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的回憶
《鈴芽之旅》 · 新海誠 · 5278 字
「呃~那麼,要玩什麼呢?」
「做菜!」
「我要煮咖哩!」
雙胞胎──姐姐小花和弟弟小空──不等我說完就立刻回答,彷彿在宣告:我們知道所有好玩的事情,接下來就要逐一執行。琉美的家在老舊的拱廊商店街角落,我們此刻在二樓的兒童房,而琉美則在樓下的店裏準備開店。雙胞胎以熟練的動作把塑膠蔬菜一一放在桌上,握起塑膠菜刀。小花喊:
「預備──開始!」
咚咚咚咚咚!兩人以驚人的氣勢切蔬菜。玩具蔬菜的剖面是魔鬼氈,每當被菜刀切開就會彈出去,不停地打在我的臉上。「哇~」我只能努力防禦。「咖哩做好了!」小空喊。
「開動!」
兩人不約而同地「喀茲」咬下塑膠蔬菜。「哇啊啊!不能喫!」我拚命阻止他們。
「接下來是這個!」先前的遊戲似乎已經告一段落,小花迅速地把盒裝面紙遞給我。
「啊?」
「先抽完的人贏!預備──開始!」
姐姐喊完,雙胞胎各自「咻咻咻咻」地抽出盒子裏的面紙。白色的面紙在房間裏四處飄舞,宛若從巨大拉炮射出來的紙片。哇~
「不、不行這樣喔!」我拚命阻止他們。
我收拾散落在房間裏的未使用面紙,爲了恢復原狀正在一張張折起來時,小花又把手放在我的背上說:
「姐姐當富士山!」
「什麼?」我被安排站在房間中央。小空喊:「預備──」我產生不好的預感。
「開始!」
兩人朝我猛奔過來,把我的身體當成山爬上來。小花踩在我的腰骨,小空抓住我的右肩,接着小花又不服輸地把腳跨在我的左肩,兩人同時抓住我的頭。哇~我爲了避免跌倒努力穩住下盤,兩人則得意洋洋地站在我的雙肩。
「呼,呼,呼……」
當我氣喘吁吁地雙手雙腳貼在地上,雙胞胎仍舊像永動機般在我周圍繞圈圈,嘴裏喊着:「等一下!等一下!」
「哇,琉美好漂亮!」
「呃,那個,抱歉。」我走近坐在吧檯的美紀,把嘴巴湊到她耳邊說:「美紀,坐在那個座位上的──」我想要說「是貓吧」。
「嗯,他們玩得很開心,現在已經累到睡着了。」
「貓?是嗎?」美紀臉頰微微染紅,露出陶醉的表情說,「他感覺很沉穩又迷人吧!」
「還是跟叔叔一起唱歌吧!」
「阿稔。」
「不過我記得自己小時候也做過同樣的事。那個年紀的小孩,都會覺得鎮上和家裏很拘束吧?所以──」
「草太,明天的天氣怎樣?」
「……怎麼樣?」
當我在吧檯角落忙着折溼毛巾時,一名穿着豹紋襯衫的歐巴桑對我說話。
不對,這個說法太牽強了。我越說越沒自信,句尾變得含糊不清。不過──
「沒錯!」琉美回答。
我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我沒有下載那種東西。」
雙胞胎就像在對Siri說話般,爭先恐後地提出要求。我連忙說:
「草太,接下來輪我!」
「不要跟你相提並論好嗎?」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大臣坐在沙發座位的中心,抬起一隻腳在舔胯下,怎麼看都是一隻貓。
「接下來輪我!我也要!」
「──看不下去了。」
「草太,你可以放音樂嗎?」
環阿姨盯着發光的熒幕回答。熒幕上顯示我這三天使用的金錢明細:渡輪的票、在自動販賣機買的麪包、在愛媛各地車站買的車票、神戶市區的漢堡。因爲阿稔多事的一句話,害我的行動履歷完全被環阿姨掌握。
