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阴阳师

黑川主

《阴阳师》 · 梦枕貘 · 1.6万 字

这晚,夜色美得连灵魂也清澈透底。

虫子叫个不停。

邯郸、铃虫、蚂蚱。

这些昆虫在草丛中一直叫个不停。

高悬在空中的上弦月,已经往西移动了大半。

这时,月亮应该正在岚山上方。

几朵银色浮云漂游在月亮四周。浮云在夜空上随风往东流荡,使月亮看起来好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西移动。

空中有无数星斗。

庭院草丛沾满夜露,在黑暗中点点发光。宛如天上的星辰栖宿在每一滴露水中。

庭院中,有夜空。

「今晚实在很美,晴明……」说这句话的是博雅。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武士。

长得一副耿直模样,但不时露出无以形容又讨人喜欢的娇憨情态。说是娇憨,其实不是女人那种婀娜多姿的娇憨。这男人连娇憨情态都显得粗犷刚硬。他说「今晚很美」,也是出自内心平铺直叙的话。

「今晚很美」这句话,不是奉承,也非故作雍容文雅,而是内心真是如此想,才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连听者也能感受到他那直肚直肠的性格。

这类说法,就跟如果眼前有只狗,他会直接用「这儿有只狗」来表达的说法类似。

晴明听博雅这么说,只回应一声:「哦。」说完抬头仰望月亮。

似乎认真听着博雅说话,又似乎完全不在意。

这男人全身裹着一层不可思议的氛围。

名为安倍晴明,是位阴阳师。

博雅这人,连语调都很耿直。

别说烤香鱼,宅邸内除了晴明以外,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啊,明白了,可是……」博雅的表情似是意犹未尽。

「唔……」博雅抱着胳膊苦思了起来,「不,不,你不要骗我,晴明……」

「是式神。」晴明回答得很爽快。

他面前盘腿而坐的正是博雅。

「不管是人还是式神,反正都是咒烤熟香鱼的。」

「答案太简单,不好玩吗?」

「我没骗你。」

「晴明,老实回答。」

晴明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首次正视博雅。嘴角含着微笑。双唇红得宛如微微涂上一层唇膏。

然后便提着香鱼水桶消失在里屋。

水桶中的香鱼很肥,偶尔现出钝刀般颜色的鱼肚,一闪一闪地在水桶中游动。

当时晴明到底消失在宽敞宅邸内哪个房间,博雅不得而知。此外,也没有任何烤香鱼的迹象。

博雅特地亲自提这桶香鱼来给晴明。

「我只是想说,不管香鱼是人或式神烤熟的,都一样嘛。」

「不一样。」

「真是伤脑筋。」

难得今天晴明亲自出来迎接博雅。

「那再来谈咒好了。」晴明说。

每次旧话重提,总是令博雅愈听愈糊涂。

「这香鱼真不错。」晴明俯身探看博雅提来的水桶。

「别伤脑筋,晴明。我想知道的是,烤香鱼时,在一旁『看守』火的,到底是人还是式神,你只要回答这一点就可以了。」博雅单刀直入地问。

「明白了?」

晴明和博雅各吃掉两尾香鱼后,只剩两尾。

「真正不可思议的其实不是这种事。没下命令——换句话说,没施任何咒术,香鱼却自动烤熟了,这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事。」

「……」

每次来访,博雅偶尔会遇到其他人,但人数都不一样。有时很多人,有时只有一人,也有空无一人的时候。这么宽敞的宅邸,当然不可能只有晴明一人独居,但宅邸内到底有多少人在,博雅完全推测不出来。

