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太极卷

《阴阳师》 · 梦枕貘 · 9478 字

青色亮光轻飘飘在黑暗中浮起。

是萤火虫在飞。一只,两只。

池面映照出萤火虫的颜色。

池边飞舞的萤火虫,偶尔会飞到窄廊,在小酌中的晴明与博雅视线高度发光。

「多么虚幻的颜色啊,晴明。」博雅将酒杯送到唇边,出神地说。喝光酒杯内的酒,博雅又喃喃低语:「萤火虫的生命其实很短暂……」

晴明未置可否,亦非听而不闻,红唇隐含微笑,静静喝酒。

「露子小姐也说过,萤火虫幼时外型语双亲截然不同,住在水中,吃贝类而成长。」

「……」

「等到离水来到地上,发出那种亮光的日子,听说顶多只有十天……」

灯火只有一盏。

灯火映照下,搁在窄廊的酒瓶反射着火焰赤红的颜色。

博雅举起酒瓶,为自己斟酒。搁下酒瓶,又举起酒杯,长吁短叹地说:「生命愈短暂,愈惹人怜爱……」

两人一旁坐着身穿十二单衣的蜜虫,有时会帮忙在喝空的杯内斟酒,但晴明与博雅几乎都自斟自饮。

萤火虫在黑暗中飘忽不定,眨眼间又会消失。

若以目光追寻萤火虫亮光流向,在意想不到的场所,又会看到方才应已消失的萤火虫,再度亮起。

夏虫在草丛中不急不徐地鸣叫。

「是『心』还是『魂』呢?」博雅自言自语。

「怎么了?」晴明低声问博雅。

「我想起一件事。有位小姐将萤火虫比喻为魂,做了首和歌。」

《白氏文集》是一本专门收录唐代诗人白乐天作品的书。简单说来,就是诗集。

「听说是参拜贵船神社时所做的和歌。」

怎么办?

「诗中有个『院』字,指的正是道观……」

「这不正是白乐天大师的文才吗?」

云碓无人水自舂。

「妖魅?」

可是,来到道观一看,在世人眼光看来应该比官员清闲的郭道士,竟然忙得不见踪影。因而白乐天回家后,就做了这首诗。

最后只得选出两名随从,让他们举着火把进去。

如此,两人各自搭上牛车,带着自己的随从,踏上夜路出发到那道观。

药炉有火丹应伏,

在宫中,通读《白氏文集》是基本教养,所以无论是谁均大致熟悉里面的诗。

虽是官员,却是闲职。

「你们进去看看。」

「不敢挨近是当然的。没人住又荒废不堪的话,谁肯特意去玩?」

魂牵梦萦,点点均吾玉

动力朝元去不逢。

「这首诗又怎么了?」

作诗当时,白乐天约已四十五岁左右,任职江州司马。

「既然感到羞耻,为何又特地做了这首诗?」

「我想起来了。那儿的确有一栋你说的宅子,但听说现在没人住,荒废得很。」

左思右想自寻恼

两人前往那道观的理由——

「不知道。我只听说他们两人好像发疯了,到底怎么回事?」

当时,也聊到《寻郭道士不遇》这首诗。

「嗯,嗯。」博雅点头。

所幸月光明亮,从毁坏的大门往里探看,可见屋檐翘曲的唐式道观。

郡中乞假来相访,

「最初?」

信好和恒亲都僵立在大门前。

那道观位于五条大路与六条大路间的马代小路。

可以了,回家睡觉吧——恒亲很想如此说。

「可是……」

「为了《白氏文集》。」

然而,两人碰巧对这首诗的意思各持己见。

「五天前,」晴明道,「最初是源信大人和藤原恒亲大人。」

「感到羞耻时,如果写下『羞耻』一词,不是太白了?正因为他写成『更期何日得从容』,才显得典雅啊。他故意把自己写成绰绰有余的『总有一天遇到你』,而事实上,应该暗自在取笑自己。难道你无法理解这点?」

「嗯。」

「是一种唐国妖魅。」

「别这样解释,晴明……」

这首诗与白乐天其他诗相比,例如《长恨歌》或《琵琶行》,并非特别有名。

「这样好了,我们现在去那儿看看如何?到那儿后,再继续讨论我们现在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风雅。」

