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找的東西是什麼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4946 字
我在後座睡着之後,過了一陣子,芹澤耐不住沉默開始播放音樂(這是我事後聽說的描述)。他操作安置在方向盤旁邊的手機,藏在兩邊車門中的大喇叭就開始播放鼓聲與吉他的開朗前奏,接着爽朗的女主唱就開始歌唱。
『爲了見他的媽媽~我現在獨自搭上電車~(注11)』
這是幾十年前的日本老歌。芹澤用握着方向盤的指尖敲着節奏,愉快地跟着唱。
『斜眼看着車窗外~接近旁晚的~街景和車流~』
「吵死了。」
環阿姨瞪着還不太清楚來歷的年輕男人,喃喃地說。
「踏上旅途就要聽這首歌曲吧?而且還有貓。」
「啊?」
「那隻貓是鈴芽的貓嗎?」
他這麼問,環阿姨也無法回答,只能不悅地說:
「我們家纔沒養貓。」
芹澤用一隻手搜尋儀表版內,從皮夾中抽出一張卡片。
「我叫芹澤,是令嬡朋友的朋友──應該是。」
環阿姨用手指夾起遞過來的卡片。這是學生證。照片中的芹澤一頭剛睡醒亂翹的金髮,戴着圓眼鏡,一副想睡的樣子。旁邊寫着芹澤朋也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隸屬學系等。
「……教育學系?」
環阿姨皺起眉頭。從這個男生輕佻的外表來看,未免太不相稱了。
「嗯,因爲我想當老師。」
芹澤簡單地回答。
「……我姓巖戶。」環阿姨把學生證還給他,簡短地報上姓氏。
「俗話說,彼此相逢也是緣分。長途旅行中,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你在找的東西是什麼~是很難找到的東西嗎~(注13)』
車子停在路肩之後,我跳下車,環顧四周。道路兩旁的草木生長茂密,像是要覆蓋整片土地般。這裏有「此地爲返回困難區域,禁止進入」的告示牌和鐵柵欄,柵欄內有一條被雜草埋沒的小徑,更遠處有一座高出來的山丘。
我問駕駛座的芹澤,他便悠閒地回答:
「風好舒服。這裏比東京稍微涼一點吧?」
芹澤說。底下是一片綠色的田園景色。風吹拂着草地,使周遭充滿了類似波浪聲的聲響。有幾面屋頂反射中午的太陽耀眼的光線。一臺卡車緩緩駛過,彷彿在風景當中劃界線。在那後方,可以看到細細的藍色海平線。杜鵑在某處叫着。芹澤似乎感到刺眼,眯起眼睛說:
芹澤的聲音中難得顯露出感情。在敞篷車內抬頭看,天空已經被灰色的雲層覆蓋,柏油路上的黑色斑點轉眼間就增加。大顆的水滴也落在我的臉頰上。
「姐姐的死可以說是工作中的意外,反正就是很突然。我得到聯絡之後,匆匆忙忙地去找鈴芽。那孩子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芹澤的手機播放的音樂,都是日本老歌。
「……大臣。」
我探頭看前座,環阿姨深深靠在座椅上在打呼。
「這一家人感覺都抱着很深刻的問題。」
「──啊。」
「話說回來,你真的沒關係嗎?單程也要花七小時以上耶?」
環阿姨不禁苦笑。
「真的假的!」
環阿姨沒有看對方的臉,只是低着頭說話。她一直想要對某個人說出來。不論是誰都好,她希望有人能夠聽她說。在前往東京的新幹線上,當她瞪着窗外的景色,也一直回想起這件事,一直在思考。
「啊,下雨了。」
「嗯?」
我發出尖銳的聲音。小貓仍背對着我。
她至今仍舊能夠清晰想起那天晚上的不安與恐懼。她一邊大聲呼喚「鈴芽,鈴芽」,一邊走在泥濘的地面上,拿着手電筒照亮陰影處。光是想到萬一發生什麼事,她就幾乎停止呼吸。那天晚上就好像漫長的惡夢。
或許是因爲突然談起身世話題令芹澤感到困惑,他只是含糊地回應,不過環阿姨不介意地繼續說下去。
我回答:「抱歉,沒什麼。我們得趕路纔行──」
我驚醒過來,感覺到剛剛好像在搖晃。
「這是二手的,超級便宜!」芹澤喜孜孜地說,「正常價格不會低於一百萬,不過在歌舞伎打工的學長特價賣給我。很帥吧?」
……我聽得見。
我說完開始走下斜坡,但芹澤卻和我擦肩而過,繼續爬上山丘。我不禁停下腳步,看着他的背影。芹澤站上山丘頂端,舉起雙臂,在頭上交叉,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下糟了……」芹澤以異乎尋常的悲哀口吻說。
「所以說,我們現在要去的就是鈴芽的老家。雖然不太明白情況,不過草太也在那裏嗎?」
我說完,開始走下斜坡。我在口中喃喃自語:我得趕快過去纔行。大臣也默默無言地跟在我身後。背後傳來芹澤一副無奈地開始走的腳步聲。「喂,小貓。喂~」他在對大臣說話。
「啊?」
「這裏──漂亮?」
歌舞伎町(注12)?唉,算了──環阿姨嘆了一口氣。
我站在山丘上回頭,看到底下綠色的風景。民宅與電線杆彷彿屏住氣息,零星地躲藏在樹木之間。我全身微微冒汗,凝視這樣的風景。
◆ ◆ ◆
日記本中的白紙被黑色蠟筆塗滿──眼前的風景讓我聯想到的,是這樣的記憶。也因此,我純粹地感到驚訝。漂亮?
