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
《阴阳师》 · 梦枕貘 · 1.3万 字
一
两人在喝酒。
中午已过,但庭院仍有阳光。
庭院一隅,有个沼泽般的水池,几只蜻蜓在水面上飞翔。
蜻蜓的翅膀看似静止不动,却能稳定浮在半空,左右飞来飞去,捕食小虫。
梅雨期早已结束。射进庭院的是夏日阳光。
池畔盛开着紫色菖蒲,一、二只蜻蜓逗留在菖蒲叶上。
阳光若再西倾些,或许会更凉快。此刻仍很闷热。
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内,晴明与博雅坐在屋檐下的窄廊,相对饮酒。
晴明身上宽松穿着看似凉爽的白色狩衣。不知是否一点都不感觉热,晴明额上毫无任何汗珠。
偶尔,红唇会沾一下右手送过来的白色素陶酒杯。含酒的双唇,看上去总是绽开微笑。
「真是不可思议。」博雅望着水池,含了一口酒,搁下酒杯说。
「什么事不可思议?」晴明将视线移到博雅脸上,问道。
「蜻蜓。好像根本没挥动翅膀,却能够那样浮在半空,也能飞翔。」
的确如博雅所说,蜻蜓会冷不防停在半空,下一秒又突然横向飞行,戳着水面。
「真是太精巧了,只能说是自然界的妙理。」博雅不胜感谓地边说边点头。
两人之间有个盘子,盘子上盛着撒上盐巴再烤熟的香鱼。
那是千手忠辅送来的鸭川香鱼。黑川主事件那时,晴明救了忠辅的外孙女,自那以后,每年这个时节,忠辅都会送香鱼过来。
晴明伸手取盘中的香鱼,向博雅说:「你就快说吧。」
「说什么?」
将近十人围拢住松树,根本毫无缝隙可逃。那么,对方到底如何逃走?
「这下该如何是好?」
二
再说,哪有人能腾空弹跳至七尺高?
「反正还有酒,你慢慢说来听听吧。等你说完,大概也到傍晚了,应该可以凉快些。」
「屋顶上有人!」
「你有事找我才来的吧?」晴明说毕,露出白晳牙齿,啃着手中的香鱼。
松树附近毫无其他树木或建筑,将近十人自四面八方包围的话,树上的人理应无处可逃。
「别急!」
「怎么可能爬到那地方……」
除了成亲,也有其他人值突,但那声音不是任何当晚值宿人的声音。
「正是那个!」成亲说。
「这回发疯了。」
「原来你早知道了?」
「没效果吗?」
不知不觉中,成亲宛若受那声音吸引,脚步朝声音方向走去。
人影没有应答,弹跳到附近一株松树,抓住树枝,消失于树上。
「大家快去看!」
「喔,我这边有良药。」兼家如此说,将身上的药给了友则。
某夜,据说有人看到红色物体在宫中上空飞舞。当时在现场的平直继立即命人准备弓箭,射向红色物体。箭头准确地射中红色物体,红色物体飘然落到地面。
「既然如此……」某人架起弓箭,往树上丢石子的方向射去,只听见箭头射中树枝的声音,没射中树上的人影。
「博雅啊,你今天来的目的,应该不是刻意来让我知道你深受蜻蜓感动这事吧?」
「这……」
「我也没办法,你应该去问药师或阴阳师比较妥当吧?」
友则叹道,女儿的病状一直无法好转。
「别让他逃走!」巡逻人员呼来帮手,团团围住松树。
「哪里?」
「说老实话,前些日子,赖子患上疝气。」
友则告辞后,兼家打算回房睡觉。正要回房时,据说竟在窄廊遇见了那妖物。
原来有人三更半夜爬到紫宸殿屋顶喃喃自语。
自那晚以后,在宫中听到那妖物声音的人,愈来愈多。
「晴明,老实说,我的确有事找你。」博雅道。
「给她喝了,可还是毫无效果。」
又有某天夜晚,巡逻人员看到宫中北方有个人影,轻飘飘地弹跳到七尺高的半空中,边弹跳边往前行进。
众人以为那黑影应该会「咚」地一声掉落在地,不料声音却没有响起。黑影就那样消失了。
屋顶的高度非一般人可以轻易攀爬上去。想必声音主人不是凡人。
因此,三天前的夜晚,友则才又到兼家宅邸来。
「我给她喝了你的药之后,她好似被某种邪物附身,竟然喜欢登上高处。」
「唔……」
「跳下来?」
「唔……」
「真是伤脑筋……」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给的药害的?」
在这种夜晚,到底是谁在感叹「怎么办才好」呢?