博雅语毕,又念出返歌。

「恒亲啊,你没理解那首诗的真意。」

「喔?」

「不懂深山或森林,凡是在神圣寂静的场所,想东想西,有时候灵魂真的会像萤火虫一般,游离在体外飞舞。」

「道观?」

「是『觉』。」

「看样子,你还不知道纪道孝大人和橘秀时大人的事吧。」

「什么意思?晴明……」

「郭道士可能不在现场,但一定还在道观内。而白乐天大师也知道郭道士还在道观内。可是即便是闲职,自己却特意请假来拜访,这令白乐天感到羞耻,才故意不见郭道士而回来。」

可是,随从迟迟没回来。一时辰过了,二时辰过了,还是没回来。

「这返歌说得很有道理。」晴明望着博雅。

当着随从面前就这样回去的话,也太没体面了。

两人讨论此问题时,恒亲突然说:「对了,京城内有道观。」

道观——正是道教寺院,也是道士修道起居的场所。

博雅细声念出他忆起的那首和歌。

「喔?」

在外面呼唤,也没任何应答。

「你听好,所谓『药炉有火丹应伏』,意思不正是为了制作丹药,在现场忙东忙西吗?比如说,你为了做饭,不但生起火也汲了水,一切都准备好了,你会出门到哪儿吗?」

「听我说,博雅……」

晴明喝光杯内的酒,将空杯搁在窄廊地板。

「而且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听说那道观会出现不想之物,所以大家都不敢挨近。」

「所以我说过了,那是因为突然发生很重大的紧急事。」

两人争执的问题,是白乐天到道观拜访郭道士时,郭道士当时到底在或不在?

「和歌内容是……」

「什么是『觉』?」

入门唯见一青松。

「嗯。」晴明点头。

「这话怎么说?」

两人到了现场却没了胆量,没进去就逃回家——事后宫中风言风语地传出这种八卦,岂不令人懊恼?

「在。」源信好如此主张。

「好像应该有返歌?」晴明漠视博雅的抱怨,回问。

诗中说是「乞假」,亦即特意请假出门去拜访郭道士。但白乐天明明有的是时间,根本不用夸张地写成「乞假」。

「嗯。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道观,但六条附近的马代小路,的确有栋唐式青瓦屋顶宅子。」

「那么,走吧。」

「晴明,你倒满熟悉的。」

这种事,必定会成为宫中八卦而传开。

「就是最初到那道观的人

「不,他不在。」这是藤原恒亲的主张。

抵达目的地一看,泥墙到处崩塌,夏草无所顾忌地茂密丛生。

「嗯。」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启齿。

「胆小鬼。我不是叫你单独去,我是说,我去,你也去。」

《寻郭道士不遇》一诗,是白乐天于某天拜访一位郭姓道士,不巧对方不在,白乐天只得返回。内容如下:

