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川桥上,源博雅邂逅妖N
《阴阳师》 · 梦枕貘 · 1.7万 字
一
有位男子,名为源博雅。
他是平安时代中期的官人,也是雅乐家。
父亲是第六十代醍醐天皇的长子克明亲王,母亲是藤原时平之女。
据说生于延喜一八年(公元九一八年),另一说是生于延喜二二年(公元九二三年)。比紫式部与清少纳言还要早一个时代,是一位将宫中高雅风气当做空气般呼吸的人物。天延二年(公元九七四年),朝廷授予他从三品官位,是身分高贵的殿上人。
我们先来说一下有关源博雅这位人物。
根据史料,源博雅相当多才多艺。
万事卓越超群,尤以管弦之道造极。
《今昔物语》中记载,博雅对于万事均才华卓越,管弦方面的才能更是技高一筹。
据说,他的琵琶琴技玄妙,笛声绝伦。
这时期,时代已然遭遇两名庞大的恶鬼。
一是东北地方的虾夷族长阿弓流为,这名恶鬼由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歼灭了。
另一是关东恶鬼平将门。平将门所发动的变乱,也让征夷大将军藤原忠文所平定。
不受朝廷执掌的势力通称为『夷狄』,朝廷视其为恶鬼,逐一派兵歼灭。而每扑灭一恶鬼,京城便宛如在其内部深处包揽了更多的黑暗与恶鬼。
这座京城,是巨大的咒术空间,依据源自中国的阴阳五行说与风水力学所建筑。
北方有玄武船冈山,东方有青龙贺茂川,南方有朱雀巨琼池,西方有白虎山阳、山阴二道。这座京城正是根据四神相应的理念而建。东南西北四方配置了四圣兽,鬼门方位的东北方则配置了比睿山延历寺。这种安排并非偶然。
说起来,这座京城本来就是第五十代桓武天皇为了保身——深恐因涉嫌藤原种继暗杀事件,而遭废除皇太子地位的早良亲王的冤魂作祟——才大费周章、施工兴建而成。
因而桓武天皇只在长冈京住了十年便废弃,另外动工建造平安京。
朝廷内部的权利斗争不绝,暗中施展蛊毒咒术更是家常便饭。
京城是个在其内部孕育深不可测的黑暗与恶鬼的咒诅温室。
《今昔物语》中有两则源博雅登场的故事。
那便是,博雅是个「无私」的人。
现存有关源博雅的文献史料相当多。
脸颊上活象也簌簌掉落了两行泪。
有盗贼潜入三品博雅家。
哎,博雅这男人实在太可爱了。
博雅从里屋取出大筚篥,含在嘴里。
三品博雅过世后,帝曾命当代吹笛名手试吹博雅之笛,却无人可吹奏出同样音色。
在男人所具有的魅力中,加入类似博雅这种讨人喜欢的可爱,应该也不为过吧?
风雅与恶鬼在黑暗中时而发出青白磷光、时而又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泾渭不分地融合在京城内。
该人笛声超群脱俗,博雅曾与其互换笛子试吹,果为希世之珍。
这支名为叶二的横笛,正是朱雀门的鬼魂送给源博雅的笛子。〈十训抄〉上记载着这段轶事。
刚勇之徒耳闻笛声,不觉簌簌泪下。
这时出生的婴儿正是源博雅。
其后,有一吹笛名手,名曰净藏。帝换净藏试吹,净藏竟吹奏出不亚于博雅的音色。帝赞叹之余,嘱咐道:
也就是说,原本打算来暗杀博雅的众人,听了博雅所吹的笛声后,竟情不自禁流下眼泪。
因此,源博雅一定做梦也没想到他人竟对自己怀有负面感情,而且恨到甚至要刺杀他的程度。说不定正是博雅这种个性令式部宫卿怀恨在心,不过,我们也不必猜想那么多。
正因为上述种种背景,通称『阴阳师』、操控咒诅技术的人,才应运而生。
博雅来到这人世时,四周响起了美妙音乐,这件事本非博雅的意向。
听了刚勇之徒的说明后,这回轮到式部宫卿也泪如泉涌。
其后,夜夜相逢,连续数月,回回吹笛,该人却从未示意换回笛子,笛子便一直归博雅所有。
这样一来,便没人狠得下心暗杀博雅。
《长庆子》似乎混合了南方调子,现代人听来,依然是一首典雅又纤细的名曲。
众人无法向博雅下手,就那样回到式部宫卿宅邸。博雅当然一无所知。
总之,当晚博雅正在观赏月色。
在盗贼偷窃了博雅家中物品,又因笛声退还赃物的故事中,博雅也不是为了想让盗贼退还赃物而吹笛。
一是红叶,一是绿叶。据闻日日皆滴落朝露。赖通之子藤原师实公取出观览时,红叶已落,朝露亦不在了。以上为师实公之孙藤原忠实所述。
而笔者也可以在此先说,这男人讨人喜欢的所有特质中,绝对有「老实」这点。
刺客因笛声而打消暗杀博雅计划那件事,也非基于博雅的意图。博雅吹笛的目的,本来就不为阻止刺客的行动。
「那不是我们下得了手的人物。」
博雅三品,管弦之仙也。
净藏奉命于某明月之夜,赴朱雀门吹笛。不料门楼上穿来洪亮的赞赏声:「(此笛)乃绝品也!」
笔者也认为博雅是个好汉子。
不管这轶闻是事实或是后人的创作,总之,既然会留下如此佳话,足以证明源博雅这男人确实具有超群拔类的音乐才能吧。
同样簌簌泪下,遂打消暗杀念头。
如此,每逢明月之夜,博雅必与该人相遇,相伴吹笛,共度几番夜晚。
附带说一下,所谓亲王,指的是天皇的兄弟姐妹与子女,女性则称为内亲王,是依据隋唐制度所订。
那是天下吹笛名手源博雅因心有所感而吹出的笛声。
为什么怨恨源博雅?《续教训抄》中没记载理由。
某明月之夜,三品博雅身着便服于朱雀门前终夜吹笛。当晚同样有位身着便服的吹笛人,笛声优美,绝世出尘。博雅暗忖,其人为何许人也?挨近一看,是陌路人也。
