去的船,聽說也會到同一個港口。」
「只要把貓還原成要石,並且封住蚯蚓,我一定能夠恢復原來的模樣。」
她的個性很仔細。我腦中浮現她邊說話邊凝視整面牆上的照片的模樣。不論是表演會、運動會、兩次畢業典禮、三次入學典禮,環阿姨總是會滿面笑容地拍紀念照,而在她身旁的我臉上只有淡淡的笑容。我們家裏到處都掛着像這樣的照片。
我彷彿被吸過去般,把手伸向門把。我抓住門把。金屬製的門把冰到好像要黏在肌膚上。我轉動門把推開門。門發出「嘎」的聲音打開。看到門內的風景,小孩子的我感到驚訝──在此同時,我也覺得那是我理所當然知道的場所。雖然是第一次看到的地方,我卻感到懷念。我覺得自己明明被排拒,卻又受到呼喚;雖然悲傷,卻又感到興奮。
「纔沒有!很正常!不用擔心!」
草太看着月亮低語。
他用前腳把麪包輕輕推到我的膝蓋,對我說「喫吧」。
我只是拿起來看看而已──我想要這樣回答,但草太卻像是在自問自答般繼續說:
注1:宮崎腔是九州宮崎縣的方言。書中環阿姨講話帶有宮崎腔,但鈴芽則沒有。
我眺望着被朝陽描繪出輪廓的風景,情不自禁地說。
「妳讓要石得到自由,然後我被它下了咒語!」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在晚上搭乘渡輪。大海看起來一片漆黑,感覺比白天還要深。想到底下有如此激烈起伏的龐大體積,一不小心我就會陷入極大的恐懼。我封鎖想像力爬上階梯,來到外廊。頭髮被風吹得凌亂。在走廊邊緣、通往瞭望臺的外階梯底下,草太無言地佇立着。淡淡的月光照亮他兒童椅的姿態。話說回來,那張椅子真的是草太嗎?我心中產生不知第幾次的不安,不過草太應該比我更加不安纔對。既然如此,我決定至少要裝出開朗的樣子。
他聽完我說的話之後,突然大聲說。
注3:鈴芽這個名字與日文「麻雀」同音。
我是迷路的小孩子。但是在夢中走的地方不是那片星空下的草原,大概是在那之前的情景。平常做的那個夢是很長的故事,有時在開頭部分,有時是中間,有時則會進入高潮部分。今天的夢大概是故事最初的部分。
椅子具有人類的體溫。我忽然想到靈魂這個詞。如果真的有靈魂,一定是這樣的溫度。椅子的雙眼(刻在椅背上的兩個凹洞)微微反射着月光。
「……好期待。」
「……廢墟的石像!」
「爲了不讓災難跑出來,我必須鎖上被打開的門。」
「所以妳不用擔心,明天就回家吧。」
在聽到草太聲音的同時,椅子也動了一下轉向我。我忍住反射性想要退後的衝動,裝出開朗的聲音說:
「原來如此。這麼說,那隻貓就是要石!竟然會拋下自己的職責逃走……」
麪包和鮮奶油濃郁的甜味,和草太柔和的聲音一起在我體內擴散。對於熟悉的黃色兒童椅發出的聲音,我已經不再感到奇異了。
「……關門師?」
「我沒事。我離開的時候,妳也看到我身上沒受傷吧?」
「這樣啊……」
這天晚上,我做了夢。
我邊喊邊走,不久之後看到一扇門。在被雪覆蓋的瓦礫中,只有那扇門直直矗立着。這扇門被摻雜雨水的雪打溼,貼了皮的門板上映着朦朧的月光。
不久之後,我轉回頭,看到我居住的小鎮海岸線已經很遠了。渡輪的航跡宛若從港口延伸的臍帶般拖得很長,在即將下沉的夕陽光線下閃閃發光並逐漸斷裂。
這算是睡相吧?我抬起自己的上半身。在欄杆外面,染成橘色的海面閃閃發光。成羣的黑尾鷗像集體上學的小學生一樣,吵鬧地飛舞在空中。葡萄色的清澄天空和透明潔淨的太陽──是日出。我們在外廊的角落睡着了。
喀噠。草太把前腳放回地面,繼續說:
「媽媽,妳在哪裏?」
想想也是,變成椅子的身體,根本沒辦法喫東西。我在自動販賣機前也猶豫了好久,不知道該不該買。我緊緊抱住膝蓋,把大腿貼到肚子上,避免肚子咕嚕咕嚕叫,或者即使叫了也要避免讓他聽見。我在早餐之後就沒有喫任何東西。我們隔着麪包坐在地上,眺望着緩慢移動的星空好一陣子。缺了一點點的月亮照亮雲層。夜晚的鐵走廊感覺很冰涼。
他之所以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說話,或許是爲了要讓我安心。
「草太。」
『我雖然不太想去想像這種事──』
警備艇轉眼間就超越我們搭乘的渡輪。我們無計可施,只能呆呆地目送它的背影。
「嗯……」
「你的身體怎麼了?」
注2:一斗罐是容量一斗(約十八公升)的方形金屬罐。
我在昏暗的化妝室角落,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講話。爲了避免讓環阿姨聽見在底下不間斷地響起的引擎聲,我用手掌遮住手機和嘴巴。
