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
《阴阳师》 · 梦枕貘 · 2.5万 字
一
那是株高大的古樱木。
如果让成人在树根四周张臂环抱，大概需要三、四人才办得到。
藤原伊成坐在樱树下，弹着琵琶。
此刻是夜晚，，盛开的樱花遮蔽了伊成头上的夜空。
月亮高挂在正上空。青白皎洁的月光，照在樱树上。
周围没有其他樱树。在杉树、枫树环列中，唯独这株樱树伸展满缀樱花的树枝，压倒群树。
横空往旁边伸展的树枝，因密实的樱花瓣重量而往下垂落。
无风。
明明没有风吹动，花瓣却纷纷飘落。宛如耐不住沉重的月光，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下飘舞。
花瓣落在伊成肩膀、头上、袖口。伊成像是埋在花瓣中弹琵琶。
伊成拨动手中的拨子时，琵琶弦便会发出袅袅声响。
（＊袅和「女弱」是一个字，去查了1971年版的字典才知道……汗……）
袅。
琵琶旋律与月光纠缠一起。余音袅袅地与樱花花瓣厮罗，在大气中往上攀升。
每逢琴弦的震动触及花瓣，花瓣便会飘离树枝。
只要琵琶声响起，花瓣就会翩翩起舞。
袅。
翩。
袅。
伊成默默不语。那声音又问：「请问尊姓大名？」
「三天前开始，他的样子很奇怪。」
「喂，晴明啊，你是不是又想讲些乱七八糟的咒的比喻来骗我了？」
「你看，你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今晚，是博雅带酒来晴明。
「临阵脱逃？」
「……」
「喔，嗯」伊成再次情不自禁地回应了。
「就如樱花花瓣离开枝头一样，人的生命，也会如同风一般离开人的躯体……」
「晴明啊，你和我，都是终将飘落的樱花。」
「怎么奇怪？」
琵琶声一旦静止，情景便与先前一样，只见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中飘落。
伊成紧闭双眼，似乎想聆残留于大气中的琵琶震动，也似乎正在倾耳静听残留于自己体内的琵琶余音。
不，对伊成来说，无论是自己的躯体或拥抱着自己肉体的夜气，或许均是琵琶声的共振物体，二者毫无区别。
「嗯，的确不能说和樱花完全无关。」
翩。
「我是想说。每次看到樱花，总会情不自禁感慨万千地思考起人的生命，晴明……」
「嗯，招认了。」
然而，伊成仍然看不见声音之主。
「博雅，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这样直视别人。」
「博雅，你怎么了？」晴明问。
「我不懂你的意思。」
「……」
「你是说，一个月前在清凉殿弹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
「啊，对……」博雅点头。
「正是。他跟我曾一起在已故的式部卿宫那儿学过琵琶，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琵琶名人。」
「……」
「我不是临阵脱逃。」晴明苦笑。
庭院有株古樱木。月光下，樱花花瓣正纷纷飘落。
「老实说，是藤原伊成大人的问题。」博雅道。
「正是。」
「什么问题？」
「唔。」
「我会去找你，可以吗？」伊成感到困惑，答不上来。那声音又说：「我会去找你，伊成大人。」
「不过，正因为是终将飘落的樱花，人才会眷恋这世间吧？正因知道自己终将死去，人才会眷恋他人，也才会深感笛声或琵琶旋律的美妙吧？」博雅接过身边女子代为斟满的酒杯，直视晴明：「晴明啊，能同你相知相识，我内心真的很高兴。」晴明避开博雅的视线，呼唤身边女子：「蜜夜……博雅的酒杯空了。」名位蜜夜的女子以眼神回应，再度为博雅斟酒。
「是伊成大人？」
「因为我不如你。」
「这样看你，你会感到为难？」
「就算风不吹，你瞧，樱花花瓣也会离开枝头……」
啜饮酒的红唇，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有如菩萨像浮在唇边的那种微笑。那微笑隐约可见——类似樱花花瓣那抹若有还无的粉红。
「正是。博雅，你能够操纵鬼神。」
休息时间，唯一的一次博雅斗嘴胜利啊，珍贵～～而且晴明竟然没有用咒来压倒博雅，咦，被看穿心事了吗？
「他怎么了？」
「看吧，你就是这样。」
「会为难。」晴明老实回答。
突然，不知自何处传来不胜感谓、类似叹息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操纵鬼神了？」
「看你刚刚开始就好像很在意樱花，你的问题跟樱花有关吗？」
难道是错觉？才刚这么想，那声音又响起了。
「晴明。难得你那么坦白。」
「没什么，晴明，只是那樱花……」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望着庭院。
「博雅，正因为你浑然不知自己的力量，才能操纵鬼神。」
「笑等于临阵脱逃吗？」
「人的生命也一样，无法永远驻留在人的躯体……」
「那么，伊成大人……」
「你总算招认了。」
「这琵琶旋律实在太美了……」伊成睁开双眼。四周不见任何人影。奇怪，明明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伊成环视周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四周只有无声无息继续飘落的樱花花瓣。
「唔。」
不久，琵琶声静止了。
到底是琵琶声和着花瓣起舞？还是花瓣和着琵琶声起舞？已无法辨别。
「眼神？」
「真是稀世的琵琶音色呀。」
「怎样？」
翩。
袅、翩，袅、翩，袅、翩。
「晴明，你又临阵脱逃了。」博雅说。
「就是这样。」
袅。
「人的生命吗？」
「昨天也来了。是吧？」声音说。
「因为你先问我怎么了，我才正经回答你，可是，你现在却想转移话题。」
「有关这事，我必须从四天前发生的事开始讲起……」语毕，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能够施行法术操纵鬼神，但是，你光是「存在」，便能操纵鬼神。」
「我是藤原伊成。」伊成情不自禁回答。
「就是，那个……」博雅支支吾吾。
「竟然将琵琶弹得如此神妙，在下想请教尊姓大名。」声音又响起。
二
「不懂也无所谓。」
方才开始，博雅每喝一口便看看樱花，看了樱花，又微微叹气。
三
庭院的樱花正开得美盛。安倍晴明坐在窄廊，与源博雅对酌。周围只有一盏灯火。
「我又怎么了？」
「不是吗？」
「改天我会去找你。」
「不如我什么？」
「你今晚就是有问题，才来找我的吧？」
「没那回事。」晴明举起酒杯，又说：「话说回来，博雅，应该可以把问题讲出来了吧？」
袅。
翩。
「你刚刚笑了。」
「什么问题？」
「樱花怎么了？」
「那个什么……」
博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人，好像变聪明了嘛。
「找我？」
「我？操纵鬼神？」
晴明与博雅之间坐着一位服色白里透红的十二单衣女子，每逢两人的酒杯空了，便举起酒瓶为两人斟酒。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背倚柱子，细长手指举着酒杯，不疾不徐地将酒杯送到红唇边。
四天前，伊成与藤原兼家一起出门到船冈山。
船冈山位于京城北方，半山腰有一株高大古樱木。听说，今年那株樱花开得特别漂亮。兼家听到此消息，说：「那我就去看看到底开得有多漂亮。」于是令下人准备了宴会酒菜，带着随从出门赏花。
兼家又邀伊成同欢。因此，伊成便带着琵琶赴宴。
来到目的地一看，樱花果如传闻所说的那般，开得非常出色。一行人在樱花树下设宴，饮酒咏歌，伊成则弹起琵琶。
弹了一阵子琵琶，伊成又朗诵了一首古歌。
（《古今集》有这首作者不详的和歌，倘若人的命运注定开花必谢、时移事迁，那么，古人在春夜即便点起灯火也要行乐的心境，的确自有其道理。）
伊成已唐朝诗人为例证，深深叹了口气，接着道：「樱花这东西，似乎能够让人心猿意马。」四天前当日，众人于早晨出门，傍晚归来，但伊成却在翌日重游旧地。这回是单独一人，且是夜晚。
伊成为了要夜晚独自在那株古樱木下弹琵琶，才出门重游旧地。夜晚在樱花树下弹琵琶——这种心情可以理解，然而，也要看地点。夜晚要到樱树那儿的话，相当远。总之，在旁人看来，伊成的行动有点怪。
正确说来，伊成并非单独一人出门，他带着一个家童同行。不过，抵达目的地时，伊成吩咐家童：「你在这儿等着。」便让家童在樱树前等着，自己则抱着琵琶，单独到樱树下坐着。
尽兴地弹了一阵子，直到早晨，伊成才和家童一起回来。回来后边和家人说：「我遇到奇妙的事。」据说，伊成弹琵琶时，有人出声向伊成攀话。伊成本来以为是家童的声音，却似乎不是。四周不见人影，只传来声音。结果，伊成没确认对方是谁，就回来了……
伊成说完便躺了下来，陷入熟睡中。家人起初以为伊成弹了整晚琵琶，彻夜未眠，大概疲惫不堪吧。只要让他睡到傍晚，应该会自然醒来。直至深夜，伊成仍陷于熟睡中。