源博雅持有一支天下无双的横笛名器,其名「叶二」。
博雅的笛子令他逃过一难,这又是一例。
这故事是说,盗贼潜入博雅家中行窃,只留下一支笛子。本来躲在地板下的博雅出来后,吹了笛子。结果那盗贼听到笛声,深受感动,又折回将所有赃物都还给博雅。
活象这男人的体内蕴藏着令人无法置信、甚至可说是憨直的坦率心灵。这点也可说是源博雅这人所持有的滑稽特性。
博雅所吹奏的筚篥音色,飘飘悠悠地荡漾在夜气中。
那乐曲的编制是二笛、二笙、筝、琵琶与鼓。
对于人与人之间那种纠缠不清的人际关系,博雅应该一窍不通。
这些乐曲弹奏出玄妙的音色,听起来简直不像这凡世的音乐。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正如天地能感应博雅的笛声,人与精灵或鬼魂也同样能感应。
陶醉在月光下的博雅,当时大概如此自言自语了一句。
尤其是管弦——就是有关琵琶、古琴或笛的轶事很多。他不仅演奏琵琶与龙笛,实际上还自己作曲。源博雅所作的雅乐曲《长庆子》,正是日本传统雅乐舞蹈会(舞乐会)中,必定会演奏的退场乐,现今也时常演奏。
不久,婴儿出生了,乐声也随之停止……
源博雅正是在这种风雅又妖邪的宫中呼吸着黑暗,并以文人或音乐家的身分度过那个时代。
说不定原因与两人均擅长的音乐有关。
于是,数十名刺客于某夜带着长刀出门,准备去袭击源博雅。源博雅这当事人自然一无所知。
故事是说,源博雅和朱雀门楼上的鬼魂,互相交换了彼此的笛子。
「为什么没杀掉博雅?」式部宫卿责问那些男人。
反之,博雅这个人物,在宫中应该过着比一般人更艰辛的生活才对。只不过对博雅来说,所有苦楚都不会与仇恨他人、或对他人怀有恶意之类的感情牵扯上关系吧。
根据《续教训抄》记载,时刻已过午夜,博雅却还未就寝,且将寝殿西方的「格子板门打开了二公尺宽」。也就是说,寝殿门户大开,博雅正眺望着挂在西方山头上的残月。
筚篥是竹制管乐器,一种竖笛。
回顾这些古籍中有关源博雅的趣闻轶事时,笔者发现一件事。
日后代代换主,成为御堂入道大人藤原道长之物,道长之子赖通建造宇治殿平等院之际,将叶二一起纳入经堂。
如此,式部宫卿打消了想暗杀博雅的计划。
在这黑暗杂红,人们屏气敛息地与恶鬼、妖物共存在同一空间。
博雅默无一言,彼亦闷不吭声。
无论任何场合,博雅都只是吹了笛子而已。
《续教训抄》中还记载,博雅出生时出现了吉兆。
〈江谈抄〉上便记载,每逢博雅吹笛,连宫中屋脊两端的兽头瓦都会掉落。
既然古籍上写明是「仇隙」,这桩暗杀阴谋便不可能起因于与博雅自身完全无关的政治理由。况且对方狠下心派出数十名刺客,可见怨恨之深。
前来暗杀博雅的「刚勇之徒数十人」大吃一惊。
这是〈江谈抄〉上的记载。
说毕,遗下所有赃物离去。往昔的盗贼,也有如此恳挚的人。
任何人的内心都可能偶尔存着恶意这种负面感情,但在源博雅这男人的内心,却完全看不到这种感情,算是罕见的人。为了创造这男人在这部小说中的个性,读者应该可以原谅我将源博雅设定为这种男人。
话说,有位圣心上人住在东山。
这位圣心上人于某日听到传自上天、难以名状的音乐。
「月色真美……」
到了目的地,上人发现乐音是从一栋某贵人的宅邸传出,而那宅邸内正好将有婴儿呱呱坠地。
净藏向帝呈报此事,众人始得知该笛乃鬼笛。
古籍《续教训抄》上如是说。
「你真是好汉子。」
总而言之,这位式部宫卿曾经命令「刚勇之徒等数十人」,企图谋杀源博雅。
虽然博雅本身对自己笛声所产生的感应力量,似乎毫无所知,但他那种特性确实令人醉心。诚如博雅好友安倍晴明偶尔会赞叹:
「此笛之主为博雅,据闻笛子得自朱雀门附近。净藏,汝至该地试吹吧。」
另歪,〈古今着闻集〉中亦记载着下述典故:
上人步出草堂,顺着乐音的方向漫步而去。
而在将近黎明前的深夜,博雅竟还打开二公尺宽的格子门,独自在月光下眺望月色。由此可见,博雅毫未察觉自己竟在无意中招人怨恨。
结果……
我想,无论在多么悲哀的时候,这男人大概都会痛痛快快、坦率且正经八百地去哀伤一番。
源博雅与敦实亲王都是承继了皇室血统的亲族,或许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纠纷。虽可以想象出种种理由,不过,无论在当时与现今,真正的理由都成为隐没在黑暗中的典故了。
以来便取名为叶二,为天下第一笛。
然而,若因为如此,便将博雅视为「娇生惯养的少爷」,就未免过于乏味。
根据《续教训抄》中记载,第五十九代天皇皇子式部宫卿——也就是敦实亲王,对源博雅仇隙在心。
因为他们来到博雅宅邸时,传来的竟是清耳悦心的笛声。而且,吹笛者正是刺杀的对象博雅。不但门户大开,博雅自己还坐在寝室窄廊,沐浴着苍白月光,吹着笛子。再仔细一看,脸颊上还挂着两串泪。
叶二为著名横笛。另号称朱雀门鬼笛。
而且,并非只有人才会呼应博雅的笛声。连天地精灵与妖魔,有时甚至连缺乏意志与生命的东西,也会感应。
与生俱来的音乐才能,也曾几次拯救源博雅的性命。
「真是不可思议的喜事啊。」
一般说来,若有人对自己怀恨在心,通常会不自觉地察觉此事。
〈续教训抄〉如是记载。
