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罗尼仙
《阴阳师》 · 梦枕貘 · 9725 字
一
「说真的,晴明啊……」
源博雅说着,口中飘荡出白色呼气。
他似乎心有所感,自己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实在是太精彩了,就这么一丝不苟地推移而去……」
博雅一副不胜感喟的口吻。
「什么呀?」
晴明举起酒杯,送到略微含笑般的唇边。
两人正在喝酒。
地点是晴明宅邸面向庭院的窄廊。
两人盘腿相对而坐,一旁是秋色原野。
正确说来,其实不是原野。会这么形容,是因为这庭院总看似无人修整,宛如将秋色原野原封不动地搬来、搁在庭院一般。
「我是说,季节啦。」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射在庭院。
桔梗花丛和败酱草已经枯萎,庭中只剩稀疏的东一丛、西一丛。
眺望着这些花草,博雅深深吐出一口气,呼气隐约泛白。
「晴明啊,我是不是有毛病?」
「博雅吗?」
「嗯。」
博雅喝干杯内的酒,望向晴明。
「我啊,对这庭院很熟悉。连春天时会长出什么草、那草又会开出什么花都知道。可是……」
僧侣看上去很纤弱,约六十岁左右。
「我没生气,只是不高兴而已。」博雅闹起别扭来。
「是。正是那个佛顶咒。」
「你该不会想说,那个成为普通人的意思也是在赞美我吧?」
「快说呀!」
「那么,你郑重地请他到这儿来吧。」
此人喜粉妆玉砌,色胆包天;喜爱女色,无人可与多比并。因此,每逢夜晚,必定外出往返东西以为业。
「我也听说那位大纳言左大将常行大人,就是靠着尊胜陀罗尼而逃过百鬼夜行的灾难。」晴明回应。
一般认为,释尊——也就是佛陀——体内,具有凡人没有的三十二相。
「一点毛病都没有,博雅。」
「我没有笑,跟平常一样啊。」
二
这位常行在年轻时,便很喜欢装扮成少年模样,直至相当年长时依然不改其癖。
「是的,而且是很奇怪的梦……」
「呵。」
说到此,博雅咽下要说的话,将视线移向庭院。表情看似有点发怒。
「嗯。」博雅微微颔首,又喝干杯内的酒。
「夏天时长得那么旺盛的东西,到了秋天就会枯萎,披上霜……」
晴明问对方,但对方依然不肯立即启齿。
「原来如此。」
「奇怪,是谁呢……」
「怎么不会?看吧,你嘴角已经浮出笑容了。」
「连往昔那么意气风发的平将门大人,现在也已不在人世了。」
「请问有何贵事?」
「是。」女人回应,轻快地自枯黄原野步向正门。
「这不是很好吗?」博雅向晴明说。
声音来自庭院。是清晰的女人声音。
「不说了。」博雅回道。
「伤脑筋的是我!」
「哼,哼。」博雅在喉咙微微哼了两声,低下头来。
身后跟着一位僧侣。
晴明正想洗耳恭听,明智又问:
晴明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望着博雅微微一笑。
第一相正是顶成肉髻相。
「可是我不觉得你在赞美我。」
「这个是赞美博雅的笑容。」
「就算不觉得,也是赞美。」
「你认为没有毛病?」
她的动作极为俐落,仿佛脚下的枯黄原野都不存在似的。女人的单衣下摆碰触到草丛时,草丛也文风不动。
「我深深觉得,博雅真是个好汉子。」
晴明说毕,博雅脸色怃然,正要放下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对了,晴明大人可曾听闻『尊胜陀罗尼』这个名字?」
「哦。」
前方窄廊上,方才那女人正娴静地走来。
「是一位来自叡山、名为明智的和尚大人。」
「感觉上这有如……」
「有如这个人世——我本来是想这样说的。」博雅低沉说道。
「客人?」晴明问女人。