注4:豐後水道是日本九州大分縣與四國愛媛縣之間的水道,宇和海爲豐後水道中接近愛媛縣的海域。
我把雙手捧着的麪包放在草太旁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我在大廳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炒麪麪包、牛奶夾心麪包、紙盒裝的咖啡牛奶和草莓歐蕾。
草太發出「嘎嘎」的聲音,把全身轉向我。他彈起前腳,搖搖晃晃地用雙腳站立,然後用前腳舉起掛在椅背上的鑰匙給我看。那是我從房間帶來、上面有裝飾的舊鑰匙。小貓逃走之後,我就把鑰匙掛在草太的脖子上。
椅子倒在地上,三支腳朝上。
椅子盯着我的視線突然朝地面落下。草太輕聲嘆了一口氣。
「不過得想想辦法纔行。」
「在人們離開之後的場所,有時會開啓被稱爲『後門』的門。從這樣的門會跑出不好的東西,所以我必須鎖上門,把那塊土地還給原本的持有者,也就是『產土神』。我爲了這個目的,在日本各地旅行。這原本就是我們關門師的工作。」
我拿起牛奶夾心麪包,用雙手打開塑膠包裝。甜甜的氣味飄散出來,立刻被海風吹走。
『還有,妳又沒有很喜歡喫小魚乾,爲什麼要拿出來?』
我把手放在椅子上推了推。沒有回應,不過還是能夠感覺到溫暖的體溫。看來他還在睡覺。我感到有些安心,站了起來。我從欄杆探出身體,注視船前進的方向。此刻渡輪周圍出現大大小小的島嶼,我也看到好幾艘船。這裏是宇和海,在熱鬧的豐後水道(注4)上。宛若銀箔紙般閃耀的大海遠方,可以看到矗立着好幾根起重機吊架的港口。海水的氣味中,摻雜着重油、植物、魚類和人類生活的氣味。這時汽笛突然以壓迫身體的音量,發出「叭~」的聲音。我突然覺得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欣喜地在說:「要開始了。」我不知道什麼東西要開始──是旅行、人生、或者單純只是新的一天──但總之,聲音、氣味、光線、體溫好像都在興奮地耳語:要開始了。
「那個……」我無法一直沉默下去,便提起勇氣詢問:
「可是──」
「我買了麪包!」
「草太!聽說這艘船明天早上會抵達愛媛縣!」
* * *
「呃,與其說是拔出來……」
我踏入門內──踏入耀眼星空之下的草原。
「這樣啊……」
「什麼?怎麼回事?」
「──所以說,我今天要住在小絢的家。……嗯~我就說對不起了嘛!反正我明天一定會回去,不用擔心!」
「……草太?」
「不要緊。」草太笑着回答,我不禁伸手去摸他。
* * *
「好誇張的睡相……」
「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有這種事──怎麼辦……」
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而沉默時,環阿姨填補空檔:
『妳要住在她家沒關係,可是妳拿出房間裏的急救箱做什麼?妳沒有受傷吧?』
後門、關門師、產土神──雖然全都是陌生的詞,我卻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即使不知道意思,腦中深處卻好像能夠理解。爲什麼──我正要思考,就聽見草太以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怎麼可能──」我感到困惑,但卻奇妙地可以理解。雕刻在石像的臉不是狐狸,而是貓。我想到石頭在手中變成動物的那個觸感。
「咒語……不要緊嗎?會不會很痛?」
我快步走到草太旁邊,告訴他從船員聽來的消息。
時間是晚上──冬天的深夜。我應該還沒有離家很遠,但奇怪的是熟悉的建築都消失了,不知道自己走在哪裏。空曠的街上沒有任何人。地面很潮溼,每走一步,冰冷的泥土就會讓鞋子更沉重。悲傷、寂寞與不安已經成爲我內心的一部分,每當我向前走,累積許多的這些情感就會像液體一樣,在我小小的體內晃動。好冷。空中飄着雪,天空和地面都是陰沉的灰色。淡黃色的滿月掛在空中,彷彿在這片灰色當中切開一小塊。滿月的下方,可以看到電波塔的剪影。那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也是我唯一熟悉的建築。
「鈴芽,妳餓了吧?」
「……看來我被那隻貓下了咒語。」草太像是在自嘲般,輕輕發出笑聲。
喀噠。某樣東西倒下的聲音吵醒我。
「……是我不好,太晚找到門。不是妳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