唯橱柜留有一筚篥,三品取出筚篥吹奏,归途中的盗贼遥遥听闻笛声,感愧交集,掉回头来,向博雅说:「方才听闻阁下笛声,深受感动,歹意尽丧。是以前来奉还全部盗窃物品。」
鬼魂将自己的笛子叶二,与博雅的笛子交换,更非博雅所设的计谋。
三品(意指博雅)藏身在地板下避难。盗贼归去,片晌,(博雅)爬出地板检视,发现家中已空无一物,全遭盗贼窃走。
此笛有二叶。
简单说来,敦实亲王对源博雅私怀怨恨。
一是《源博雅朝臣访会坂盲人》。
另一是〈有鬼盗走玄象琵琶〉。
前者是描述博雅风雨无阻、到琵琶法师蝉丸住处学习琵琶秘曲的故事。这故事凸显了博雅的纯真无邪,也可以说,正是这个故事奠定了本书中的博雅形象。
后者是描述妖魔鬼怪盗走了玄象琵琶,博雅再从妖魔鬼怪手中夺回琵琶的故事。博雅在此故事中的角色非常有趣。
有关这两则故事的内容,笔者已在晴明与博雅活跃的小说中写过了,在此便不多加详述。
若要在此附记什么,那就是博雅自己所记述的文章了。
源博雅曾经著作了几卷如〈长竹谱〉等有关音乐的作品,也曾奉天皇之命编撰了〈新撰乐谱〉等等。
在这些著作的跋文中,博雅如此记述:
编撰〈万秋乐〉时,自序开始直至帖六为止,无不令人落泪,予发誓,世世生生,无论所在何处,将永远生为以筝弹奏〈万秋乐〉之身。所有调子中唯盘涉调最为卓越,乐谱中唯〈万秋乐〉最为出色。
博雅的意思是以筝弹奏〈万秋乐〉这首曲子时,直至帖六为止,没有人会不落泪的。
这段话看似一般描述,先姑且不管他人如何,但至少有如听到博雅以实际的声音说:「反正我一定会掉眼泪。」
或许,每弹奏五次便有五次,每弹奏十次便有十次,每弹奏百次便有百次……只要是这男人弹奏的,必定都会落泪吧。
基于上述理由,笔者便孕育出「源博雅就是这种人物」的、可说是极其小说性的角色。
二
梅雨季似乎结束了。
直至数日前,每天都下着蒙蒙细雨,令人觉得身上的衣服经常发潮。昨晚开始,拨开的乌云才漂流起来。
今晚更是在乌云缝隙中露出惊人的清澄夜空。打开上部格子窗仰望,隐约可见云缝中的皓月与夏季星斗。
清凉殿。
值更人员聚集在外廊——也就是窄廊附近的大厢房——谈天说地。
值更人员原指在夜间值班的人,不过,在宫内清凉殿值勤的人因为官位都很高,也就没什么非做不可的工作。
牛车渡桥时,桥面总会发出沉重的咕隆咕隆声。
仔细观察,那女人年约三十上下,一头乌黑头发,肌肤白皙。
车轮还未转完一圈,女人便伸出右手、摸进怀里,说:
蒙蒙细雨无声无息地下着,为了防避潮湿夜气,格子窗已放了下来。
「我没有,是你。」
那女人为什么独自伫立在这种地点……
那是约三天前的事……
「哎呀!」清麻吕大叫,又命令随从:「快回头!快回头!」
某某人定期到某某女人家通情,生下了孩子;最近某某实在太嚣张了,前些日子在皇上面前还发生了某某事;喔,对、对,正是那件事;还请务必保密,说起来那件事其实是这样的……
河宽约十二公尺有余。
「因为桥已经腐朽,每逢车轮碾过木板脱落的地方,总会发出刺耳的声音。请大人弃牛车,徒步通过。」
「不见得,本来就是有人经过时才会出现;如果没人经过,恐怕不会出现吧?」
「我的请求正与此事有关……」
「你们听我说吧……」开始讲起下述的事情。
小蛇一落到桥上,桥上顿时全爬满了红色小蛇,只见它们立即各自抬起蛇首……起初看似如此。
「我不知道。」
于是他们只能点上灯火,聚集在一起,闲扯写白天不能公开启口的杂言或宫中八卦。
源博雅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漫不经心听着值更人员闲聊,眼睛则观览着在黑暗庭院中轻飘飘飞舞的萤火虫。
同样是蒙蒙细雨的夜晚,小野清麻吕带着两名随从,搭牛车到女人住处。
咕咚!
「听说出梅后会立即拆毁这堀川桥,重建新桥……」
牛车快到桥面中途时,突然停止不动。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了。」
橘友介一双黑眸闪映着摇曳的灯火,开口道:
女人撒出右掌上的小蛇。
佳人正等着清麻吕。
清麻吕问牛车外的随从。
「这倒不一定,有人去才会出现;没人去就不会出现。你们想想看,如果没人去,那妖物却单独一人伫立在桥头上,不是很恐怖……」
清麻吕当下回绝,再向随从打了个眼色。
「哦,的确如此……」
「为什么?」
火焰吞没了桥面,逐渐往清麻吕的牛车烧过来。
女人掏出右手时,首长上跳动着无数红色的东西。
「不行,不行……」
「你想硬推给别人?」
……去的人大概是我。博雅内心如此默想。
桥本身已腐朽不堪,据说只要一下大雨,很可能会给激流冲走。
他其实也可以加入其中,不过依目前听到的内容,最后大概又有人被逼到三条堀川桥去。在这种时刻若加入闲谈,结果一定是……
对清麻吕而言,约好要去而不去的话,事后佳人的反应比眼前这女人更可怕。
左看右看,那女人看起来都只是个普通女人,除了在深更半夜独自伫立在这种场所以为,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要我徒步?」
「唔……」
「桥上有个女人。」随从回道。
清麻吕掀开公卿专用牛车的帘子往前望去,发现东方桥头上伫立着一团朦胧发白的东西。
「叫谁去?」
女人要求向皇上进奏,延迟架新桥的日期,而且理由无可奉告。
「可不要找我。」
沙!
