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法师
《阴阳师》 · 梦枕貘 · 1.2万 字
一
某个秋天黄昏,博雅心事重重地来到安倍晴明宅邸。
这男人每次来找晴明时,总是单独一人出现。
源博雅,是醍醐天皇第一皇子兵部卿亲王之子,官位从三品的皇亲贵戚。照理说来,一位不折不扣的王公贵戚应该不可能在这个时刻,身边没带随从、也没坐牛车,单独在外面徒步闲逛。不过,这男人就是这样,有时候甚至会鲁莽行事。
例如,有一次,皇上的玄象琵琶失窃时,他竟于深更半夜只带一名书童,远征到罗城门。
总之,在这个故事中,博雅是位血统尊贵的武士。
话说回来。
博雅一如往常跨进晴明宅邸的大门。
「呼……」博雅吐出一口类似叹息的呼气。
眼前是秋色原野。
败酱草、紫苑、瞿麦、草牡丹……还有其它众多博雅不知其名的野草,繁茂地长满了庭院。有些地方可见芒草穗随风摇曳,有些地方却是野菊和瞿麦交互丛生,开得花枝招展。
唐破风式的围墙下,胡枝子枝头开满红花,沉甸甸地垂着。
这庭院看似无人整理。一眼望去,整座庭院任野草自生自灭。
这模样简直是——
「跟荒野差不多。」博雅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这么说着。
不过,奇怪的是,博雅并不讨厌晴明这花草缭乱盛开的庭院。甚至有点欣赏。
或许晴明并非听任花草自生自灭,某些地方可能隐藏着晴明不为人知的意句吧。
总之,这庭院景观不是一般的荒野,其中似乎仍存在某种不可言喻的秩序。
至于到底有些什么秩序,实在无法形容也无法说明,但很可能正是这种不可言喻的秩序,令人对这庭院产生好感。
就拿目光所及之处来说吧,看不到有哪种花草长得特别旺盛或特别多。话虽如此,却也不表示每种花草都一样多。有些花草较多,有些较少,但整体望去却极为调和。
博雅回头望向树梢。岂知,树梢上已不见任何人影。
「不在家吗……」博雅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闻到风中传来甘甜香气。
「博雅啊,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你要来,经过一条戾桥时,最好别自言自语。」
是式神吗?
博雅循着香味跨进草丛中。
一看之下,酒杯内盛着红色液体,虽然闻香便知道是酒的一种,确是博雅至今从未见过的酒。
「喔。」
「可是,那树上……」
「等一下就知道了。」
「算了,总之我先到你那儿。」
博雅微微含了一口那红色液体,再缓缓吞下。
博雅从庭院直接抬脚跨上窄廊,坐到晴明身边。
博雅眯起眼睛,想看清树上的人影到底是谁。
「不,没有,那不是说我自己。我只是举例说出人的心境而已。」博雅赶忙辩解。
晴明那红色双唇浮出不以为意的微笑。
奇怪……博雅歪着头,到底是什么香味?
博雅看见不远处的草丛中,拧立着一棵约有三人高的树。
「唔,唔……」
咚一声,博雅脚边落下一样东西。
咚……又一根树枝落下,花儿散满一地。
有如只是一个外型象人的幻影。
「呵,博雅,你有吗?」晴明问。
仔细一看,是一根结满了跟树上一样不知是果实还是花的小树枝。博雅暗忖,既然香味这么浓郁,这应该不是果实而是花吧。
「等一下?」
有人爬到树上,不知在做什么。
那股秒不可言的香味,融化在大气中。而且那股香味似乎在空气的某一层中格外浓郁,只要博雅转动脖子,便会随着博雅的动作而忽强忽弱。
看样子,那股甘甜香气正是从这棵树散发出来的。
博雅回头一看,发现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正盘坐在后院窄廊。他右肘搁在右膝上,撑着右手,手掌则支着下巴,脸上挂着微笑,观看着博雅。
环绕在博雅周围的,依然是秋色原野。
「晴明,你,刚刚不是在那树上……」
冷不防——
博雅在树前停住脚步,因为他发现树梢上有个蠕动的东西。
「等一下我怎么知道?」博雅耿直地回应。
博雅见状,也跟着喝了一口。
「原来是来自大唐……」
「你倒是准备得很周到,好象事前已经知道我会来的样子。」
「你的意中人呀。你刚刚不是说,只要闻到桂花香味,就会想起意中人吗?」
