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中總是會去的地方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1425 字
我有一個反覆做的夢。
做夢的時候,我大概沒有發覺到那是夢。夢中的我仍是個小孩,而且還迷路了,因此基本上會感到悲傷與不安;不過夢中也瀰漫着彷彿裹在心愛的被子裏、感覺很熟悉的安心感。雖然悲傷,但也很舒適;雖然是陌生的地方,但卻彷彿很熟悉;明明是不應該待的地方,卻想要一直待在那裏。話說回來,還是個小孩子的我,內心似乎仍舊是悲傷的成分居多,拚命忍住湧起的嗚咽。幹掉的淚水變成透明的沙狀,黏在我的眼角。
天上的星星燦爛地閃爍着,彷彿因爲某個人的失誤,把光量調到十倍亮度,使得星空莫名其妙地閃亮刺眼。因爲太刺眼了,每一顆星星彷彿都發出高頻的聲響。在我的耳廓中,星星的聲音、乾燥的風聲、自己氣喘吁吁的聲音、以及踩在草地上的聲音都混合在一起。沒錯,我一直走在草原中。在視野的盡頭,可以看到彷彿圍繞着這個世界的山脈,山脈後方則是形同白牆的雲,雲的上方有一顆黃色的太陽。滿天的星星、白雲和太陽同時出現。我在所有時間好像都混合在一起的天空底下,繼續往前走。
當我發現屋子,就會從窗戶窺視裏面。每一棟屋子都被茂密的草葉遮蔽,窗玻璃通常都破了,撕裂的窗簾在風中發出細微的聲音搖動。屋內也長滿了雜草,餐具、電子琴和課本散落在雜草之間,顯得異常嶄新。我想要喊「媽媽」,但聲音卻像漏了氣般沙啞。
「媽媽!」
我在喉嚨施力,再次大聲喊,但聲音卻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被吸入佈滿藤蔓的牆壁。
我不知道像這樣窺視了幾棟屋子、踩了多少雜草、喊了幾次媽媽。沒有人回應我,我也沒有遇到任何人,甚至連一隻動物都沒有看到。我呼喚媽媽的聲音,被雜草、被崩塌的房屋、被疊在一起的車子、被停在屋頂上的漁船吸入,連回音都沒有。不論我走多久,都只看到一片廢墟。淚水伴隨着無可奈何的絕望再度湧出。
「媽媽!媽媽!妳在哪裏?」
我哭哭啼啼地向前走,吐出的氣息變成白色,潮溼的氣息立刻變冷,使我的耳朵尖變得更冰。泥巴嵌在指甲縫而變得又髒又黑的指尖、還有穿着魔鬼氈鞋子的圓形腳尖也冷到疼痛,但喉嚨、心臟和眼睛深處卻有種不舒服的熱度,彷彿罹患了只屬於那個部位的特殊疾病。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沉入雲層下方,四周籠罩在透明的檸檬色當中。天上的星星依舊粗暴地閃耀着。我已經走累並且哭累了,筋疲力盡地在草叢中縮起身體。風吹拂在羽絨衣前屈的背部,逐漸奪走體溫,並吹入無力感。小小的身體彷彿被替換爲泥土般變得沉重。
──不過接下來纔要開始。
我忽然以從外部觀察自己的心情這麼想。
接下來纔是這場夢的重頭戲。我感到身體冰冷,不安與寂寞逐漸麻痺內心。放棄的情緒擴散到全身,我心想:算了,管他會變得怎麼樣。可是──
唰、唰、唰。從遠處傳來細微的聲音。
有人從草原上走過來。原本粗硬而尖銳刺人的雜草,在那個人踩過時,卻發出宛若新綠季節般柔和的聲音。我抬起埋在雙膝之間的臉。腳步聲朝我接近。我緩緩地站起來轉身,用力眨了好幾次眼睛,像是要把模糊的視野擦乾淨。在搖曳的草叢前方,好似隔着夕陽色的薄紙般,可以看見一個人影。寬鬆的白色連身裙被風吹得鼓起來,金色的光線描繪着長髮的輪廓。在她纖細而成熟的嘴上,泛着像黎明時細細的月亮般微微彎曲的笑容。
「鈴芽。」
她呼喚我的名字。就在這個瞬間,從我的耳朵、指尖、鼻頭等接觸這個聲波的前端,有一股宛若泡在溫暖的熱水中的舒適感立即擴散到全身。先前風中夾帶的雪花,不知何時已經變成粉紅色花瓣,在四周飄舞。
對了,這個人,這個人就是──
我一直在尋找的──
「媽媽。」
當我喃喃說出口時,已經從夢中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