「如果硬要通过,我有一个请求……」
「可是,只要有人经过便一定会出现,这不就表示经常守在那儿吗?」
「你才想硬推给别人。」
「结果到底怎样了?今晚是不是又出现了……」某人问。
地点正是这清凉殿。
「咦?到底是什么事?」
说起来,此刻大家议论纷纷的,缘起于七天前的夜晚,有人偶然提起的话题。
「什么事?」
「我也听说了。」
「喂,听说会出现。」不知是谁首先提起。
先暂且不管女人住在哪里,总之,要到女人住处,途中必须自西往东渡过三条东堀川桥。
「什么请求?」
看似红色小蛇的东西,哔剥哔剥地蠕动着身上往上攀升,原来是火焰。
借助牛车前随从手中高举的火把亮光,清麻吕大人定睛仔细一看,果然是个女人。
总之,聊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只是,这几天值人员的话题几乎都集中在三条东堀川桥所发生的事件。
「出现什么?」也不知是谁如此回应,不过那已无关紧要了。
那些跳动的东西都是红色小蛇。
三品与四品的多位达官贵人如此闲聊着。
白色装束的女人在类似雾气的蒙蒙细雨中颔首回道。
「是不是小野清麻吕大人遇见的那女人?」
因而预定在出梅后,立即派木匠去架新桥。
「那怎么可以?」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就这样,值更人员接二连三打开了话匣子。
「要不要叫谁再去看一下?」
「喔,这主意不错。」
「就是三条堀川桥那事件。」最初开口的男人回道。
「别理她,走吧。」
「因为有难言之隐,请不要询问理由。」
「唔……」
河川上的桥长约十八公尺。
谣言传开于值更人员之间。
听到这句话,藤原景直立刻接口:「喔,如果是三条堀川桥那妖物的风声,我也听说了。」
「即使出梅后,也请你们不要立刻拆毁这座桥。能不能麻烦大人向皇上进奏,请皇上大约延迟七天再拆桥……」
那女人身上穿着贵族礼服上衣与裤裙,全身上下都是清一色的白。红色火焰映照在白色衣服上,使得那女人看似也在摇晃。
「我只是建议叫人去看看而已,既然你这样说,就让赞成的你去算了。」
橘友介一提到女人,在场的殿上人几乎立刻成为此话题的当事者。
「女人?」
「那件事实在很奇怪。」
这种吃亏差事,老早以前便自然而然会落在自己头上。
「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
随从手忙脚乱地在桥中央将牛车掉过头,好不容易才逃回原路的西岸。
小野大人的牛车来到堀川桥。
清麻吕本来因胆怯而畏缩的心绪,稍微稳定下来,便强硬说道:
「是。」
就在大家有一句没一句时,夜晚的庭院中飞来一只萤火虫。
「这主意是你出的,你去如何?」
「什么风声?」源忠正问。
由于已经朽烂,桥木板有不少都脱落了,从桥上可以望见河面。
女人凝视着清麻吕,微启薄唇:
是蛇?
难道是妖魔之类……
恕臣不揣冒昧,这是受托于某个女人——总不能如此向皇上说明,再请求皇上延后架桥开工的时间吧。
博雅并不嫌弃类似耳边传来的这种闲话。
从西岸回头一看,出乎意料的是——
原应熊熊燃烧的火焰已不见踪影,桥依旧保持原状,那女人也消失了。在随从手中火把照映之下,蒙蒙细雨中只隐约见到一座破旧的桥。
「听说清麻吕大人在牛车内浑身颤抖。」橘友介说。
「我听说,结果清麻吕大人那晚打消了去女人住处的念头,逃回自己宅邸,整夜一直念经直至清晨……」接话的是藤原景直。
「真是太不中用了。」
「大概是做了白日梦吧。」
「可能不是作梦,而是遇到妖物那类吧。不过光这样就逃之夭夭,未免太……」
「也许是被老狐仙摄魂了。」
「太没出息了。」
大家众口纷纭交换意见。
「我向来就不相信什么鬼魂妖物的,那是当事者内心的迷惘与不安、恐惧感情等,令他们看到那类玩意儿。事实上,桥并未燃烧吧……」源忠正加强语气说道。
「那这样好了,今晚叫人到堀川桥去看看如何?」某人建议。
「喔,这主意不错。」
说是值班守夜,其实也无事可做。反正夜里大家都闲得发慌。自然而然便导出这种结论。
可是,到底要叫谁去?