原来从刚刚开始,树上的人就一直用细长手指折断开满黄花的树枝,再往下抛。
头上又传来轻轻折断树枝的声音。
「有什么?」
「恩。」
「不愧是大唐,什么奇珍异物都有。」
而这种调和,究竟是偶然或基于晴明的刻意安排,博雅就不得而知了。
「正是如此。」
视线彼端,正是那棵桂花树。
「你不是说了,『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家?』」
「里头没掺放毒药吧?」
在这之前,晴明已在两只酒杯中斟满了酒。
看样子,那人影的身体似乎可以象空气般,自由自在地穿梭于枝叶之间。
突然,晴明转动了视线。
呵呵。
「难道又是式神告诉你的?」
踏着丛生野草,他绕过宅邸侧面。
是个白色人影。
脸庞对博雅微笑着。
里头却无人出声回应。
「我又在桥上自言自语了?」
晴明那微微泛红的嘴唇含着微笑,不亦乐乎地注视着博雅。
「就象你看到的一样啊。」
待博雅想到时,那朦胧恍惚的脸庞突然清晰起来。
因此,博雅不仅网宅邸里探看,也注意着脚边。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晴明原来支着的脸一扬,回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博雅举起酒杯仔细端详。
「喂,博雅……」斜后方传来呼唤博雅的声音。
「从大唐传过来达到不只这两样,佛教和阴阳道的根基,也都是从大唐和天竺传过来的。另外……」晴明的视线移向庭院那株树,「那个也是。」
奇怪的是,那人影虽在枝叶繁茂的树梢间,却丝毫不受树枝阻碍,动作极为灵活。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才问你呀。」
「放心吧。」
「酒和酒杯,都是大唐传过来的。」
之前来晴明宅邸时,已看过好几次。只是,与过去不同的是,这回树枝上有无数类似果实又看似花朵的黄色东西。
就算有人出来迎客,但不管对方的样子是人或动物,一定都是晴明操纵的式神之类的。
「晴明,在家吗?」博雅朝宅邸里屋叫唤。
晴明右手边搁个托盘,托盘上有一瓶酒和两只酒杯。另一盘子上有鱼干。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棵树。
「噫,这酒也不是普通的酒。」
晴明先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哦,你看……」
「那个也是?」
夜色正逐渐自宅邸或围墙的阴暗处一点一点涌出,打算融化于大气中。
虽然不知道真相,不过博雅私下认为,在某种程度上,这庭院的风景一定与晴明的意向有关。
不,不是菊花。那香味比菊花更甘甜,既馥郁又芳醇。那味道简直可以溶化大脑核心。
「那是桂花树。」
「是式神?」博雅转头向晴明问道。
不知是哪一次,出来迎客的竟是一只会讲人话的萱鼠。
「你喝喝看,博雅……」晴明劝道。
尾随着晴明的视线,博雅也朝同一处望去。
「太好喝了。」呼……博雅吐出一口气,「简直渗透了整个脾胃。」
太阳已经落至山峰了。
「这……」博雅叫出声来,「这不是琉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知道自己看到什么。有人在那棵树上折树枝往下抛……」
「恩。」
「每年这时期,都会闻到桂花香。」
虽然闻的出是花香。
「没有啊,我一直坐在这里。」
「晴明……」博雅轻声叫出来。
那不是普通酒杯,而是琉璃酒杯。
再定睛细看,树的周围密密麻麻铺满了黄花,宛如地毯。
往前靠近,香味更加浓郁起来。
「别急,博雅,这儿已准备了酒。你过来跟我一起喝酒,顺便悠闲地观赏庭院,自然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晴明啊,我觉得闻到这香味,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意中人。」
「过来吧。」
「你让式神做什么?」
然而,愈是想看清那张脸,愈觉得对方的眼睛、鼻子、嘴巴以及脸型轮廓都模糊不清。明明看得到那张脸,却愈看愈不确实。
菊花吗?