只要如此包围至清晨,天自然会亮,到时候便可得知树上人影的真面目。
到底在什么脑筋?又是谁在伤脑筋?
「你给她喝药了?」
「找不到啊……」
「真是伤脑筋呀……」
「是谁?」巡逻人员喝道。
那声音不是来自紫宸殿内,而是外面,且是头顶上方。看样子,声音的主人似乎在屋顶上。
众人议论纷纷,然后,有人发出惊叫:「喔!」
「话虽如此,可赖子的确是喝下那药后才发疯的,所以我才来请教你,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博雅点点头,开始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众人准备了弓箭,不巧月亮躲入云端,看不见树上到底有何东西。甚至分辨不出树枝、树叶与人影。
「不,疝气虫已好了,可是,这回又患上其他病。」
话又说回来,兼家的经历则是如此:某人于夜晚拜访兼家。访客是藤原友则,前来诉说女儿的病状始终无法好转。
「正是如此,晴明。最近宫中老是发生些妙事。」
原来是那黑影动了。黑影顺着屋顶斜面,「刷」地滑溜下来。滑到屋檐上时,黑影顺势飞到半空。
「什么病?」
「是吗?」
「不但无法进食,还时常按着肚子,好像很痛苦。」
「叫她不要跳,她也不听。今天更不知在何时爬到屋顶,从屋顶跳下来。」
结果,众人益发相信那人影一定不是普通人,而是鬼了。
众人聚拢一看,发现那红色物体是女官所穿的红白重叠成套的红单衣。
声音来自紫宸殿。
一想到很可能是鬼,成亲顿时怕得全身颤抖。回到同样值宿的众人身边时,成亲向大家报告了此事。于是大家便说:「那大家一起到紫宸殿去看看吧。」
于是,众人就一直等到清晨。不料天亮时一看,树上竟不见任何人影。有人爬到树上,只见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树枝上而已。
妖物的声音如此说。
正巧上空悬挂着半月,在月光照射下,那影子的确像是人影。看样子,有人蹲坐在屋顶最高处。
可是,这回人数虽多,但来到通往紫宸殿的游廊时,众人均停止了脚步。原来,知道对方可能是鬼后,大家心生恐惧,无法继续走到紫宸殿。
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像是束手无措的样子。
「我也这么想,便向典乐寮要来药让她喝,却毫无效果。」
「可是,疝气虫的病已好了吧?我给的药,和赖子小姐的发疯,应该毫无干系呀……」
事情要回溯到三天前——兼家和友则在宫中碰了面,当时,两人随意聊起友则女儿的事。友则的女儿名为赖子,今年十七岁。
「所以才说对方是鬼嘛。」
「唉,怎么办才好……」声音说。
最初听到那声音的是藤原成亲。
「当前的问题,是不是最近轰动宫中的那个妖物?」
约十天前——据说值宿那晚,成亲如厕归途中,听到某种奇妙声音。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到哪里去找呢?」
「啊!」众人均发出叫声。
就在大家呆立在游廊途中时,成亲从屋檐下抬眼望向紫宸殿,发现屋顶最高处隐约有个人影。
友则坐立不安地搓着双手,以求救的眼神望着兼家说:「我接到通知时,慌忙赶去探看……老实说,赖子现在还躺在床上。」
「唔,嗯。」
「跳下来时撞到头部,结果昏迷不醒。」
「不行,完全不行……」
「发疯了?」
就在众人无从下手时,树上掉落了石子。一个、二个、三个……松树上的人影,不知怎的,竟然往下丢起石子。
得到如此结论,友则只好打道回府。
「好。」
「四天前夜晚,兼家大人也在清凉殿看到那妖物吧?」
成亲来到紫宸殿的窄廊时,声音自上方响起。
「如果光是喜欢登上高处也无妨,赖子却喜欢从登高的地方跳下来。」
当时,成亲正在通往清凉殿的游廊上。成亲感到奇怪,到底是谁在三更半夜自言自语?结果,那声音又响起了。
「是的。刚开始,她还只是从庭院的岩石跳下来,或从窄廊跳到院子中,后来竟爬到树上跳……」
「怎么样?赖子小姐身子好点了吗?」
话说兼家沿窄廊要回寝室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悬在屋檐下的黑影。
烤熟的香鱼味,随风四处飘散。
「那应该是疝气虫进入肚子了吧。」
「喔,看到了。」
那黑影大小如成人一般,头下脚上地悬在屋檐。