「恩。」

「你让式神烤的?」

博雅说完「今晚很美」后,视线移到香鱼上。

因为博雅每次到晴明宅邸时,最先出来迎客的总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精灵或老鼠。

「是人或式神,不都一样吗?」

在朝廷当官的武士,不带随从且亲自提着装香鱼的水桶走在路上,是极为罕见的事,但博雅似乎生性不拘小节,一点也不在意。

「我想知道。」博雅坚持。

两人闲情逸致对饮了片刻,晴明又说「应该烤好了。」

「对。」

正是因为有这种事,博雅才觉得不可思议。

「晴明在吗?」博雅右手提着盛水的水桶,呼唤着穿过敞开的大门。

「唔……」

「没错。」

「原来是式神。」博雅看似松了口气。

「不管是用金钱束缚还是用咒束缚,基本上都一样。而且和名是同样原理,咒的本质取决于当事者……在于接受咒术的那人身上……」

「你真的是晴明吗……」博雅问出来迎客的晴明。

「唔。」

「那如果是我叫式神烤的,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呀。」

博雅专注地全身都绷紧了,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抱着胳膊回应。

「你说呢?」

有如用唐破风围墙圈住一片山野荒地而已。

「什么话题?」

「哪里一样?」

或许宅邸内根本没有其他真正的人,晴明只有在必要时,才会使唤式神;也许真的有其他一、二个人在,不过博雅老是分辨不出来。

庭院杂草丛生。几乎从来没休整过。

「晴明,拜托你回到原来的话题好不好?」

「什么意思?」

因而博雅才会假借香鱼之事,再度问及这栋宅邸的内情。

「这栋房子什么地方不可思议?」

「看不出有其他人在这儿,香鱼却烤熟了。」博雅回道。

说毕,晴明起身再度消失于里屋。当他从里屋出来时,手上正端着盛有烤熟香鱼的盘子。

即便问晴明,晴明也总是笑笑而已,从来没给过博雅答案。

过去博雅曾听晴明说,这世上最短的咒是名,连随处可见的石头也是咒的一种。类似的话题,博雅已经听过多次了。

鸭跎草、罗汉柏、鱼腥草……

这天傍晚,博雅来到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如往常一般,不带任何随从。

身上随意披件白色狩衣,背倚着走廊柱子。右手握着刚刚喝光的空酒杯,臂肘搁在支起的右膝上。

「想想,实在很不可思议,晴明……」博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向晴明说。

「使唤式神时当然得依仗咒,不过,要使唤真正的人,也得依仗咒。」

晴明望着博雅,微笑起来。

当晴明讲解咒的那瞬间,博雅会感觉好象听懂了,可是一旦晴明说完,问起有何感想时,他又会如堕五里雾中。

「不,你正想骗我。」

「唔。」

「又要谈咒?」

两人间摆着还剩半瓶酒的酒瓶和一盘洒上盐巴烤熟的香鱼。

「人或式神都无所谓啊。」

「博雅,你听好,如果香鱼是我叫人烤的,你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餐盘旁另有一灯烛盘,火焰在盘上摇摇晃晃。

「所以才问你是不是叫式神烤的。」

「你真是老实人。」晴明回道,接着将视线移至庭院,洁白牙齿咬着右手上烤熟的香鱼。

「到底是人还是式神?」

「什么事不可思议?」晴明回问。

「我已经开始头痛了。」

博雅会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有他的理由。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看不出有其他人在这儿。」

盘子上的香鱼,正是先前在水桶中游来游去的香鱼。

「同样用『金钱』这个咒去束缚别人,有些人愿意接受,有些人却不愿。而不愿接受金钱束缚的人,有时却难躲『恋爱』这个咒的束缚。」

「不一定要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

「恩。」说毕,博雅放回空酒杯。

「我刚刚说不一定要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意思是,也可以由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呀。」

「香鱼呢?」博雅问。

「回答这一点就可以吗?」

肤色白皙,鼻梁挺直。黑色眼睛带点茶褐色。

「怎么了?」

刚才博雅进来后,晴明先带他来到这走廊,说:「我去找人料理一下香鱼……」

「你这栋房子。」

晴明回道,但博雅仍半信半疑地望着晴明。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香鱼共六尾,正是眼前盘子上烤熟的香鱼。

「已经叫人烤了。」晴明只是稳静地回答。

「总觉得答案太简单了,不过瘾。」博雅自己斟酒,端起酒杯举到嘴边。

过了一会儿,晴明出来时,手上没有水桶,而是端着盛有酒瓶和两只酒杯的托盘。

「是啊。」

「香鱼不是人烤的,是火烤的。」晴明回答。

「唔,唔。」

「喔,我刚刚是说,这房子好象没有其他人在,可是香鱼却烤熟了,觉得很不可思议。」

山野随处可见的杂草繁生在庭院内。

高大的山毛榉下,绣球花开着暗淡青紫色花团,粗大樟木上则缠着紫藤,庭院一隅是一簇花瓣已落的灯笼花。芒草也已经长得很高。

这些野草蹲踞在黑暗中。

在博雅眼里,这只是黑漆漆一片、野草丛生的庭院,但晴明似乎可以辨别各式各样的花草。

不过,博雅还是醉心于低照在庭院的月光,及看似栖歇着星辰的草丛露珠。

花草和树叶随着吹拂在庭院中的晚风,在黑暗中沙沙作响,这番景致令博雅心旷神怡。

文月。

这晚是阴历七月三日。

换算成现代阳历,应该是七月底或是八月初。

时令是夏天。

白天即使纹丝不动地躲在树阴下,也会流汗;但在有风的夜晚,坐在面对庭院的木板走廊上,还是享受得到凉意。

栖歇在树叶和草丛的露珠冰凉了整座庭院,使得大气沁凉如水。

喝着喝着,草丛上的露珠似乎益加增大,仿佛都结了果实。

这是个天上星辰一一降落在庭院草丛般的透明夜晚。

晴明将吃剩的香鱼鱼头和鱼骨,随手抛到庭院草丛中。

沙沙!

草丛中传出声响,草丛摇晃的声响逐渐消失在黑暗彼方。

声音响起的瞬间,博雅望见草丛内闪烁着一双绿色亮光。

是动物的眼睛。

看样子,草丛内有小动物衔住晴明抛出的香鱼鱼骨,然后飞奔而去。

昏暗狭窄的房间内,只见忠辅手中的烛光摇来晃去。

想着想着,又打起盹来。似醒非醒时,再度听到水声。

「送我香鱼的,是以鸬鹚捕鱼为生的贺茂忠辅……」

正是水声吵醒了忠辅。

「噢。」博雅老实地点点头。

「然后呢?」

「那么,是什么事?」晴明问,仍凭倚着廊柱,望着博雅。

柔软湿润的雨丝似乎不停落在屋顶上。

一走出去,正好与绫子打了照面。

「昨晚忠辅来向我诉苦,听他说完来龙去脉,我就想这应该是你的分内事,所以今天才提着香鱼过来。」

「恩。」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博雅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恩,知道。」

「萤火虫……」

忠辅身为鸬鹚匠,是个高手。

两个月前,忠辅察觉外孙女绫子似乎有了恋人。

忠辅先叫唤了一声,再打开外孙女的房门。

「是那位千手忠辅?」

庭院沟渠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就寝前明明没有下雨,可能是半夜才下起雨的。

「你今天应该有事相求才来了吧?」晴明回道。

简单整理一下身上的服装,正要出门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声音响起。

「怪事?」

又是一阵静寂沉默。

绫子的父亲本来打算领养绫子,却在同一年也因传染病而过世。

博雅收回前倾的身子,点头继续道:「那位忠辅是我母系的远亲……」

忠辅和绫子分别睡在各自的房间。

……怎么会突然醒来?

啪嗒!