伸手摇他也摇不醒。正当家起疑时，不知何处传来呼唤声：「伊成大人……」是家人未曾听过的声音。「我如约来了。」而且家人找不出声音主人到底身在何处。
「能否赐我「山」这个字呢？」这句话令人百思不解。
家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可是，熟睡中的伊成竟突然起身。在家人众目睽睽之下，伊成来到窄廊，面向庭院夜色，说道：「欢迎光临寒舍。」说毕，伊成抱着琵琶，在窄廊坐下，开始弹起琵琶。
伊成边弹琵琶，边向庭院夜色回话，宛如庭院有位旧识在同他谈话一般。
「那真是太悲哀了。」
「原来你想出来？」
「从山里出来？」
「「山」这个字？」在一旁倾听的家人眼里看来，伊成有如自言自语。
家人忧心忡忡守视下，琵琶声停止了，而伊成不知何时又躺在窄廊，呼呼大睡起来。如此，伊成整夜都酣睡着，天亮时，伊成还是陷于熟睡中。由于几乎未进食，才两天，伊成便瘦得不象话。
「看见每晚都来找伊成大人的那位访客。」
「可以。这种事愈快解决愈好。今晚那声音来呼唤伊成大人之前，应该可以抵达伊成大人宅邸吧。」
三人刚刚结束一番寒喧。
「名字？」博雅问。
翌日——晴明与博雅并肩而坐，贺茂保宪坐在两人面前。
「今晚什么都不必做，暂且放手不管。」
「应该可以。」晴明说毕，伸出左手，再吩咐博雅，「博雅，眼睛闭上。」博雅闭上双眼。晴明将左手搁在博雅脸上。大拇指按着博雅紧闭的左眼，食指与中指则按着右眼。右手贴在博雅脑后，嘴里小声念起咒文。
「不是最近这一、二个月。」
「因此，伊成大人府里便派人到我那儿，要我转告你，希望你能伸出援手……」博雅说。
「大概是三、四年吧。」
「封山咒？」
「晴明，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保宪问。
「既然你看不见「那个」，当然也看不出端倪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能不能跑一趟伊成大人宅邸？」
「就算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只要不回应，那呼唤便如同风声。可是一旦回应，二者之间就会结下「缘分」这个咒。」
「咒吗？」
「是。」
「什么时候？」
伊成抱着琵琶，又来到窄廊坐下，弹起琵琶。之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与昨晚不同的是伊成的视线。
「真的？」
保宪穿着黑色便服，表情豁达明亮，与晴明、博雅相对而坐。有只黑色小动物蜷在保宪左肩上睡觉。是黑猫。但是，不是一般猫，而是猫又——保宪操纵的式神。
「明天去见某位大人。」
「你想从山里出来？」伊成对着没有任何人影的庭院说。
「……」
「嗯。」
「我见过？」
「到底是谁？是哪位大人？」
「是「山」……」晴明喃喃自语。
「师傅忠行大人过世以后，能够施行此法的，不是我，便是你。既然我未施行过……」
「一些？我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嗯。」
「博雅，看样子，这个问题可以提早解决。」晴明说。
「有人施行了封山咒。」
「那，你打算怎么办？」
「……」
原来在庭院那男人的额头，有个用毛笔写成的「山」字。
「您喜欢那首作者不详的和歌？」
「是。」晴明点头。
琵琶声袅袅作响。伊成坐在窄廊边缘弹着琵琶。
此地是保宪宅邸。
那人身穿破旧青色窄袖服，是个男人。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
博雅定睛注视眼前的光景。原来，坐在窄廊的伊成眼前——也就是庭院灌木丛之间，也坐着某人。
「没错，我施行过。」
四
「你最近又没有施行封山咒？」
「就剩下我了？」
那男人坐在泥土上，正在同伊成对话。而且额头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类似文字的东西。
若按规矩来说，保宪应该与晴明并肩而坐，官位最高的博雅则坐在保宪、晴明面前。不过，三人却毫无顾忌地聚在一起。
「据我所知，能够施行封山咒的人，除了贺茂忠行大人之外，便是保宪大人及我共三人而已。」
「是。」
伊成和前几夜一样，正在同看似身在庭院中、却没有实体的东西对话。
「就是贺茂忠行师傅的儿子，贺茂保宪啦。」晴明说。
「有人……」博雅嘶哑地说。
「看见什么？」
「原来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吗？」博雅也悄声问晴明。
「什么时候施行的？」
「晴明，庭院那男人的额头上，好像写着什么……」是汉字，单单一个字。
屋檐外射进来的月光，将伊成染成湿润般的青色，浮托在黑暗中。
「你也去吗？」
「是咒。」
「说出来其实也无所谓，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件事？」
「鬼魅呼叫自己名字时，伊成大人回应了，这太不妙了。」晴明搁下酒杯喃喃自语。
事情到此地步，连家人也开始惶恐不安。这一定是被什么鬼魅附身了。如果置之不顾，伊成是不是终将被那鬼魅夺走性命？
五
「不。」晴明微微摇头，「今晚去吧。」
「您想要那个「山」字？」在旁人看来，伊成看似自言自语，也看似与身边某人对话。
保宪目前任职谷仓院长官。父亲是阴阳师贺茂忠行。保宪本来也任职于阴阳寮，现在升任为谷仓院长官。
然后，弹完琵琶的伊成又睡着了。陷于酣睡的伊成，益发消瘦下去。
「不会有事吗？」
「这……」保宪思考了一会儿，视线漫无目标投向远方。
「伊成大人……」依然只闻声响，却不见任何人影。不久，伊成突然起身。与昨晚一样。
晴明收回双手，向博雅悄声道：「睁开眼睛吧。」博雅缓缓睁开双眼。眼睛愈睁愈大……「啊……」博雅吞下险些迸出的叫声。
「可以吗？」
「不会。只不过一、二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伊成大人或许会更消瘦一点，但不会影响他的性命。」
「您说想从山里出来，可是……」
「大概五年前吧……」
「走。」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想看吗？」
「喔。」
「施行过了？」
「啊，三、四年的话……」
「「那个」？晴明，难道你看见了什么？」
「讲出来也无所谓，只是，在这之前，晴明，你先讲你的问题。听完你的问题，我再讲也不迟。」
然而，博雅环视整个庭院，总是见不到任何人影。
「某位大人？」
「你也见过他呀。」
晴明与博雅躲在屏风后，偷偷观察伊成的神情。
「我想问你一件事……」晴明微微行了个礼。
「等等，晴明……」
「应该算有吧。」
昨晚伊成自言自语时，视线望着远方，但今晚的视线，距离却更近了。
然后，深夜——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又响起了。
「不论如何解决问题，都要先听听那位大人的意见再说。」
「嗯。」
「访客？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也可以看到吗？」
「到底为了什么事而施行封山咒？」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懂您的意思。」伊成边弹琵琶边与对方谈话。
「什么事？」保宪说。
「嗯，知道了一些。」
默默无言望着庭院的晴明，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好。」晴明点头，将昨晚博雅讲述的事情重新说明一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如此，那大概是我的份。」保宪说。
「那么，话又说回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晴明，这是那男人的问题……」保宪说。
「那男人是？」博雅插口。
「喔，我忘记了博雅大人也在座。」保宪用右手搔搔脑后，苦笑了一下，再回应博雅，「是皇上。」保宪与晴明一样，都称呼皇上为「那男人」。而且叫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晴明，五年前，有人诅咒了皇上。」
「是。」晴明点头。
博雅虽很惊讶保宪竟也称皇上为「那男人」，却没像平常立刻指责晴明般地纠正保宪。只是默默无言地倾听保宪讲述。
「皇上整整痛苦了三天三夜，最后召唤了我。」
「然后呢？」
「我射出返箭。」
「是。」
「我往上空射出白翎箭，将对方的诅咒赶回去。那只箭飞向船冈山方向，我在箭后追赶，结果就追到那株古樱木那儿。」
「原来如此。」
「古樱木下，躺着名为海尊的法师阴阳师，我射出的返箭正好贯穿他的胸部。当我赶到，他已奄奄一息。趁他还有一口气，我问他到底是谁命他下的诅咒……」