我不禁重複一次。美紀笑着說:
雙胞胎似乎也聽過AI,趴在地上爬到椅子前面。
「你……你們看,很厲害吧!這是做得很棒的玩具喔!」
我想說「等等!草太,你想幹什麼?」,卻因爲太過震驚而無法順利發聲。草太在我眼前緩緩地開始走動。
「椅子說話了!」
「啊……那要不要我也一起請假……」
阿稔把車開進港口的停車場,拉起手剎車,然後詢問一直在滑手機的環阿姨:
「也對……」阿稔沮喪地回答。對我來說,此時的阿稔是個空忙一場又只會妨礙我的沒用歐吉桑(他還喜孜孜地說「被那麼漂亮的人瞪,讓我害怕到全身顫抖」,感覺好危險),不過光是憑他不論何時何地都希望環阿姨幸福這一點,我還是會想要支持他。
一名理平頭的歐吉桑從旁邊插嘴。歐巴桑說:「你又想對年輕女生出手!」歐吉桑就回她:「別這麼說嘛,嘿嘿。」兩人的對話好像夫婦相聲。我心想好像有點麻煩,正不知該怎麼回答,黑髮姐姐便大步走過來,一手拿着酒杯說「唉呀好開心,請我喝一杯吧」,然後和歐巴桑互敲酒杯。
◆ ◆ ◆
「等……!草、你──」
店內的沙發座位突然湧起鼓掌聲。「謝謝大爺請客!」男男女女的歡呼聲此起彼落。我不經意地往那邊看,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鈴芽,妳可以來一下嗎?」
「這樣的話──」阿稔思索各種點子。他對環阿姨的心意,除了環阿姨以外大部分的人都能察覺。「啊!可以檢查戶頭嗎?就是鈴芽行動支付綁的帳戶……現在應該都用行動支付吧?」
我聽見上方傳來聲音,驚訝地抬起頭,看到放在桌上的運動包在蠕動,接着兒童椅就跳到地板上。
「她跑到神戶去了。」
「呃,比如說年輕情侶常常用的那種、可以掌握彼此在哪裏的APP之類的。」
我不禁喃喃自語,這時其中一人把我的背當跳箱跳過去,另一人追過來,把我的背當跳板踩上來。我發出被壓扁的「嗚」的聲音。
「唷,大爺!」
「呃……呃~妳不覺得他有點像……貓嗎?」
這家店唯一的女服務生美紀笑着回答,並對我眨了眨眼。過了片刻,我才理解到她是在替我解除危機。我開始看出大人交際時的寬鬆規則。喝醉、唱歌、大聲發牢騷、裝出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態度,不過還是存在着人與人之間的關懷──我慢慢覺得,也許我滿喜歡這個地方的。
「什麼?」
「草太,今天的股市怎麼樣?」
「呃,很厲害吧?這是搭載最新AI科技的椅子型機器人……吧?」
「算了,美紀也可以。」
「什麼叫『也可以』?我要點一整瓶喔!」
琉美邊說邊回到簾子的另一邊。我連忙追上去。
端坐在衆人圍繞歡呼的場子中央的,正是大臣──那隻小白貓。大家紛紛對貓說話:「大爺不喝嗎?」「不愧是大老闆,最近賺很多吧?」我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不會吧?」
雙胞胎停止動作,瞪大眼睛盯着直立在地板上的兒童椅。
我豁出去喊。草太停在小花面前,宛若童話故事中的忠實白馬,默默地彎下腳傾斜座面。小花像是被吸過去般坐上椅子。接着兒童椅像馬一樣誇張地抬起前腳,彷彿在嘶嘶叫,然後載着小花開始前進。很快地,雙胞胎就發出「哇哈哈哈」的歡笑聲。
天啊~她到底看到什麼東西?那隻貓在舔胯下的毛耶!
