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铁环
《阴阳师》 · 梦枕貘 · 7515 字
一
日复一日病相思
女人一步步走着。
身着白衣。
形单影只。
形单影只、身着白衣的女人,一步步走着。
打着赤脚。
走在半夜三更的森林中。
森林中,有树枝攀缠在一起的莲香树、七叶树、杉、桧等古木。古木下是苍郁杂草,岩上则被覆着羊齿与青苔。
女人柔软白皙的脚板,踩在青苔、杂草、岩石、树根、泥土上,往前走着。女人的脚板、纤细手腕、颈子与脸,比身上装束还要白皙,悬浮在黑暗中。
自上头茂密枝叶间洒落的月光,有如青色鬼火,在女人的长发、肩膀与背部摇曳。
若说蜘蛛之细丝
真能够系住悍驹
蜘蛛亦洁身自爱
不委身二心之男
果然人心隔肚皮
一失足成千古恨
只恨自己瞎了眼
有苦难言无处诉
摇身一变夜叉妇
入口站着个男人,从男人的装束来看,似乎是贵船宫的神官。
女人将自己的嘴唇贴到稻草人脸部看似嘴巴之处,用力吸吮后,再用皓齿紧紧咬住稻草人的嘴唇。
声音逐渐挨近。
女人双眸闪闪发光,蓬松黑发倒竖而立,看似已化为女鬼。
每夜走熟了的路
根据社传记载,祭祀主神除了此二神外,还有罔象女神、国常立神、玉依姬,或天神七代地神五代、地主神等等。
徐徐将黑暗吸进肺内,再徐徐吐出。
飘零身世心已死
「身穿红衣,脸涂丹粉,发带铁环,三脚点火,怒气攻心,如此,即能成为鬼神。」男人还未语毕,女人的嘴角便逐渐扬高,露出白齿,满足地笑出:「太高兴了!」
「谨上再拜开天关地之神,伊奘诺伊奘冉之尊,于天上磐石,男女二神交合,结为夫妇,传示夫妇之道于世。为何不阻扰魍魉鬼神,非让予死于非命?奉请大小神袛,诸佛菩萨,明王部天部,九曜七星,二十八宿……」
快呀快呀快走呀
女人红唇上含着一根铁钉。左手握着木偶,木偶上以墨汁写着某人的名字;右手则握着铁锤。
「梦中出现两条大龙神。龙神说,今晚丑时将近时,会有个白衣女子上山来,要我转告女子说……」
房内烛盘上只点着一支蜡烛,搁在地板。角落竖立着围屏,博雅与晴明躲在围屏后静待。
「还有多久?」
女人的头发更加高高竖起,有如表达女人内心的激动情怀。竖起的头发碰到绑在铁环上的蜡烛,发出小小青色火焰,缩成一团烧焦了。
来到神社入口,女人停下来。
「我们会怎么样呢?」
心如贵船川流水
「这样就没问题了?」
风烛草露若吾身
终于抵达贵船宫
「不到半个时辰吧。」
咯吱。
那是有某物走在走廊,使地板下沉、木板相互接触时所发出的咯吱声。
「为良大人在隔壁房间,而且,宅邸内的仆役都回避了。德子小姐应该不会迷路,而会直接到这儿吧。」
「德子小姐看不到我们。我在围屏四周设了结界。」
三
稻草人前有三层高架子,上面竖立着染成青、黄、红、白、黑五种颜色的驱邪幡。
「晴明,她真的会来吗?」博雅低声问。
「为保国家安定,守护万民,太古『丑年丑月丑日丑时』,二神下凡至贵船山半山腰镜岩。」
赤裸脚板的指甲已裂开,渗出点点鲜血。
穿越桥面是彼岸
「不过,德子小姐来了后,在我示意之前,你绝对不能出声。」
「梦?」
「稻草人里头有为良大人的头发、指甲,还有沾了为良大人鲜血的布。」
博雅吞下一口唾液。
「到了丑时,便知道来不来。」
贵船神社年代古老,位于京城北方的鞍马山西方。主要祭祀高龙神、暗龙神。二者皆为水神。据说向二位水神祈雨,上天就会下雨;也可以祈求让上天止雨。
是女人。
而高龙神的「高」,是山峰;暗龙神的「暗」,则是山谷。该神社的社记上叙述:
本是有女颜如玉
又据说伊奘诺尊以十拳剑斩下迦具土神的头颅时,自剑首滴下的鲜血从指间漏出,诞生了二神。
房间充满了头发烧焦的味道。
「什么事……」女人细声回问,并将握着木偶与铁锤的双手藏进袖中。
「唉,好久没见到您了,实在是既爱又恨呀……」
那女人的黑发倒竖在头上,面涂丹粉,身着红衣。头戴三脚铁环,铁环支柱朝上,各绑着燃烧的蜡烛。