明智又说,连他今天来造访的事,也希望晴明绝对不能外传。
「你生气了?」
「因此你认为自己有毛病?」
「什么很好?」
「客人来了,我们就不能继续说下去了。」
「喔,原来您知道好色童常行大人的事……」
「是赞美。」
「佛顶尊胜陀罗尼……也就是佛顶咒真言吧?」
有个身穿十二单衣的女人背对着午后阳光,站在草木枯黄的原野中。
「所以笑了?」
《今昔物语》中如是记载。
博雅见晴明一本正经地颔首,抬起脸来。
「是。」
「这个……既不是赞美也不是贬抑……」
「那,就是你平常都在取笑我。」
「如果说出来,你又会取笑我。」
「我不懂。」
「梦?」
「我怎么会取笑你?」
「真是伤脑筋。」
「晴明大人。」有人呼唤晴明。
这个乌瑟腻沙真言,正是佛顶尊胜陀罗尼,也就是晴明所说的佛顶咒。
「事情是这样的,我做了个梦……」明智说。
「唔。」
一步、两步……走不到五步,女人的身影便逐渐模糊。还未走到窄廊尽头的转角时,女人的身影忽地消失。
「来客说,如果安倍晴明大人在家,他想拜见大人一面。」
佛顶髻的发音为「乌瑟腻沙」,自此处发出的佛光,可以降服所有恶魔与妖物。
「这个……老实说,这是极为秘密的事……」
「明智大人驾临了。」
「有客人来访。」
「这表示你逐渐成为普通人了。」
大概是看了晴明的表情而安心下来,博雅接着说道。
「赞美?」
当然不会泄密。博雅和晴明不知重复了几遍允诺,明智才总算开口。
头顶上有块类似发髻的骨肉,这正是佛陀所具有的三十二相中之第一相。当佛顶崇拜持续进化时,那肉髻便被神格化,不知不觉中成为信徒所信仰的对象「顶如来」。
晴明和博雅并肩而坐,名为明智的僧侣则坐在两人对面。
「怎么了?」
「那,是哪个意思?」
「笑了!」
「有如什么?」
「这个不是那个意思。」
「正是。」
这时——
「那,是什么?」
然后伸手取酒瓶,在自己杯内倒了酒。
「唔。」
「怎么了?」
「为什么?」
「所以啊,每次眺望着这种风景时,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好像很悲哀。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很可能是人世的真实面貌,结果就会陷于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心境。」
过了不久……
明智虽和晴明相对而坐,却看似如芒在背,上半身忸忸怩怩动个不停。
女人行了个礼,缓缓地背转过身,再度跨出脚步。
晴明的嘴角浮出微笑。
某天晚上,这位常行只带着家童和马夫共两名随从,欲到女人住处。
自大宫大路往北走,再往东来到美福门附近时,发现前方阴暗处有许多人举着火把迎面而来。
仔细观察,才发现是自己将他们误认成人了,原来那群辈似乎非比寻常。
不但有红发、头上长着犄角的狐狸脸女人;也有穿着武士装束、用两脚走路的狗。其他更有在空中飞行的女人头颅,以及不伦不类的怪物。
「这种夜晚,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外面闲逛?」
「呜,肚子好饿!肚子好饿!」
「前几年,我在二条大路吸吮了一位年轻姑娘的眼珠,好味道实在忘不了。」
「真想尝尝活男人的那话儿。」
「喔!」
常行一行人耳边,传来七嘴八舌的喧闹声。
「那不正是不知要迁徙到哪儿的妖魔鬼怪群辈吗?」
常行碰到的正是百鬼夜行。
眼见妖怪群辈逐渐逼近。这样下去,一行人大概会让众妖吸吮得尸骨不存吧。
就在大家茫无头绪之际……
「神泉苑的北门开着!」家童说。
于是,一行人从北门进入神泉苑内,关上门,浑身哆嗦地想避开众妖鬼。没想到,门外却传来妖怪驻足的声息。
「唔,好像有人的气味。」
「噢,这的确是人的气味。」
这群妖鬼推门走进神泉苑。