這時我忽然聽見雜草搖晃的聲音。
雖然不知有什麼好笑,不過芹澤抬起嘴角這麼說,然後突然換檔。車子像激烈咳嗽般劇烈搖晃,邊搖邊增加速度,超越前方的轎車。
「任何人都能成爲要石嗎?」
他邊說邊取出口袋裏的香菸盒,叼着其中一根,用打火機點火。他以冒着汗水的臉俯視街景,舒服地吸菸。
我心想,是草太在壓制蚯蚓。他成爲要石,封住蚯蚓。我想起在東京後門看到的那幅景象,想起黑色山丘與插在那裏的椅子,內心就充滿悲傷。那是絕對孤獨的光景。
「鈴芽,妳怎麼了?不要緊嗎?」
「停車!」
「你爲什麼不說話?喂!」
我放棄催促,和芹澤眺望同樣的景象。我這纔想到,在我睡了這麼久的期間,芹澤一直在開車。我連這種事都沒有發覺,實在是太欠缺從容的態度了。即使現在,我仍舊感到焦急。不過──
「什麼?」
芹澤在我背後喊,但我不理會他,穿過柵欄縫隙,衝上斜坡。
不知第幾次醒來的時候,汽車行駛在悠閒的小鎮。道路是平滑沒有凹凸的柏油路,道路旁邊的白線和黃色中央線就好像剛塗上去般耀眼,但仔細看經過的屋子和商店,全都是棄屋,並且被綠色植物覆蓋一半左右。斜斜地停在停車場的汽車、仍舊敞開的窗戶、掛在門旁的午餐時間招牌等,看起來就好像把某人的生活暫停般,帶着某種奇妙的中途感,在道路兩旁靜靜地腐朽。在失去居民的小鎮當中,只有道路維持得很漂亮,筆直延伸,路上則只有卡車來往。這幅景象就好像夢的延續,我在眺望一陣子之後,再度像沉入爛泥一般睡熟。
「妳討厭煙味嗎?」
「你可以趁現在回東京嗎?這樣的話,這孩子應該也會放棄。」
前座的環阿姨忽然喃喃地說。
「沒有出現……」我喃喃自語。這時從腳底傳來地鳴。我立刻低頭看地面,感覺到些微的搖晃,埋沒在草中的小石子發出細微的「喀喀」聲。我屏息注視,但搖晃逐漸平息。我抬起頭,再度環顧周圍的景象。
環阿姨望着流動的路面,思索片刻之後開口:
「即使不是關門師──」我已經不期待回答,小聲地自言自語。
不久之後,我的手機也短暫地震動。我看到手機收到通知:一分鐘前觀測到震度三的搖晃。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那裏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他邊走邊抬頭看我的臉,以沒有太擔心的口吻這樣問。
「喂,等等,鈴芽!」
「喔,妳終於起來啦?現在輪到阿姨在睡覺。」
每當我醒來,周圍的風景都跟先前不同。有連鎖店林立的郊區主要幹道,有民宅零星分佈的聚落,有沿途只有綠色植物的山間車道。不知從何時開始,路上遇到的車幾乎都是大型卡車。卡車前方掛着類似背號的布,「環境省」、「清除土壤」、「污染土壤」等文字閃過我的眼前。我沒有思考任何東西的意志與氣力,只是讓那些文字通過視網膜,然後又睡着。
我聽到悠閒的聲音抬起頭,看到芹澤把雙手插在口袋裏爬上斜坡。
沒有出現──我再度喃喃自語。
「……反正這是你的車。」
環阿姨聽到「咻」的聲音轉頭,看到芹澤面無表情地在抽菸。
「當時鈴芽才四歲。我跟鈴芽說,跟阿姨一起去九州好不好,她就點頭。不過那天晚上,她突然不見了。她瞞着我去找媽媽,結果迷路了。那是三月還在下雪的寒冷日子。我在離開老家之後,在九州住了很久,所以很訝異三月竟然還這麼冷。想到鈴芽在這麼寒冷的夜晚跑到外面,就擔心得不得了。我在黑暗的街上找了好久。」
這些歌大部分都是我沒聽過的,不過現在播放的這首歌曲感覺好像在哪裏聽過。芹澤似乎不介意板着臉繼續沉默的我和環阿姨,照例愉快地哼唱着歌詞。「在皮包裏和抽屜裏都找過了,但是都找不到──」
「她是我外甥女,是我姐姐的小孩。我姐姐過世之後,由我收養她。這孩子原本就在單親家庭長大。」
「鈴芽不是我的女兒,是──」
「不行,我得收回草太欠我的兩萬圓。」
「當我總算找到鈴芽時,她蜷縮在積雪的原野上,抱着媽媽替她做的心愛的兒童椅。我看到她那副樣子,就感到很心痛──」
「對不起。」
「呼~身體好僵硬!應該已經來到一半了吧。」