暴风疾雨雷声响
咯吱。
诛负心人食后果
八千里路贵船宫
「我今晚梦到很奇妙的梦。」
这是藤原为良宅邸内,为良的房间。
市原野地草丛深
鞍马川月黑风高
「啊呀,太高兴了!原来您在这里!」女人看到稻草人,往前挨近。
房间里边的墙上,倚坐着一具与人等身大的稻草人。稻草人腹部贴着白纸,纸上用墨汁写着「藤原为良」。
让他知晓离恨天
但求在有生之年
「原来如此。」
语声未毕容先变
咯吱。
声音低沉且细微,从隔壁房间传过来。
「说什么?」
二
女人似乎不怕走夜路,也不觉得脚板痛楚。
「难道您的双唇,不肯再度吸吮我的唇了?」
「可是,那个稻草人真的能骗过那女人吗?」
绿发倒竖半空中
更大的不安,让女人不怕走夜路;更大的痛苦,让女人不觉得脚板的痛楚。
烛光映照出女人的五官,那是张令人骇然的脸。
女人左手握着五寸铁钉,右手则拿着铁锤。
冷不防,女人抱住了稻草人。
应该不是猫。也不是狗或者老鼠。除非是人的体重,否则木板不会发出那种声响。
女人走在昏暗的山谷小径。再过不久,便是丑时。
纠河原御菩萨池
「明白了。」博雅点头,再度呼吸起黑暗。
「唷……」女人微微扬起嘴角。
步入房间后,女人顿住脚步,嘴角浮出喜悦的笑容。唇间露出白齿。嘴角左右上扬,使得嘴唇表面扑哧、扑哧地裂开,渗出点点鲜血。
每夜走熟了的路
让他知晓离恨天
女人披头散发,蓬乱头发垂挂在脸颊、鼻子及头颈。
女人将含在嘴里的铁钉,吐到握着木偶的手中。
她看似为了某事而冥思苦想,双眼凝视着远方。
轻车熟路鞍马道
语声未毕容先变
不久,约半个时辰过后,声音响起。
「说『以今晚为限,神将应允汝的愿望』。」
天上涌现黑云来
鸳侣竟破镜分钗
而为良本人则在稻草人的另一边——也就是为良偶人倚着的墙的另一侧、隔壁房间里。
终于抵达贵船宫
走廊出现摇晃的灯影。人影缓缓步入房间。
女人的目的地是贵船神社。
「对不起……」男人对女人说。
博雅屏气敛息地躲在黑暗中。
重复着同样动作似乎会导致呼吸困难,因而,偶尔会深深吸进一大口气。
新仇旧恨化厉鬼
女人松开稻草人,掀起裙摆,张开白皙双脚。
「难道您不肯再疼爱我这里了吗?」
她再蹲下来,双手伏地,像狗一般爬到稻草人面前,用牙齿咬住稻草人两腿之间的稻草。
再度站起身后,女人开始起舞般地扭动身子。
失恋人沉贺茂川
蝉蜕为水底青鬼
吾似急流中萤火
魂消气泄留余烬
头戴三脚铁环火
焰焰燃烧赤女鬼
轻偎低傍枕边人
情郎情郎久违矣
每当女人忿恨地咬牙切齿,她的头发便会左右摆动,继而燃烧起来。
回想同衾共枕时
指天誓日不相负
八千山茶千岁松
海枯石烂情永驻
为何喜新亦厌旧
此情此恨何时已
「恋慕您的,正是我呀。没人命令我这样做。就算您移情别恋,我的情爱仍不减当年……」
「贵船神社是水神吧?」
「明白了吧!」
「贵船明神那个启示,或许真的是神明的启示也说不定。」
「比如说,晴明,这儿有只狐狸,对兔子虎视眈眈……」
「唔。」晴明只是短促点头回应。
「也许会不想活下去。」
「哦,不甘心呀……」女人挪开蒙在脸上的双手。
「……」
女人停下动作,问:「是谁在这儿?」声音失去了凶气,恢复为普通女人的声音。
「也许吧。」
「德子小姐的事呀。原来,若是想守护一方,便必须舍弃另一方。我到现在才痛切理解这个道理。」
黑牛跟在凤蝶之后前进。
「喔……」女人叫出声,「这不是为良大人,这是稻草人!」语毕,左右微微摇晃着头。
生成——因嫉妒而化成鬼的女人称为般若;在完全化成鬼之前,也就是还未成熟的阶段,便是「生成」。是人,却也不是人;是鬼,却也不是鬼。
长发缠在女人脖子上,随即又松开,松开后又缠上。
终日以泪洗面
是角。
「喔,你们是……」女人看了一眼博雅与晴明,再望向三层高架子与五色驱邪幡,「你们是阴阳师?」
浮生若梦亦若幻
「嗯。」
女人正化为那种「生成」。
女人丢下铁锤,再从头上卸下铁环抛出去。铁环发出沉重声音掉落在地板。两支蜡烛熄灭了,剩下一支还在燃烧。