更期何日得从容。

深山飞瀑水花溅

那晚,信好和恒亲两人边喝酒边聊白乐天的诗。

玉——灵魂之意。

「《白氏文集》?」

「参拜贵船神社时,想起薄幸男子而做的吧。既然是参拜贵船神社,这首和歌不是很恐怖?」

「听说那小姐做完那首和歌后,不知从何处传来苍老声音,念出这首返歌。」

看院只留双白鹤,

恒亲这么一说,信好再也无后路可退。

博雅当然也读过《白氏文集》。白乐天的《琵琶行》与《长恨歌》,都是宫廷的基本教养之一。

欲问参同契中事,

朝思暮想,萤光似吾身

信好与恒亲乘牛车晃到这儿来时,兴头早已退去。对恒亲来说,虽然方才嘴硬地坚持到这儿来,但现在也已失去在这荒废道观内讨论问题的兴致了。

「有道理?」

「文才?」

「书中有一首《寻郭道士不遇》……」

本来打算再命其他随从进去看看,但两人只各自带两名随从来,其中两人已一去不返,现在身边只剩两人。

若再让这两名随从进去,无论后果如何,现场只剩信好和恒亲了。

两人说服其中一名随从,答应要是找到先前那两名随从,必定给予奖励,硬让他进去。

但是,这随从也一去不返。

三人在外面大声呼唤,依旧没有回答。

就在众人慌乱无措时,月亮逐渐西倾,东方上空隐约开始泛白。

到了早上,四周亮起来后,最后一名随从进去一看,发现三人都无恙。据说,三人都各自呆立在庭院草丛中。身上无伤。

但三人都像掉了魂,叫他们名字,他们浑然不知那正是自己的名字。

「变得像刚落地的婴儿一样。」晴明说。

「婴儿?博雅问。

「也就是说,除了『生而为人』这个咒以外,其他的咒都自三人身上消失了。」

「又是咒?」

「有人喂他们才会张口吃饭。有人带他们到茅房,他们才会在茅房腊屎撒尿,若没人带他们去的话,就当场……」

「嗯……」听晴明说毕,博雅也无言以对。

「于是,大家都说,三人是被妖鬼抽走了魂魄……」

「晴明啊,那,纪道孝大人和橘秀时大人,也去过那道观了?」

「去了。」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去?」

「因为听了源信好大人和藤原恒亲大人的事。」

「可是,听了应该就不会去吧?明知危险,为什么有去呢?」

「你先讥讽那两人,所以我才……」

「所幸我有绑这信匣的细绳。」

「那、那不成问题。」信好的回答,也是一种逞强。

「你、你不怕吗?」道孝问。

「什么事?」秀时停住脚步,回头看道孝。

四周已昏暗,入夜了。

西京——

事前带来的火把,正在燃烧。

四人各自带着随从,分乘四辆牛车,往西前进,傍晚前抵达道观。

「问了只会让人更害怕。」

「没吓得发抖。」

「即将夜晚了。」恒亲说。

「结果,后果就那样了。」晴明说。

「表情别那样。」秀时说。

「快到了。」

「说是说了,但意思不是你说的那样。」

「当然怕,我哪时说过我不怕了?」

「听说你们在外头慌张失措,吓得一直抖到早上。」

秀时刚说毕,突然传来叫唤:「请问……」

秀时、道孝则绷着脸。

两人的衣服下摆已吸了凝聚在草丛的夜露,沉甸甸的。

两人声调都带着兴奋。他们看出秀时和道孝的惧怕。

「原来如此,所以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真的去了那道观?」

然而,双脚却停滞不前。

「明天天亮后,再派人来查,看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是否如约进去了。」

「回、回去吧?」道孝说。

「我虽然说安心了,但不是为了想说这句话,才刻意问你怕不怕。」

两人边说边走,眼前就是道观了。

信好和恒亲愉快地观察他们的表情,交互说道:「等天再黒一点,才能进去。」

「你的表情也很可怕。」

秀时转过身,面向道观,拖着湿透冰冷的下摆跨出脚步。

「看吧,你还不是很怕。」

「光是单脚跨进大门内就回来的话,等于没进去。」

这一带本来就人家稀少,树木丛聚。

秀时手中举着火把,道孝怀中藏有细绳。

那声音不是秀时也不是道孝。秀时回头问:「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因一时逞强而自告奋勇,一旦到了现场,就无精打采。若有适当借口,真想打道回府。

「如果你们也在现场,应该跟我们一样。」

「嗯,嗯。」

道孝在秀时身后说:「都、都是你不好。」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安心了?」

「没错。」

当时,信好与恒亲也一起去了。

「没那回事。」

「喔!」

「可、可是,这样做好吗?」道孝问。

「算了。」秀时说,「我怕的是你的表情。」

「什么意思?」

道孝和秀时均乘兴如此说。

「为什么?」

「我没说。不是你说的?」

信好和恒亲如此挑拨。

而信好、恒亲两人心情也很复杂。

「喂,你是想让我害怕,让自己安心是不是?」

势成骑虎,双方都无法打退堂鼓了。

「真是胆小鬼!」道孝也随声附和。

「听完后,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讥笑信好大人、恒亲大人。」

「进去后,让他们两人用这细绳绑在柱子上?」

「表情?」道孝的表情益发奇异。

太阳已下上,四周也开始昏暗下来。

「一会儿就天黑了。」信好说。

道观建筑物黑影聚在不远处。月光照射在荒废庭院中。

「算了。到底是什么事?」秀时问。

入夜后,除了一行人外,不见其他行人来往。

「胆小鬼!」秀时先说。

「我又怎么了?」秀时边走边回应。

「喔,好主意!」

「别问。」秀时道。

「别推卸责任。说起来,是你被那两人怂恿,先说要来的。」

两人进入道观,地面满是知风草、乌敛莓等夏草,两人必须拨开这些高及腰部的杂草,方得前进。

两人如此辩解。

瞪着秀时的道孝表情十分夸张,双颊僵硬,在火把亮光映照之下,简直不成人样。

「身旁的人若比自己好怕,自己便比较不怕。」

「是你先说的。」

「不,我们不会那么胆小。」

「嗯,嗯。」

「喂,喂!」道孝唤住走在前面的秀时。

「嗯。」晴明点头。

「对,你们两人亲自到那道观试试。」

两人斗嘴一番后,像是有只隐形冰手在背部抚摩似地,双颊都抽搐了起来。两人同时憋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悲鸣。