「你……」兼家呼唤对方,只见那黑影竟在屋檐内侧走起来。
黑影头下脚上地在屋檐内侧轻快前行,来到屋檐前,腾空跨出脚步,然后宛如从脚尖落向上空,消失了踪影。
这时,兼家才察觉自己很可能遇见了最近轰动宫中的妖物。于是「哎呀」一声大叫出来。
「什么事?」家人闻声聚集过来。
「妖物!妖物出现了!」兼家跌坐在窄廊,伸手指着屋檐外的上空。
聚集在窄廊的家人跳到庭院,仰望天空,环视屋顶,却已寻不着任何人影。
三
「博雅啊,刚刚你说是为了妖物而来,结果你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晴明问博雅,「难道是兼家大人要你来找我?」
「不,想找你的并不是兼家大人。」
博雅想继续说下去时,晴明打断他:「是藤原友则大人吧?」
「正是。晴明,你怎么知道?」
「光听你说的,大致可以猜得出来。有关友则大人的女儿,我这边也有牵连。」
「什么牵连?」
「这事情等一下再说明,你先说你的。」
「好。」博雅点头,望着晴明,「晴明啊,老实说,藤原友则大人为了我刚刚说过的赖子小姐的病状,拜托我务必请你过去一趟。」
「除了刚刚你说的那些,是不是又发生了其他事?」
「嗯,这事其实也跟那妖物有关……」
「什么事?」
「据说,会听到声音。」
肌肤抓得到处都是红肿搔痕。皮肤抓破了,赖子又在抓破的地方猛搔,结果导致连肉都绽开了,渗出点点鲜血。
「是吗?」
「那声音说的?」
「嗯。」
赖子清醒时,家人根本无法歇息,要等赖子睡着了,才能得到短暂的休息时间。
「除了晴明大人,没人能够医治赖子小姐的病。去邀请晴明大人过来医治,问题不就可以解决了?」
「是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赖子的力量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友则无法压住。
「变化?」
那动静来自庭院方向,却不是地面,而是上方。
友则总算按住赖子,回头寻找声音的主人。但四周没有任何人影。
「是什么关系?」
今天的赖子,正是如此大吵大闹了整天,最后疲累不堪,才总算酣睡了。
「在下想请求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相助。」
「老实说,那妖物也到我这儿来了。」
「这是昨晚的事。」博雅向晴明说明,「然后,今天早上,友则大人来我那边,拜托我转告你,问你能否过去一趟。」
「你想干嘛?放开我!」赖子暴跳如雷。
「声音?」
「她的病不是普通的病。」
「友则大人。」
「什么?」
原来那影子是人,右手抓住松树树枝,双脚随着风向伸直,身体与地面平行,正随风摇晃。
「根据那声音说的,对方似乎先到赖子小姐那边,再到我这儿来。」
「问题正在这里,晴明,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是什么?」
深夜。友则昏昏欲睡时,耳边突然传来「好痒」的叫声。原来是赖子从床上跳起来。
「痛呀!」
「刚刚你说有牵连,指的正是这事?」
昨夜——藤原友则守在屏风后,徹夜观察赖子的病状。
「我也听到那声音了。」
「怎么说?」
「结果你们猜想,那声音大概是在宫中骚乱的妖物吧?」
「医治?」
「什么时候?」
结果,那随风左右摇晃的东西,答说:「想必您也听闻了在下的风声。在下正是最近宫中经常谈论的妖物。」是人声。
「是。」影子点头,「那女孩喝了天足丸。」
「就是奇妙的动静。似人非人。一半是人,另一半是……」
「请问……」
「我是说那妖物。最初出现在宫中,喃喃自语不知该怎么办,现在又出现在友则大人宅邸,也出现在赖子小姐面前,更说出我的名字。」
「知道是知道……」
「说有,的确有……」
跳跃与搔痒——目前的赖子,开口只有这两项中,其他均只字不提。
「明天,参议藤原友则大人大概会为了女儿赖子姬的烦恼,托人来拜访晴明大人。」
「你无法救她?」
「因此,请大人让那女孩脱离病痛之苦。」
赖子的痒并非固定在一处,而是全身——全身都抓。有发想抠出肉块般地拼命抓。手腕、胸部、脚、脸颊、头部……所有能抓的地方都拼命抓。
友则惊醒过来,慌忙绕到屏风另一侧,压住赖子。友则实在不忍心看赖子继续向自己的肉体施虐。
「去拜托安倍晴明大人比较好吧。」