叫人到堀川桥去探个究竟,这主意的确很有趣,却无人自告奋勇。
然后,有人开口提议:「源忠正大人如何?」
「恩,好主意。既然忠正大人向来不相信狐仙妖怪那类的,就去一趟看看怎样……」
「这主意太好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赞成。
带春信来宫中的藤原景直建议。
前些日子里,他单独击退了惊动京城的三名盗贼。
「忠正大人是外强中干。」于是宫中便流传着如此风声。
前些日子,宫中接到密告,说那三名盗贼将闯进一家油商行窃。春信于事前佯装成油商伙计,潜入油商守株待兔。待盗贼闯入时,不但斩首了两名盗贼,又捕获了一名盗贼。
忠正连一眼都没瞟,牛车就在桥上掉转方向,折回原路了。
若是想逃避,也要临机应变地想出令大家惊叹不绝的理由,再信口吟咏一、二首适时的和歌,巧妙回避不可。
后来有人去问同行的随从,众人才从随从口中得知,真正看到彼方桥头上站着一个朦胧女人身影的,是随从,忠正只是听了随从的报告而已,一次也没望向牛车外,牛车就又折回来了。
步出宫廷时,正下着蒙蒙细雨。来到桥头时,雨停了,变成雾气。
又过了一会儿,忠正再度开口:「喂,没什么障碍吗?」
那女人宛如又弥漫四周的雾气凝结而成。
在这种类似的沙龙的聚会中,被点到名的人当然无法临阵脱逃,何况是这么热烈的话题。
两个时辰过了……
春信是力大无双的武士。
「唔,唔。」
「没有。」
忠正掀起上帘往前方探了一下,烟雨霏霏中,隐约可见类似桥头的影子。
忠正答不出话来。
盗贼潜入油商时,只见春信站在黑暗中喝道:
除了依惯例让每天或每月的例行公事顺利进行以外,这些人本来就时时构想着能打发时间的游戏。
看来一定是妖物没错。
「咿呀!」忠正发出抽搐叫声,大喊:「回头!快回头!把牛车掉转头!」
要是不咬紧,牙齿和牙齿碰撞的声音,恐怕会传到牛车外。
值更人员虽异口同声赞扬春信,春信却迟迟不归。
他本来想躲开众人的矛头,却躲不掉,只好回应:「去就去。」
车轮轧在泥土上的声音,逐渐转变为轧在木板上的咕咚声。
「是、是女人。」
「喔,这很有趣。」
据说,他能用手指抓住马蹄,徒手剥开。某天,皇上为了测试他的力量,刻意将三套浸水的狩衣叠在一起,再命春信拧干,没想到春信竟轻而易举便将三套狩衣拧断了。
春信单独一人徒步前往目的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也是在众人值班守夜的某个夜晚,藤原景直带来了这位梅津春信。
「让春信去和桥上女人交锋吧。」
鹅蛋脸,肤色白得简直不是这世上的人。
「你看到了?」
春信踏着木板,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
这事件发生于春季。
结果,便换成春信去探究竟了。
时间逐渐消逝,终于等到清晨。
忠正的脸庞顿时失去血色。
随从暂且停住牛车,向忠正问道:「大人,还要继续前进吗?」
每当牛车前进一步,车轴便发出嘎吱声响。
那男人听毕,抛开手上长刀,当场跪地向春信求饶。
另一个男人砍过来时,春信拔出男人脖子上的长刀,将盗贼的刀反弹回去,接着挥下长刀,从男人左肩一口气砍下。
春信避开长刀,顺势往前跨出一步,用手中长刀深深刺入盗贼脖子。
为什么那女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有个女人站在桥上。」忠正只能如此回答。
「别逃!逃了就没命了。」
随从将春信抬回宫中,春信这才苏醒过来。根据他的描述……
嘎吱。
「春信大人。」女人以低沉声音唤住春信。
「大家觉得如何?我想让春信到那桥上瞧瞧……」
源忠正并非具有如此干练之才的人。
「是。」随从答道。
对宫廷人来说,再没有比受宫廷众人漠视更令人悲哀的了。
「去、去吧。」忠正吩咐。
景直问春信要不要带随从。
「真要继续前进吗?」随从感觉出忠正的恐惧。
第二位到三条东堀川桥的人,是一名为梅津春信的武士。
忠正的耳边突然传来随从的叫声。
牛车车轴再度发出响声,开始转动。
忠正面无人色地回到宫内。由于什么都没看到,当人家问他:「结果怎样?」
天边开始发白的黎明时刻,三、四名随从来到堀川桥一看,才发现春信仰躺在东方桥头附近,昏迷不醒。
肌肤透明得几乎可以忘见彼方。
「不愧是春信大人!」
要是临阵脱逃,不但让人传为不解风情,也会在皇宫这个沙龙内受到他人冷落。
「快要抵达堀川桥了……」
春信继续前进。
除了公卿专用牛车外,另有三名随从。
春信只手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腰上佩带着斩获两名盗贼的那把长刀。
忠正吓得简直魂不附体。
「发生了什么事?」
牛车停止不动。
大喝一声,盗贼举起长刀向春信砍去。
「什、什么!」
随从腰上带着长刀,忠正自己也带着长刀。
这晚,依然是蒙蒙细雨。
听到随从的报告,忠正只是咬紧牙根:「唔,唔。」
前进了一会儿,忠正自牛车内向随从问道:「喂,没事吗?」
三名盗贼与两名手下因分赃而翻脸,杀了其中一名手下。另一名手下好不容易才虎口逃生,奔逃到衙门密告了盗贼的计划。
源忠正搭牛车从皇宫出发。
那是从未见过面的女人。
嘎吱。
春信停止脚步。
「不,一人就够了……」春信回道,步出宫廷。
那三名盗贼每次犯案时,必定奸淫该家妇女。凡是看到他们长相的,一律杀人灭口。
穿过朱雀门出了皇宫,再一直线顺着朱雀大路来到三条大路,往左转。顺着三条大路往东前进,不久,便会来到与堀川桥同方向的堀川小路。马路宽约三十六公尺有余,其中三分之一宽是河川。
他在牛车内紧闭着双眼,口中已喃喃念起经来。
宫中许多人都听闻这位武士的名字。
「出、出现了!」
「继、继续前进吧。」
「那正是所谓的武士气质。」
牙根则紧紧咬着。
忠正的声音颤抖,看来是想逞强却又没本事。
「就是有个女人站在桥上。」
在外面守侯的衙门官员进来时,三名盗贼中有两名已毙命,另一名盗贼则双手反剪,并绑上绳子。
最后一名盗贼见状,正想逃离现场时,春信在那男人背后喝道:
「没有就好,有的话就麻烦了……」
嘎吱。
像是呻吟般点点头而已。
「结果到底怎样了?」