桂花树前的大气中,弥漫着一团类似烟霭的东西。
此时,夜色已经潜入大气中了。
那团烟霭中,有个散发出磷光的朦胧东西正逐渐凝聚。
「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刚刚不是说等一下就知道了了?」
「那玩意儿跟刚刚折树枝往下抛的动作有关?」
「正是这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安静看嘛。」晴明回应。
短短几句话之间,悬空的那东西缓缓地增加密度,开始形成某种形状。
「是人……」博雅小声地说。
看着看着,那东西变成身穿十二单衣的女人。
「她是熏……」晴明说。
「熏?」
「是在这时期负责我身边种种琐事的式神。」
「什么?」
「直到花落之前,大约仅有十天左右吧。」
晴明举起酒杯,含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可是,晴明,这跟折树枝往地面抛到底有什么关联?」
「博雅啊,想要召唤式神其实不简单。在地面上铺桂花,是为了让熏更容易现身。」
「正是这么一回事。」
寒水翁每天游逛各处十字路口,追赶着青猿,结果,自己也兴起想习得魔术的念头。
「怎么麻烦?」
「那不也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吗?晴明。」
「别看我是老粗,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感慨。」
「是。」
「还有一点,如果你真的立志想学习这秘术,千万要遵守我说的另一件事。」
「将人的本性比喻为佛,其实是咒的一种。所谓芸芸众生皆能成佛的说法,就是一种咒。如果真有人成佛了,那也是咒的力量让人成佛的。」
「那些抛在地面的花,正是同样的道理。要呼唤树之精灵出来当式神,如果让她直接出现在树的外界,等于叫她直接冷水一样。但如果让她先接触一些充满自己身上香味的空气,树之精灵不是比较容易现身吗?」
「正是。」
「……」
「老实说,这事很麻烦。」
二
「难道不是吗?」
据说,当时青猿回道:「此魔术不能轻易传授给他人。」
「万事拜托了。」
「那位僧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不但博学多闻、信仰虔诚,连卧病在床的期间,仍然每天不忘念佛。所以,当那位僧都过世后,大家都认为他一定前往了极乐世界……」
「我有位友人住在下京,名为寒水翁,是个画家,你就这样认为吧。」
「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所谓横川,是比睿山三塔之一,与东塔、西塔并列。
博雅干下酒杯内的酒:「我宁愿当个普通人。晴明,这就是我最近的感慨……」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突然提出欲望之类的问题呢?是不是跟今天来找我的目的有关?」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诚如你们所知,我专心一致想极乐往生,真心诚意地念佛,临终前也心无杂念。不料,就在断气那一刻,突然想起架上那个醋罐,想到自己死了之后,不知道那罐子会流传到谁的手中。仅仅一次在临死前浮现脑中的杂念,竟然成为对尘世的执着,化为一条蛇,盘踞在罐子里。因此,我到现在还无法成佛。能不能请你以那个罐子为颂经费,为我祭奠一段经文?」
「这好办,不带刀就是了。在下是虚心求教的人,绝无异议。」
「是吗?」
晴明又望向庭院。
「人,是无法成佛的……」晴明轻声细语地说。
熏在空杯内又注入葡萄酒。
博雅开始娓娓道来。
「那就是,身上绝对不能带刀来。」
青猿法师以观众抛掷达到赏钱为生,他的魔术广受好评。
「连睿山的僧都都如此了,于是我想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就更难舍弃欲望吗?」
晴明凝视着博雅。
僧都的葬礼结束后,七七之期也过了,其中一位僧侣弟子接收僧都的僧房,住了进去。
「恩。」
某天,那位僧侣偶然抬头望向架子,发现架上有个白色小素陶罐子。那是已故僧都生前用来盛醋达到罐子。