「这……」声音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才说:「这应该是阴阳师的工作。」
「痒啊!」
「原来如此。」
「是谁?」晴明沉稳发问。
「昨晚。」
「是虫。」三天前,赖子第一次这样说,「有虫在身体内乱爬。」边说边搔着全身。「痒啊!」最后竟用指甲在皮肤上搔痒。
「晴明大人……」
听说友则呼唤了几次,但声音终究没再响起。
影子身上的衣服,衣摆长至脚尖,随风飘动。
「嗯。」晴明点头。
博雅再度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太惊奇了,晴明,正是如此。」博雅说,「总之,我今天为了这问题才来找你。」
「换句话说,开始有些变化了。」
然而,没人知道赖子会在何时突然醒来,再度想登高跳跃或搔痒,因此,即便赖子酣睡,也必须有人在一旁看护。
「赖子,你要理智点赖子……」
「发生什么事?」
「令人想不通的是,到底是谁发出声音向友则大人搭话……」
「那、那要请谁才能医好?」友则情不自禁问声音。
「动静?」
刚叫完痛,双唇随即又发出「痒呀」的哀叫,然后继续在同一痒处又抓又搔。
「我发觉有动静。」晴明向博雅说。
与手脚踢打的女儿纠缠在一起的友则,突然听到不知自何处传来的声音。
「可是,那妖物昨晚也到赖子小姐那边了呀。」
「阴阳师?」
晴明抬脸一看,发现庭院松树最高处的树梢,垂挂着人影般的东西,在风中左右摇晃。
「虫好痒哦!」赖子发狂般地搔痒。
赖子的鼾声时而传进端坐在屏风后的友则耳里。隔着屏风,赖子在另一端酣睡。
赖子边搔边叫痛。
全身都红肿了,有几处甚至已化脓。可是,赖子还是禁不住搔抓化脓的地方。在化脓之处搔痒。用指甲抓痒。全身皮开肉绽,令赖子因血肉而一身汙垢。
五
说到此,声音中断了。
「友则大人……」声音呼唤。
「赖子姬的病,追根究底,起因是在下。」
「对。」
最近几天,赖子的病状又有了变化。她不但持续着从高处跳下的毛病,也时常诉说身体很痒。
「式神?」
「有事吗?」晴明举着酒杯问。
「到你这儿来了?」
「在下如此讲,晴明大人应该知道吧?」
无论怎么搔,似乎都无法止痒,只得竖起指甲搔得沙沙作响。
在这之前,赖子一直大吵大闹。正是大吵大闹后的疲累将赖子诱引进酣睡中。
这天晚上,正好轮到友则陪在一旁。
「帮什么?」
然后,趁着肌肤不痒的空档,再登高想跳下来。
「请晴明大人施展您的力量,务必医治好赖子姬的病。」
「我也不清楚。若一定要说明,只能说是类似式神的动静。」
晴明正想接下去讲,那影子却先点点头,开口说:「那么,万事拜托您了……」说毕,影子松开抓住松树树枝的手。
四
昨晚,晴明让蜜虫陪在一旁斟酒,单独一人坐在窄廊喝酒。大约喝掉半瓶酒时……
「药师没办法医治赖子小姐的病。」声音又说。
影子摇晃了一下,就那样横卧在半空随风飘走。有如被河川木椿勾住的衣服,自然而然松开,顺着流水流走一般。
「万事拜托了……」
影子随风飘去,渐行渐远。
「拜托您了……」
声音传来之后,影子便溶于夜色中,最后消失无踪。
「这就是昨晚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
「本来还在猜想今天到底是谁会来,结果,博雅,竟是你来了。」
「他说是天足丸?」
「嗯。」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仙丹。」
「仙丹?」
「等一下再说明。你看,太阳快要下山了。」
正如晴明所说,方才射进庭院的阳光,现在已逃回上空。
「喔。」
「博雅,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你到兼家大人那儿,问他上次给友则大人的药,是从哪里得到的。」
「没问题,这么说来……」
「那么,我现在要脱掉赖子小姐身上的衣服,可以吗」晴明问。
八
「解决了。」晴明微笑着,「赖子小姐醒来后,最好别告诉她眼前所发生的事。若她问起,就说晴明已帮医治好了,请她不用担忧。」
晴明停止念咒,说:「应该可以了。」再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抽刀出鞘,于胳膊上的「集」字一刀切下去。
「那么……」晴明垂下眼帘,轻微行了个礼,再度睁开双眼。