本应在房里睡觉的绫子却不见踪影。

「说详细一点吧。」

晴明和博雅不约而同地喃喃自语。

起初,忠辅以为是沟渠里的鲤鱼或其他鱼在跳跃。

「你怎么知道?他家住在鸭川附近,家里养着鸬鹚。」

因为家中一点动静也没有。

至今为止,也有公卿想聘他当私人鸬鹚匠,忠辅却一概拒绝,一直持续孤家捕鱼的生活。

「哦,原来他有武士血统……」

地面星光中浮出一道青黄亮光,缓缓画出弧线。那亮光仿佛呼吸着黑暗,忽强忽弱,重复数次后,又突然消失。

「原来如此。」

「什么事?」

忠辅便和外孙女相依为命过了五年。

这期间,萤火虫飞来了两趟。

灯烛盘上的小小火焰晃来晃去,晴明的脸颊也映着火焰颜色。

「正是为了那香鱼。」

「他怎么了?」

「几年前,忠辅之女和那好色男人相继病逝,不过绫子平安无事成长了,今年将满十九岁……」

忠辅叫唤外孙女,绫子却不回应。

好象有男人时时往返绫子房间。

忠辅才猛然想起,原来在睡梦中也听到同样的水声。

「不,正确说来应该没有。有武士血统的是忠辅的外孙女。」

「简单说来,就是我母系那边有个男人,那男人的女儿正是忠辅的外孙女。」

也许是水獭或其他动物跑来,想偷吃沟渠里的鱼。要不然,便是鸬鹚溜出来跳到沟渠中了。

「绫子……」

发妻于八年前过世了。

忠辅自鸭川引水到自家庭院,挖了沟渠蓄水,再将捕回来的香鱼、鲫鱼、鲤鱼等等都养在沟渠里。

外面正在下鱼。

「最近碰上怪事了。」博雅压低声音说。

「我懂了。」

在法成寺附近、鸭川靠西的地方,盖了一栋房子,和外孙女绫子同住。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开始呐呐讲解。

突然——

晴明察觉到博雅满脸疑惑地望向自己,开口说明。

忠辅感到很诧异,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水声。

忠辅的女儿——也就是绫子的母亲,于五年前绫子十四岁时,因传染病过世,享年三十六岁。

忠辅是第四代。今年虚岁六十二岁。

膝下本来有个女儿,后来有男人往返忠辅家,那女儿又生下一个女儿。正是忠辅的外孙女绫子。

「到底是什么怪事?」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两人一阵沉默。

「哦。」晴明脸上露出得意微笑,望着博雅。

「老实说,那香鱼是人家说的。」

晚风习习,庭院草丛随风摆动,摇晃着黑暗中点点星光。

那天夜晚,忠辅于半夜突然醒来。

大概在外面淋了雨,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好象让妖物附身了。」

「晴明,你听我说……」博雅倾前身子。

忠辅家世世代代以鸬鹚捕鱼为生。

「绫子……」

「香鱼怎么了?」

「恩,那香鱼很肥。」

「萤火虫……」

由于能够一次操纵二十只以上鸬鹚,技艺过人,于是博得「千手忠辅」的赞词。

「那男人相当好色,看上忠辅之女,有一阵子定期往返忠辅家。结果,女儿怀孕生下的,正是外孙女绫子。」

忠辅起身打算到外面看看,于是点上灯火。

「那外孙女绫子遇到了怪事。」

绫子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忠辅一眼,默默无言地进入屋里。

外孙女绫子呢?

「那是帮忙烤香鱼的谢礼……」

本以为是到外面小解了,内心却总觉得不对劲。

「哦。」

「刚刚的香鱼好吃吗?」

「说什么?」

时间约是刚过子时不久。

「我真是个老实人。」不等晴明说,博雅自己先讲出这句话。

「他不是住在法成寺附近吗?」

忠辅来到大门前,打开大门走到外面。

「对,正是那位忠辅。」

「差不多可以说了吧,博雅。」晴明冷不防低声说道,视线依然望向庭院。

「唔。」

朝廷允许他出入宫中,每逢公卿泛舟出游时,也经常请他同行,表演鸬鹚捕鱼。

绫子满十四岁之前,爷孙两人同睡在一间房里,绫子母亲过世半年后,两人才分开各自睡在自己房间。一个多月前某天夜晚,忠辅发现绫子似乎偶尔不在自己房内。

绫子不理会身后响起的唤声,径自走入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当天晚上仅是如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忠辅向绫子问起昨晚的事,绫子却摇头不语,似乎完全没有记忆。态度和往常一样,令忠辅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睡得迷迷糊糊而做梦了。

过几天,忠辅便忘记了这回事。

忠辅再度遭遇类似经验时,是这件事过后的第十天夜晚。

这晚和最初那晚一样。

半夜突然醒来。

醒来后听到水声。

依然是自外面沟渠传来的声音。

啪嗒!

声音响起。

那不是鱼在水中跳跃的声音。

而是相当大的东西敲打水面时的声音。倾耳细听,忠辅又听到了。

啪嗒!