「幕后人是谁？」
「那个阴阳法师说，没人托他下咒，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又问他为何要诅咒皇上……」
「他怎么说？」
「他没回答。」
「视情况不同，灵魂也可以跑出来？」
保宪的肩头上，蜷曲的猫又依然酣睡着。
海尊以苍劲的声音朗诵这首和歌。
「什么事？」
「我想，您大概是安倍晴明大人……」有如风吹进干枯树洞时的声音。
「老实说，有些问题我也解不开。」
「可是，为什么是伊成大人？」
「金钱，与欲望……」
「不过，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有发生了这种事。」
「我不是由于怨恨才诅咒皇上。当时，我目空一切，认为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我的诅咒赶回来。安倍晴明、贺茂保宪这两人虽播名天下，但终究只是京城阴阳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打算等大家都束手无措时，再出面破解自己所下的诅咒，如此，就能得到金钱与地位……」
「五年前，你为何诅咒皇上？」
「我极想要这首和歌内的「山」字，才同琵琶声结下缘分，每晚潜进伊成大人宅邸。」若得到和歌内的「山」字，便能与海尊额头的「山」字重叠，成为「出」字。
尸体额头上，写着博雅也看过的「山」字。
「再让我到你那儿喝酒吧。」
「这问题，可以让我自行解决吗？」
「可以，那就劳烦你了。」保宪点头，又探身说，「对了，晴明……」
「嗯。」晴明低声回应，点点头。
明明没有风吹动，花瓣却纷纷飘落。宛如耐不住沉重的月光，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下飘舞。
「所以，你……」
「……」
「是。」海尊又温文地点头。
「这样做。」晴明伸出毛笔，在海尊额头那个「山」字下，写了另一个「山」字。于是，「山」字，便成为「出」字。
「于是施行了封山咒……」
此刻是夜晚，，盛开的樱花遮蔽了伊成头上的夜空。
「……」
海尊睁开眼睛，望着晴明，随即发现飘落在自己身上的樱花，仰起脸来。
「晴、晴明……」博雅嘶哑地小声喊。
「正是这位海尊大人。」
月亮高挂在正上空。青白皎洁的月光，照在樱树上。
「就是这个嘛。」晴明指着尸体的额头。
樱花花瓣片刻不停地自顶上纷纷飘落。
「我打算解除海尊大人身上的封山咒，等他出来后，我们可以直接问他理由。」
藤原伊成坐在樱树下，弹着琵琶。
「你打算怎么做？晴明。」
「欲望？」
「什么！」
「怎么了？」晴明问。
横空往旁边伸展的树枝，因密实的樱花瓣重量而往下垂落。
月亮已经升起来。
「然后，听到伊成大人的琵琶与和歌？」
「既然知道，你就告诉我嘛。」
「嗯，大致知道。」
无风。
蜜夜坐在篝火旁，将砚台搁在地上，专心磨墨。
「什么问题？请问吧。既然是晴明大人解放了我的灵魂，我无意向晴明大人隐瞒任何事。」
周围没有其他樱树。在杉树、枫树环列中，唯独这株樱树伸展满缀樱花的树枝，压倒群树。
「不，与其我来说明，不如让另一位更适当的人来说明。」
「是。」海尊点头，「自从中了封山咒后，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五年来始终埋在此地……」
那是株高大的古樱木。
「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海尊嘴边浮出微笑，「因为我需要钱。」
不久，两人挖出尸体，将尸体搬到樱树下。尸体，正是博雅在伊成宅邸庭院看到的那男人。
「樱花……」海尊喃喃自语，声音干枯。
「喂，晴明，你应该知道理由吧？」
「即便死了，灵魂也会被封在尸体内，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尸体也不会腐烂。」
「嗯。」
海尊唇边浮出微笑，无言地闭上双眸。脸上积满了樱花花瓣。双唇，也不再翕动了。
「谁？」
「喔！」用锄头挖了几次地面的博雅，发出叫声，「晴明，有尸体……」
来到船冈山那株樱树下时，时刻已入夜。
「有事吗？」
一
「话又说回来，保宪大人……」
「我总算理解了。」
然后，海尊再度缓缓地将视线移至晴明身上。
「随时欢迎。」
「我是说这尸体啦。保宪大人不是说过，这尸体是五年前埋在这儿的，可是，尸体不但没有腐烂，也没生虫。」
「阁下是海尊大人？」
「正是如此。然后，我将海尊的尸体埋在那株樱树下。」
「喂、喂、晴明……」晴明边听着背后响起的博雅叫声，边向蜜夜开口：「蜜夜呀，准备好了吗？」
「钱？」
「海尊不甘心地瞪着我，最后竟然说……死后也要向保宪作祟。」
「你说呢？」
「我很喜欢你那儿，可以悠然自得地喝酒。」保宪爽朗地笑开了。
「是。」蜜夜行了个礼，递出毛笔。毛笔饱含刚磨成的墨汁。晴明接过毛笔。
「晴明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博雅说。
花瓣落在伊成肩膀、头上、袖口。伊成像是埋在花瓣中弹琵琶。
博雅与晴明捡拾了树枝，在樱树下燃起篝火。两人正用带来的锄头挖掘樱树树根。
「那么，海尊大人是……」
六
「是。」海尊点头，「我很不甘，就向保宪大人说，死后也要向他作祟，最后落得这种结局。实在太汗颜了……」海尊望着晴明，深深鞠躬。「感谢晴明大人。现在总算可以启程了。」语毕，海尊仰头望着顶上。樱花花瓣纷纷飘落。
「结果，保宪大人将你的诅咒赶回来了？」
「凡是被施了此咒，灵魂就很难离开生前的尸体……」
（＊袅和「女弱」是一个字，去查了1971年版的字典才知道……汗……）
「那是因为保宪大人施行了封山咒。」
「这样就行了。」晴明低声道。
「别担心。」晴明回道。
「是海尊大人吧。」晴明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博雅总算恍然大悟地点头。
「总算上路了……」博雅喃喃低道。
「这樱花太壮观了……」海尊低道，「请转告伊成大人，那琵琶旋律很美……」说完，海尊紧闭双唇，仰头往后倒下，成为仰望樱花的姿态。
「就算他向我作祟，其实也没什么好怕，只是为了避免日后发生麻烦，我就让他无法作祟了。」
「没回答？」
还未说毕，海尊的尸体便开始缓缓仰起，坐在原地。
如果让成人在树根四周张臂环抱，大概需要三、四人才办得到。
「没错。例如伊成大人的琵琶声，若灵魂和伊成大人所弹奏的优美旋律结缘，灵魂便可随着音乐跑出来了。」
「他呼唤了伊成大人的名字，所以才结下缘分。」
伊成拨动手中的拨子时，琵琶弦便会发出袅袅声响。
樱花花瓣纷纷飘落在尸体上。
「可是，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晴明道。
「这个词，我听你们讲过几次了，可这到底是什么咒术？」
「封山咒？」
袅。
琵琶旋律与月光纠缠一起。余音袅袅地与樱花花瓣厮罗，在大气中往上攀升。
每逢琴弦的震动触及花瓣，花瓣便会飘离树枝。
只要琵琶声响起，花瓣就会翩翩起舞。
袅。
翩。
袅。
翩。
袅。
翩。
袅。
翩。
袅、翩，袅、翩，袅、翩。
到底是琵琶声和着花瓣起舞？还是花瓣和着琵琶声起舞？已无法辨别。
不久，琵琶声静止了。
琵琶声一旦静止，情景便与先前一样，只见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中飘落。
伊成紧闭双眼，似乎想聆残留于大气中的琵琶震动，也似乎正在倾耳静听残留于自己体内的琵琶余音。
不，对伊成来说，无论是自己的躯体或拥抱着自己肉体的夜气，或许均是琵琶声的共振物体，二者毫无区别。
突然，不知自何处传来不胜感谓、类似叹息的声音。
「这琵琶旋律实在太美了……」伊成睁开双眼。四周不见任何人影。奇怪，明明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伊成环视周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四周只有无声无息继续飘落的樱花花瓣。
「你今晚就是有问题，才来找我的吧？」
「因为我不如你。」
「人的生命也一样，无法永远驻留在人的躯体……」
「他怎么了？」
「……」
「我不是临阵脱逃。」晴明苦笑。
伊成说完便躺了下来，陷入熟睡中。家人起初以为伊成弹了整晚琵琶，彻夜未眠，大概疲惫不堪吧。只要让他睡到傍晚，应该会自然醒来。直至深夜，伊成仍陷于熟睡中。
晴明与博雅之间坐着一位服色白里透红的十二单衣女子，每逢两人的酒杯空了，便举起酒瓶为两人斟酒。
「我什么时候操纵鬼神了？」
伊成为了要夜晚独自在那株古樱木下弹琵琶，才出门重游旧地。夜晚在樱花树下弹琵琶——这种心情可以理解，然而，也要看地点。夜晚要到樱树那儿的话，相当远。总之，在旁人看来，伊成的行动有点怪。
「你看，你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就是这样。」