「如果是人,我要吸吮眼珠。」
明智又焚了香,并让烟飘到僧人身上,那僧人仍旧一副想乘烟起飞的样子,结果还是无法飞起来。
虽然对方拒绝了,可是每夜都如此反复的话,也不是长久之计。
对其他事物几乎毫无兴趣。
「不不,敝人不是大人所说的人,只是普通的僧人。」僧人如此否定。
明智百思不解,难道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场梦?可是房内仍弥漫着焚香味,枕头边也有看似昨晚拿出的焚香炉。
明智大胆地向僧人建议:
然而,明智朗诵《尊胜陀罗尼经》时,房内根本没有其它人,这事明智自己最清楚。
所说身上不但没有血肉,只剩下奇怪的骨头与毛发,而且背部有一双翅膀。
拂晓时分——
「总而言之,若不请一位精通此问题的人士来解决,也不是办法……」明智说。
「真是伤脑筋。」
僧人打扮的男人如此说。
「请问阁下是……」
「喔。」
「我是曾在这叡山修行过的阳胜。飞行时路经这僧房上空,听到有人以尊贵的声音朗诵《尊胜陀罗尼经》,遂不由自主地降落下来,听得入神。」
照样折腾了老半天,明智又打起盹来……
明智大吃一惊,翻身爬起来,只见有个僧人打扮的男人坐在枕头边。
修行的首要步骤是戒食五谷。所有谷物都是不能入口,只能吃食山菜。其次是连菜食也断绝,只吃食果实和野草种籽。
「敝人的名字不足为外人道。」对方回道。
接下来,一天只能吃食一粒小米,身上只穿藤制粗衣;然后是只吸吮草上的露珠,再来是只闻花香,最后便可以不需要任何食物了。
那晚,明智朗诵完《尊胜陀罗尼经》后,如常就寝。突然,耳边传来叫声。
《今昔物语》如是记载。
那奶娘又说,由于常行每夜外出,她担心总有一天可能会遭遇百鬼夜行,便事前先做防备。
「其实在去年,我请我兄弟阿阇梨帮我写了《尊胜陀罗尼经》,再将经文缝在少爷的衣领内。」
「难道您是阳胜大人?」
「明智大人,明智大人。」声音呼唤着。
明智暗忖,或许是错觉吧。再度半梦半醒地打起盹时,那声音又响起了。
净观僧正发现到阳胜,便问:
不久,妖怪之一望着常行说道:
阳胜仙人又向净观说道:
之后,所说有一位在吉野山苦修、名为恩真的僧侣看到阳胜。
然后,昨晚……
明智依然如常在朗诵《尊胜陀罗尼经》之后就寝。
「明智大人……」僧人打扮的男人开口,「你终于察觉到我了。」
常行吓得毛发森竖,记不得详情。
自此,净观也开始对道教深感兴趣。
其后整个晚上,净观僧正与阳胜仙人畅谈到天亮。
于是,阳胜终于自叡山出走。
据说,净观留下这么一句话,也离开叡山了。
明智回过神来,但四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明智述说起来龙去脉。
仔细回想,明智才察觉昨晚虽没点蜡烛,却能在黑暗中看清那位僧人的身影,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明智大人……」声音再度响起。
根据记载,阳胜是能登人。俗姓为纪氏,十一岁时成为比叡山佛门弟子,拜西塔胜莲华院的百日律师为师。
「请问阁下是哪位?」明智问。
「结果,四天前的夜晚,我做了一个梦。」
但是,众妖鬼虽然逐渐逼近常行一行人,却似乎寻不着常行等人的踪影。
阳胜已成仙人,身无血肉,仅剩异于常人的骨头与奇异体毛。身上长有两翼,如麒麟凤凰飞空。
于是明智转念一想,将昨晚的遭遇视为梦境,就这样又到了晚上。
「实在很抱歉,麻烦大人再为敝人焚香吧。」
「麻烦你焚一柱香,再让烟飘到我身边好吗?」
阳胜情不自禁降落在僧房前的杉树上洗耳谛听,值得尊敬的《尊胜陀罗尼经》朗诵声更是清晰。阳胜终于从树上跳下,坐在僧房栏杆上。
「明智大人,醒醒吧,明智大人……」