声音响起。

忠辅想起十天前夜晚的事,于是不发出声响地爬起来。

这回顾不得整理身上的服装,也没点上灯火,蹑手蹑脚摸到绫子房间打开房门。

窗外月光隐约照射进来,忠辅朦朦胧胧地看见房内情景。房内空无一人。

一股恶臭冲鼻而来。

是动物的恶臭。

外面又传来声响。

「原来是老头子出来了……」

「等呀等着,当晚那男人没来,第二天晚上男人也没出现。」

「所以忠辅想了个点子。」

「噢。」

绫子全身一丝不挂,浸泡在高达腰部以上的水中,双眼圆睁,瞪视着水面。

那姿态真是令人惊奇骇异。

忠辅问毕,绫子立即咬牙切齿,横眉竖目地望着忠辅。

「很有意思。」

四周一片黑暗。

女人正是忠辅的外孙女绫子。

「忠辅每晚都守夜不睡,打算等男人来的时候逮个正着;就算逮不着,也打算问清他目的何在。」

忠辅移动视线,发现沟渠一旁站着个男人。

「绫子的腹中好象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你别幸灾乐祸,晴明,当事者可不知如何是好呢。」

忠辅一到夜晚便彻夜守侯。

「恩。」

沟渠反映着月光,照见某个东西在水中晃动。

然而,真的天天盼望那男人来时,却偏偏不出现。

「不过,最后还是来了吧。」

忠辅一如前几夜,盘腿坐在自己被褥上,抱着胳膊静待来客。

那男人面无表情,嘴唇往两侧一拉,不出声响地微笑着。

站在沟渠边缘、身穿黑色狩衣的男人开口。

「结果啊,晴明……」

「吃下……」

「第二天早上,绫子对于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完全不记得。」

「有可能。」

青白月光滑动在绫子白皙湿润的肌肤上,闪闪发光。

第一晚未生事端,不知不觉中,天色逐渐转白。

「什么点子?」

月光照射在庭院中。

男人低道。绫子听了又开始狼吞虎咽起口中的鲤鱼,连鱼鳞也不刮,便活生生地从鱼头开始吃起。

直到第四晚快天亮时,忠辅开始怀疑那男人大概因为东窗事发,以后不会再来了。

绫子望向忠辅。

忠辅看得毛骨悚然。

弯着腰、轻手轻脚绕过房子,来到庭院沟渠这方。

「唔。」

「忠辅猜测那可能是妖物化身。」

博雅说毕,又往前探出上半身。

白色东西——

很美的光景,却异乎寻常。

「反正问绫子大概也得不出答案,于是忠辅便想直接揭穿那男人的真面目。」

眼前浮现出绫子最近急速膨胀起来的肚子,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刹时,绫子口中的香鱼大力跳跃了一下,掉到水中。

「喔。」

男人说毕,掉转身子,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中。

绫子就那样在忠辅眼前不留鱼骨地吃掉一尾鲤鱼。

「然后呢……」

从鸭川引进沟渠的水流,在出口处以竹编栅门堵着。这样可以让河水流出,又可以避免沟渠中的鱼逃出去。

口中咬着一尾香鱼。

啪嗒一声,头抬出水面。

每当绫子睡着后,就翻身爬起,怀中藏着一把柴刀,屏气蹑息地坐在自己被褥上等待。

「唔。」

除了鼻子又大又尖以外,外貌并无引人注目的特征,给人平板没有表情的印象,眼睛却相当大。

绫子再度潜入水中。

「你别幸灾乐祸!晴明!结果,忠辅决定伏击那男人,似乎每次都先到绫子房间,之后再带绫子到外面,让她吃沟渠中的鱼。」

「看上去似乎怀孕了,肚子也要挺出来了。」

于是忠辅从后门出去。

啪嗒!

况且,绫子口中竟然咬着一尾肥大香鱼。

「再说下去呀,博雅。」

「原来如此。」晴明先开口,兴致勃勃地眯眼望着博雅,道出感想,「听起来满有趣的。」

博雅正经八百地回望着面带微笑的晴明。

「恩,恩。」

黑暗中,隐约传来绫子的细微鼾声。

「下次再来吧……」

忠辅悄悄地来到门口,伸手抓住门闩。正想拉开门时又打消了主意。

「你在做什么?」

绫子埋头潜入水中,水面溅起月光飞沫。

万一就这样把门拉开,在外面沟渠内弄出水声的人很可能会察觉。

「绫子母亲往昔也是这样,如果绫子也跟她母亲一般,因与男人偷期暗会而怀了孩子,忠辅肯定会很伤心。这也难怪,忠辅已经六十二岁了,也不知能照顾绫子多久。所以,忠辅暗想,如果是良缘,尽可能让绫子嫁给那男人,万一环境不允许,当个金屋藏娇的宠妾也可以……」

女人的躯体浸泡在水深高达腰部的沟渠中,全神贯注凝视着水面。

「气人!」绫子龇牙咧嘴,气愤地吐出一口不象是人的呼声。再抬起脸来,直直望向忠辅。

就在忠辅注视下,绫子发出声音,开始咯吱咯吱大吃大嚼起活生生的香鱼鱼头。

头部抬出水面时,绫子这一回咬着一尾鲤鱼。

啪嗒!

舌头长度约是平常的两倍以上。

躲在房子一角,偷偷探头。

「故事从这儿才要开始的。那时侯,忠辅才发觉一件事。」

「绫子!」忠辅叫出声,从阴暗处现出身。

然后,是第五天晚上。

跳跃的香鱼越过竹编栅门,在栅门另一方细长水流中翻越。

因此在夜色里忠辅才没察觉那男人的存在。

「来了。」博雅回道。

伸手触摸被褥,忠辅发现被褥湿湿的。

第二晚、第三晚也一样安然无事。

冷不防,一旁传来啪啪响声。是拍手称快声。

吃完香鱼后,绫子伸舌舔去嘴唇四周的血迹。

「绫子……」忠辅目瞪口呆地低唤。

「对方似乎不是普通人。」

月光映照在她身上。

「精彩,精彩……」男人面带微笑望着绫子。

忠辅每天只能在天边逐渐发白后,趁机睡个片刻而已。

是个中等身材、脖子细长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狩衣、黑色裤裙。

是一丝不挂的人体,而且是女人。

一尾肥大的香鱼。

「什么事?」

「唔。」

听了一阵子,忠辅也感到有些困了,于是昏昏沉沉打起盹来。

待外面饲养的那些鸬鹚嘁嘁喳喳吵起来,忠辅才睁开双眼,陡然清醒。

不料,黑暗中竟传来敲门声。

忠辅起身点上烛光。

「忠辅大人……」

门外有人呼唤。忠辅举着亮光开门,门外站着前几天看到的那男人。

那个身穿黑色狩衣、黑色裤裙,眉清目秀的男人。

身边跟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女娃随从。

「你是……」忠辅问对方。

「大家都叫我黑川主。」男人答道。

忠辅举起亮光来照亮来客,仔细端详了男人和女娃。

男人五官长得丰神俊美,却流露着某种无以形容的卑贱气质,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野兽腥味。