「不过,那也需要勇气吧?」
「是,不能成佛。」
「到底是什么意思?」
「倒也不是发生力量什么大事,前些天,横川的僧都因病过世了,你知道吧?」
「首先,你必须不为人知地斋戒净身七天,再准备一个全新的木桶,木桶内盛干净年糕,自己背着。那时侯你再来我这儿。」
那晚,已故僧都出现在僧侣梦中,涕泪纵横地说:
青猿根本不把寒水翁的请求当一回事,但是,寒水翁当然也不因此知而退却。
「恩。」博雅点点头,「事情是这样的……」
「什么事?」
「那么,千万记住,绝对不能带刀……」
「他虽然自称寒水翁,不过年纪约三十六岁。不但会画佛画,而且只要有人请他画,他也可以在纸门或扇子上挥洒自如地画些松树、竹子或鲤鱼之类的。那男人目前正遭遇很麻烦的事。前些天,那男人来找我商量,听他述说了来龙去脉后,我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忙。晴明啊,因为那问题似乎是你的分内工作。所以我今天特地来这儿找你……」
「唔。」
「实在不好意思。」博雅接过葡萄酒,毕恭毕敬地一口喝干。
「知道。」晴明点点头。
「博雅,人可以成佛的说法,是一种幻想。佛教对于天地之理,自有一套条理井然的理念,只有『人可以成佛』这一点,长期以来我始终无法理解。不过,最近我总算开窍了,原来正是这个幻想在支持佛教的;正因为有这个幻想,人才会得到拯救。」
「我们先不管那问题是不是我的分内工作,博雅,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有关那寒水翁的事?」
寒水翁本来便对这种精奇古怪的法术非常感兴趣,看到青猿法师的魔术后,竟如痴如醉,不可自拔。
「话说回来,晴明啊,难道只不过心怀欲望,就难以成佛了吗?」
「对,你说得没错。晴明啊,刚刚因为熏而岔题了,没机会说出来。我正是有事要找你帮忙。」
「恩……」
「说得也是。」
念兹在兹之余,寒水翁终于向青猿开口:「能不能请您传授这魔术给在下?」
「哎,别那么性急。传授者不是我。日后我可以带你到某位大人那儿,到时候你再向他请教。我能够办到的,只是带你到那位大人那儿而已。」
「我总觉得,毫无欲望的人,似乎不能算是人了。既然如此……」
正准备去青猿法师那里时,他突然在意起禁止带刀的事。
「晴明啊,听说那罐子来历竟然盘踞着一条黑蛇,还不时吐出红色舌头。「
博雅深思着晴明的话,沉默了一阵子。
熏无声无息、轻飘飘地跨上窄廊,陪待在博雅身边。伸手捧起酒瓶,在博雅的空酒杯内注入葡萄酒。
「真没办法。好吧,如果你真有心想学习这魔术,倒也不是全无门路。」
「我觉得,人的欲望上一一种悲哀的东西……」博雅不胜感喟地说。
「恩。」
「如果是天皇的命令,可能办得到吧。」
就这样,寒水翁回家后立即净身,并围上辟邪稻草绳,闭门谢客,躲在家里斋戒了七天。此外,也做了干净年糕,盛在全新的木桶内。
「什么感慨?」
有时候会将观众于雨天穿达到高齿木屐或破草鞋、草屐等变成小狗,让小狗四处奔窜;有时候又会从怀中掏出吱吱叫的狐狸。
夜色已经造访庭院。不知不觉中,宅邸内也已点起无数摇曳的烛光。
「德高望重的僧侣也不行吗?」
偶尔还会不知从哪儿牵来牛马,表演从牛马的臀部钻进去,再从牛马的嘴巴里爬出来的魔术。
「不过,带你去之前,你必须遵守我说的几个条件,办得到吗?」
「博雅,举个例子来说,如果叫你突然跳进冷水里,你办得到吗?」
是……熏的嘴唇稍动,短促地回应了一声,文静地朝窄廊走来。
「请您尽管吩咐。」
「不能成佛吗?」
「但是,如果先泡了温水再跨入冷水,不是比较轻松吗?」
某天,寒水翁偶尔路过,看到了青猿法师的魔术。
为什么不准带刀呢?
「这点请您务必大开方便之门。」
「话说回来,晴明啊,蝉丸大人不是在逢坂山搭了间小庵隐居吗?最近我开始有点体会蝉丸大人的心境了。」博雅边喝葡萄酒,边叹了一口气。
前一阵子,以西京那一带为中心,有个名为青猿法师的男人,到处在十字路口表演魔术给人看,以换取赏钱。
「再怎么束身修行也不行吗?」
「你肯传授给在下吗?」
「遵命。」
那法师刻意提出禁止带刀的事,实在愈想愈奇怪。如果身上不带刀,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得了?