「嗯,嗯。」

「如、如果我们真的进去,在柱子绑上细绳又回来,难堪的可是你们喔。」道孝说出恒亲、信好的担忧。

「既然如此,那你们自己去试试。」

而且,两人也真的钻进大门进入道观

被讥讽的恒亲和信好,当然心里不好受。

「有道理。进去后,要不要留下可以当证据的物品?」

「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那样做。」

「对呀,你们敢去吗?」

对他们来说,道孝和秀时若能打消主意是再好不过了。硬逼对方,要是对方真的进入道观且无事归来,这下遭众人讥讽的则是自己。

他们面面相觑,默默不语。道孝似乎难以忍受沉默,开口说:「走、走吧……」

「道孝、秀时两人这能有气无力地点头。

「什么好不好?」恒亲道。

「为什么不马上进去救随从?如果早点进去,或许随从就不会边变成那样了。」

「回去的话,只会让那两人讥笑。」

「当然敢!」

「啊,那我就安心了。」

信好从怀中取出一条红细绳。

「不是我。」

就在两人否认时,那声音又传来:「请问……」

两人环视四周,发现屋瓦和屋檐都腐烂掉落的屋檐下,有个模糊不清的白影。

「那、那是!」

「是女人!」秀时说。

身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腐朽的窄廊,望向两人。

两人正欲哀号逃离,那女人仿佛不给他们出声的机会,细声清脆地说:「怕吗?」

两人叫不出声,沉默站在草丛中。

「你们刚刚想逃吧?」女人说。

女人步下窄廊,朝两人走去。她逐渐挨近。

秀时忍不住退后半步。道孝双膝开始发抖。

对了,身上有带长刀来。长刀……

「想用长刀斩我吗?」女人说。

此时,女人已站在两人面前。

速度太快了!她一定不是这世间的人。甚至连拨开草丛的声音都没有。

「你正在想,我不是这世间的人,对吧?」女人向秀时说。

秀时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为什么这女人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

「你又在想,为什么这女人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对吧?」

全都让对方看穿了。到底该如何是好?

「到底该如何是好呢?」女人笑道。

「可是,晴明啊。」

「『觉』能够读人心。」

男人大吃一惊。为什么这东西知道自己的想法。

「什么如何?」

弯曲的竹条脱离男人的手指,弹到『觉』的眼睛。

「唐国也有人因意外而赶走『觉』。」

全说中了,男人恐惧起来。既然如此,干脆拿一旁劈竹条的柴刀,一把将对方给砍了。

晴明向博雅述说此事。

「之后,秀时大人和道孝大人都病倒了。」晴明说,「回到宅邸,家人问东问西,好不容易才问出以上详情,不过,听说两人虽可以勉强照料自己的起居,却整天关在家里,不是呆呆坐着,就是躺在床上。」

「你也去吗?」

啊——

「有时候无法辨别家人,往昔的记忆也好像全消失了。」晴明道。

「是个女人!」

「觉」如此说毕,就逃出山里了。

「是『觉』的事。你在讲唐国那个故事时,『觉』的外型不是很像猴子吗?」

「嗯,嗯。」

「准备些酒,去看到底会出现何物,应该是不错的主意。」

不该意气用事的。不该意气用事的。

「嗯。」

「那『觉』到底是何物?」

晴明与博雅正坐在那地板喝酒。

「两位大人就是在道观遇见了『觉』。」

「妖女!」

窄廊大部分都因腐朽而倾垮,但有几处仍足够支撑人的体重。

「这么说来,最初进入道观、恒亲大人及信好大人的随从,都遇见了『觉』?」

此处正是那道观。

「走。」

「什么事?」

「据说是一种住在山中的妖物。」

晴明宅邸的庭院,虽然看似任由野草野花肆意生长,但与此庭院相比,晴明宅邸的庭院还可看出经人修整过。

「……」

「妖物。」

「你想用柴刀杀我吧?」又说中了。

「痛!」「觉」伸手压住眼睛,往后跳开。

「为什么道孝大人他们会看成女人?」

「走。」

「嗯。」

谁来救命呀!