仰躺着的明智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眼前一有张脸,正俯视自己。
「叡山有其它法力比我高的僧侣,我想同他们商讨这件事,并请他们助力……」
阳胜久居叡山后,不知何时竟心怀道心。换句话说,他对道教渐感兴趣。简而言之,便是也想当仙人。
翻身起来一看,那位僧人又坐在枕头边。
「那么,请问你所说的那个奇怪的梦,跟尊胜陀罗尼有什么关系呢?」晴明问明智。
此外,更不厌蚊、蚁螫啖自己的身子。
「那么,麻烦大人到住在皇宫艮方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请晴明大人出面帮忙好不好?」
《今昔物语》如是记载。
「不,不,千万使不得,请大人千万不要如此想。」
「我该告辞了。」
晴明与明智所说的正是这件事。
声音刚传来,就见妖鬼个个争先恐后地退出神泉苑,最后消失无踪。
看到赤身裸体的人,经常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予对方;看到忍饥挨饿的人,也时时捐献出自己的三餐。
总之,明智按照僧人所说的焚了香,并让烟飘到僧人身上,那僧人看似屡次想乘烟起飞,但身体总是飞不起来。
九死一生逃回家中的常行,向奶娘提起这件事,结果奶娘回说:
「大概是太久没接触人间的气息,所以身体变重了吧。」
「吾亦当仙人去也。」
「舌头给我,我要生吃……」
回过神来,已是清晨,且仍旧是在被褥中醒来。
常行听得胆裂魂飞。
「听完《尊胜陀罗尼经》的诵读后,敝人想起身离去,只是大概与人间的气息接触太久了,身体不听使唤,怎么做都毫无办法。因此,能不能麻烦大人焚一柱香……」
三
「这样的事持续了三夜。」明智向晴明说。
这位阳胜仙人,每月八日书管室前往比叡山,倾听全日念佛进会,并合掌礼拜慈觉大师的遗石后才离去。
「请问有何贵事?」
「正是有关系哪。老实说,每天晚上,我也习惯在叡山的个人僧房内朗诵《尊胜陀罗尼经》。」
「那真是太荣幸了。」
最后终于忍不住打起盹来。待明智醒来时,已是清晨时分,而且发现自己仰躺在被子上。
阳胜自幼聪明绝顶,听过一次的事绝对不会问第二次,道心虔诚。
折腾了老半天,时刻已将近拂晓,明智也有点困了。
《今昔物语》又记载如下:
「焚香时,麻烦请让烟飘到敝人身边。」
僧正打开御门,恭请贵宾入室,阳胜仙人宛如鸟一般飞了进来,坐在净观面前。
有关阳胜僧都的故事,《今物语》中也有记载。
「僧都随着焚香的烟一起升天那事吗?」
《今昔物语》如是说。
「不愧是晴明大人,遍知天下事。」明智以钦佩的语调说道。
心无二想……
净胜闻言照办,只见阳胜仙人当下乘着烟升到上空,然后便不知飞往何方去了。《今昔物语》如是记载。
阳胜仙人起身想离去,却无法飞到空中。
当时,比叡山西塔千光院有位名为净观僧正的僧侣。这位净观平素习惯在每晚朗诵《尊胜陀罗尼经》。
他闭居在吉野古京的牟田寺中,自学仙人法。
「如果是男人,我要那话儿。」
「咦,这儿有尊胜真言!」
话说,阳胜仙人某天又来倾听全日念佛,他飞到这位净观的僧房上空时,听到僧正朗诵《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和态度都很稳重。
明智当然听过阳胜仙人的事,于是问对方:
「敝人偶然路过这儿,听到《尊胜陀罗尼经》的朗诵声,便情不自禁驻足听得入神。」
「您听说过尊胜陀罗尼和阳胜僧都的事吗?」
所说那位僧人向明智如此说。
「由于上述事由,今天我才来拜访大人您啊。」
明智以求救的眼神望着晴明。
四
「这真是咄咄怪事啊,晴明。」
博雅抱着胳膊,自顾自地连连点头。
明智于不久前告辞,现在只剩下晴明和博雅坐在窄廊上。
正值傍晚,酒和大气也都凉得冷冰冰了。
