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出發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3746 字

當我打開公寓的門,就聞到熟悉的草太的氣味。這種氣味就好像遙遠的外國,只能癡癡憧憬而無法接觸,令人感到心痛。僅僅一天前──不對,才十四小時之前──我還和他一起在這間房間裏,可是現在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八個榻榻米大的書齋變得很亂。原本任意堆積在地板上的書本崩塌,放在書櫃裏的書也有一半左右散落在榻榻米上。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翻動着這些書的書頁,發出「沙沙」的聲音。是蚯蚓害的──我緩慢地想起併發覺到這一點。在拔出要石的瞬間產生的縱向搖動,崩解了這間房間原有的些許秩序。

首先,必須把身體洗乾淨。

廚房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洗臉檯,再過去則是浴室。浴室裏有蓮蓬頭跟很小的浴缸。我脫下千果給我的衣服,仔細摺好放在洗衣機上,光着身子進入浴室,從蓮蓬頭放出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我的頭髮從來沒有如此僵硬地糾結在一起,流過身體的熱水也染成黑色。我花時間把頭髮和全身都洗乾淨,直到流到地板的熱水變得完全透明。接着我開始洗腳底。雙腳腳底都有好幾處很深的傷口。我用指尖搓掉凝固的血,仔細用指尖去除卡在傷口的小石子。我的眼角滲出淚水,不由自主地咬緊牙根,但疼痛停留在腦袋深處某個很遙遠的地方。

浴巾摺疊整齊,放在洗衣機上方的小櫃子裏。收在塑膠盒中的藥物也在同一個櫃子。洗髮精、肥皂、牙刷、刮鬍刀、髮膠等等,全都整理得有條不紊。我心想,草太是個很有秩序的大人。像這樣展現一絲不苟個性的所有細節,都讓我無限感傷。我借了一條毛巾擦乾全身,拿了塑膠盒裏的傷口用貼布貼在腳底。

我穿着內衣用吹風機吹乾頭髮之後,從運動包裏拿出制服。千果送我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因此我必須換一套衣服。我穿上白色襯衫及深綠色裙子,並穿上深藍色的襪子。我把紅色緞帶緊緊綁在胸口。接着我用髮圈把頭髮綁在後面,在很高的位置綁馬尾。這時我才發現,我和離開九州那一天穿着同樣的服裝,綁着同樣的髮型,然而我身上有某樣東西決定性地消失了──連結我和世界的某種類似重石的東西,已經完全不見。我感到很不可靠,就好像外表沒變,體重卻變成一半,彷彿身體被灌入空氣撐大一般。我仍舊在生氣。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單方面地硬塞給我,然後又毫不講理地從我手中奪走。又來了?我心想,別把我當傻瓜!我想要對這世界的負責人、或是神明之類的存在怒吼。我瞪着映在洗手檯上方的鏡子中、自己有些變瘦的臉孔,小聲地說:「別把我當傻瓜。」然而這個聲音卻因爲想哭而顫抖,連自己聽了都覺得窩囊。

離開房間之前,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散落在地上的書。我不知道書架的排列規則,因此把這些書在地上疊成膝蓋左右的高度。接着我關上窗戶與窗簾。

「草太,我要借用你的鞋子。」

我低聲說完,穿上草太放在玄關的黑色工作靴。雖然尺寸太大,不過我緊緊綁起鞋帶,把這雙大鞋綁在自己的腳上。接着我鎖上公寓的門,走向車站。

時間才早上剛過八點。

街上總算開始出現上班與上學的人潮。我混入默默走向車站的人羣中,在腦中屈指數一、二、三……

第五天。

這是我認識草太以來,第五天的早上。

* * *

我原本打算先到東京車站,再從那裏轉乘新幹線。如果是這樣走的路線,我就不需要再看手機。

我沿着神田川沿岸的人行道走(昨天蚯蚓就是出現在這裏的堤防沿岸),在十字路口轉彎,穿過很大的橋,就到達御茶之水站。現在正值尖峯時刻,站前擠滿了各年齡層的人。

「喂,妳等一下!」

我正要爬上通往驗票閘門的斜坡,就聽到附近有人在喊。不過應該不是在叫我。這種地方不可能會有我認識的人。

「鈴芽!」

「咦?」

我不禁回頭。站前的接送區停了一臺鮮紅色的敞篷車,駕駛座的男人正在瞪我。

「什麼?」

「鈴芽,妳到底打算怎麼樣?這根本就是離家出走嘛!」

「什麼──」芹澤湊向前看導航系統,驚訝地說,「這麼遠?」

「妳說妳是草太的表妹,是騙人的吧?」

「啊?喔,好、好吧!」

纔不是!──我很想大聲喊。就在這個時候──

「不准你再接近這孩子!否則我要報警喔!」

「……說得也對!」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沒錯沒錯,貓當然不會說話。嗯,沒錯,貓怎麼可能會說話。兩人各自喃喃自語。爲了不讓他們想得更多,我連忙操作方向盤旁邊的導航系統。

「芹澤,快點!」

「鈴芽!」

「環阿姨?」

「你怎麼會──」

他直視我的眼睛,用認真的聲音說。「朋友」這個詞讓我突然感到混亂,草太當然會有朋友。如果朋友在重要的考試沒有到場,我一定也會擔心,可是如果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真的假的……」

「這男人就是來我們家的那個人嗎?鈴芽,妳被騙了!」

環阿姨撥開驗票閘門前方的人羣,以衝鋒陷陣的氣勢跑過來。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環阿姨在藍色夏季針織衫上圍了淡粉紅色圍巾,肩上揹着很大的托特包,一副成熟女性假日風格打扮,但張大的眼睛卻佈滿血絲。