将亮光朝向他时,他似乎感觉刺眼,把脸转向一边。

至于女娃,定睛细看,可以发觉女娃嘴巴很大。令人不寒而栗。

……这果然不是人。

忠辅猜测来客一定是妖物的化身。

「黑川主大人,请问有何贵事?」忠辅问。

「绫子姑娘真是美貌无双,所以我想迎娶为妻。」男人厚颜回答,吐出的气息带着鱼腥味。

男人和女娃在黑暗中步行而来,手中却没提任何灯火。

这不可能是人。

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令绫子那白皙的裸身一览无遗。

夜晚子时,黑川主果然又出现了。

「哼!」

「我会说。」

黑川主轻蔑地望着智应。

「先解开绳索再说……」

「可是我逮住你了。」

太阳升上天际,阳光从窗外射进来那一刻,黑川主的声调便减小许多。

「我告诉你怎么让她醒来的方法,所以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三天后傍晚,智应如约来到忠辅家。

绫子浮现满心欢喜的微笑,站了起来,似乎对忠辅僵立在一旁的事,完全视若无睹。

忠辅不由分说,掏出柴刀用力砍向呼唤绫子的黑川主背部,却没有砍中的感觉。

「到底打着什么主意?」智应问。

最后,黑川主终于开口。

智应约两年前从关东地方来到京城定居,据说擅长替人断怪除妖。

躲入之前,智应先将香鱼烤熟、磨成粉末,洒在笼子四周。这些事前准备是智应亲自做的。

两人似乎在沟渠中捞鱼。

「你解开我的绳索,我就说。」

忠辅在茶杯里盛了水,端到黑川主眼前。

「快说!怎么让她醒来?」

「咦?」黑川主微歪着头,「有其他人在?」

「不说的话,就挖你眼珠!」

外面传来水声。

曝晒在阳光底下一阵子,不消多久,黑川主便气息奄奄了。

「还是不够。」黑川主又摇头。

黑川主说毕转身离去,这时,忠辅的身体才恢复自由。

黑川主再度发出野兽的咆哮声,却依然缄口不言。

黑川主臀部长着一条乌黑粗大的尾巴。

一进门,黑川主便抽动鼻子。

这时,忠辅的身体也恢复了自由。

「原来你设计陷害我,忠辅……」黑川主低吼,恨得咬牙切齿。

如往常一样,忠辅全身不能动弹,但智应不愧是方士,可以自由活动。

完事后,两人一丝不挂便走出门。

「绫子……」忠辅奔到外孙女身边。

绫子轻盈地褪去身上的衣服,裸露出全身。

智应又从怀中取出绳索,不一会儿,便将黑川主捆绑起来。

由于事前商定,忠辅故意叫绫子出门办事,所以绫子不在家。

「我会再来。」

智应看他似乎很怕阳光,干脆把他拉到外面,重新绑在树干上。

智应先将黑川主绑在柱子上,再挨近绫子身边。

黑川主说毕,智应便猝然用短刀戳进黑川主左眼,转动了一圈。

忠辅见智应偷偷潜入绫子房内,再见他自怀中取出一把短刀。

之后,男人每晚都会出现。

智应伸手贴在绫子身上,又念了各种咒文,但绫子依旧仰躺在被褥上鼾鼾沉睡。

两人就紧紧搂在一起。

黑川主见状,仰天大笑。

男人回去后,隔天绫子醒来时,仍旧不记得前一晚发生的事。

「不说。」黑川主回应。

黑川主毫无所知,忘情地凌辱绫子。

「不给我水的话,那女孩会在昏睡中死掉。」

「呵呵。」

「哼!」

喃喃说毕,立即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

原来绫子还在睡梦中。

「快说!」

……天亮了。

「原来是香鱼。」黑川主自以为是地喃喃自语。

「给你水,你就说吗?」智应回问。

「我是人。」黑川主不承认。

房子一隅放有倒置的竹编大笼子,智应钻进笼内躲起来。

他应该看到了竹笼,却视而不见地瞥过。

「我抓住妖物了!」智应开口。

智应默不作声。

你这个东西!

「绫子姑娘,你在吗?」

忠辅奔到绫子身旁,绫子已呼呼睡着了。

「我看看。」

她仰躺在被褥上,一直熟睡着。

「绫子还是昏迷不醒。」忠辅向智应道。

智应手中短刀的刀尖朝下,霍地用力戳刺,贯穿了黑川主的尾巴,固定在地板上。

「人怎么会有尾巴?」

然而,绫子却保持着黑川主凌辱她时的姿势,纹风不动,双眼禁闭,鼻孔发出轻微鼾声。

柴刀刀刃只砍到黑川主本来穿在身上的黑狩衣,那件狩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但短刀贯穿尾巴且固定在地板上,黑川主跳不到多高,又立刻掉落下来。