孔雀明王原为天竺之神。吃食毒蛇与毒虫的孔雀被神化后,成为佛教的守护神。
有身躯类似黑蜈蚣,但翅膀却像蝴蝶的东西。
腹部与胸部的肌肤,到处噗、噗地凸出来。脸颊与右手臂、双足表面也噗、噗地鼓起许多脓包。
右方丰满的乳房,有一半被疮痂覆盖。有些地方化脓了,肉变成紫色。若是让赖子俯伏在床,大概背部到臀部的肌肤,也跟正面一样。
而在那粗大的左臂内,类似虫的东西不停蠕蠕而动。
钻进牛车之前,晴明回头向背后大门上搭话:「那样做还满意吗?妖物大人……」
文字逐渐往大腿根方向写去。腹部、乳房、右臂、头、脸……连耳朵、嘴唇、眼皮也都写上咒文。
只见在肌肤内蠕蠕而动的东西,开始聚集在胳膊内。与之同时,胳膊的肌肤也开始变黑。
友则终于点头说:「好吧。」说是下定决心,不如说是耐不住沉默的气氛,「因为万事都已托付你了……」友则颤抖着声音。
「请一定赏光。」
最后,那些蠕动的东西终于全体聚集在晴明所写的「集」字附近。胳膊上只有那地方肿胀得像个紫黑水泡,如大瓜果那般。
突然,赖子的肌肤宛如晴明的咒文般,开始蠕动起来。
赖子的裸身,无一处是健康的肌肤。脸、颈、肩、双臂、乳房、腹部、双足,所有肌肤都有搔痒伤痕,有些肌肤甚至已皮开肉绽。
「晚上我们在赖子小姐那儿碰头。到时候,你再告诉我兼家大人的回答。」
「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博雅说。
然后是脚心、脚板、脚后根、脚背、脚踝。依次写下密密麻麻的咒文。左脚写完,再写右脚。
「是一种药。」
「我会准备美酒,到时候我们来一杯吧。」
「解、解决了?」友则问。
晴明小声自语,用绳子绑住赖子姬的左胳膊根。其次,取笔在不停蠕动的左胳膊上,写下「集」字。
「有关这问题,我还有一件事要办……」说毕,晴明站起身。
赖子的裸体展现在众人眼前。
友则嘶哑地问。
水泡裂开,伤口内出现众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是无数的虫。
「嗯。」
有类似蝉的东西。
「你是说那些虫吗?」晴明问。
「唔、唔……」博雅发出低声呻吟。
蜜夜坐在两人之间,每逢两人的酒杯空了,便在酒杯内斟酒。
不可胜数、形形色色的虫,接二连三从裂口爬出来。一爬出来便展翅而飞,飞到半空,消失于敞开的格子板窗外。
「若您不介意,在下一定前去拜访。」
「仙丹?」
「要走了吗?」
「开始吧。」
「好了。」
「人为了成仙所服的药。」
然后,晴明再度伸直左手的食指与中指,贴在自己下唇,右手则握住赖子的左手,口中又喃喃念起孔雀明王咒。
晴明并不逼近友则回答,但也不再征求他的同意,只是紧闭红唇,静默地等待友则说话。
说毕,晴明便与博雅一起钻进牛车内。
「我说过了嘛,是仙丹。」
「对了,你还没说明天足丸是什么东西。那到底是什么?那个什么天足丸……」
灯火只有一盏,火光映照下,镂刻在友则眉间的皱纹似乎又加深许多。
「唔!」友则吞下喉咙深处几乎迸出的叫声。
「那、那不是密宗的真言吗?」
「这、这是什么?」友则颤抖着声音问晴明。
仰卧酣睡的赖子四周,坐着晴明、博雅、友则三人。
「是天足丸的……简单说来,是一种类似精灵的东西……」
「我有事想请教您,今晚,您肯光临寒舍吗?」晴明问大门上的声音之主。
片刻,赖子的胳膊就恢复原状。胳膊上虽有晴明割开的伤口,还渗出斑斑鲜血,但伤口比大家预料的更小。
「痒啊!」
「只要有效,什么都可以用。没人规定阴阳师不能使用密宗真言。」
晴明将右掌贴在赖子腹部,左手握拳并伸直食指与中指。晴明将二手指贴在自己下唇,喃喃念起孔雀明王咒。
「凑巧南风正徐徐吹来,在下会捡拾石头,慢一步登门拜访。」
「那、那是说,一切都没问题了?」
「去。」
这些大大小小类似脓包的物体,渐渐聚集到赖子没写上任何文字的奩臂。眨眼间,左腕便逐渐粗大起来。
那光景极为恶心。所有在赖子肌肤内爬行的东西都聚集在左臂。导致左臂变得比脚还要粗大。
连这种关键时刻,晴明那紧闭的红唇依然绽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开始吧。」晴明喃喃自语,取起毛笔,沾满墨汁。
有类似苍蝇的东西。
看上去像是肌肤内侧、肉里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虫,正在到处蠕动爬行。