「芹澤,既然你要帶我去,那就去這裏吧。」

「……芹澤?」

我輸入地址,點了確定按鈕。合成語音以突兀的開朗聲音說「目的地設定完成」。

「跟你無關吧?放開我!」

我轉身背對他。

「更重要的是──」

「什麼?」芹澤以驚訝的表情看我。

「喂!鈴芽!」

「妳要去草太那裏吧?不論那是哪裏,我帶妳去吧。」

每當汽車出入大樓的影子,我的眼瞼內側就會閃過蠕動的怪異圖案。當我仔細盯着這些圖案,我感覺到塞滿腦中的各種情感的輪廓逐漸融化:憤怒變得模糊,焦慮變得模糊,寂寞變得模糊。在此同時,原本一直繃緊的全身肌肉逐漸流失力氣。只有現在──我在逐漸融化的意識中想着──只有現在,我應該容許自己閉上眼睛,放鬆力量,讓情感變得模糊;只有現在,暫時把一切交給不認識的某個人的駕駛,以及汽車的加速度吧。下次醒來時,我大概又得面對另一個現實,必須戰鬥。短短几個小時之後,我一定得面對另一項挑戰。不過只有現在──

「哇,幹什麼?」

我停下腳步,甩開她的手。

芹澤默默無言地握着方向盤,環阿姨不悅地瞪着街景,大臣在我旁邊的座位縮起身體在睡覺。直接吹入敞篷車的風和強勁的加速度,把我的身體壓在座位上。九月早晨的天空一片透明蔚藍,風中帶着溼氣。

「她是誰?妳媽?」

車子從車站前方出發,在寬敞嶄新的道路上行駛一陣子之後,通過收費站進入首都高速公路,加快速度。

「上車吧。」

「看樣子今天是沒辦法回來了。」

「可是妳都對我已讀不回!」

我用他聽不見的聲音,在嘴巴里小聲說。

後座端坐着一隻小貓──是大臣。他依舊一副瘦削憔悴的姿態,一雙黃色大眼珠瞪着我。

「你不是說,不論去哪裏都要帶我去嗎?」

芹澤看我們大聲鬥嘴,便說「喂,冷靜點」。經過的上班族紛紛皺起眉頭,悄悄地在議論。

「喂,等等,妳知道我找妳找了多久嗎?」

「大概是情敵在吵架吧。」「一定是三角關係。」「大概是男公關跟客人。」「好激烈的衝突場面。」

「拜託,我一定要去那裏。」

「哇啊~太好了~我找了妳好久!」

我說完交互看着目瞪口呆的芹澤和紅色敞篷車。只能這樣了。我打開車門,迅速坐進芹澤旁邊的位子。

「咦?這裏不是……」

「貓說話了?」

芹澤和環阿姨在我兩邊同時喊。

「什麼?」我不禁跟芹澤異口同聲地問。環阿姨似乎擅自做出某個結論,拉着我的手臂往驗票閘門走。

「等、等一下,環阿姨。」

「芹澤,請你開車吧。」

「快點!」

「環阿姨,妳在做什麼?下車!」

「你爲什麼要帶我去?」

不管怎樣都可以。大家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動就行了,跟我無關。我要去找我的後門。我一邊繫上安全帶一邊看着芹澤,很肯定地說:

環阿姨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完,抱着我把我從芹澤扯開。

「來,回家吧!」

芹澤注視我的眼睛片刻,然後似乎放棄爭辯,嘆了一口氣。他拉起手剎車,低聲說:

環阿姨抬起穿着寬褲的腳,踩在敞篷車的門上。

「……我要去找門。」

這個男人昨天曾造訪草太的住處,似乎是草太認識的人。他穿着黑色夾克,紅色V領上衣的胸口掛着繁複的銀色首飾。

經過的上班族紛紛注視我們。

從後座傳來小孩子的聲音。我們反射性地回頭。

環阿姨越過車門,以跌落的氣勢把屁股放入副駕駛座。

「我有傳LINE給妳呀!」

芹澤似乎這纔想到原本的目的,轉動車鑰匙。引擎發出誇張的聲音。

「啊?」我迅速裝出笑臉。「貓怎麼可能會說話?」

「哇?」芹澤瞪大眼睛。

沒有人說任何話。

環阿姨跑過來,眼中佈滿血絲。這個人搞不好真的會報警。

環阿姨也盯着熒幕感到驚訝。我通過兩人之間到後座,在座椅上坐好。我不能讓環阿姨報警,也不能回到九州。我不知道芹澤是什麼樣的人,不過既然他說要帶我去,那就讓他帶我去吧。環阿姨如果不願意讓我一個人去,那就隨便她跟來。大臣不知道在想什麼,已經在座位邊緣縮成一團。

他打斷我的問題,隔着圓眼鏡以不悅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不過以不悅的程度來說,現在的我也不會輸給他。

「這──」兩人面面相覷,再度轉向貓。

我想着想着,就如被拖入溫暖的泥濘般睡着了。

「等、等一下,鈴芽!」

「爲什麼我要──」

「我不會讓妳一個人去!」

這時突然改從驗票閘門的方向聽見聲音。咦,這個聲音是──不會吧?

「啊,找到了!」

「關心朋友不行嗎?」

「啊?」

「吵死了。」

「對不起,環阿姨,我還不能回去。」

* * *

「妳怎麼會在這裏?」

「妳要去哪裏?要去找草太嗎?」

「抱歉,我在趕時間。」

他從我身後抓住我的手臂。

他從車子探出身體,抓着我的手對我說。

我緩緩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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