盗贼之一无言地拔出腰上长刀。
渡过桥后,春信发现东方桥头果然伫立着一位身穿礼物上衣的女人。
「喂,你们是盗贼吗?」
一个时辰过了……
不久,牛车来到三条大路,左转。牛车嘎吱嘎吱往前行走,终于来到堀川小路。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春信大人的英勇,京城中无人不知……」
「就算你知道我的名字,又如何得知我的长相……」
呵呵。女人抿着薄唇笑道:
「春信大人,您曾经过这桥好几次,所以我当然也看过您好几次呀。」
女人说得不错,至今为止,春信的确经过这桥无数次。
话虽如此,经过这桥的应该不只春信一人。住在京城的大多数人都经过这桥。
正当春信想开口时,女人先一步回应:
「有件事想请求春信大人拔刀相助,不知大人能否接受?」
「说说看。」
「是。」
女人行了个礼,右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女人右首长中有一粒白色小石子。
「到底是什么事?」
「烦请大人务必帮我拿住这石子……」
「帮你拿住这石子?」
「是。」
「光是拿住就行吗?」
「是。」
春信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接过女人递来的那粒类似小石子的圆形白色东西。
「呀!」春信举起长刀砍向女人。
乌云大大地裂开了,破碎云朵在上空浮游,云间露出夜空。与其说可以在云间望见夜空,不如说是零碎的云朵在夜空下流动。
春信双手环抱的东西,突然变成柔软的东西。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同时向博雅俯首恳托。
是夜路。
「原来你在那儿?太好了。到这儿来加入我们的话题吧。」
春信虽然右手举着火把,但接过石子后,竟情不自禁想添上右手去支撑石子的重量。
「不,还可以……」
手掌没有砍到东西的触感。
「什么?」春信叫出生。
「晴明大人的话,听说源博雅大人和他交情很好。」
「唔……唔……」
「正是博雅大人。」
发生在三天前。
外形看似小石子,重量却与超过手掌大的大石块一样。
「不过,大概没人肯再去了。」橘友介说。
如果非要说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不可,也只能怪自己错了。说到底,当时大家呼唤自己、自己站起身那瞬间,正是错误的开端。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再也无法充耳不闻了。
春信大吃一惊,睁开双眼,发现本以为抱住的白色石子,竟变成一个雪白的裸体婴儿。
博雅只能支支唔唔,搪塞了事。结果,不知是谁竟然建议:
「博雅大人,万事就拜托你了。」
春信大叫一声,抛出手中的婴儿,并拔出腰上的长刀。
脖子浮出粗大血管,紧紧咬住牙根几乎快折断了。
春信在内心暗忖:好象是活生生的石子。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是话题中心人物。
如此反复着膨胀又缩小的动作,那石子逐渐成长为大石块。
「这点重量不算什么。」春信已满脸通红。
腰上佩带着长刀。
「这事大概早已传进皇上耳里了。」
源博雅这男人的个性,似乎无法抗拒这种众口同声的氛围。
「您怎么了?是不是捧不住了?」
「请用双手捧着吧。」
博雅走在路上。
「这石子还会继续加重,您真抱得住吗?」
当啷!
可是,到底上了谁的圈套,博雅自己不太清楚。
「是。」
总觉得好象上了大家的圈套。博雅内心如此想。
方才在女人手中的火把,转着圈子飘舞在黑暗半空,最后落在桥下黑漆漆的堀川流水中,火焰熄灭了。
橘友介笑容满面地望着博雅。
「连梅津春信那般的豪杰都似乎中了妖物的毒瘴。不是听说在家卧病了两天吗?」藤原景直又说。
是大家自愿到那桥上去的。
女人和婴儿的身影如烟雾般消失。
那女人根本没杀害任何人。
女人说毕,从春信右手取走了火把。
「是呀。先请博雅大人跑一躺,看看状况再说吧。至于要不要劳烦晴明大人解决,就让博雅大人自己下判断算了。」
四
原来那小石子具有热度,而且像脉搏跳动一般,反复着膨胀又缩小的动作。膨胀时鼓得很大,但缩小时只比膨胀小一点而已……不会缩成原来的大小。
让普通人来抱的话,大概五个人也抱不起来。
拿在手掌上,那石子在掌中仿佛会逐渐增加重量。不仅如此,随着重量增加,那白色小石子也在手掌中逐渐增大,而形状愈大,石子愈重。
如果春信是站在泥地上,石子的重量很可能令他的双脚扑哧扑哧地埋进泥中,深至脚踝。
博雅单独一人走在路上。他内心暗忖:为什么是我?
如果不愿意撞见那女人,不去便可以了;就算是有非渡河不可的事情,也可以利用其它桥。
「你们不想知道桥上那女人的真正身份吗?」
总不能为了这种事特意去劳烦晴明跑一趟。
咯吱!
刀尖削掉了桥上的栏杆。
春信用双手捧着石子。
博雅从萤火虫身上拉回视线,回道:
「既然如此,那应该请土御门那位安倍晴明大人跑一趟才合理吧?」
「唔!」
春信脚底下的桥板开始发出不堪重量的声响。
结果,不知不觉中,众人之间竟形成了一股让博雅跑一趟的共识。
这简直是……
「妙策!」
「唔!」春信闭上双眼呻吟着。
四周顿时黑漆一团,春信也昏厥倒地,仰躺在桥上……
「对了,这样好了,先请博雅大人到那桥上一趟,亲眼看过那女人后再下判断也不迟,最后再决定要不要劳烦晴明大人出面解决……」
以藤原景直和橘友介为首,一群男人纷纷呼唤博雅。
「哇!」
博雅摸摸头,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最后,石子成长得又大又重,已无法双手拿住了。
春信使劲地咬紧牙根。
弃之不理的话,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虽然是身不由己的演变,可是,无法拒绝他人的恳求,确实也是自己的个性使然。
形状增大后,重量也随之加中;重量加重后,形状更会随之增大。
三
咯吱!
「有道理。」
又暗中思量:为什么是单独一人?