晴明以体贴的眼光望着满脸通红的博雅。
此时的博雅,已经酒酣耳热、双颊泛红了。
三
僧侣随手拿下罐子,打开来看。
「发生了什么事吗?博雅……」
「你放心,博雅,人只要是人就可以。博雅也只要是博雅就行咯。」
「什么事?」
「我不大懂咒的道理,不过只要听你的话,每次都可以宽下心来。」
「唔。」
僧侣依照嘱托去做,结果不但罐子里的黑蛇消失了,那以后,僧都也不再出现于僧侣的梦中。
「熏。」晴明叫唤庭院的女人,「麻烦你到这儿来,为博雅大人斟酒吧。」
寒水翁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偷偷带一把短刀去。
他十分仔细地把短刀磨了又磨,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然后出门到法师那儿。
「在下按照您的吩咐办了。」寒水翁向青猿法师说。
「你绝对没带刀来吧……」法师再度叮嘱。
「当然。」寒水翁出了一身冷汗,点点头回道。
「那么,走吧。」
寒水翁肩上挑着木桶,怀中藏着短刀,跟在法师身后。
走着走着,法师逐渐走进一座不知名的山中。
寒水翁开始有点感到恐惧,但还是跟随在法师身后。
过了一阵子,法师停下来。
「肚子好饿。」法师回头向寒水翁道,「就吃那年糕吧。」
寒水翁卸下肩上的木桶,法师伸手抓了年糕,狼吞虎咽。
「你也要吃吗?」
「不,在下不必了。」
寒水翁再度挑起变轻的木桶,跟随法师步入更深的山中。
不知不觉,以是黄昏。
「哎呀,真是不容易,竟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寒水翁自言自语。
两人继续往前走,太阳下山时,才来到一间清爽整洁的僧房。
「你在这儿等一下。」
法师让寒水翁在外面等,径自走进僧房。
但见月光如水,洒满了一地。
「什么办法?」
法师抬头仰天,「嗷呜!嗷呜!」地大声哭泣起来。
「然后呢?」
法师呼唤寒水翁,寒水翁只好硬着头皮跨入门内。
法师回过头来。
「你去探一下那男人的怀里,看他有没有暗藏刀具。」
正以为砍中时,耳边传来叫声。
同时,小和尚和僧房也消失了。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能不能出来开门呀?」声音很快活。
寒水翁因为害怕而不敢出声。
「那么难应付?」
「所以今天中午,寒水翁才到我那儿找我商量。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寒水翁正因为怀有想学魔术的无聊欲望,才会遭遇可怕的经验。」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不如用怀中短刀砍那老僧一刀。寒水翁暗忖。
「看起来很好吃……」老僧的红舌隐约可见。
「唔。」
「就在那边……」
哎呀!寒水翁内心暗叫不妙。小和尚真来搜身的话,怀中暗藏短刀的事便会东窗事发,到时候岂不糟糕?自己一定会丧生在那法师和老僧手下。
小和尚走下庭院,朝着寒水翁这边过来。
此时,寒水翁实在很想立刻回家。
「是。有个男人说想待奉大人,小辈带他来了。」
「唔,那就还有办法得救……」
「然后呢?」
「你大概又跟以往一样瞎说八道了些什么,把人家拐来的吧。那人在哪里?」
「什么事?」
寒水翁躲在家中,不会见任何人。过了三天之后的晚上,有人在外面扣扣敲门。
「我要去寻找拯救寒水翁所需的东西。如果顺利,傍晚前我会赶到寒水翁住处;万一不顺利,可能要到晚上才赶得及。」
再仔细看看,发现带他来这儿的法师正在一旁浑身发抖。
「这位客官,全身抖个不停。」
「比我晚到?」
真是奇怪!寒水翁暗忖。
「没时间向你说明了,现在也没办法多做准备。总之,那是相当棘手的对手。」
「明天傍晚之前,你先到寒水翁那儿,紧闭所有门窗,然后两人躲在家里。」
「我会比你晚到。」
寒水翁感到一种难以名状地恐惧。
才一跳起来,便朝着老僧猛扑过去。
小和尚过来了。
小和尚挨过来,看寒水翁一眼。
而且,有一阵腥臊味的微风从那老僧身上吹过来。
再仔细一看,大猴子口内蠕动的舌头,沾满了粪便。
寒水翁观看着法师,只见法师在小篱笆前停了下来,咳了两声。
「不过,还是小心为妙。来人啊……」老僧叫唤了小和尚。
「不,一点都不好。妖物知道无法进屋后,就算想尽办法也要闯进屋内。你听好,只要躲在屋内的人愿意开门让妖物进去,那无论贴什么符咒都没用……」