人一清醒过来,连酒的温度和醉意似乎也和梦境一般。
博雅双眼炯炯有神,频频嗯、嗯地点头。
「我决定了,晴明。」
「决定了什么?」
「我也要跟去。」
博雅的意思是,叫晴明也带他去今晚预定拜访的明智僧房。
「晴明啊,好不好?顺便带我去吧。听到那样的事,如果你把我撇开、不带我去,我会一直惦记在心,今晚一定睡不着。」
原来博雅是因为反正睡不着,干脆要求:「我也要去!」
接着又说:「再说,晚上出门很危险。」
「危险吗?」
「如果是遇到百鬼夜行或妖怪那类的,那当然要看你的了;可是,万一对方是血肉之躯的活人,而且是盗贼,就得看我的身手喽。」
博雅一副非跟去不可的模样。
晴明说毕,从怀中取出一枝花。
「那,一起去吧。」
僧人微微一笑。
「这是在我庭院中最后开花的一枝。」
「回不去?」
僧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晴明。
「这真是……这真是……」僧人忸忸怩怩,坐立难安。
现场只留下舞孃一人。
「是的。」
明智枕边暗处,朦胧出现一位僧人打扮的男人。
青虫消失处,又再度朦胧出青虫的身影。
「听说阁下有事相告,请问有何贵事?」晴明问僧人。
「唔……」僧人欲言又止。
「毕竟,这世人的万事万物,皆难逃生生灭灭、物换星移的定律。即便遁入仙道,也无法阻止肉体的老化。」
「这位是法师内心思慕的对象……」晴明回道。
龙胆花在黑暗中飘然膨胀,凭空出现一位身穿青色十二单衣的女人。
「怎么可能?敝人对那个明智毫无思慕之情。」
「走。」
年龄看上去约有八十岁左右。也看得出不是这尘世的人。因为些微月光从侧门潜入室内,照在僧人身上,但月光却能穿透僧人身体,隐约显现出僧人后方的书桌。
「于是贫道便潜入此地,每晚聆听《尊胜陀罗尼经》。岂知临到想离去时,却回不去了。敝人也尝试过焚香等种种方法,却徒然沦落成始终离不开此地的窘境。明智虽然建议另找法力更高的僧侣,但敝人实在不愿意再度出现在旧识面前。偶然想起安倍晴明大人您的大名,才请明智劳烦大人前来一趟……」
那僧人坐在地板上,仰头望着晴明。
事前,晴明已经如此嘱咐明智。
左手按着佩在腰身的长刀,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
听到明智的响应,晴明跨出脚步。
不久前还传来明智朗诵《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现存已经停止了,僧房中静谧无声。
过了一会儿……
月亮四周有几朵碎小浮云,正往东飘流。
「到底是什么事需要我的助力?」
「今晚我请来了晴明大人。」
「经典上记载,此香可以普遍薰沐三千世界,如果乘着黑沉香的烟还回不去,应该有极为特殊的理由……」
「这样吧,索性就地一了心愿如何?」
「就跟平常一样……」
「恳请大人援救贫道。」
「到了这个随时都将作古的年龄,竟情不自禁怀念起往昔的种种,不知不觉便又来到这叡山来。」
「晴明,这是……」博雅情不自禁叫出声来。
「晴明……」博雅压低声音,望着晴明。
「敝人在熊野、吉野持续修行后,虽已习得皮毛仙道,却无法达到长生不老境界。」
「那么,我只要让阁下能够离开此地便行了吗?」
正当晴明也窃窃响应时……
五
女人——不,是青虫——文静地行了个礼,再抬起脸。
原来,是中午站在庭院中、向晴明报告明智来访的女人。
「正是。」
晴明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走吧,博雅。」
还未将脸全部抬起,青虫的身影已融化在黑暗中。
「虽然不能说不冷,但这种程度我还受得了。我甚至可以脱光衣服。」
「老实说,贫道回不去。」
听声音如此说,明智的头又躺下,开始发出细微的鼾声。