如此一问一答直至天亮。

定睛一看,绫子的房门已经敞开,黑川主赤身裸体地站在绫子房间内。忠辅刚好可以看到黑川主背部。

「你大概不是人,而是妖物。应该现出原形了吧?」

「我没打什么主意。我已经变成这副德行,难道你还怕我怕得连水都不敢给?」

咆!黑川主发出野兽叫声,往上飞跃。

隔天早上绫子醒来时,依然什么都不记得。

「绫子!」忠辅呼唤外孙女,可是绫子依然不省人事。

而且每晚都重复着同样过程。

只见绫子的肚子愈来愈大……

男人和绫子每次都会做了不堪言状的丑态后,再一起到外面捞鱼,回来时再啃咬捕获的鲜鱼。

忠辅想跨出脚步,双脚却不能动弹。不只是双脚。结果,忠辅握着柴刀,就那样僵立在原地。

「凭你能叫醒她吗?只有我才知道能让她醒来的方法。」黑川主放言道。

两人又在房内做出见不得人的行止时,智应才从竹笼内爬出来。

由于绳索长度有余,黑川主就象绑在树干上的狗,可以在绳索绕出的半径圈内活动。

黑尾巴不时拍打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声响。

「原来如此。」

「好吧。」

忠辅先让来客进门,自己则绕到两人身后,手探入怀中握住柴刀。

「不对!不对!」黑川主摇头,「要装在更大的东西里。」

最后忠辅实在无法忍受,就到八条大路以西的郊区,找一名叫智应的方士。

每当男人将要出现之前,无论忠辅再如何抵抗,还是会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猛一瞧,男人已进入家里。

随后大约数时辰,两人在忠辅眼前纵情做出不堪入目的丑态。

「有没有尾巴都不重要。如果不是一时粗心大意,象你这种瘪三方士怎么可能拿我有办法?」

回来时,两人手中都各自握着又肥又大的鲜鲤鱼。接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手中的鲤鱼,不留任何一根鱼骨、鱼尾、鱼鳞。

听了忠辅的描述,智应抚摩着胡子回说:「三天后的晚上,我会登门拜访。」

忠辅再用水桶盛了一桶水,来到黑川主眼前。

年约五十岁左右,目光炯炯,留着一把胡须,身材魁梧。

绫子拉着黑川主的手,诱引般地自己先横躺在被褥上。

「绫子在吗?」问毕,便习以为常地跨进绫子房间。

智应逼问:「说!是什么方法?」

「解开绳索的话,你不会立即逃走?」

忠辅拿出用两手合抱才拿得动的木桶,搁在地面,再用水桶盛水倒进木桶中。

木桶中盛满了水。

黑川主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水,然后抬起脸,向智应说:

「喝水之前我先教你方法,过来吧。」

智应往前挨近了好几步。

「呼——」

说时迟,那时快,黑川主疾风迅雷地跳跃起来。

「哇!」智应往后退了一步。

智应退到剩余绳索拉到最大限度也够不到的地方。

没想到——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黑川主的脖子竟然在半空中伸长至原来的两倍以上。

喀!

黑川主咬住智应的脖子。

他咬下了脖子肉。喀!牙齿发出声响咬合起来。

「哎呀!」

忠辅惊叫,同时,智应的脖子也咻地喷出鲜血。

黑川主转头望向忠辅。脸上长满了细微兽毛,容貌已经化为动物。

而且瞎了一只眼,眼窝鲜血直流。那动物衔着一块从智应脖子咬下来的粉红肉片。

黑川主衔着肉片飞奔了数步,头一栽,跳进盛满水的木桶中。

「去。」晴明回答。

「原来如此……」

「我只是想让黑川主将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好让我逮住他。托你的福,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恩。」