小空追着小花喊。兒童椅輪流載着雙胞胎,在房間裏不停地繞圈圈。兩人不斷髮出高興的叫聲,彷彿沒有比這個更快樂的事情。我心想,草太該不會喜歡小孩子吧?我看着椅子有節奏的行進姿態,內心也跟着興奮起來。
琉美大聲呼喚我。我下樓看到她在後場狹小的廚房等我。她穿着鮮紅色洋裝,頭髮燙卷,露出脖子,臉上的彩妝宛若在白皙的肌膚上綻放花朵,睫毛往上翹起來,嘴脣上塗滿光澤亮麗的深色脣釉。
「什麼?」
小花以興奮的眼神問我。
◆ ◆ ◆
「那、那個,如果有任何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那個……妳檢查過手機GPS嗎?」
「爲什麼?」環阿姨總算把視線從手機移開,瞪着阿稔說:
「……好的。」
「咦?這個女生就是來幫忙的嗎?」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環阿姨決定到神戶(最後是到東京)來找我,剛好就是在我照顧雙胞胎的時候。
雙胞胎從兩側緊緊抱住草太,在兒童房睡得很熟。
「啊?呃,草、草太……」
「跟阿姨一起喝吧!」
「妳不行!」
「客──人?」
「大爺真慷慨!」「不愧是大爺,謝謝大爺請客!」
「我大概不適合帶小孩吧……」
「哇,美紀,妳好強硬。真拿妳沒辦法!」
「他雖然很文靜,可是立刻就跟常客打成一片,出手很闊卻不失氣質。」
環阿姨斬釘截鐵地說。港口路燈藍白色的光線勾勒出她姣好的側臉輪廓。阿稔懷着決定告白的心情(明明就是白費工夫),開口說:
「呵呵,好像變了一個人吧?」琉美高興地笑了,接着又指着樓上問:「小鬼他們不要緊吧?」
「它叫什麼名字?」
環阿姨用冷淡的聲音打斷阿稔的話。阿稔的笑容僵在周圍長出鬍渣的嘴巴上,帶着歉意小聲地說:「也對……」真可憐,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跟環阿姨相處。尤其是在跟我的關係方面,很容易踩到環阿姨的地雷。「唉!」環阿姨很大聲地嘆氣。她寄給我的LINE訊息遲遲沒有出現已讀標記。「那孩子究竟打算要去哪裏?有什麼不滿?我問了好幾次,她都只是迴避話題……連今晚要住在哪裏都不肯告訴我!」環阿姨這段話如果是自言自語未免太大聲,如果是發牢騷又未免不夠體諒對方。
「哦,他是第一次來的客人。」
草太喀噠喀噠地走向我質問。雙胞胎喊:「它又說話了!」不知不覺中,兒童房的窗外已經完全天黑了。我看着在房間裏滾來滾去嬉戲的雙胞胎和椅子,不禁想到,再過幾年,當兩個孩子長大之後,他們記憶中的這一天會是什麼樣子?當他們到我的年紀,會怎麼回憶起這一天?是兒童時期常出現的幻想,或是到現在已經無法說明的奇妙現象?幼年的記憶,有一天或許會變換爲褪色而模糊的夢。但不論那是什麼樣的形態──我希望這一天在他們的記憶中,是「四個人」一起玩的回憶。
「咦?」
「……離家出走?」這天在拜訪過值班漁民的家、回到漁會辦公室的車上,駕駛座的阿稔喃喃地說。他斜眼瞥了從兩天前就沒有精神的環阿姨,似乎想要爲她打氣,便以開朗的口吻說:
「──哇啊!」
大約二十個榻榻米大的店內已經坐滿了客人。吧檯有一羣中年歐吉桑在聊天,兩張餐桌的座位上則有大概剛下班的男女熱鬧地乾杯,在店中央沙發座位的一羣人當中,鬆開領帶、喝到臉紅的歐吉桑正在唱卡拉OK。天花板上亮晶晶的玻璃球在旋轉,將色彩繽紛的軌跡投射到四面八方。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所謂的小酒館。琉美是商店街角落的這家小酒館店主兼媽媽桑。
「我不能讓她繼續一個人亂跑。」
「那麼妳可以來這邊幫忙一下嗎?店裏難得會來這麼多客人。」
糟糕──我們都沉默不語。椅子停下來,小花戰戰兢兢地起身。糟糕,我拚命思索該說什麼。