当赖子的身躯再度被翻转为仰卧躺姿势时,赖子的每一寸肌肤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只有左臂没写任何文字。
「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先告辞了。」
「是。就照我刚刚说明那样。」
「是、是吗?」
首先,晴明用毛笔在赖子左脚小趾上,写着不知是什么的文字。同时,口中小声念起咒文。
晴明取起方才脱下的衣服,盖在赖子身上,若无其事地说:「应该没问题了。」
「是孔雀明王咒。」晴明以如常的声音回应。
「太满意了,不愧是晴明大人……」昏暗的大门上传来回应声。
晴明面前已准备好砚台和毛笔。
「走。」
「全部吗?」
友则望着晴明,再望向博雅。博雅默默无言。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比丘僧南无七佛等正觉……」
密,即密教,密宗也。
小趾写完,其次是无名趾。无名趾写完,再来是中趾。中趾写完,便是食趾。食趾写完,则是拇趾。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晴明,你肯去赖子小姐那儿?」
六
牛车在大门外等待。
「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喔!」友则叫出声。
「药?」
全身扭动不已的赖子,在喝下晴明带来的药后,马上安静地睡着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晴明伸手,快捷地逐次脱去赖子身上的衣服。(凉子语:晴明,你脱人家女生的衣服怎么这么熟练啊~~~~~~~~~被众人PIA飞:谁让你插话滴,打下去!)
「待会儿见……」
友则的额上渗出无数细微汗珠。
晴明与博雅在喝酒。
七
「成仙?」
「要去吗?」
「是。伤口也会很快愈合。」
赖子的身躯被翻转过来,臀部、背部,以及肛门与私处都写上文字。
「据说自古以来,就有种种可以成仙的方法。」晴明说。
成仙——能长生不老到天界游玩,是古来中国文化所萌生的一种人类梦想。
成仙的方法五花八门。主要靠修行。利用呼吸汲取天地灵气于体内,即可成为仙人。也可以利用行动,或以绝食五谷等方式而成仙。
无论哪种方法都不容易。有些方法即便花费数年、数十年,甚至终生,也无法成功。毋须修行且最简便的方法,便是服药。
服用一种名为「丹」的药。丹药,丹砂,二者都是水银。水银虽是金属,却呈液状,是镀金时不可欠缺的物品。
自古以来,人们认为丹药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令人长生不老。而种种丹药中,最高级的是名为「金丹」的仙药。
相传只要服下金丹,任何人都可以立即成仙。但制作方法并不简单。
金丹也有许多种类。丹华、神丹、神符、还丹、饵丹、鍊丹、柔丹、伏丹、寒丹,总计九种。
其中,欲制作丹华时,必须先制作玄黄。玄黄是用雄黄水、明礬、戎盐、卤盐、(上「兴」下「石」,实在是打不出来滴字)石、牡蛎、赤石脂、滑石、胡粉各数十斤,即「六一泥」,再用火烧三十六日,便能成仙丹。
只是,此制作法中有许多不知所云的材料。
首先,没人知道玄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知是何物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寻找,更不知每种材料到底需要多少数量。
总之,完成后,再加入玄膏揉为丸状,最后置猛火上,便会成黄金,也正是名为「丹华」的金丹。
如果无法成黄金,大概是某个步骤错误,可以反复重做。
照这样说来,花费终生大概也做不成。
总之,只要将蛇骨、香麝、猿脑髓、牛黄、珍珠粉及众多数不尽的药草,混合起来加热、燉煮,便可以制成仙丹。
「反正,天足丸是这类仙丹的一种,服下天足丸,并非可以成仙,不过,至少可以飞天。」晴明说。
「所以称为天足丸?原来如此。」博雅点头。
「天足丸没有使用水银。」
「怎么制作天足丸?」
「首先,必须准备五芝。」
「博雅,结果你那边办得怎样了?」