而且又热得很。

……晴明那小子,明明说可以骗过对方两次。

「别太性急,博雅。即使你那把长刀能解决妖物,可是若不能叫醒昏睡中的姑娘,岂不是功亏一篑?」

黑川主向博雅道,随后转身步入绫子房内。

「放心吧,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可以用同样谎言骗对方两次。」

他俩正在位于鸭川附近的忠辅家中。

「你太过分了,晴明,」博雅又说,「你不是说不会出漏子吗?」

清澈的水在木桶中摇晃,水面上只浮荡着刚刚绑缚住黑川主的绳索,以及智应脖子的肉片。

博雅问的是方才晴明所做的准备。

等黑川主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让晴明捆绑住了。

「哎,晴明,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事?」

「原谅我,博雅。」

「你干什么?」

「怎么了?博雅。」晴明抓起竹笼。

黑川主刚蹲在绫子被褥旁,被褥里突然伸出一只强而有力的白皙手臂,握住黑川主的手。

「可是刚刚又吃掉了人家送的香鱼……」

「还是昏睡不醒。听说只在夜里黑川主去找她时才会醒来,两人亲热过后又会熟睡不醒。」

「绫子……」

「唔……」博雅回不出话,只好松开握住长刀的手。

由于晴明这样回答,博雅才钻进竹笼内。

晴明伸出右手贴在博雅额头上,瞬间,博雅便恢复了自由。

「骗我的?」

「那姑娘呢?」

这男人似乎生性好动,无法乖乖在一旁坐观成败。

女娃在一旁边跳跃边呼唤主人的名字。晴明又去抓住女娃,一起捆绑起来。

晴明望向庭院暗处,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

「黑川主大人!」

「老头子大人,你是不是又到哪里请来方士了?」

「那方士后来怎么样了?」晴明问。

「可以给我水吗?」

「乖乖就擒吧。」

唇端露出锐利的牙齿。

「哦。」

听到这句话,博雅握紧了长刀。

黑川主慌忙想逃,但脖子上已套上一圈绳索,紧紧地勒住黑川主脖子。接着又缠住黑川主的手腕。

「啐!」

博雅躲在倒置的竹笼中,一开始便紧紧握住长刀刀柄。握住刀柄的掌心一直冒汗。

从被褥下站起来、满不在乎开口的,正视晴明。

博雅的视线和黑川主对上了。

然而,黑川主却不过来。

「没有。」晴明不加思索地回答。

「夜晚就到了,等一下你就躲在竹笼中看热闹算了。」

晴明在竹笼四周涂上香鱼内脏,那味道不时传到博雅鼻腔。博雅并不讨厌香鱼,但象现在这样一直闻着内脏味道,实在有点受不了。

「知道啦!」

一进门,黑川主就抽动着鼻子。

「我是说了,不过那是骗你的。抱歉,原谅我啦。」

「啊!」

「让那小子进屋,再冷不防用这长刀给他一刀,不是比较快吗?」博雅握住佩在腰部的长刀。

「哼!」博雅很不服气。

「黑川主大人!」

大约子时刚过,外面传来敲门声。

「就是呀。」博雅压抑住兴奋之情。

黑川主也跟着杳无踪影。

「我也来学学那方士大人的方法,把妖物绑来看看吧……」

博雅察觉黑川主站在门口,正借着小小灯烛盘上的亮光注视自己。

身上依然是黑色狩衣,左眼还是瞎掉的模样。

黑川主的唇角高高网上吊,令人毛发悚然。

随后,晴明走到忠辅面前,伸出右手贴在忠辅额头上。

既然不过来,干脆先下手为强。博雅正想一把翻开竹笼时,才发觉浑身动弹不得。

「父亲大人,请开门。」叫门声响起。

钻进竹笼之前,博雅问过晴明。

晴明右手正握住黑川主的手腕。

「这故事真骇人。」晴明向博雅说。

太阳将要升到中天时,黑川主开口了。

晴明脸上挂着坦率微笑。

「这方法和那方士一样,不会出漏子吗?」

望着萤火虫,晴明嘴角浮现微笑。

忠辅开了门,黑川主进入屋内。

博雅是问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作用。

晴明刚刚拔下几根自己的头发,连结成一条长线,再与木桶上绕了一圈,最后打了个结。

「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打算呢?」博雅在一旁问。

「他总算保住一条命了,可是听说好一阵子都不能起床走动。」

博雅下定决心,只要黑川主一挨近,便打算不由分说给他一刀,于是在竹笼内微微拔出刀刃,摆好架势。

飕!一阵暗色夜风吹过来,夜幕低垂了。

忠辅感觉自晴明掌中流出了类似冰水的东西,沁入自己额头。下一秒钟,忠辅已恢复自由。

博雅万万没想到,只是用竹子围拢住身体而已,竟会热到全身都冒出有如热水的汗珠。

「好了,现在就等傍晚来临。」晴明说。

竹笼内出现了支着单膝,右手握住长刀刀柄的博雅。

木桶中水花四溅。

「我可一点都不顺利!」

晴明没回答,只是微微笑着。

「这样应该可以了。」晴明仔细端详木桶,喃喃自语。

「能不能帮得上忙,不亲自去看看不知道哩……」

黑川主想甩掉手臂时,有人掀开了被褥。

「你肯去一趟吗?」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博雅仍放不下心。

「对不起。」

鸭川的流水声越过忠辅家门前那道河堤,传到屋内来。

「所以,晴明啊,以你的能力,能不能帮他们这个忙?」

博雅回应时,太阳已将要沉入西方山头。

身边有个小女娃。

「不准动!等我和绫子亲热过后,再来收拾你。」

晴明将黑川主捆绑在上次那棵树干下。

太阳刚上升不久,黑川主便伸出舌头气喘吁吁。

由于晴明逮住他时,他还没脱下衣服,所以身上仍穿着那套黑色狩衣。

炎夏阳光正照射在黑色狩衣上。

本来就已经热得要命,身上穿着黑衣服,又捆绑在树干下,更令黑川主吃不消。

旁观者一眼便可以黑川主的肌肤已经干巴巴的。

「你要水吗?」晴明问。

「正是,可以给我水吗?」

「如果给你水,你肯说出叫醒绫子的方法吗?」

晴明身上穿着凉爽的白色狩衣,坐在树阴下,津津有味地喝着手中的凉水,望着黑川主。

「当然说。」黑川主回道。

「好,给你水。」

晴明说毕,忠辅便端着一碗水出来。

「不行,不行,要装在更大的东西里。」

「呵呵。」

晴明微微一笑,低声吩咐:「那给你木桶好了。」

听晴明这样说,忠辅再度抱着大木桶出来,搁在黑川主面前。

忠辅用水桶自沟渠中汲水,再一一倒入木桶中。

不一会儿,木桶便盛满了水。

「喝水之前我教你方法,你过来一下。」黑川主道。

「怎么回事?」博雅飞奔至木桶旁,伸手捞起水面上的绳索和湿淋淋的黑色狩衣。

水桶中的水开始晃动起来。水面缓慢地转着旋涡。

博雅从屋里带女娃出来。

「没有。不过你想看的话可以进来。「

「我把生下来的孩子放进屋后的河里了。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活下来。」

博雅抱起女娃,让女娃从脚底浸入水中。女娃的脚踝全部浸入水中后,不一会儿,女娃便整个溶入水中了。

昨晚逮住黑川主的同时,一起逮住的女娃仍在屋里。

这时,屋里传来女人的呻吟。

「博雅,你要进来吗?」晴明问。

博雅有点烦腻地盯视着木桶。

「你不用客气啊。」晴明回道。

「就算别人听到了,我也不在乎。」

「结束了。」晴明只短短说了一句。

晴明往屋内大踏步走去,途中回头望向博雅。

「喂,晴明,你看到了吗?」博雅问道。

就在这时。

「给我一些香鱼好吗?」晴明短促吩咐忠辅,「还有一些线。」忠辅照办,拿来吩咐的东西。

水獭的嘴巴在晴明面前不停地开合,似乎述说着什么。

「算了。」博雅回道。

「把女娃放进水中看看。」晴明吩咐。

通常旋涡中心是凹陷的,但木桶中的旋涡却是凸状。

「现在开始有的忙了。」

「我用头发结了结界,改变了气,防止他遁迹潜形,所以他还在水中。」晴明将视线移到站在一旁、呆若木鸡地注视着两人的忠辅。

晴明松开抓住水獭脖子的手。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晴明回到博雅面前。

香鱼正下方是黑川主销声匿迹的木桶。

「什么?」

「你就在那边说吧。」晴明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你看!」博雅说道。

吱!