「那么，伊成大人……」
「唔。」
「笑等于临阵脱逃吗？」
（《古今集》有这首作者不详的和歌，倘若人的命运注定开花必谢、时移事迁，那么，古人在春夜即便点起灯火也要行乐的心境，的确自有其道理。）
「昨天也来了。是吧？」声音说。
正确说来，伊成并非单独一人出门，他带着一个家童同行。不过，抵达目的地时，伊成吩咐家童：「你在这儿等着。」便让家童在樱树前等着，自己则抱着琵琶，单独到樱树下坐着。
「没那回事。」晴明举起酒杯，又说：「话说回来，博雅，应该可以把问题讲出来了吧？」
「这样看你，你会感到为难？」
「博雅，正因为你浑然不知自己的力量，才能操纵鬼神。」
「晴明啊，你和我，都是终将飘落的樱花。」
「三天前开始，他的样子很奇怪。」
尽兴地弹了一阵子，直到早晨，伊成才和家童一起回来。回来后边和家人说：「我遇到奇妙的事。」据说，伊成弹琵琶时，有人出声向伊成攀话。伊成本来以为是家童的声音，却似乎不是。四周不见人影，只传来声音。结果，伊成没确认对方是谁，就回来了……
「正是。」
兼家又邀伊成同欢。因此，伊成便带着琵琶赴宴。
伊成已唐朝诗人为例证，深深叹了口气，接着道：「樱花这东西，似乎能够让人心猿意马。」四天前当日，众人于早晨出门，傍晚归来，但伊成却在翌日重游旧地。这回是单独一人，且是夜晚。
「博雅，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这样直视别人。」
啜饮酒的红唇，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有如菩萨像浮在唇边的那种微笑。那微笑隐约可见——类似樱花花瓣那抹若有还无的粉红。
「我不懂你的意思。」
弹了一阵子琵琶，伊成又朗诵了一首古歌。
「晴明。难得你那么坦白。」
「正是。他跟我曾一起在已故的式部卿宫那儿学过琵琶，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琵琶名人。」
「眼神？」
「那个什么……」
四天前，伊成与藤原兼家一起出门到船冈山。
方才开始，博雅每喝一口便看看樱花，看了樱花，又微微叹气。
庭院的樱花正开得美盛。安倍晴明坐在窄廊，与源博雅对酌。周围只有一盏灯火。
「你刚刚笑了。」
「我又怎么了？」
「会为难。」晴明老实回答。
「什么问题？」
伸手摇他也摇不醒。正当家起疑时，不知何处传来呼唤声：「伊成大人……」是家人未曾听过的声音。「我如约来了。」而且家人找不出声音主人到底身在何处。
「不过，正因为是终将飘落的樱花，人才会眷恋这世间吧？正因知道自己终将死去，人才会眷恋他人，也才会深感笛声或琵琶旋律的美妙吧？」博雅接过身边女子代为斟满的酒杯，直视晴明：「晴明啊，能同你相知相识，我内心真的很高兴。」晴明避开博雅的视线，呼唤身边女子：「蜜夜……博雅的酒杯空了。」名位蜜夜的女子以眼神回应，再度为博雅斟酒。
「不如我什么？」
「不懂也无所谓。」
「改天我会去找你。」
「老实说，是藤原伊成大人的问题。」博雅道。
船冈山位于京城北方，半山腰有一株高大古樱木。听说，今年那株樱花开得特别漂亮。兼家听到此消息，说：「那我就去看看到底开得有多漂亮。」于是令下人准备了宴会酒菜，带着随从出门赏花。
「我会去找你，可以吗？」伊成感到困惑，答不上来。那声音又说：「我会去找你，伊成大人。」
「什么问题？」
「……」
「怎么奇怪？」
博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人，好像变聪明了嘛。
「不是吗？」
「博雅，你怎么了？」晴明问。
「喂，晴明啊，你是不是又想讲些乱七八糟的咒的比喻来骗我了？」
「找我？」
「没什么，晴明，只是那樱花……」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望着庭院。
「是伊成大人？」
「我是藤原伊成。」伊成情不自禁回答。
「怎样？」
「喔，嗯」伊成再次情不自禁地回应了。
「我是想说。每次看到樱花，总会情不自禁感慨万千地思考起人的生命，晴明……」
「竟然将琵琶弹得如此神妙，在下想请教尊姓大名。」声音又响起。
伊成默默不语。那声音又问：「请问尊姓大名？」
「你总算招认了。」
「你是说，一个月前在清凉殿弹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
「真是稀世的琵琶音色呀。」
「看吧，你就是这样。」
二
「嗯，招认了。」
「就是，那个……」博雅支支吾吾。
「看你刚刚开始就好像很在意樱花，你的问题跟樱花有关吗？」
今晚，是博雅带酒来晴明。
「临阵脱逃？」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背倚柱子，细长手指举着酒杯，不疾不徐地将酒杯送到红唇边。
「有关这事，我必须从四天前发生的事开始讲起……」语毕，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家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可是，熟睡中的伊成竟突然起身。在家人众目睽睽之下，伊成来到窄廊，面向庭院夜色，说道：「欢迎光临寒舍。」说毕，伊成抱着琵琶，在窄廊坐下，开始弹起琵琶。
「唔。」
「……」
「人的生命吗？」
「我能够施行法术操纵鬼神，但是，你光是「存在」，便能操纵鬼神。」
「正是。博雅，你能够操纵鬼神。」
庭院有株古樱木。月光下，樱花花瓣正纷纷飘落。
「啊，对……」博雅点头。
三
休息时间，唯一的一次博雅斗嘴胜利啊，珍贵～～而且晴明竟然没有用咒来压倒博雅，咦，被看穿心事了吗？
然而，伊成仍然看不见声音之主。
难道是错觉？才刚这么想，那声音又响起了。
「我？操纵鬼神？」
来到目的地一看，樱花果如传闻所说的那般，开得非常出色。一行人在樱花树下设宴，饮酒咏歌，伊成则弹起琵琶。
「晴明，你又临阵脱逃了。」博雅说。
「因为你先问我怎么了，我才正经回答你，可是，你现在却想转移话题。」
「能否赐我「山」这个字呢？」这句话令人百思不解。
「樱花怎么了？」
「嗯，的确不能说和樱花完全无关。」
「就算风不吹，你瞧，樱花花瓣也会离开枝头……」
「就如樱花花瓣离开枝头一样，人的生命，也会如同风一般离开人的躯体……」
伊成边弹琵琶，边向庭院夜色回话，宛如庭院有位旧识在同他谈话一般。
「那真是太悲哀了。」
「原来你想出来？」
「从山里出来？」
「「山」这个字？」在一旁倾听的家人眼里看来，伊成有如自言自语。
家人忧心忡忡守视下，琵琶声停止了，而伊成不知何时又躺在窄廊，呼呼大睡起来。如此，伊成整夜都酣睡着，天亮时，伊成还是陷于熟睡中。由于几乎未进食，才两天，伊成便瘦得不象话。
然后，深夜——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又响起了。
「伊成大人……」依然只闻声响，却不见任何人影。不久，伊成突然起身。与昨晚一样。
伊成抱着琵琶，又来到窄廊坐下，弹起琵琶。之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与昨晚不同的是伊成的视线。
昨晚伊成自言自语时，视线望着远方，但今晚的视线，距离却更近了。
「你想从山里出来？」伊成对着没有任何人影的庭院说。
然后，弹完琵琶的伊成又睡着了。陷于酣睡的伊成，益发消瘦下去。
事情到此地步，连家人也开始惶恐不安。这一定是被什么鬼魅附身了。如果置之不顾，伊成是不是终将被那鬼魅夺走性命？
「因此，伊成大人府里便派人到我那儿，要我转告你，希望你能伸出援手……」博雅说。
「鬼魅呼叫自己名字时，伊成大人回应了，这太不妙了。」晴明搁下酒杯喃喃自语。
「名字？」博雅问。
「就算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只要不回应，那呼唤便如同风声。可是一旦回应，二者之间就会结下「缘分」这个咒。」
「咒吗？」
「是咒。」
「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能不能跑一趟伊成大人宅邸？」
「真的？」
然而，博雅环视整个庭院，总是见不到任何人影。
「什么时候施行的？」
屋檐外射进来的月光，将伊成染成湿润般的青色，浮托在黑暗中。
「……」
若按规矩来说，保宪应该与晴明并肩而坐，官位最高的博雅则坐在保宪、晴明面前。不过，三人却毫无顾忌地聚在一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
「师傅忠行大人过世以后，能够施行此法的，不是我，便是你。既然我未施行过……」
四
「是。」晴明点头。
「嗯。」
「等等，晴明……」
「晴明，庭院那男人的额头上，好像写着什么……」是汉字，单单一个字。
「您说想从山里出来，可是……」
晴明与博雅躲在屏风后，偷偷观察伊成的神情。