「是的。」

四周没有灯火。藉着月光,勉强可以看清景色。

「那,你也去?」

秀时忍不住抛掉火把,用手压在脸颊上。

「我没说不去。」

当秀时和道孝面无血色、跌跌撞撞跑出大门,信好和恒亲也忘了讥笑他们,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有个住在山村的男人,某天在自己家前编制笼子。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觉』的问题呀。你不是说『觉』能够说中人的内心想法,掏空人心吗?」

「出、出现了!」

「你要去?」

「那是因为木灵和『觉』本来就没有固定外型。」

「哇!」

「边想边行动的话,『觉』会先说出对方全部的想法,所以很难击退。秀时大人是因为火星的热,才情不自禁掉落火把。正是此行动救了他们吧。」

「什么问题?」

「你正在想,为什么这东西知道自己的想法。」对方又说中了。

早知道就别来了。早知道就别来了。

谁来救救我们吧!道孝心里如此想。

「说『觉』不如说是『吃』来得正确。『觉』能知道人心在想什么。只要被『觉』依次说出内心的想法,最后那人的心便会空无一物。」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我也听说了。」博雅点头。

「晴明啊,你最初说的『觉』,和此事有什么牵连?」

「没想到竟有这种地方。」博雅右手握着酒杯说。

「博雅,你打算如何?」晴明问。

男人不知如何是好。这样下去,可能会被『觉』吃掉。

「谁来救救我们吧。」女人边笑边说。

秀时与道孝如此大喊后,便扑倒在地,人事不省

「听说,往昔曾有几名道士在此修行,将门之乱时,便没人住了,之后一直任其荒废。」

「是吗?」

「明天晚上,我必须到那道观一趟。」

「干嘛?博雅。」

「原来你想让我吃掉?」

这时,不知为何,秀时手中的火把竟迸出火星,触到脸颊。

「哎呀,人偶尔会做出不经思考的事。这就是人的可怕之处。」

「你不去?」晴明若无其事地问。

「有件事我还是不懂。」

「烫!」

「同最初那三人相比,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都能勉强照料自己的起居,是因为……」

「两位大人遇见的女人,真是『觉』?」

「觉」往前跳过来时,男人因恐惧而双手发抖,本来压住竹条的手指松开了。

「你认为我是『觉』。」

「太恐怖了!」

瞬间,秀时和道孝的身体都恢复自由。

半月挂在上空。

「因为那么在还未被『觉』说出全部想法之前,就逃离现场了。」

双方视线对上了。结果,那看似猴子的东西说:「你正在想,有个怪东西出现了。」

掉落的火把滚到女人脚下。女人「啊」的一声,往后退。

啊,这应该是传说中的『觉』。

啊——

「有人说是从大唐渡海过来的,其实没那回事,倭国本来就有了,到处都有。所谓木灵,也是『觉』的一种。」

谁来救命呀!

「哇!」

「原来如此。」

皎洁月光自崩落的屋檐下,照在晴明与博雅身上。

「大概是吧。」

编着编着,他发现眼前出现个奇妙物体。如猴般大小,外型也类似猴子,面貌却看似人。

都是这小子不好。都是这小子不好。

崩落的窄廊之间,可见伸长的杂草,庭院里的草更是丛生得密密麻麻。

两人大叫出来,双手拨开高及腰部的草丛,游泳般奔到大门。

「要去也可以,可是,没有问题吗?」

「什么?」

「……」

「『觉』只是映照出观者的心。」

「观者的心?」

「如此说,现在『觉』出现了,你认为它是人,它就是人形,你认为是猴子,它就是猴样。」

「可是,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应该不会一开始就认为是女人吧?」

「那当然。」

「那为何会看成是女人?若如你所说,他们应该会各自看成不同外型吧?」

「博雅,你说得没错,不过在这种场合,人往往会看成同样的外型。人生来就是这样。道孝大人与秀时大人,最初在屋檐下看到模糊不清的白色物体。那是,秀时大人先喊出『是女人』。大概在秀时大人眼中看来是个女人吧。而道孝大人听秀时大人如此说,他也就看成是女人了。」

「不知道我会看成什么?」

「你说呢?」晴明看热闹地微笑着,含了一口酒。

「话说回来,博雅,若你遇见『觉』想平安无事的话,你一定要遵守我所说的事。」

「什么事?」

「当我对你说『来了』时,从那刻开始,直至我说『可以了』为止,你绝对不能开口。」

「嗯。」

「还有,把这个带在身上……」

晴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看似用毛笔写着咒文的纸片。

「这是什么?」

「符咒,为你而写的。」晴明将符咒递给博雅。

博雅接过后,收入怀中。

「只要身怀此符咒,在不开口的状况下,对方就看不到你。」

「嗯,嗯」

「为何不想任何事?」女人道,「为何不思考?」

接着,她又掀开下摆,让私处露在月光下。

「对。待会你再慢慢说给我听,说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博雅。」

四周明亮后,晴明与博雅从窄廊下来,走进草丛中。

「我的事你别担心……」晴明眯起双眼,「来了,博雅。」

晴明拾起那五粒柱子,说道:「博雅,这些珠子都是『觉』所吃掉的人的心灯。只要让他们吞下这些珠子,大家应该就能恢复原状了。」晴明边微笑着,又说:「博雅,就沐浴在辰光中,优哉地回家吧。」