「既然如此,阁下便须全盘托出才办得到。」
「全盘托出?」
「这……这实在太……」僧人似乎有点羞赧地微笑着。
僧房同传来呼唤。不是明智的声音。
「青虫啊,你带这位僧人所思慕的女人到这儿来吧。」
「是。」
「明智大人,明智大人……」
「正是如此……」
「嗯。」
「晴明,这位姑娘是……」博雅插嘴问道。
博雅则和先前一样,站在晴明身后。
冰冷得仿佛可以渗透骨髓的夜晚大气,笼罩着晴明和博雅。
「敝人还需要说明何事呢?」
「我知道。」
是一枝虽已枯萎,但花瓣还残留些微青色的龙胆花。
此时,晴明和博雅都站在明智的僧房外。
这回不只青虫一人,青早手中牵着另一个女人。是一名美丽的舞孃。
「哦。」
「是这位吧?」晴明向僧人问道。
全身出现后,青虫向晴明微微一笑,再度消失。
「走。」
「你在此地是否遇见了思慕的女子?或是你对睡在那边的明智法师……」
「来是来了,但这座寺院里还有认识贫道的人,敝人总不能不知恥地出现在旧识面前,遂悄然躲在山中,结果偶然听到这位明智大人朗诵《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
听到了……晴明点头示意。
打开门房,晴明随着月光静悄悄地跨进僧房。
「你在此地是否有思慕的人?」
「原来如此。」
「辛苦你了,晴明大人。」
说毕,晴明将花搁在地板上。
「你觉得冷了?」
晴明对着花轻轻吹气:「青虫啊,这是你最后一项工作。」
只见明智仰躺在黑暗中的铺被内,睡得正熟,但嘴唇却还喃喃自语。
「那么,是对哪一位女子……」
晴明坐到僧人面前。
「我不需要酒!」博雅赌气地稍微放大声音回话。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呀?晴明……」博雅窃窃细语。
皎洁的月亮挂在上空。
「是不是带酒来比较好?」晴明回道。
博雅以一副脱光衣服也无所谓的口吻回道。
「唔。」僧人点点头,继续说道,「敝人本是这叡山的僧侣,后来弃佛改修仙道,一度离开了叡山……」
仔细观察,可以看出僧人憔悴不堪。
「今晚还是要焚香吗?」明智闭着双眼,微微抬起头来。
僧房内又传来明智的喃喃响应声。
「噢。」
只要抬头仰望上空,便可以从黑黝黝的杉树枝头间看到飘流浮云。
「不用了,今晚晴明大人既然在场,就不用焚香了。」
「这香味……应该是黑沉香吧?」
「那就请原谅我做些不识趣的事。」
「思慕?」
杉树枝头沙沙作响。
「索性?」
「你大概也活不不久了吧?」晴明温和地问僧人说。
「不错。」僧人点头,声音已镇定下来。
「那么,索性再从仙道返回俗道来,与这位姑娘一起达成你的夙愿,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
「如果是《尊胜陀罗尼经》所牵的红丝,又有何妨?」
晴明伸出手,将手掌贴在一旁熟睡中的明智额头上。
明智睁开眼,看到舞孃,大吃一惊。
「这……这……」
「走吧,我们就暂时到外面去……」
晴明催促着惊讶万分的明智和博雅,三人来到室外。
「喂,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得有如丈二金钢摸不着头脑。」
「别急,我们就边赏月边等吧,等一下便真相大白了。」
「喂……」
也不知道晴明是否听到博雅的抗议,只见他仰头望着月亮说:
「博雅啊,早知道如此,真应该带酒来。」
六
半个时辰过后,那位僧人才再度出现在赏月的三人面前。
月光中,僧人有点难为情地望着晴明,沉默不语。
「觉得怎么样?」晴明问。
晴明边说边环视四周,之后似乎在地板上发现某样东西,伸手捡拾起来。
「我想起来了,最近这几天,我看过这只蝴蝶在僧房中无力飞翔的模样。」
「正是。」晴明回道。
晴明从地板上拾起龙胆花,温柔地收进怀中。