伊成和前几夜一样，正在同看似身在庭院中、却没有实体的东西对话。
「好。」晴明点头，将昨晚博雅讲述的事情重新说明一遍。
「然后呢？」
「可以。这种事愈快解决愈好。今晚那声音来呼唤伊成大人之前，应该可以抵达伊成大人宅邸吧。」
保宪目前任职谷仓院长官。父亲是阴阳师贺茂忠行。保宪本来也任职于阴阳寮，现在升任为谷仓院长官。
「应该算有吧。」
「晴明，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保宪问。
「你也去吗？」
「喔，我忘记了博雅大人也在座。」保宪用右手搔搔脑后，苦笑了一下，再回应博雅，「是皇上。」保宪与晴明一样，都称呼皇上为「那男人」。而且叫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原来在庭院那男人的额头，有个用毛笔写成的「山」字。
「是。」
「你最近又没有施行封山咒？」
「就是贺茂忠行师傅的儿子，贺茂保宪啦。」晴明说。
「晴明，五年前，有人诅咒了皇上。」
那男人坐在泥土上，正在同伊成对话。而且额头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类似文字的东西。
「嗯，知道了一些。」
翌日——晴明与博雅并肩而坐，贺茂保宪坐在两人面前。
「那男人是？」博雅插口。
三人刚刚结束一番寒喧。
「就剩下我了？」
五
「我也可以看到吗？」
博雅虽很惊讶保宪竟也称皇上为「那男人」，却没像平常立刻指责晴明般地纠正保宪。只是默默无言地倾听保宪讲述。
「「那个」？晴明，难道你看见了什么？」
「施行过了？」
「到底是谁？是哪位大人？」
「不论如何解决问题，都要先听听那位大人的意见再说。」
「皇上整整痛苦了三天三夜，最后召唤了我。」
「既然你看不见「那个」，当然也看不出端倪了。」
「据我所知，能够施行封山咒的人，除了贺茂忠行大人之外，便是保宪大人及我共三人而已。」
「是。」晴明点头。
「你也见过他呀。」
「啊，三、四年的话……」
「那么，话又说回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施行了封山咒。」
「看见每晚都来找伊成大人的那位访客。」
「这……」保宪思考了一会儿，视线漫无目标投向远方。
「某位大人？」
「博雅，看样子，这个问题可以提早解决。」晴明说。
博雅定睛注视眼前的光景。原来，坐在窄廊的伊成眼前——也就是庭院灌木丛之间，也坐着某人。
「到底为了什么事而施行封山咒？」
「我见过？」
「嗯。」
「原来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吗？」博雅也悄声问晴明。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懂您的意思。」伊成边弹琵琶边与对方谈话。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如此，那大概是我的份。」保宪说。
琵琶声袅袅作响。伊成坐在窄廊边缘弹着琵琶。
「走。」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不是最近这一、二个月。」
「您喜欢那首作者不详的和歌？」
「应该可以。」晴明说毕，伸出左手，再吩咐博雅，「博雅，眼睛闭上。」博雅闭上双眼。晴明将左手搁在博雅脸上。大拇指按着博雅紧闭的左眼，食指与中指则按着右眼。右手贴在博雅脑后，嘴里小声念起咒文。
「大概是三、四年吧。」
「嗯。」
此地是保宪宅邸。
「……」
「可以吗？」
「明天去见某位大人。」
「您想要那个「山」字？」在旁人看来，伊成看似自言自语，也看似与身边某人对话。
保宪穿着黑色便服，表情豁达明亮，与晴明、博雅相对而坐。有只黑色小动物蜷在保宪左肩上睡觉。是黑猫。但是，不是一般猫，而是猫又——保宪操纵的式神。
「想看吗？」
「我射出返箭。」
「一些？我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会有事吗？」
默默无言望着庭院的晴明，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什么时候？」
「没错，我施行过。」
「是「山」……」晴明喃喃自语。
「我往上空射出白翎箭，将对方的诅咒赶回去。那只箭飞向船冈山方向，我在箭后追赶，结果就追到那株古樱木那儿。」
晴明收回双手，向博雅悄声道：「睁开眼睛吧。」博雅缓缓睁开双眼。眼睛愈睁愈大……「啊……」博雅吞下险些迸出的叫声。
「我想问你一件事……」晴明微微行了个礼。
「封山咒？」
「看见什么？」
「是。」
「讲出来也无所谓，只是，在这之前，晴明，你先讲你的问题。听完你的问题，我再讲也不迟。」
「大概五年前吧……」
「喔。」
「不。」晴明微微摇头，「今晚去吧。」
「什么事？」保宪说。
「晴明，这是那男人的问题……」保宪说。
「今晚什么都不必做，暂且放手不管。」
「不会。只不过一、二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伊成大人或许会更消瘦一点，但不会影响他的性命。」
「是。」
「访客？我什么都没看到？」
「说出来其实也无所谓，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件事？」
那人身穿破旧青色窄袖服，是个男人。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
「有人……」博雅嘶哑地说。
「原来如此。」
「古樱木下，躺着名为海尊的法师阴阳师，我射出的返箭正好贯穿他的胸部。当我赶到，他已奄奄一息。趁他还有一口气，我问他到底是谁命他下的诅咒……」
「幕后人是谁？」
「那个阴阳法师说，没人托他下咒，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又问他为何要诅咒皇上……」
「他怎么说？」
「他没回答。」
「没回答？」
「海尊不甘心地瞪着我，最后竟然说……死后也要向保宪作祟。」
「所以，你……」
「就算他向我作祟，其实也没什么好怕，只是为了避免日后发生麻烦，我就让他无法作祟了。」
「于是施行了封山咒……」
「正是如此。然后，我将海尊的尸体埋在那株樱树下。」
「我总算理解了。」
「不过，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有发生了这种事。」
「话又说回来，保宪大人……」
「什么事？」
「这问题，可以让我自行解决吗？」
「可以，那就劳烦你了。」保宪点头，又探身说，「对了，晴明……」
「有事吗？」
「再让我到你那儿喝酒吧。」
「……」
「那是因为保宪大人施行了封山咒。」
海尊唇边浮出微笑，无言地闭上双眸。脸上积满了樱花花瓣。双唇，也不再翕动了。
「喔！」用锄头挖了几次地面的博雅，发出叫声，「晴明，有尸体……」
「欲望？」
「是。」海尊点头，「自从中了封山咒后，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五年来始终埋在此地……」
「你打算怎么做？晴明。」
月亮高挂在正上空。青白皎洁的月光，照在樱树上。
蜜夜坐在篝火旁，将砚台搁在地上，专心磨墨。
横空往旁边伸展的树枝，因密实的樱花瓣重量而往下垂落。
如果让成人在树根四周张臂环抱，大概需要三、四人才办得到。
「总算上路了……」博雅喃喃低道。
「谁？」
「晴明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博雅说。
「是海尊大人吧。」晴明说。
不久，两人挖出尸体，将尸体搬到樱树下。尸体，正是博雅在伊成宅邸庭院看到的那男人。
袅。
保宪的肩头上，蜷曲的猫又依然酣睡着。
「阁下是海尊大人？」
「这樱花太壮观了……」海尊低道，「请转告伊成大人，那琵琶旋律很美……」说完，海尊紧闭双唇，仰头往后倒下，成为仰望樱花的姿态。
「我极想要这首和歌内的「山」字，才同琵琶声结下缘分，每晚潜进伊成大人宅邸。」若得到和歌内的「山」字，便能与海尊额头的「山」字重叠，成为「出」字。
来到船冈山那株樱树下时，时刻已入夜。
翩。
「什么！」
「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海尊嘴边浮出微笑，「因为我需要钱。」
「什么问题？请问吧。既然是晴明大人解放了我的灵魂，我无意向晴明大人隐瞒任何事。」
「樱花……」海尊喃喃自语，声音干枯。
袅。
「不，与其我来说明，不如让另一位更适当的人来说明。」
「这个词，我听你们讲过几次了，可这到底是什么咒术？」
「我想，您大概是安倍晴明大人……」有如风吹进干枯树洞时的声音。
袅。
海尊以苍劲的声音朗诵这首和歌。
周围没有其他樱树。在杉树、枫树环列中，唯独这株樱树伸展满缀樱花的树枝，压倒群树。