听晴明这么一说,博雅沉默下来。不久,开口说:「人,真是悲哀呀。」
「你内心也有吗?」
「要是你的话,你会怎样?」
「我还是思念您啊!愈思念愈痛苦,愈思念愈痛苦……」
「您看到了?」接着又问,「您看到了我刚刚的样子?看到我那可耻的样子了……」
「我内心也有吗?」
「也难怪我积怨如此,成为执迷不悟的女鬼……」
「结果,虽说是『生成』,德子小姐毕竟化为女鬼了。」
女人仿佛如醉方醒,看着自己的打扮:红衣裙摆不整,露出大腿根;面涂丹粉,头戴铁环……
四
「唔……」
「博雅啊,不只德子小姐,无论任何人,都会有盼望成为恶鬼的时候。无论任何人,内心都栖宿着那样的恶鬼。」
拉曳牛车的是一头大黑牛。黑牛前方的半空,有白色东西翩翩飞舞。像蝴蝶,但说是蝴蝶又有点奇怪——它只有半边翅膀。
「可是……」
「唔。」
「人们将那力量取名为高龙神、暗龙神,换句话说,施予这两个名称的咒,那力量就是神明了。」
「啊,晴明,我做了什么?我要求你做了什么?我竟羞辱了那妇人,令她成为真正的女鬼了……」
博雅的声音无精打采。
「我现在觉得,或许应该放手不管,不去救那兔子。要是我让别人看到自己那种见不得人的模样……」
现在连晴明也不开口了,任凭博雅继续沉默。
一把抓新欢毛发
「明白了吧!」
「不甘心呀,不甘心呀!」
「明白了吧!」
「噗」的一声,铁钉深深钉入稻草人额头。
一喊完便像蜘蛛般跳到稻草人身上,将铁钉搁在稻草人额头,右手握着铁锤,用力敲打下去。
「什么事?」
头发中好像出现了某物。
「……」
她的脸——双眼裂开了,裂开的眼角流下鲜血,眼球往前凸出,鼻子塌陷,獠牙穿破嘴唇伸出来,嘴唇裂痕溢出鲜血,流至下巴。
「假如有人觉得兔子很可怜,救了兔子,那么,狐狸便会失去猎物而饿死……」
「所谓神明,归根究底,就是力量。」
君何以始乱终弃
女人流着泪说。「恨的是,竟不知您有二心,而与您结下姻缘。明知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两个类似肉瘤的东西。
看样子,凤蝶是晴明使唤的式神。
她环视四周,最后,视线停伫在稻草人身上。
博雅和晴明从围屏后走出来。
「给稻田带来雨水时,水是善。」
「力量?」
牛车有节奏地前进。每当车轮辗在石子上,撞击声便会传进牛车内。
君何以始乱终弃
「唔,唔。」博雅情不自禁低声叫出来。
「不,博雅,不是这样。是人自愿化为恶鬼的。盼望化为恶鬼的,是人。高龙神与暗龙神只是帮那人出了一点力而已。」
「有。」
「晴明啊,真的变成如你所说的了……」博雅突然开口,语调不胜感叹。
「你听好,博雅,何谓神明?」
离东方上空发白还有一段时间。
「把你的命给我吧!」
在夜晚飞舞的应该是蛾,然而,现在飞在黑牛前的,却是应该在阳光下飞舞的凤蝶。
看来,之前他任凭博雅一直沉默,而现在却打算让他说个痛快。
「神明?」
挥舞长鞭挞续弦
女人头部正长出两支角。
「博雅大人!」女人望向晴明身后的博雅,大叫出来。
「那,水是善,或是恶?」
「嗯。」
女人边喊边疯狂地再三锤打铁钉。长发摇晃,与铁环上的烛火一接触,便哧、哧地发出青白火光。
今生让你尝因果
「那是她的心愿。」
角穿破头皮,逐渐增大。成长速度非常快,快得好像会发出嘎吱声。头上流出鲜血,从发间流至额头。
「晴明!」博雅大叫一声,想追赶女人,但女人已失去踪影。
不用遥遥待来世
博雅茫然自失,呆立在原地。然后,以求救的眼光望着晴明说:
滴滴千仇万恨
「哦,哦,这真是……这真是……」女人双手掩面,左右甩头。
把你的命给我吧
悔不当初夺人爱
「博雅,是『生成』!」晴明说。
「不,就算她自愿成为女鬼,但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也一定不想成为女鬼的。」
鹿角新生时,外面还包裹着一层相当柔软的皮囊。
化为「生成」的女人,哔的转身往外奔跑。