当老人丢下最后一个小石子,老人的身体已浮在屋檐上了。飘飘摇摇地,老人开始随风飘落。月光中,老人逐渐飘向北方。
「就是叫你去问兼家大人那件事。」
「没错,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状态。」
总不会是毒药吧?为了慎重起见,兼家在水桶内装满了水,再放进一尾活香鱼,最后丢进一粒药丸。
「喔!」
「妖物大人,您应该已光临了吧?」晴明问夜色庭院搭话。
「在下早知行不通,再说,其实在下除了可以浮在半空外,没有任何神通力。所以,在下只能请求晴明大人出面助力了。」
于是,兼家下定决心,和着开水吞下药丸。
「其他呢?」
「……」
老人来到晴明与博雅相对而坐的窄廊前,停住脚步,让皱纹满布的脸埋进更深的皱纹,笑说:「这回承蒙您拔刀相助了。」
「在下能在半空随风飘流,却无法自由飞翔。浮在半空时,孩童会拿出竹竿来,闹着玩儿自底下用竹竿高喊打在下,不知不觉中,人们便戏称在下为竿打仙人。」
「唔。」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本人?」
「可是,大概是生来便缺乏仙骨,持续修行了三十年,依然是毫无任何效验。」
「在下认为,就算无法长生不老,起码也要像久米仙人那般,能在天空自由飞翔。于是,在下便花了十年岁月制造了仙丹。」
「对我来说已经很麻烦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跟天足丸有什么关系?」
老人露出寂寞的笑容,说:「以在下这身打扮,即便到了赖子姬那儿,向对方说,在下能够治愈赖子姬的病状,请脱下赖子姬身上的衣服……晴明大人,您想,对方可能答应吗?」
藉月光仔细一看,那是个身躯有如猴子那般小,头顶秃得光溜溜的老人。只有胡须即长又白。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单衣,用带子在腰上绑住而已。
「据说,兼家大人在通往清凉殿的游廊途中,偶然低头一看,发现地上有个布袋。」
「那粒天足丸让赖子姬给服下了……」
「所谓天足丸,简单说来,就是在制作过程时杀掉无数会飞的生物,最后聚集他们的精气。而最后制作出来的,也不过一粒或二粒而已……」
「五芝?」
「这么说来,那药丸正是天足丸了。」
香鱼没死。不但没死,反而看似更加活泼有力地在水中游来游去。
「这是最后一个……」
「就在这时,兼家大人听了藤原友则大人提到赖子姬的事,才把药丸给了兼家大人。」
「这个问题啊,博雅,我们还是直接问本人算了。」
不到半刻,腹痛痊愈,连松垮的屁股眼也恢复正常。
每从怀中丢出一个小石子,老人的身体便逐渐升高。
「兼家大人又说,他当时莫名地挂意那个布袋,便派人下去捡拾。」
「那么,有关天足丸的事……」
高处隐约传来老人的声音。
「结果被许多人撞见了?」
「是。某天,因为有人来了,在下慌忙逃到半空,脚板却勾住女人的红衣,因此红衣也跟在下一起浮到半空。为了这件事,在下还受到众人从底下射箭上来的遭遇。」
老人边说,边将空酒杯咕咚一声搁在窄廊边缘。然后将手伸进怀中,取出小石子,丢在自己脚旁。接着,老人的身体便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喔,那个已问出答案了。」
「大概要多少?」
「原来如此。」
「那以后,据说只要碰到头痛或身体不适,兼家大人总是习惯服用那药丸。」
「是的。赖子姬想从高处跳下来,全都是受到那些雄虫的影响。」
「那时,兼家大人为了赖子姬的事,已经将天足丸送给友则大人了?」
「这……这……」老人举起酒杯,噘着满是皱纹的嘴唇,一滴不剩地喝下,「真是美酒啊」老人瞇着眼说道。
「在下来了。」声音回答。
往庭院一看,只见有个小人影站立在池子上。
「是您掉了天足丸吧?」晴明问。
「不,天足丸还算是比较简单的处方。毕竟天足丸只能飞天而已……」
「大约二十年前,在下离开了大和国,像个孤魂野鬼般到处飘游。白天如常人一样在地上走,夜晚才避人眼目地浮在半空。一个多月前,在下进入京城,某天夜晚,于皇宫上空随风飘流时,不小心遗落装着药丸与天足丸的布袋。察觉后,在下又回到皇宫找,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在下猜想,应该是让人捡拾了去,于是潜入宫中想搜寻……」