然后，海尊再度缓缓地将视线移至晴明身上。
「他呼唤了伊成大人的名字，所以才结下缘分。」
袅。
「凡是被施了此咒，灵魂就很难离开生前的尸体……」
「是。」海尊点头，「我很不甘，就向保宪大人说，死后也要向他作祟，最后落得这种结局。实在太汗颜了……」海尊望着晴明，深深鞠躬。「感谢晴明大人。现在总算可以启程了。」语毕，海尊仰头望着顶上。樱花花瓣纷纷飘落。
「晴、晴明……」博雅嘶哑地小声喊。
还未说毕，海尊的尸体便开始缓缓仰起，坐在原地。
翩。
尸体额头上，写着博雅也看过的「山」字。
那是株高大的古樱木。
翩。
「别担心。」晴明回道。
「结果，保宪大人将你的诅咒赶回来了？」
每逢琴弦的震动触及花瓣，花瓣便会飘离树枝。
藤原伊成坐在樱树下，弹着琵琶。
「视情况不同，灵魂也可以跑出来？」
「钱？」
「这样就行了。」晴明低声道。
「我打算解除海尊大人身上的封山咒，等他出来后，我们可以直接问他理由。」
「嗯，大致知道。」
伊成拨动手中的拨子时，琵琶弦便会发出袅袅声响。
海尊睁开眼睛，望着晴明，随即发现飘落在自己身上的樱花，仰起脸来。
「……」
「嗯。」
樱花花瓣纷纷飘落在尸体上。
琵琶旋律与月光纠缠一起。余音袅袅地与樱花花瓣厮罗，在大气中往上攀升。
月亮已经升起来。
博雅与晴明捡拾了树枝，在樱树下燃起篝火。两人正用带来的锄头挖掘樱树树根。
「金钱，与欲望……」
「怎么了？」晴明问。
「可是，为什么是伊成大人？」
「我不是由于怨恨才诅咒皇上。当时，我目空一切，认为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我的诅咒赶回来。安倍晴明、贺茂保宪这两人虽播名天下，但终究只是京城阴阳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打算等大家都束手无措时，再出面破解自己所下的诅咒，如此，就能得到金钱与地位……」
樱花花瓣片刻不停地自顶上纷纷飘落。
「然后，听到伊成大人的琵琶与和歌？」
此刻是夜晚，，盛开的樱花遮蔽了伊成头上的夜空。
「我很喜欢你那儿，可以悠然自得地喝酒。」保宪爽朗地笑开了。
「这样做。」晴明伸出毛笔，在海尊额头那个「山」字下，写了另一个「山」字。于是，「山」字，便成为「出」字。
「我是说这尸体啦。保宪大人不是说过，这尸体是五年前埋在这儿的，可是，尸体不但没有腐烂，也没生虫。」
「是。」海尊又温文地点头。
「那么，海尊大人是……」
翩。
「就是这个嘛。」晴明指着尸体的额头。
「喂、喂、晴明……」晴明边听着背后响起的博雅叫声，边向蜜夜开口：「蜜夜呀，准备好了吗？」
「封山咒？」
明明没有风吹动，花瓣却纷纷飘落。宛如耐不住沉重的月光，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下飘舞。
无风。
「正是这位海尊大人。」
到底是琵琶声和着花瓣起舞？还是花瓣和着琵琶声起舞？已无法辨别。
「你说呢？」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博雅总算恍然大悟地点头。
「五年前，你为何诅咒皇上？」
「即便死了，灵魂也会被封在尸体内，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尸体也不会腐烂。」
「嗯。」晴明低声回应，点点头。
（＊袅和「女弱」是一个字，去查了1971年版的字典才知道……汗……）
花瓣落在伊成肩膀、头上、袖口。伊成像是埋在花瓣中弹琵琶。
六
「随时欢迎。」
「可是，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晴明道。
只要琵琶声响起，花瓣就会翩翩起舞。
「老实说，有些问题我也解不开。」
「是。」蜜夜行了个礼，递出毛笔。毛笔饱含刚磨成的墨汁。晴明接过毛笔。
袅、翩，袅、翩，袅、翩。
「没错。例如伊成大人的琵琶声，若灵魂和伊成大人所弹奏的优美旋律结缘，灵魂便可随着音乐跑出来了。」
一
「既然知道，你就告诉我嘛。」
「喂，晴明，你应该知道理由吧？」
不久，琵琶声静止了。
琵琶声一旦静止，情景便与先前一样，只见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中飘落。
伊成紧闭双眼，似乎想聆残留于大气中的琵琶震动，也似乎正在倾耳静听残留于自己体内的琵琶余音。
不，对伊成来说，无论是自己的躯体或拥抱着自己肉体的夜气，或许均是琵琶声的共振物体，二者毫无区别。
突然，不知自何处传来不胜感谓、类似叹息的声音。
「这琵琶旋律实在太美了……」伊成睁开双眼。四周不见任何人影。奇怪，明明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伊成环视周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四周只有无声无息继续飘落的樱花花瓣。
难道是错觉？才刚这么想，那声音又响起了。
「真是稀世的琵琶音色呀。」
「昨天也来了。是吧？」声音说。
然而，伊成仍然看不见声音之主。
「竟然将琵琶弹得如此神妙，在下想请教尊姓大名。」声音又响起。
伊成默默不语。那声音又问：「请问尊姓大名？」
「我是藤原伊成。」伊成情不自禁回答。
「是伊成大人？」
「正是。」
「那么，伊成大人……」
「唔。」
「改天我会去找你。」
「找我？」
「我会去找你，可以吗？」伊成感到困惑，答不上来。那声音又说：「我会去找你，伊成大人。」
三
「你今晚就是有问题，才来找我的吧？」
「你看，你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伊成为了要夜晚独自在那株古樱木下弹琵琶，才出门重游旧地。夜晚在樱花树下弹琵琶——这种心情可以理解，然而，也要看地点。夜晚要到樱树那儿的话，相当远。总之，在旁人看来，伊成的行动有点怪。
「不是吗？」
「因为我不如你。」
「你想从山里出来？」伊成对着没有任何人影的庭院说。
「……」
「老实说，是藤原伊成大人的问题。」博雅道。
「伊成大人……」依然只闻声响，却不见任何人影。不久，伊成突然起身。与昨晚一样。
「就是这样。」
「你是说，一个月前在清凉殿弹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
「没什么，晴明，只是那樱花……」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望着庭院。
庭院有株古樱木。月光下，樱花花瓣正纷纷飘落。
「正是。博雅，你能够操纵鬼神。」
家人忧心忡忡守视下，琵琶声停止了，而伊成不知何时又躺在窄廊，呼呼大睡起来。如此，伊成整夜都酣睡着，天亮时，伊成还是陷于熟睡中。由于几乎未进食，才两天，伊成便瘦得不象话。
庭院的樱花正开得美盛。安倍晴明坐在窄廊，与源博雅对酌。周围只有一盏灯火。
伊成抱着琵琶，又来到窄廊坐下，弹起琵琶。之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与昨晚不同的是伊成的视线。
休息时间，唯一的一次博雅斗嘴胜利啊，珍贵～～而且晴明竟然没有用咒来压倒博雅，咦，被看穿心事了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怎么了？」
「博雅，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这样直视别人。」
正确说来，伊成并非单独一人出门，他带着一个家童同行。不过，抵达目的地时，伊成吩咐家童：「你在这儿等着。」便让家童在樱树前等着，自己则抱着琵琶，单独到樱树下坐着。
昨晚伊成自言自语时，视线望着远方，但今晚的视线，距离却更近了。
「博雅，你怎么了？」晴明问。
「原来你想出来？」
然后，深夜——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又响起了。
「博雅，正因为你浑然不知自己的力量，才能操纵鬼神。」
「就算风不吹，你瞧，樱花花瓣也会离开枝头……」
「三天前开始，他的样子很奇怪。」
「「山」这个字？」在一旁倾听的家人眼里看来，伊成有如自言自语。
「什么问题？」
伊成已唐朝诗人为例证，深深叹了口气，接着道：「樱花这东西，似乎能够让人心猿意马。」四天前当日，众人于早晨出门，傍晚归来，但伊成却在翌日重游旧地。这回是单独一人，且是夜晚。
「怎样？」
「因为你先问我怎么了，我才正经回答你，可是，你现在却想转移话题。」
伊成边弹琵琶，边向庭院夜色回话，宛如庭院有位旧识在同他谈话一般。
「唔。」
「就如樱花花瓣离开枝头一样，人的生命，也会如同风一般离开人的躯体……」
「我？操纵鬼神？」
「我能够施行法术操纵鬼神，但是，你光是「存在」，便能操纵鬼神。」
「不懂也无所谓。」
来到目的地一看，樱花果如传闻所说的那般，开得非常出色。一行人在樱花树下设宴，饮酒咏歌，伊成则弹起琵琶。