她雖然這麼說,不過對於沒有打工經驗的我來說,接下來的工作簡直就要忙翻了。在客人一再輪替、並且持續客滿的店內,工作人員只有琉美、黑髮姐姐和我三人。我拚命地洗很快就不夠用的杯盤,不停地把下酒菜套餐的鮪魚糖放到盤子裏,從毛巾加熱箱拿出溼毛巾時差點被燙到,被命令「去拿葡萄酒杯」的時候也無法分辨玻璃杯的種類,在距離三公尺的後場與吧檯之間來回無數次幾乎快要哭出來。我覺得自己就好像突然被丟進洗衣機不停旋轉。在這段期間,有許多客人唱了許多歌,其中沒有一首是我聽過的。他們唱的似乎都是昭和歌謠,聽到「彼此相視產生的雷射光,在夜空中畫出戀愛的圖案(注10)」這樣的歌詞,我會驚訝地想「這是什麼戀愛?」,聽到「俺討厭這樣的村子,俺要去東京,到東京養牛」,我會不解地思索「這是什麼意思?」,聽到「都是你害我喝太多」的歌詞,就會覺得未免太欠缺自我防衛意識了。基本上,我並不是很清楚小酒館是什麼樣的地方,不過來到琉美的店裏大聲唱歌說笑的客人,每個看起來都打心底感到開心。
「呃,草太沒那麼聰明!」
「這樣根本就失去意義,你必須上班纔行。」
「在!」
「嗯?」美紀回頭,跟着我往那邊看。
「草太!哇啊!」
「……妳不用去招呼客人。」
「我明天開始要請幾天假。很抱歉在這麼忙的時期請假,不過可以請你幫我顧兩、三天的工作嗎?」
「唉呀,哪裏來的年輕女生!」
「草太,你會玩接龍嗎?」
「鈴芽,妳說什麼!」
「神戶!那還真遠……」
琉美不負責任地興沖沖跑到客人那裏,留下一名黑長髮藍色洋裝的大姐姐待在吧檯,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我當然沒有化妝,身上穿着千果給我的褲裙和褪色牛仔夾克,一副十幾歲女生放假時的打扮。
「──啊!」
大臣抬起頭,跟我四目相交。雙方有一瞬間僵住,這時隨着「叮鈴」的聲音,酒館的門打開,大臣便跳了起來。琉美像唱歌般喊「歡迎光臨~」迎接新客人,在此同時白貓也飛奔出去。
「呃,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怎麼了?鈴芽?」
「對不起!」我說完也跑到店外,站在店門口環顧幽暗的商店街。我看到白色的影子快步沿着一條黑暗的巷子遠離。
「草太!」
我抬頭仰望小酒館的二樓大喊。
「大臣出現了!」
草太連忙從兒童房的窗戶探出頭。我爲了避免讓大臣跑掉,不等草太就衝入巷子裏。老舊的商店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燈光,感覺有些異國氣氛,讓我忽然覺得好像跑在陌生的夢裏。白色的影子每到轉角就若隱若現,不久之後我們穿過有屋頂的拱廊,來到夜空之下的道路。
「──你到底想幹什麼?」
大臣在幾公尺前方的柏油路上,突然停下來悠閒地整理毛。我無法捉摸他的意圖,隔着一段距離瞪着他。
「鈴芽~」
貓抬起頭看我,用聽起來很高興的稚嫩聲音說話。
「妳好嗎?」
「啊?」
大臣躺下來露出肚子,一副想要讓我摸的樣子。牠繼續舒服地在地上打滾,然後轉換成腹部朝下的姿勢,舉起前腳指着天空。
「妳看!」
「咦?」
我抬起頭。我內心的聲音又在對我說:妳早就知道了吧?我聞到甜膩的腐臭味,而且從剛剛就感覺到好像有東西在地底大舉移動的不舒服感。
「蚯蚓……!」
草太還沒說完,我也開始奔跑。
「鈴芽,我們得去那裏!」
在屋檐低矮的住宅區後方、看起來沒有很遠的山上,紅黑色的蚯蚓開始升起。蚯蚓以夜空爲背景,散發着比之前更詭異的光芒。這時從背後傳來木頭踩在柏油路上的「喀噠喀噠」聲。
「大臣!」
草太像只全力奔跑的狗,邊喊邊跑過來。大臣無言地逃走,往蚯蚓的方向奔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