「沒關係。在找草太的不是隻有令嬡。」
大臣似乎是跟着我來的,端坐在稍遠的地方。他把浮現骨骼輪廓的背部朝向我,靜靜地俯視街景。
芹澤看着我。不行,我還是沒辦法保持從容的態度。
「……真是破爛的車子。」
「什麼?」
環阿姨心痛地抱住我──幼小的鈴芽,流着淚說「妳來當我家的小孩哪」。她至今仍記得當時抱住的身體是多麼嬌小、多麼冰冷。
「你到底想幹什麼?」
環阿姨說完,轉頭看後座。我還睡得很熟。
我凝視着這幅景象,忍不住喃喃地說。
芹澤發覺到環阿姨的視線,以平淡的口吻說:
「妳們兩個看來都睡眠不足。」芹澤笑了笑。這時安置在方向盤旁邊的手機發出小聲的「嗶」的聲音。
「……沒錯,算一算也已經十二年了。我帶她回九州之後,一直都是兩個人住在一起。可是──」
我回頭瞪他,看到他後方的積雨雲閃了一下。不久之後,就聽到低沉的雷聲。我抬頭看天空,成羣烏雲彷彿要逃離不祥的某樣東西,以飛快的速度隨風流動。
「哈哈。」芹澤彷彿受到稱讚般笑了。算了,管他的──環阿姨斜眼看着他的笑臉心想,這個小夥子絕對不適合當老師。紅色敞篷車越過縣界,在綠意開始增加的風景中往北行駛。「讓她來罵你~My Darling~」芹澤跟着音樂哼唱。
那的確是和車子的震動不同的搖晃。我往旁邊看,大臣也張開眼睛,環顧四周。
我在搖晃的車上睡了很久。偶爾醒來,以浮出海面換氣的心情茫然望着風景,然後又像潛入水裏般繼續熟睡。
「什麼?」環阿姨無奈地說,「你真像是討債的。」
* * *
沒有反應。我把掛在制服襯衫裏的關門師鑰匙連同胸前的緞帶一起握緊。
「喂~」
沒錯,這個人是陌生人。自己不知道怎麼了,竟然對他談起這些話──環阿姨緩緩地恢復冷靜思考。幸好他是這種個性的小夥子,不會特別在意環阿姨說什麼,所以環阿姨也不用特別在意他的反應。彼此既沒有期待,也不會失望。他們頂多只會相處一天而已。既然如此,像這樣似乎對他人沒什麼興趣的小夥子最合適了。環阿姨做出這樣的結論之後,首度對芹澤產生類似好感的心情。芹澤津津有味地吐着煙,開口說:
「這一帶原來這麼漂亮。」
「……真的耶,震度三。開車的時候都沒有感覺。」
汽車渡過架在荒川上的巨大的橋。遠處的鐵橋上,銀色的火車正在平行前進。河邊褐色的操場上,男女混合的足球隊在踢球。環阿姨望着他們,望着好似被灑上光點的河面,眯起眼睛。十二年了──她喃喃地說。
「剛剛是不是在搖?」
四周完全不見蚯蚓的身影,地鳴也已經消失了。
「什麼糟了?這臺車應該有車頂吧?快點關上。」
「呃,這個嘛……我試試看。」
芹澤說完,按下排檔桿旁邊的按鈕,我背後突然響起馬達聲。我回頭看到後車廂打開,從那裏出現摺疊的車頂。我不禁用視線追隨它移動。車頂像變形金剛般上下分離,下方的部分來到我的頭上就停住了。
「哇啊……」
我不禁發出小孩子般的驚歎聲。敞篷車實在是太神奇了。上方的部分緩緩向前滑動,蓋住前座的上方。然而──
「喀!」車頂發出卡住的聲音停下來。我坐的後座已經完全密閉,但前座的車頂還有三十公分左右的空隙。
「嗯?怎麼搞的?」
環阿姨發出詫異的聲音。雨勢忽然增強,大雨嘩啦嘩啦地直擊前座的芹澤和環阿姨。芹澤的夾克和環阿姨的夏季針織衫都被雨點打溼成黑色。「哈!」芹澤似乎感到可笑,發出笑聲。
「還是沒好,哈哈。」
「有什麼好笑!」環阿姨發出尖叫。「喂,這下子怎麼辦?」
「別擔心!馬上就到下一個休息站了!」
芹澤邊笑邊操作導航系統,合成語音開朗地說:
『距離休息站還有四十公里左右。所需時間是三十五分鐘。』
「還遠得很哪!」
環阿姨大喊,閃電也好像在呼應她,一閃又一閃。雨下得越來越大。
唉,我無力地嘆了一口氣。果然還是應該自己一個人搭新幹線的。不過現在已經太遲了。反正目的地已經沒有多遠。「前往夢中~前往夢中~你想不想要前往夢中~」汽車音響播放的歌聲,聽起來像預告未來的占卜師般充滿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