然后，弹完琵琶的伊成又睡着了。陷于酣睡的伊成，益发消瘦下去。
「会为难。」晴明老实回答。
「啊，对……」博雅点头。
「怎么奇怪？」
「樱花怎么了？」
弹了一阵子琵琶，伊成又朗诵了一首古歌。
「那真是太悲哀了。」
「那个什么……」
博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人，好像变聪明了嘛。
「这样看你，你会感到为难？」
尽兴地弹了一阵子，直到早晨，伊成才和家童一起回来。回来后边和家人说：「我遇到奇妙的事。」据说，伊成弹琵琶时，有人出声向伊成攀话。伊成本来以为是家童的声音，却似乎不是。四周不见人影，只传来声音。结果，伊成没确认对方是谁，就回来了……
「能否赐我「山」这个字呢？」这句话令人百思不解。
「我什么时候操纵鬼神了？」
「晴明啊，你和我，都是终将飘落的樱花。」
「有关这事，我必须从四天前发生的事开始讲起……」语毕，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是，那个……」博雅支支吾吾。
「……」
方才开始，博雅每喝一口便看看樱花，看了樱花，又微微叹气。
今晚，是博雅带酒来晴明。
「正是。他跟我曾一起在已故的式部卿宫那儿学过琵琶，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琵琶名人。」
「我是想说。每次看到樱花，总会情不自禁感慨万千地思考起人的生命，晴明……」
「我不是临阵脱逃。」晴明苦笑。
啜饮酒的红唇，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有如菩萨像浮在唇边的那种微笑。那微笑隐约可见——类似樱花花瓣那抹若有还无的粉红。
晴明与博雅之间坐着一位服色白里透红的十二单衣女子，每逢两人的酒杯空了，便举起酒瓶为两人斟酒。
「喂，晴明啊，你是不是又想讲些乱七八糟的咒的比喻来骗我了？」
（《古今集》有这首作者不详的和歌，倘若人的命运注定开花必谢、时移事迁，那么，古人在春夜即便点起灯火也要行乐的心境，的确自有其道理。）
二
「不如我什么？」
「人的生命吗？」
「没那回事。」晴明举起酒杯，又说：「话说回来，博雅，应该可以把问题讲出来了吧？」
「临阵脱逃？」
船冈山位于京城北方，半山腰有一株高大古樱木。听说，今年那株樱花开得特别漂亮。兼家听到此消息，说：「那我就去看看到底开得有多漂亮。」于是令下人准备了宴会酒菜，带着随从出门赏花。
「人的生命也一样，无法永远驻留在人的躯体……」
「嗯，招认了。」
「……」
伊成说完便躺了下来，陷入熟睡中。家人起初以为伊成弹了整晚琵琶，彻夜未眠，大概疲惫不堪吧。只要让他睡到傍晚，应该会自然醒来。直至深夜，伊成仍陷于熟睡中。
「因此，伊成大人府里便派人到我那儿，要我转告你，希望你能伸出援手……」博雅说。
「眼神？」
「你刚刚笑了。」
「看吧，你就是这样。」
「看你刚刚开始就好像很在意樱花，你的问题跟樱花有关吗？」
「什么问题？」
「不过，正因为是终将飘落的樱花，人才会眷恋这世间吧？正因知道自己终将死去，人才会眷恋他人，也才会深感笛声或琵琶旋律的美妙吧？」博雅接过身边女子代为斟满的酒杯，直视晴明：「晴明啊，能同你相知相识，我内心真的很高兴。」晴明避开博雅的视线，呼唤身边女子：「蜜夜……博雅的酒杯空了。」名位蜜夜的女子以眼神回应，再度为博雅斟酒。
四天前，伊成与藤原兼家一起出门到船冈山。
家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可是，熟睡中的伊成竟突然起身。在家人众目睽睽之下，伊成来到窄廊，面向庭院夜色，说道：「欢迎光临寒舍。」说毕，伊成抱着琵琶，在窄廊坐下，开始弹起琵琶。
伸手摇他也摇不醒。正当家起疑时，不知何处传来呼唤声：「伊成大人……」是家人未曾听过的声音。「我如约来了。」而且家人找不出声音主人到底身在何处。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背倚柱子，细长手指举着酒杯，不疾不徐地将酒杯送到红唇边。
「喔，嗯」伊成再次情不自禁地回应了。
「嗯，的确不能说和樱花完全无关。」
「从山里出来？」
「你总算招认了。」
「晴明。难得你那么坦白。」
事情到此地步，连家人也开始惶恐不安。这一定是被什么鬼魅附身了。如果置之不顾，伊成是不是终将被那鬼魅夺走性命？
「晴明，你又临阵脱逃了。」博雅说。
兼家又邀伊成同欢。因此，伊成便带着琵琶赴宴。
「笑等于临阵脱逃吗？」
「我又怎么了？」
「鬼魅呼叫自己名字时，伊成大人回应了，这太不妙了。」晴明搁下酒杯喃喃自语。
「名字？」博雅问。
「就算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只要不回应，那呼唤便如同风声。可是一旦回应，二者之间就会结下「缘分」这个咒。」
「咒吗？」
「是咒。」
「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能不能跑一趟伊成大人宅邸？」
「不。」晴明微微摇头，「今晚去吧。」
「可以吗？」
「可以。这种事愈快解决愈好。今晚那声音来呼唤伊成大人之前，应该可以抵达伊成大人宅邸吧。」
「喔。」
「你也去吗？」
「嗯。」
「走。」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琵琶声袅袅作响。伊成坐在窄廊边缘弹着琵琶。
屋檐外射进来的月光，将伊成染成湿润般的青色，浮托在黑暗中。
晴明与博雅躲在屏风后，偷偷观察伊成的神情。
伊成和前几夜一样，正在同看似身在庭院中、却没有实体的东西对话。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懂您的意思。」伊成边弹琵琶边与对方谈话。
「您说想从山里出来，可是……」
保宪目前任职谷仓院长官。父亲是阴阳师贺茂忠行。保宪本来也任职于阴阳寮，现在升任为谷仓院长官。
晴明收回双手，向博雅悄声道：「睁开眼睛吧。」博雅缓缓睁开双眼。眼睛愈睁愈大……「啊……」博雅吞下险些迸出的叫声。
「到底为了什么事而施行封山咒？」
「嗯。」
「就剩下我了？」
「啊，三、四年的话……」
三人刚刚结束一番寒喧。
「晴明，五年前，有人诅咒了皇上。」
「既然你看不见「那个」，当然也看不出端倪了。」
博雅虽很惊讶保宪竟也称皇上为「那男人」，却没像平常立刻指责晴明般地纠正保宪。只是默默无言地倾听保宪讲述。
「晴明，这是那男人的问题……」保宪说。
「讲出来也无所谓，只是，在这之前，晴明，你先讲你的问题。听完你的问题，我再讲也不迟。」
「我见过？」
「想看吗？」
「看见什么？」
「看见每晚都来找伊成大人的那位访客。」
「原来如此。」
「于是施行了封山咒……」
然而，博雅环视整个庭院，总是见不到任何人影。
「大概是三、四年吧。」
「大概五年前吧……」
「等等，晴明……」
「原来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吗？」博雅也悄声问晴明。
「他没回答。」
五
「有人施行了封山咒。」
「据我所知，能够施行封山咒的人，除了贺茂忠行大人之外，便是保宪大人及我共三人而已。」
「这……」保宪思考了一会儿，视线漫无目标投向远方。
「没回答？」
「你也见过他呀。」
那人身穿破旧青色窄袖服，是个男人。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
「……」
「他怎么说？」
「什么时候施行的？」
「是。」晴明点头。
「不是最近这一、二个月。」
「不会。只不过一、二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伊成大人或许会更消瘦一点，但不会影响他的性命。」
「所以，你……」
「是「山」……」晴明喃喃自语。
「什么时候？」
「你最近又没有施行封山咒？」
「什么事？」保宪说。
「就算他向我作祟，其实也没什么好怕，只是为了避免日后发生麻烦，我就让他无法作祟了。」
「晴明，庭院那男人的额头上，好像写着什么……」是汉字，单单一个字。
「那么，话又说回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海尊不甘心地瞪着我，最后竟然说……死后也要向保宪作祟。」
「封山咒？」
「没错，我施行过。」
「幕后人是谁？」
「那男人是？」博雅插口。
「真的？」
「……」
「我想问你一件事……」晴明微微行了个礼。
翌日——晴明与博雅并肩而坐，贺茂保宪坐在两人面前。
「不论如何解决问题，都要先听听那位大人的意见再说。」
「是。」
原来在庭院那男人的额头，有个用毛笔写成的「山」字。
博雅定睛注视眼前的光景。原来，坐在窄廊的伊成眼前——也就是庭院灌木丛之间，也坐着某人。
「访客？我什么都没看到？」