「为了以防万一,你带熏过去吧。如果不知道该不该开门,问熏就行了。熏若摇头,就绝对不能开门。」
「是明天晚上。」
寒水翁倒抽了一口气,正想发出悲鸣时,上空又零零落落掉下一些东西。
「是我啦!是我啦!」门外声音响起。正是那名大猴子法师的声音。
「所以,在我赶到之前,无论是谁,都绝对不可以开门让对方进去。「
冷不防,上空掉下来一样看似很重的东西。
「结果怎么样?那男人没在怀里暗藏刀具吧?」老僧目光如炬,望着寒水翁说道,「要是想用刀具剥老僧的皮,那可不得了……」
「过来吧。」
「是。」
「那天,寒水翁好不容易才回到家,可是,三天后的晚上,又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定睛一看,原来那大猴子的头颅正血淋淋地掉落在月光映照的家门前。
寒水翁以为事态大概好转了,便出去开门,没想到门外空无一人。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开门让任何人进屋。」
「我等一下再写符咒给你。你将符咒贴在家中的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戊、亥,还有东北、东南、西南、西北这些方位。」
「啊呀!」寒水翁持着短刀砍向老僧。
「礼品?」
仔细一看,原来法师已变成一只青色的大猴子。
地上的猴子头翻动着嘴唇,发出老僧的声音。
寒水翁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在一座不知名的佛堂中。
四
「怎么了?」老僧问。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随后,又出现两个手举烛光的小和尚,在僧房四处点上烛火。
「好。尽管吩咐吧。」
都是大猴子的手足、身体,以及从腹内揪出来的五脏六腑。
「你好久没来了。」老僧向法师低道。
仔细一看,那老僧睫毛很长,身上的服装也看似文雅高尚,但鼻子似乎稍嫌尖了点,嘴里露出长长的牙齿。
……反正你跟我都是死路一条。大猴子的警告始终萦绕在耳边,想忘也忘不了。
这法师和老僧都很可怕。寒水翁其实很想「哇」地大叫一声,拔腿逃之夭夭,但只能强忍着。
「知道了。」
「完了,你怎么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
嗷呜!嗷呜!
「先这样,那妖物就便无法进门了……」
「是年糕。」
然后,有人拉开里屋的纸格窗,接着出现一位老僧。
寒水翁轻轻点了个头,心脏早已象打鼓似地怦怦直跳。
「噢,那太好了。」
大吼大叫之际,法师的外型逐渐变化。
「小辈久违大人,尚请大人见谅。小辈今天带来了礼品。」
「对方说的『三天后的晚上』是什么时候?不会是今晚吧?」
「哇呀!」寒水翁拔出怀中短刀大叫一声,一把推开了小和尚,跳到走廊上。
「恩。博雅,你听好,千万要记住我所吩咐的事项。」
寒水翁立在法师旁边,法师从寒水翁手里接过木桶,搁在走廊地板上。
「唔,唔。」
「以上这些事,正是我友人寒水翁的遭遇。」博雅说。
「知道了。」
「唔,恩。」
「好。」
法师说毕,又朝着寒水翁大哭大骂:「本来你只要乖乖让老僧吃掉就没事了,反正你也活不成。结果,你这么一搅和,我的命运就跟你一样了!」
「危险!」老僧大叫一声,转眼便销声匿迹。
「三天后的晚上,我会再来。」
「哎呀!」小和尚叫出声。
「是,已经再三吩咐过了……」法师问道。
博雅点点头再度描述起来。
「那么,晴明,你打算怎么办?」
寒水翁虽然平安到家,却惊恐万分。
大猴子一边哭泣,一边跑出佛堂,消失在深山内。
就在大家还未听清楚小和尚到底说些什么时,冷不防——
法师与老僧两人的视线,和寒水翁的视线对上。
「为了慎重起见,你带这个去。」
晴明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
「这是加贺忠行大人的『芳月』。万一那妖物利用某种方法闯进屋内,我想,他接下来大概会进入寒水翁体内。根据你所描述的,那妖物很可能会从寒水翁的臀部进去,再从口中出来。记住,让那妖物从臀部进去无所谓,但要是让他从口中出来了,寒水翁的灵魂也会被他一起带走。」
「灵魂?」
「寒水翁会一命呜呼。」
「那不行!」