「哦,是博雅大人吗?」
那石子的大小已经和成人的头颅差不多,重量也宛如一块大岩石。
这时……
「这种事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工作,应该是僧侣或阴阳师的分内事呀。」
婴儿张开眼睛,又张开嘴巴,伸出细长的血红舌头。
此时,白色小石子已变成必须用双手环抱的大岩石了。
当大家恳求博雅告知晴明这件事,博雅无法一口答应。
柔软且温暖的东西。
「哎,您流了这么多汗……」
这似乎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喔,正好,来呀,来呀,过来呀……」
「什么事?」
春信的额头已喷出大粒汗珠,汗珠沿着脸颊流进粗脖子,再从衣领钻进胸部。
「唔!」
「请再忍耐一吧,春信大人……」
博雅观望着萤火虫,四周众人仍继续讨论着同样话题。
「博雅大人。」
「听说博雅大人曾与晴明大人一起到罗城门,从妖魔手中夺回那把失窃的琵琶玄象。」
「博雅大人。」
而且明明可以不去,大家却刻意跑去凑热闹,才会撞见那女人。
「无碍。」
大概是当时那场面的氛围令自己上当了。
所谓场面的氛围,似乎比妖魔鬼怪之类的更要难以收拾。
「要不要带随从?」有人问。
「不,我一个人去。」
博雅很后悔当时不假思索地如此回答。
然而,已经脱口说要去,便不得不去了。
这是摆明在眼前的事实。
有些悲哀,也有些懊恼,而且,很害怕。
大气极为清爽,弥漫吸足了水份的树木与草丛的味道。
夜空一放晴,这些混合在大气中的水气与丰饶的植物香气,反而令人感觉神清气朗。
月亮也出来了。
是既大又皎洁的皓月。
太美了……
博雅想起怀中的笛子,伸手自怀中取出叶二,凑近唇边。
就这样边走边吹起笛子来。
优美的笛子音色宛如香气芬馥的隐形花瓣,逐渐融入风中,溜滑在潮湿的大气里。
博雅吹的曲子,是自大唐传来的秘曲《青山》。
和着笛声节奏,博雅闲情逸致地继续前进。
不知何时,博雅已沉醉于自己吹奏的叶二笛声中,忘却了所有恐惧、悲哀与懊恼。
与透明大气同化了一般,博雅在风中往前行走。
宅邸屋顶是青色屋瓦。
「为什么……」
再度喝光酒杯中的酒。
没有任何冲击。
看样子,这桥似乎在某种奇妙的结界中。类似晴明铺设的那种结界。
「是。」
虽然看似已经自桥上脱逃,可是,博雅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等等、等等,晴明你突然这样说,我根本听不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算了。首先,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先回答这个吧。」
夜空益发转晴而透明起来,博雅沐浴着静谧无声、自天而降的月光,走在桥上。
虽然看得出这宅邸相当大,但宅邸的建筑样式却很陌生。
「在桥上铺设结界的大人。」
为什么现在还在桥上?
「到底怎么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博雅边说边在晴明面前坐下。
这儿不是有草有石子的河滩,也不是原来的桥上。
「什么?」
「好吧!」
不知不觉中已来到堀川桥前,但博雅依然继续往前走去。
难道是让狐仙之类的妖物给捉弄了?
脚下好象是土壤。
搁下酒杯,穿礼服外衣的女人立即又在酒杯中倒满了酒。
「你先坐吧,博雅。」晴明的声调跟平常一样,「酒也准备好了。」
冷不防——
博雅总算平心静气下来。
跳越栏杆那瞬间,感觉身子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回过神来时,博雅发现已站在这儿。
「似乎快生了。」晴明回道。
那是间昏暗、黑沉沉的房间。
……难道是那女人?
从桥西岸走到桥中央,再走向前方的东岸……
博雅与晴明同时饮尽杯中酒。
一看之下,晴明的面前搁着酒瓶和酒杯。
「先喝吧。」晴明说。
「不错。」
「晴明,快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唔。」
来到东岸桥头,刚跨出一步,博雅便已经又回到西岸桥头,面对着东岸,眺望着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景色。
明明眼前便是对岸风景,月光也明晃晃照在那风景上,自己却无法跨进那风景中。
只是普通的土壤。
结果,博雅只能在桥上东来西去,哪一边都无法抵达。
有个男人坐在房内。
博雅听从女人劝诱,跟在女人身后。
「什么?」
博雅暗忖,大概是自己心神恍惚没注意到,于是继续走到东岸桥头……
就在博雅私下猜想时,女人滑行般一溜烟挨过来,站在博雅面前。
「等候多时了?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儿吗?」
位于桥彼端的国子监建筑与所有树梢,因皎皎月光显得更加黑漆一团。
「喝吧。」
探头往桥下看,只见月光在水量充沛的河面闪闪发光,流水发出潺潺响声,往前奔流。
「那是什么?」
那男人身上穿着白色狩衣,盘腿而坐,脸上挂着爽朗笑容,望着博雅。
博雅疑惑万千地继续前进。
反复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方才不是渡过整座桥了吗?
再度间隔着时间反复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
穿礼服外衣的女人拿起酒瓶,为博雅倒酒。
「这该怎么办……」
宅邸内出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身上穿着礼服外衣。
博雅下定决心,将叶二收进怀里,双手撑在偏西的栏杆上。
灵机一动,博雅从桥上俯瞰着河面和河滩。
没有草丛。
「晴明!」博雅叫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孩子?」
「是。那桥铺设了结界,除非具有相当的法力,否则一般人无法自那座桥脱身。」
恩?博雅回过神来。奇怪?怎么还在桥上?
既然无法直行,干脆横行……换句话说,从桥上跳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脱离这桥的结界吧。
里屋角落从天花板垂下帘子,仔细观察,可以听到帘子后正传出低沉的呜呜呻吟。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声音。
来到东岸桥头后,博雅发现自己其实是站在西岸桥头。
女人弯下腰,催促博雅前行。
就从这儿跳下去吧。
上空没有月亮,但还能看清周围的景色。
进入宅邸后,女人带领博雅来到一间宽敞房间。
「这宅邸的女主人,今晚要生孩子了。」
五
停止吹笛,博雅呆立在原地。
这回不再边走边吹笛,步步留心地往前走。
万一行不通,至多再回到桥上来而已。
一股难以名状的香味及醇和甘甜,从喉咙流进胃脏。
「唔,恩。」博雅很不服气。
没有任何人伫立在东岸桥头上。
这难道是大唐样式的建筑?