「那女人,知道我的名字……」博雅忽然想方才女人叫唤自己的事。
牛车内的博雅一直默默不语。他几乎不开口说话。偶尔,晴明向他搭话,也只是短促回应一声而已。
「没错。」晴明点头。
又叹了一口气,「不过,晴明,为什么贵船的神明会行使邪恶力量,让人成为恶鬼呢?」
夺人所好必自毙
「啊呀,太丢人了,这么可耻的我……」
那东西左边有两片翅膀,右边却没有翅膀。不知为何,竟然还能在半空中翩翩飞舞。
看似凤蝶,可是,凤蝶会在夜晚飞舞吗?
「喔,难怪我觉得好像听过她的声音。那正是我在崛川旁遇见的女用牛车内的妇人声音呀。原来德子小姐就是那妇人……」
「唔。」
「可是,如果雨一直下个不停,造成水灾,水就是恶了吧?」
「唔,唔。」
「但是,水本来就只是水而已,只因为人类这方不但有善也有恶的看法,才会指控这水是善,或那水是恶。」
「唔,唔,唔。」
「正因如此,贵船神明才会同时职司祈雨与止雨这两种力量。」
「唔。」
「鬼也是同样道理。」
「你是说,鬼也是人所产出的?」
「没错。」
「晴明,你说的道理,我都理解……」
「博雅啊,我想,大概正因为有鬼的存在,才有人的存在。」
「……」
「正因为鬼栖宿在人心,人才会吟咏诗歌、弹琵琶、吹笛。如果鬼不存于人心,这人世大概会变得很乏味。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如果鬼不存在,我这个安倍晴明也会不存在。」
「你?」
「没工作可做嘛。」
「可是,人和鬼,不正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吗?」
「正是。」
「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我借用了笛子……」
「应该在这儿。」
「你安慰了我很多事。」
「那时,我和为良大人之间,感情仍很好。为良大人曾借给您一支笛子……」
化为「生成」的女人,摇了摇头:「这是我自愿得到的结果。」
「她竟然住在这种破屋……」说到此,博雅便接不下话。
五
「本来想咬住你再吃掉你……」
「看它飞的样子,应该快到了。」
「……」
「我本来想活着化为女鬼,没想到无法如愿,反而让你们看到我那可耻的模样。既然如此,我也无颜苟活,只好用短刃刺进自己喉咙……」
此外,每逢博雅于夜晚单独吹笛时,「生成」女鬼也会出现。
「德子小姐,我无法帮你任何忙。无法为你做任何事。啊,这真是……这真是……我真是无能又愚蠢的男人,我……」博雅流下眼泪。
「……」
晴明想缩回火把,但女人却紧紧咬住不肯放松。女人的头发逐次烧焦,蜷缩成一团。
香消玉碎别人间
「飞的样子?」
西京——杂树林中有一间茅舍。
「听到你的声音后,我才想起来。」
晴明走在前头,缓慢的钻进茅舍入口。
拂晓时分——正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段。
声容宛在耳边萦
「不,不。」德子摇头,「我知道。我知道您说的一切。可是就算知道一切,人还是有不得不变成鬼的时候呀。当这个人世再也找不到疗愈憎恨与悲哀的方法,人,除了化为鬼,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脱。」
「生成」女鬼奄奄一息地继续说:「就算变成这个模样,还是无法消除,我的怨恨还是无法消除。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只好抵死化为真正的鬼,死后再向为良作祟……」
「德子小姐……」博雅奔上地板房,想扶起女人。这时,女人突然睁大眼睛,抬起上半身,打算用牙齿咬住博雅喉咙。
「德子小姐……」
「到我这儿来。死后仍然无法消除怨恨的话,到我这儿来,来吃我吧。」
「嗯,嗯。」博雅连连点头。