「所以,如果那妖物进入了寒水翁体内,在他从口中出来之前,你将这把短剑让寒水翁含在嘴里。记住,绝对要将刀刃向内,让寒水翁含在嘴里。那妖物似乎很怕刀刃,大概以前曾有胆战心惊的经历吧。」
「好,我明白了。」博雅点点头。
五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荡着桂花香。
博雅正静默地呼吸着那香味。
寒水翁坐在博雅左侧,熏则坐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
桂花香正是从熏身上散发出来的。
仅有灯烛盘上的一支灯火还亮着。
时刻是夜晚,将近子时。
已是深夜。晴明还不见踪影,却已是这个时刻了。
到目前为止,都还未发生任何事。
「博雅大人,是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就这样直到天亮。」寒水翁问博雅。
「不知道。」博雅只是摇头。
或许正如寒水翁所说那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过,也或许将要发生。很难断定会是怎样。
屋内黑压压的大气中充满浓郁的桂花香味。
寒水翁以惴惴不安的眼神仰望着博雅。
「痛呀!痛呀……」女人的声音。
「呼……」博雅大大吐出一口气。
传来的依然只是风声。
摇晃门户的声音静止下来。接着,离门户稍远的墙壁又传来声音,那是仿佛有人竖起尖长指甲在墙壁上搔爬的声音。
「那是我母亲的声音。她应该还在播磨国。」寒水翁回道。说毕,旋即站起身来。
「你在说什么呀?阿绫的臀部两边都没有黑痣呀……」女人的声音问道。
寒水翁正想跨出脚步,博雅再度制止了他。
一阵烈风迎面扑向博雅。同时一团类似黑雾的东西,随着烈风钻进门户与博雅之间的缝隙,闯入屋内。
就在这时候——
博雅用力咬着牙根抬起脸来,发现眼前出现了人影。
「晴明!」博雅大声呼唤。
想要破门而入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最后终于静止,四周又恢复静谧。
「母亲大人!」
由于过于用力地握着长刀刀鞘,博雅的手指都发白了。他松开手指,将长刀搁在地板上。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哎呀,气死人,这儿贴有符咒!」门外传来低沉又令人不快的声音。
「这孩子,你怎么问这种问题呀?你好久没回家了,我很想看看你,才大老远跑来找你的呀。开门吧。你忍心一直让你的老母亲这样站在寒风里多久呀?」
「母亲大人!真的是母亲大人吗?」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扣扣敲门声。
看样子,有人想打开门户。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博雅完全不知道。
晴明边说边用手掌拔下一、二把药草叶子,再塞进自己嘴巴咀嚼。
「唔。」博雅把长刀挪到身边,支起单膝。
然后,大约将近丑时之际……
熏站起来摇头制止,但博雅已经将门打开了。
「这也是大唐传过来的东西。据说是吉备真备大人带回来的。原本滋生于长安通往蜀的深山中,现在我们倭国也有少数野生种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有个可怕的妖物在袭击我啊!救命呀!寒水呀……」
寒水翁默默不语。
「是天仙草。」
黑雾又化为一条烟雾,聚集在寒水翁的胯下附近,之后便消失了。
「别松开!别松开!」博雅只能对寒水翁如此说。
「抱歉,博雅。我到深山去了,所以到现在才赶来。」
「晴明啊,你给他吞下的是什么玩意儿?」
门外传来女人呼唤寒水翁的声音。
「什么呀,你父亲不就是藤介嘛……」
博雅制止了正想走到门口的寒水翁,转头望向熏。
熏只是默不作声地摇头。
偶尔,大门会发出受夜风吹动而摆动的声音。
「别松开!就这样咬着!」博雅厉声道。
其实寒水翁内心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安的情绪令他说出这些话而已。
「母亲大人!」寒水翁大叫出来。
听晴明这么一说,寒水翁费劲地将药草吞进腹内。
「这回没时间精炼吐精丸,所以让他直接吞下药草。放心,我让他吞下大量药草了,应该有效。」
「晴明!」
「寒水翁!」博雅奔到寒水翁身边,慌慌张张地从怀中取出晴明给他的短剑,拔出。
轰隆!