「这只大概正是当时幸存的水獭。」忠辅喃喃自语。

吱!

「水中?」

吱!

黑川主最后终于死心。「我本来想好心撕碎你的喉咙,算了。」黑川主张开血盆大口,遗憾地笑着。接着,冷不防一个倒栽葱就跳进水中。四周水花四溅。木桶上只浮荡着黑川主的黑衣和绳索。

水獭恸哭起来。

晴明站起身,悬挂上第七尾香鱼。

晴明在木桶的树枝上绑了线,线端又绑了鲜活香鱼。

「糟了!」忠辅冲进屋里,不久又回到了两人面前。「绫子好象快临盆了。」

晴明高举水獭,让水獭的脸面对自己。

「我说的不是肝胆,是腹中的孩子。」晴明回应。

那动物口中咬着香鱼叫起来。

「能不能给我更多香鱼?」晴明再度吩咐忠辅。

「那姑娘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吗?」晴明问水獭。

「不见了!」

水獭往前垂下头。

悬挂在木桶上的香鱼逐渐静止不动,晒干了。

「要怎么做才能让绫子姑娘清醒过来?」

原来是一只老迈的水獭。

「黑川主呢?」

那女娃指的是昨晚跟随在黑川主身边的小女孩。

「忙什么?晴明,只要让她吃下这杜父鱼的肝胆不就行了?」

不一会儿,凸起的水面便浑浊不堪。

「见过。」忠辅点头。

晴明望着水獭。

「据说水獭只要怀胎六十天就会生出来。」

转瞬间,那黑色浑浊的水愈来愈浓,然后,突然跳出一只黑色动物。

「有我可以帮忙的事吗?「

「他说,只要让绫子姑娘吃下女娃的肝胆,就可以醒来。」

香鱼顶着阳光,在水面上放光闪闪跳跃。

「来了。」晴明悄声道。

「原来如此。」

「跟孩子一起随着河水流走了。」

黑川主看着近在眼前的水,双眼炯炯发光。眼神中甚至露出疯狂神色。

「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你打算怎么办?晴明。」博雅问。

「接下来的问题是昏迷不醒的绫子姑娘……」

「老实说,以前曾有一家子水獭时常来偷吃沟渠内的鱼,令我很伤脑筋。大约两个月前,我在河里偶然发现水獭的巢穴,便杀了当时在巢内的母水獭和两只小水獭。」

「果然发生过这种事。」晴明回道。

「噢!」忠辅惊叫起来。

「肝胆?」

「你见过这只水獭吗?」晴明问忠辅。

晴明不干己事地回答,继续津津有味、咕噜咕噜喝着盛在竹筒里的凉水。

吱!

水中出现一尾游涞游去的杜父鱼。

「你不过来我就不说。」

「女娃怎么了?」博雅问。

「结束了?」

水獭看见忠辅,张开嘴丢下香鱼。

「等。」晴明说毕,坐在地上盘起腿来。

「跟它有过什么瓜葛呢?」

晴明解下绑在线上的香鱼,换上另一尾鲜活香鱼。刚换上的鲜活香鱼,在木桶上空翻飞跳跃。

「再来一尾。」

博雅和晴明隔着黑川主消失的木桶,相对而坐。

「啊……水……水……真想快点跳进水中……」黑川主喃喃自语。

「既然是自己的孩子,你应该会心疼吧?」

吱!

「肝胆等一下再剖,趁她昏睡时先解决孩子的事。」

「这正是黑川主的原形。」晴明说。

「快了,他不可能忍耐很久。」又喃喃补上一句。

水獭虽然落地,却待在原地,没有逃离的举动。

「不必了,我在这儿也听得到。」

「好吧。」晴明说毕,单独跨进屋内。

晴明用手指剥开刚解下的香鱼鱼腹,让香鱼鲜血滴落到木桶水中。瞬间,水面激起无数水花,但马上又静止了。

忠辅提来装着数十尾香鱼的水桶。

「他还在水中。」晴明解释。

「博雅,你去带那女娃过来……」

香鱼在水桶中还活蹦乱跳着。

时刻逐渐推移,太阳已行过中天,将要西下。

水獭也跟在晴明身后进入屋内。

「当然看到了。」晴明微笑着回应。

「他还在,只是改变了外形。」晴明来到博雅身边。

正当那动物将要咬住悬挂在半空的香鱼,晴明伸出右手。使劲地抓住动物脖子。

水獭再度点头。

「原来如此,是那女娃。」晴明回应。

「可是,人怎么可以生下水獭的孩子?」

「应该有可能吧。」

「为什么?」

「昨晚我不是跟你说过咒的道理吗?是人还是水獭,基本上都一样……」

「……」

「人的因果和兽的因果,根本是一样的。只是加诸于人和兽的咒各不相关,所以一般来奖,人和兽的因果是不会交合的。」

「唔。」

「但是,如果双方的因果施了同一种咒,或许也有可能发生人兽交合的结果。」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博雅似乎有点肃然起敬地点头。

「话说回来,博雅,幸亏你没看。」晴明说。

「看什么?」

「看那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人的因果和兽的因果交合后所生下的孩子。」晴明微微皱了下眉头,回道。

「恩。」博雅老实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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