草丛中躺着一只外型奇异的动物。

「什么?」

「说是可以,可是,你坐在这儿到底做了些什么?」

「博雅,看到有趣的东西了吧。」

阳光触及『觉』的身体,『觉』便仿佛溶于大气中,瞬间就消失了。

「嗯!」博雅看了一眼,吃惊地屏住气。

「你看不见这个吗?看见这个仍不胡思乱想?」

晴明依旧不做声地微笑。

「就是『觉』。」

「什么都没做?」

「没有。」晴明说。

她将脸凑到晴明眼前,距离近得连呼气都能感觉到。

「没有?什么都没看到?」

「这种事办得到吗?」

拨开凝聚朝露、闪闪发光的草丛前行,晴明说:「喔,在这儿,博雅。」晴明顿住脚步,又说:「你看。」

「嗯,嗯。」博雅点头。「可是,晴明,你不是也看到了?」

「没想任何事,脑中不浮出任何事,我只是坐在这儿而已。」

「啊,我吃不到,吃不到,肚子饿死了。」

「鸡毛蒜皮的事也好,你想想好吗?」

『觉』消失后的草丛中,有五粒珠子。三粒大柱子,两粒小珠子。

「这是?」

「嗯。」

晴明举起酒瓶,在酒杯斟酒。

「是这样吗?」

女人痛苦地扭动,像在挤压身子似的,左右摇头。

「明白了。」博雅点头说,「但晴明你呢?如果『觉』……女人出现了,你怎么办?」

女人看似焦躁地扭动身子。

女人开始焦急。「喀」的一声张开嘴巴,现出红舌。嘴唇滋、滋地长出獠牙。

女人敞开胸前,在月光中露出雪白丰满的乳房,在晴明眼前搓揉起来。白皙细长的手指捏住乳头,使其凸起。

「只要修行到某种程度的和尚,任何人都办得到。」

「这个呢?你不心动吗?」女人扭动身子说。

「喝吧,博雅。」

那女人在月光照射下,全身宛如淋湿般闪闪发光。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晴明才说:「可以了,博雅……」

「没做什么。」晴明道。

「可恶,可恶,为何你什么都不想?为何可以不思考?」

女人朝窄廊滑过来。明明在草丛中走动,草丛却纹风不动。

「我要吃掉你!」女人空中喷出熊熊青色火焰。

晴明还是不做声。唇上依然挂着微笑。

博雅送了一口气,膝行至晴明身旁说:「我担心得要死,晴明。」

晴明回应时,自东方上空生气的阳光,总算照进庭院。

「你不怕我吗?」

女人望着晴明,张开滑润嘴唇笑道,又诧异地皱起眉。

「别管他了,方正酒都带来了,就在这儿喝到天亮吧。其他事,等天亮后再说。」

就这样,晴明与博雅穿过道观大门,来到外面,徐徐朝东前进,回家去了。

女人双眼簌簌掉泪。

「咦,我以为有两个人,原来只有你?」

不知不觉中,女人的脸开始消瘦。肌肤也逐渐变得又红又黒.动作有气无力。最后,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人,扑倒在草丛中,消失了踪影。

晴明的视线投向杂草丛生的庭院。

然而,晴明毫无变化。

博雅望向庭院,只见有个穿白衣的女人朦胧站在草丛中。

晴明望着女人,不做声地微笑。

长发左右摇晃,卷住她的脸及身子。

晴明依然毫无变化。只是微笑望着女人。

「肚子饿呀,肚子饿呀……」她苦闷地抓挠喉头。

博雅本来想对晴明说些什么,听晴明如此说,慌忙闭上刚张开的双唇。

大小如猴子,身体类似猴子,但容貌是人。

「怎么回事?」女人说,「为什么你没在想任何事?」

「那妖魅没东西可吃,可是,我却在眼前,只要有人的气息,它便无法消失。吃不到东西,反倒觉得饿。一觉得饿就更饿,最后自取灭亡。」

很长一段时间女人极尽威胁与哀求之能事,想让晴明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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