「自长安到蜀的深山中,有许多会自人类臀部潜入体内危害的妖物,旅人为了保卫自己,一路上都吞食用天仙草精炼成的吐精丸。安史之乱时,玄宗皇帝从长安逃难到蜀,途中经过那深山时,听说也吞食了这种吐精丸。」
「哎呀!」寒水翁双手按住臀部,俯伏在地上。躺在地上之后,他痛苦地呻吟。
「寒水呀,寒水呀……」
就在那声音刚好绕了房间一圈时,四周再度静寂下来。
「什么?」博雅伸手握住长刀,也低声叫出来。
静默的时刻再度流逝。
寒水翁的肚子鼓得又大又实。
为力量挡御,熏站到黑雾前面,但烈风和黑雾轰地一声打在熏身上,将熏打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于大气中。
「你放心,继续咬住短剑,只要再忍耐一个时辰,便能得救了。」晴明以柔和的口吻说。
「这是夏季的药草,在这时期,几乎都找不到了。」
「嫁到备前国的舍妹,她的臀部有颗黑痣,请问是左边还是右边?」
大约是刚过子时的时刻吧,入口传来有人摇晃门户的声音。
博雅再望向熏,熏仍旧只是左右摇头。
由于将刀刃面向内侧横咬在口中,寒水翁的两边嘴角都受了伤,鲜血汩汩流下。
这时……外面传来女人的悲鸣。
博雅大大吐出一口气。正当大家刚呼吸了一、二口气时,突然传来一阵很大声响,门户往内弯曲了。
「是谁说我是妖物?太不象话了!寒水呀,难道你竟然跟这种无情的人在一起?」
博雅将长刀举过头,张开双腿站立在门前,用力咬着牙根,却浑身直打哆嗦。
那懊恼的声音在房子四周边绕边骂,总计传来十六次。
「晴明?」博雅大喊,「你真的是晴明?」
「含住这个!快,含住!」博雅让寒水翁含住短剑。
每逢这时,寒水翁与博雅均会惊慌失措地瞄向入口方向。不过,每次都是风声而已,什么事也没发生。
傍晚时,一点风都没有,但随着夜色加深,风也逐渐兴起。
「博雅大人,那是……」
博雅大吃一惊地抬起脸来。
「可是,你刚刚让他吞下的……」
「咚」的一声,门外传来有人扑然倒地的声音。
博雅和寒水翁的额头都汗如泉涌。
在口中嚼了一会儿后,又将药草吐出,接着以指尖抓了一些,从寒水翁所咬住的刀刃与牙齿之间,塞进他口中。
「不知道。」
博雅在膝前搁着随时可出鞘的短剑。
寒水翁低叫了一声,紧紧抱住博雅的腰,全身微微地打着哆嗦。
「吞下去。」
「这妖物在吃我的肠子呀!哎呀!痛呀!痛呀……」
然后……
到底该怎么办?
「母亲大人,如果你真的是母亲大人,请您说出家父的名字。」
安倍晴明正站在门口望着博雅。
「是不是走了?」
「唔,唔……」
不知是什么东西想大力破门而入。
晴明迅速来到博雅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束药草。
同样的动作反复了几次。
约一个时辰后,寒水翁已苦闷地搓揉起身子。
继而嘎吱嘎吱、啧啧作响,是野兽吞噬人肉的声音。
「难道真是母亲大人?」
寒水翁用牙齿紧紧咬住短剑,这才总算减轻了苦闷。
「那是妖物,绝对不可以开门。」博雅拔出长刀。
「你睡了没有?是我呀……」是个老妇人的声音。
「博雅,抱歉,我来晚了,你没事吗?」是晴明的声音。
寒水翁泪如雨下地点点头。
「晴明……」博雅发出欢呼奔到门口。
冷不防,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来开一下门吧。」
「哎呀,气死人,这儿也贴有符咒!」懊恼又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牙齿和刀刃之间,流露出痛苦的咻咻呼气。
「要不要紧啊?」
「不要紧,天仙草开始生效了。」
然后……过了一会儿,寒水翁从臀部排出一头野兽。
野兽腹部有一道很长的刀伤,大概以前曾经遭猎户捕获,并险些被剥皮剔骨吧。
那是一头巨大又漆黑的老骆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