老人赤足在水面上啪嗒啪嗒走过来。每踏出一步,水面上便出现一上漂亮涟漪。最后,老人的赤足终于踏上庭院草地。
「别讲了,总之,你的意思是光制作天足丸就很麻烦吧。」
「那是说,煮到连骨头、翅膀、牙齿都分不清的形状?」
「我这边?」
大约过了七天,兼家吃坏了肚子。可能是食物中毒,不但肚子痛,连屁股眼的塞子也松垮了,一天得跑好几趟厕所。
至于是谁掉落的,则无法得知。他问过几个人,却没人对那布袋有任何印象。
「就是煮到所有东西都烂了,分不清形状时。」
「要煮多久?」
老人又伸手进怀中,取出第二个小石子,丢在地上。这时,老人的身体微微浮在离地约三寸高的半空。
「在下自年轻时便对仙道深感兴趣,成天无所事事,只顾吃食松叶,导引致气,闭门造车修行仙道。」
「这个……」
这时,兼家突然想起那布袋和里面的药丸。
「是。在下搜寻了一阵子后,得知很可能是藤原兼家大人捡去了,正想去取回时,已经……」
「天足丸只对在下有效。制造时所使用的虫都是雄虫,而且又加入在下自己的精液,所以在下深知,万一让女子喝下,会造成非常麻烦的后果。」
「金丹那类的药丸,在下实在力不胜任。老实说,天足丸也不是制造得很成功。虽然喝下后勉强可以浮在天空,但顶多只能浮在七、八尺至十五尺高的半空。而且,真的只是浮在半空而已,无法自由飞翔。」
「大概不行吧。」
「本来已决定不再讲自己的身世,这回承蒙晴明大人挺身相助,在下就老实说出吧。」老人轮番看了晴明和博雅,继续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下出生于大和国,有一阵子,人称在下为竿打仙人……」
「可是,晴明啊,如果那药丸是天足丸,为什么兼家大人不会飞呢?为什么赖子姬变得好像发疯一样,而兼家大人却没事呢?」
「生物的精气?」
「今天的酒真是美味呀……」
「是。」老人收回下巴点点头。
无论是什么病痛,只要服用那药丸,便能马上痊愈。
博雅搁下酒杯,用双手比出一个约成人拳头大的圆圈。
「兼家大人从何处得到天足丸?」
「不能。」
「是天足丸吗?」
「兼家大人说,是一个月前在清凉殿前捡到的。」
老人讲述身世时,蜜夜在一旁又准备了个酒杯,斟满了酒,搁在窄廊边缘。
结果,里面有十粒左右药丸。
「总之,这样就能制作天足丸?」
「我完全无法想像那究竟要花多少时间。」
「可能不只一百或二百。」
「我也无法想像。」
「不能?」
「结果,肚子好了。」博雅说。
打开布袋,取出一、二粒药丸,竟发现那药丸的香气非常诱人。闻一下味道,觉得似乎可以忘掉肚子的疼痛,松垮的屁股眼塞子也好像可以复原。
「捡到的?」
「话又说回来,这回真是承蒙晴明大人多方帮助,实在感激不尽。」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原来如此……」
老人浮出看似悲哀的笑容。
「是的。说实施,那个布袋里其实只有一粒天足丸,其他都是别种药丸。是那种任何病都能治好的万灵丹。外表看上去,与天足丸没有什么差别。」
博雅会叫出声也是情有可原。因为那小人影赤足站在池子水面上。
晴明与博雅目光越过屋檐,仰望老人。
「到底要煮多久?」
「活捉成千上万的飞虫、鸟类,装进大甕中,再活活燉煮。」
「喝下天足丸的赖子姬体内,正是聚集了那些精气。刚刚不是飞出去了?」
「因而赖子姬才会变成那样……」
「还必须将那些煮烂的东西让乌鸦吃一百天,一百天后,再杀掉乌鸦,取出肝脏,然后再同刚刚说的五芝……」
「可是,您为什么不亲自去治愈赖子姬呢?」晴明问。
老人以难以名状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大约这么大。」
「乌鸦、麻雀、飞蛾、蝴蝶、蜻蜓、甲虫、羽虫、蚊子、苍蝇、蝉……只要能在天空飞的,都可以。」
「然后呢?」
「布袋?」
「这样的人生虽然有点寂寞,但还是满有趣的……」
最后传来这句话,不久,老人的身影便宛如溶于月光中一般,消失了。
「他走了……」博雅手中举着酒杯,喃喃自语。
「嗯。」晴明点点头。
窄廊边缘,老人方才搁下的那个空酒杯,在月光照射之下,隐隐发出青色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