博雅右手举着燃烧的火把。
每次出现,女鬼总是默默无言。
「当然可以!无论何时都行,无论何时!」博雅说毕,女人便垂下了头。
「嗯。」
不是静悄悄出现在房间角落,便是出现在屋外阴影处。每次总是倾耳静听笛声,待博雅吹完,又会于不知不觉中消失踪影。
喉咙插着一把短刃,鲜血自喉咙汩汩流至地板。女人似乎用短刃刺进自己的喉咙。
「嗯,大概是吧。」晴明低声回应,微微掀起眼前的垂帘,望了一眼牛车外。
博雅继续说:「对不起,对不起,叫晴明阻挠你的计划的,是我。是博雅我硬逼晴明插手管这件事。是我干扰了你的计划。因此,你尽情吃我的肉吧,尽情咬我的心脏吧。」
连月亮都已西倾,大概不到半个时辰,东方上空便会逐渐发白。
不久,女人松开火把,精力耗竭地仰躺下来。
「为良大人那时早就知道了,博雅大人每晚都会在崛川旁吹笛……」
晴明步下牛车,说:
「那天晚上,崛川旁的女用牛车是……」
「博雅大人,您刚刚不是亲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了吗?不过,我以前就听过博雅大人的名字了,还有,笛子……」
「博雅大人,不要把头太靠近我,不然,您的喉咙……」
「那,晴明,只要人存在,你便不会没有工作可做吧?」
那是角落四方竖立着柱子,再钉上木板当作墙壁,屋顶只用茅草覆盖的破屋。
「当然可以!」博雅语毕,凑头在女人耳边轻声说:「当然可以。无论何时,我博雅都愿意吹给你听。」
突然,黑暗中传来鲜血的味道。
香消玉碎成鬼神
晴明点头,表示他也闻到了。随即从博雅手中接过火把,说:「进去吧。」
「德子小姐,这世上有这般无奈的事呀。再怎么哭泣、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思念、再怎么恋慕,也无法抓回对方的心……」
「很抱歉,晴明……」
「为良大人说过,如果想听美妙笛声,夜晚到崛川旁便可以听到了……」
「您认出来了?」
女人咬住燃烧的火把。火星四溅,劈劈啪啪发出声响。
「抱歉什么?」
入口处有泥巴地,然后是简陋的木板房;泥巴地有水缸与炉灶,地上还躺着一只锅子。
「请问……」晴明叫唤着,「有人在家吗?」
女人的嘴唇发出青白火焰,摇摇晃晃地与话语一起燃烧。
诚如博雅的承诺,那以后「生成」女鬼每年都会出现几次,于夜晚来到博雅身边。这时,博雅便吹笛给女人听。
夜露落在屋顶茅草与茅舍四周的杂草上,星星点点,闪烁着青色月光。一只只有半边的白凤蝶,在破屋入口附近翩翩飞舞。
「晴明啊,你真是好汉子。」博雅说出晴明经常用来形容他的话。
「那时,我真的很幸福。我很想回到那个时候,再度倾听博雅大人的笛声……」女人眼角流下泪水。
女人的身体在博雅手臂中,突然沉重起来。
六
「干嘛突然讲这种话?」
====================
「蝴蝶啦。我让那蝴蝶的另一半,停在德子小姐的肩头。前面那半只蝴蝶,正在追赶它的另一半。」
言犹在耳不见人
晴明放下垂帘,望着博雅。
「你有病呀。」晴明苦笑着。
「博雅!」晴明伸出手中的火把,挡在博雅与女人之间。
女人紧紧咬住牙根。「呼」,女人又恢复原本的五官。
女人仰躺在木板房上,已洗掉脸上的丹粉,身上也换穿了白衣,但容貌仍是「生成」的模样。
「德子小姐……」博雅抱起女人。
女人口中满溢鲜血,喉咙发出呼呼声,喃喃低道。
「博雅大人,您……」
没有回应。
「博雅大人,我有个请求。在我死后成为鬼,想去吃为良的肉时,我会到博雅大人那儿去,到时候,您能不能为我吹笛呢?」
不久,牛车停下来了。
「晴明。」
女人一边哭泣一边叙述。
「其实我也不想吃那男人的肉,可是,不这样做,在我的内心波涛汹涌的感情,无法平稳下来呀。」
「吃吧。」博雅凑头在女人耳边轻声细语,「咬住我的喉咙,吃吧。吃我的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