「正是这个。大概是让这只垂死的蝴蝶载运自己的灵魂,飞到此地。」
僧人反复地鞠躬行礼,然后身影逐渐淡薄,最后融化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晴明从地板上捡拾起来的东西,原来是一只黑蝴蝶尸体。
「喔……」博雅低声叫了出来,「晴明啊,你看,法师的遗容微微笑着。」
「是那位了想跟随阳胜仙人之后当仙人的法师?」
「大概是净观大人吧,应该是他……」晴明说。
「原来是蝴蝶。」晴明喃喃自语。
「走吧,回去吧。」
老僧向晴明俯首拜托:
晴明刚要跨出僧房——
眼前飘然出现了方才那位舞孃。
明智蹲下身,翻开自己的被子,从底下取出一幅画轴。
一位老僧,仰躺在一株巨大老杉树的树根上,已断气了。
「不过,身在他方的僧侣灵魂,不大可能独力来到这儿。」晴明回应。
「敝人虽想钻研佛道与仙道,却没想到最后只能成为……」
「对不起,请大人到西方山中略微深处的地方看看,那儿应该可以发现敝人的尸体。无论要焚烧或埋葬都可以,就劳烦大人帮敝人处理一下吧。」
「那么,走吧,博雅。」晴明站起身来。
博雅将火把凑近老僧。火把亮光明晃晃地映照出老僧的脸孔。
「真是万分感谢,不知道该送些什么礼……」明智同晴明问。
舞孃则安静地站在博雅身边。
「这位僧侣到底是谁呢?」
晴明催促大家进房。进入明智的僧房一看,当然已找不到那位老僧和舞孃的身影了。
僧人搔搔头,又说:
「这话是说……」
「僧房西方……」
七
「这下应该可以坦白说出来了吧?」晴明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明智说。
身无血肉,仅剩异于常人的骨头与奇异体毛,身上长有两翼的玩意……
「是这位吗?晴明。」博雅手中举着火把问道。
点上灯火,明智在亮光下展开画轴。画绢上,有一幅画。
「对了,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将这幅画送给我?这个冬天,我需要一个式神来帮我照管身边琐事。」
接过明智手中的画轴,晴明将画轴收进怀里,步出僧房来到月光下。
「没错,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没必要探讨这位僧侣生前的真名喽。」晴明俯视着老僧说。
「想必晴明大人已知道详情了,不过,这件事还是应该由我自己来供认吧。」
「不用了。」
「说来惭愧,不过不瞒您说,我虽身为僧侣,但始终无法断绝对女人的思慕之情。于是,每晚朗诵完《尊胜陀罗尼经》后,总是望着这幅画而自渎。所以方才她出现在眼前时,我着实吓了一大跳。虽然只是一幅画,大概因为每晚听闻《尊胜陀罗尼经》,所以不知不觉中也缘生了灵魂吧。方才那位僧人也是受《尊胜陀罗尼经》所吸引而来到此地,正当我自渎时,他恰好看到了画中佳人,因而才暗恋上对方吧。」明智低声说道。
晴明刚说毕,舞如便带头跨出脚步。
正如博雅所说,法师那浮现皱纹的嘴角,飘泛着隐约可见的微笑。
「成为什么?」
听晴明如此回应,僧人再度鞠躬行礼。
四周只剩下月光中的杉树枝头,沙沙作响地随风飘摇。
「有了。」
「最近这几天,你身边有没有发生异乎寻常的事……」
「这是……」博雅脱口而出。
「是。」明智点点头。
「终于如愿以偿了。不过,晴明大人哪,说老实话,人真的无法轻易便能成佛或成为仙人呀。」口吻听起来神清气明。
「成为凡人。」
画面上所描绘的,正是方才出现在僧房的那位舞孃。
说毕,稍微想了一下,晴明再度开口。
「走吧,博雅,这位舞孃看似愿意为我们带路。」
「那当然了,请大人务必收下。」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