「古樱木下，躺着名为海尊的法师阴阳师，我射出的返箭正好贯穿他的胸部。当我赶到，他已奄奄一息。趁他还有一口气，我问他到底是谁命他下的诅咒……」
「「那个」？晴明，难道你看见了什么？」
「一些？我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师傅忠行大人过世以后，能够施行此法的，不是我，便是你。既然我未施行过……」
「我也可以看到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是。」晴明点头。
「嗯，知道了一些。」
「施行过了？」
「喔，我忘记了博雅大人也在座。」保宪用右手搔搔脑后，苦笑了一下，再回应博雅，「是皇上。」保宪与晴明一样，都称呼皇上为「那男人」。而且叫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您想要那个「山」字？」在旁人看来，伊成看似自言自语，也看似与身边某人对话。
「晴明，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保宪问。
「应该可以。」晴明说毕，伸出左手，再吩咐博雅，「博雅，眼睛闭上。」博雅闭上双眼。晴明将左手搁在博雅脸上。大拇指按着博雅紧闭的左眼，食指与中指则按着右眼。右手贴在博雅脑后，嘴里小声念起咒文。
「应该算有吧。」
「不会有事吗？」
「正是如此。然后，我将海尊的尸体埋在那株樱树下。」
那男人坐在泥土上，正在同伊成对话。而且额头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类似文字的东西。
此地是保宪宅邸。
「有人……」博雅嘶哑地说。
「然后呢？」
「皇上整整痛苦了三天三夜，最后召唤了我。」
「就是贺茂忠行师傅的儿子，贺茂保宪啦。」晴明说。
「不过，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有发生了这种事。」
「明天去见某位大人。」
「是。」
「嗯。」
「博雅，看样子，这个问题可以提早解决。」晴明说。
「好。」晴明点头，将昨晚博雅讲述的事情重新说明一遍。
「我往上空射出白翎箭，将对方的诅咒赶回去。那只箭飞向船冈山方向，我在箭后追赶，结果就追到那株古樱木那儿。」
「我射出返箭。」
默默无言望着庭院的晴明，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您喜欢那首作者不详的和歌？」
「说出来其实也无所谓，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件事？」
「那个阴阳法师说，没人托他下咒，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又问他为何要诅咒皇上……」
若按规矩来说，保宪应该与晴明并肩而坐，官位最高的博雅则坐在保宪、晴明面前。不过，三人却毫无顾忌地聚在一起。
保宪穿着黑色便服，表情豁达明亮，与晴明、博雅相对而坐。有只黑色小动物蜷在保宪左肩上睡觉。是黑猫。但是，不是一般猫，而是猫又——保宪操纵的式神。
「我总算理解了。」
「今晚什么都不必做，暂且放手不管。」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如此，那大概是我的份。」保宪说。
「到底是谁？是哪位大人？」
「某位大人？」
「话又说回来，保宪大人……」
「什么事？」
「这问题，可以让我自行解决吗？」
「可以，那就劳烦你了。」保宪点头，又探身说，「对了，晴明……」
「有事吗？」
「再让我到你那儿喝酒吧。」
「随时欢迎。」
「我很喜欢你那儿，可以悠然自得地喝酒。」保宪爽朗地笑开了。
保宪的肩头上，蜷曲的猫又依然酣睡着。
六
来到船冈山那株樱树下时，时刻已入夜。
樱花花瓣片刻不停地自顶上纷纷飘落。
博雅与晴明捡拾了树枝，在樱树下燃起篝火。两人正用带来的锄头挖掘樱树树根。
蜜夜坐在篝火旁，将砚台搁在地上，专心磨墨。
月亮已经升起来。
「喔！」用锄头挖了几次地面的博雅，发出叫声，「晴明，有尸体……」
「是海尊大人吧。」晴明说。
不久，两人挖出尸体，将尸体搬到樱树下。尸体，正是博雅在伊成宅邸庭院看到的那男人。
樱花花瓣纷纷飘落在尸体上。
「晴明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博雅说。
「然后，听到伊成大人的琵琶与和歌？」
「结果，保宪大人将你的诅咒赶回来了？」
「金钱，与欲望……」
「什么问题？请问吧。既然是晴明大人解放了我的灵魂，我无意向晴明大人隐瞒任何事。」
「是。」海尊点头，「自从中了封山咒后，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五年来始终埋在此地……」
「我想，您大概是安倍晴明大人……」有如风吹进干枯树洞时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做？晴明。」
「不，与其我来说明，不如让另一位更适当的人来说明。」
「是。」蜜夜行了个礼，递出毛笔。毛笔饱含刚磨成的墨汁。晴明接过毛笔。
「喂，晴明，你应该知道理由吧？」
「封山咒？」
「喂、喂、晴明……」晴明边听着背后响起的博雅叫声，边向蜜夜开口：「蜜夜呀，准备好了吗？」
海尊睁开眼睛，望着晴明，随即发现飘落在自己身上的樱花，仰起脸来。
海尊唇边浮出微笑，无言地闭上双眸。脸上积满了樱花花瓣。双唇，也不再翕动了。
「我极想要这首和歌内的「山」字，才同琵琶声结下缘分，每晚潜进伊成大人宅邸。」若得到和歌内的「山」字，便能与海尊额头的「山」字重叠，成为「出」字。
「五年前，你为何诅咒皇上？」
「这样就行了。」晴明低声道。
「什么！」
「嗯。」
然后，海尊再度缓缓地将视线移至晴明身上。
「谁？」
「老实说，有些问题我也解不开。」
「即便死了，灵魂也会被封在尸体内，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尸体也不会腐烂。」
「这个词，我听你们讲过几次了，可这到底是什么咒术？」
「视情况不同，灵魂也可以跑出来？」
「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海尊嘴边浮出微笑，「因为我需要钱。」
「那是因为保宪大人施行了封山咒。」
「我不是由于怨恨才诅咒皇上。当时，我目空一切，认为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我的诅咒赶回来。安倍晴明、贺茂保宪这两人虽播名天下，但终究只是京城阴阳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打算等大家都束手无措时，再出面破解自己所下的诅咒，如此，就能得到金钱与地位……」
尸体额头上，写着博雅也看过的「山」字。
「欲望？」
「樱花……」海尊喃喃自语，声音干枯。
「就是这个嘛。」晴明指着尸体的额头。
「……」
「没错。例如伊成大人的琵琶声，若灵魂和伊成大人所弹奏的优美旋律结缘，灵魂便可随着音乐跑出来了。」
「别担心。」晴明回道。
「……」
「是。」海尊点头，「我很不甘，就向保宪大人说，死后也要向他作祟，最后落得这种结局。实在太汗颜了……」海尊望着晴明，深深鞠躬。「感谢晴明大人。现在总算可以启程了。」语毕，海尊仰头望着顶上。樱花花瓣纷纷飘落。
「凡是被施了此咒，灵魂就很难离开生前的尸体……」
「他呼唤了伊成大人的名字，所以才结下缘分。」
「是。」海尊又温文地点头。
「嗯。」晴明低声回应，点点头。
「你说呢？」
「这樱花太壮观了……」海尊低道，「请转告伊成大人，那琵琶旋律很美……」说完，海尊紧闭双唇，仰头往后倒下，成为仰望樱花的姿态。
「这样做。」晴明伸出毛笔，在海尊额头那个「山」字下，写了另一个「山」字。于是，「山」字，便成为「出」字。
还未说毕，海尊的尸体便开始缓缓仰起，坐在原地。
「那么，海尊大人是……」
「阁下是海尊大人？」
「可是，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晴明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博雅总算恍然大悟地点头。
「我是说这尸体啦。保宪大人不是说过，这尸体是五年前埋在这儿的，可是，尸体不但没有腐烂，也没生虫。」
「怎么了？」晴明问。
「晴、晴明……」博雅嘶哑地小声喊。
「钱？」
「正是这位海尊大人。」
「我打算解除海尊大人身上的封山咒，等他出来后，我们可以直接问他理由。」
「总算上路了……」博雅喃喃低道。
「可是，为什么是伊成大人？」
海尊以苍劲的声音朗诵这首和歌。
「既然知道，你就告诉我嘛。」
「嗯，大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