怎么办……
反正桥下并非全是河水。
博雅手中举着盛满酒的酒杯,和晴明相对。
「如果不能脱身,便会从桥上跳上?」
博雅继续前进。
高度约三公尺半……
「等候多时了,博雅大人……」女人俯首致意。
调整了几次呼吸,博雅大喝一声,跳越栏杆,让身子飞舞在半空。
博雅张开双腿伫立在桥上,抱着胳膊左思右想起来。
虽不服气,但看到晴明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并非无法跳下的高度。
「受人之托嘛。」
眼前有一栋大宅邸。
跨进围墙,再继续往前走。
「请先往这边走,博雅大人。」
「气人……」博雅叫道。
东岸桥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
只要稍微偏西或偏东,底下便是没有水流的河滩。
四周环绕着高大围墙。
「吩咐?是谁?谁这样吩咐你的……」
「就是那个呀。」晴明瞄了一眼屋里。
「是大人这样吩咐我。」
「唔。」
反之,若是从东岸往回走,走到尽头时又会回到东岸。
「受人之托?受谁的托?」
「小野清麻吕大人。」
「什么?」
「昨天中午,清麻吕大人到我家来,拜托我解决这回的事件。」
「为什么?」
「大概是怕那天晚上预定幽会的女人吃醋吧。那女人似乎以为清麻吕大人撒谎,认为清麻吕大概移情别恋了,才不到她家……」
「原来如此……」
「所以他请我出面,帮忙解决这件事……」
「可是……」
「可是什么?」
「你怎么事前就知道我会来这里?」
「当然知道。」
「为什么知道?」
「是我设计让你来的呀。」
「什么?」
「昨晚,我派了式神到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宅邸,让式神在他们耳边喃喃念着你的名字。暗示他们,如果想再指定别人到桥上,就让博雅去。」
「唔……」
「在桥上铺设结界的也是我。我猜想,如果你过不了桥,最后应该会跳下桥到这儿来。如果你不来,本来想到桥上接你,结果你自己来了。」
「我还是听不懂。」
「就是说,那边那位女主人,将要产下百年一度的孩子。所以只要夜晚有人驾牛车咕咚咕咚地想过桥,奶娘便会出现在桥上,叫过桥的人安静一点。凑巧她们住在桥下,如果这桥被拆了,女主人便无法平安生下健康孩子。也因此,奶娘才会拜托过桥的人向皇上进奏,请皇上延迟架桥的期日。
「唔,恩。」博雅顺从地站起来。
「……」
「唔。」
「恩?」
「再往右走十步。」
「为什么你不自己说明?」
八月,三条东堀川桥上重新架了一座新桥,桥桁下出现两条美丽的大白蛇和一条小白蛇,顺着堀川往下流去。
「有效果了,博雅。」晴明说。
「恩,这风真舒服。」
不知何时,帘子和女人都不见了。
往右走了十步。
「唔。」
「清麻吕大人回去后,我来到这桥上,往下探看了一下,马上知道这儿有宅邸。便过来探访,顺便询问详情,才知道是女主人快要生产了。」
「可以了。睁开眼睛吧。」
博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晴明并立在原来的桥上。
「喔,太好了。」晴明说。
痛苦的呻吟停止了,变成有点急促的呼吸声。
「恩?」博雅还是听不懂。
「闭上眼睛。」晴明说。
「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快亮了。」晴明说毕,站起身来。「博雅,搁下酒杯站起来吧。」
「话说回来,你的笛声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生下了!」奶娘发出欢欣叫声。
天上依稀可见几颗星子……
不久……
「是吗?」
「我也想拜托博雅大人吹笛。」
「对,是你。」
「往右走五步。」
博雅持续吹着叶二,女主人的呼吸看似也逐渐平稳。
「梅津春信大人有点可怜。春信大人来到桥上时,正好碰上难产时分,只好让他帮忙支撑一阵子。多亏他帮忙,今晚应该可以平安生下孩子。」
「没想到……」
「唔……」博雅现出复杂的脸色。
「往前走三步。」
东方上空正开始发白,云朵在上空飘动。
博雅如坠五里雾中地闭上眼。
笛声响起。然后……
「往右走两步。」
「那是大约在一百年前,从大唐来到这倭国的白蛇蛟龙。」晴明回道,「你不但当了生产现场的见证人,而且还用笛声拯救了她。这不是人人都办得到的。」
「博雅,快,这时刻你的笛声比我的咒语有用多了。」
「我需要一位证人,让他理解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后再向宫中的人浅显说明事由。」
「那个人是我?」
「博雅,快,再继续下去。」
「这回是往左走九步。」
博雅和晴明同时干下女人倒的酒,接二连三饮尽。
「可是,你为什么刻意叫我来这儿?」
「哎呀……」帘子内首次传出女主人的叫声。
「……」
「再继续吹笛吧。」晴明说。
往右走了五步。
万物的分界开始含糊不清。
博雅点点头,仰望着上空。
「唷!」博雅叫出声,接着说:「晴明啊,这风真舒服。」
喝着喝着,不知是不是有些醉意了,周围的风景逐渐朦胧起来。
经晴明催促,博雅从怀中取出叶二,含在嘴里。
据说,有三、四名木匠看见了此幕光景。
如此,也不知走了多久。然后晴明的声音响起:
「喔,好。」
博雅脸上浮出看似高兴、又看似还无法理解来龙去脉的表情。
冷不防,帘子内飘出一股浓厚的鲜血味道。
博雅顺从地往前跨出三步。
「好。」
「女主人本来仍是难产,令我有点不安。不过刚刚传来你的笛声后,女主人的状况好多了。」
「太麻烦了。」晴明坦率回道。
女人刚俯首托付,帘子内的呻吟声突然变得很痛苦。
「来,来,庆祝一下吧。博雅大人您就再多喝点,这都多亏您的笛声呢。」
六
夏天的风,从东方吹了过来。
「注意,千万要按照我说的走。」
「晴明啊,我们回来了?」
「你的笛声减轻了女主人生产时的痛苦。本来我还担忧,万一我无法应付这难产,不知该怎么办。还好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