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魔童子
《阴阳师》 · 梦枕貘 · 1万 字
一
天高云淡。
一条带状的白云在蓝天上流动。
空气澄澈,秋风送爽。
龙胆。
桔梗。
黄花龙芽。
秋花秋草在庭院里摇摆。
遮盖其上的片片枫叶,已经染上红色。
明亮的阳光照射着庭院。
源博雅酒杯在手,与安倍晴明相对而坐。
这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内。
坐在二人身旁的蜜虫,待酒杯一空,便默默地为其斟满。
二人悠闲地对饮。
虽说是白天,但坐在木条地板上当风一吹,仍觉寒意侵肌。但有酒做底子,这凉风便正是惬意的程度。
不时有枫叶离枝,在阳光中翻飞着落地。
土地的气味。
落叶的气味。
这一切均非夏日所有。
与血一般包含精气的夏日气息不同,有新鲜而强烈的东西在凋落。
「树枝?! 」
说到这里,博雅才把端着的酒杯往嘴里送。
的生命吗?或者说,人的手脚,即便如树枝般被切下,也说不定还活着?」
「河流是什么,博雅?」
「河流不就是河流吗?」他说。
「……」
「噢。」
「但是,如果没有形式,例如花鸟鱼虫、树木树叶,世上便没有所谓生命。水流也是同样哩。」
理上,加上了人的气息——于是成为所谓咒……」
「博雅,什么事情不可思议?」
「所谓河流嘛,就是……」
「水流?」
「讨厌谈论咒吗?」
「晴明,我刚才就在想这些事……」(PS博雅,你不愧是本朝第一闲人啊)
「我刚才在想,那些叶子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了。」
「唔,是活的。」
「不谈咒,用水来作比喻吧。」
「这是没错的,但能否稍为改一下,用其他说法?」
「以刚落下的叶子来说吧,离枝前恐怕是有生命的吧。」
「噢。」
「在这条河流中,有几条河流?」
「水由高处往低处流——这样的流动使水形成了河流嘛。」
「折来插在水中的枝条又如何?」
「噢。」
「所谓河流,就是水流。」
「鸭川河也好,哪里的河流都行,假定这里有一条河流。」
就是不可思议。
晴明打断博雅的话,点点头说。
「明白了。」
「噢。」
「是一个生命,同时又有无数生命。是一条水流,同时又有无数水流。」
条插在水中,让它活下来,这是将生命一分为二吗?再有,那些叶子,原本就各有其生命吗?若有,那些树就拥有如此众多
「好。」
「明白了什么?」
「空?」
上干枯了,也会有的吧。」
「噢,噢。」
「它的叶子也是活的。」
「对、对对。」
「河流?」
「河流怎么样?」
「这样眺望着树叶掉下来,我不由得感觉不可思议……」
「那么,假如用桶在这条河流中大水,提到高处去,从高处往低处一点点倒,结果呢?」
「你最终还是说了咒。」
「又是咒吗?」
晴明把右肘架在支起的右膝上。
「我都弄糊涂了。我不明白生命这回事究竟是怎样的,最终——」
「你在谈论河流的比喻时,我感觉已经明白了,可你一提到咒,我不是又弄糊涂了嘛……」
晴明嘟哝了这么一句。
博雅把酒杯从唇边移开,放在木条地板上。
博雅思索着,说不下去。
「对不起。」
「就是说,这世上的一切都下了咒啦。」
「没错,是河流。」
「哦。」
真是不可思议啊——博雅就是这样发出一声感叹,对晴明说着。
「比如说吧,晴明,刚落下的叶子虽说已离枝,却仍像活着一样鲜亮。但是,也有些叶子不离枝,就这样直到冬天,在树枝
「说不上讨厌不讨厌,你刚才不也说不大明白吗?」
「哦,不说叶子了,说树枝更容易明白吧。假定我折断了带着花蕾的樱树枝吧,这枝条虽说被折断了,不是还有生命吗?因
「再比如说吧,晴明,如果我把仍留在枝上的叶子撕碎,那时候,那片叶子就死了吗?」
「什么?! 」
「就那些落下来的叶子呀。」
「水?」
「噢。」
「那是与咒有关的事情。」
「现在长在那里的那棵枫树,毫无疑问是有生命的。」
「一中有无数,无数又归一。所谓生命,并非树即树、叶即叶。就像河流——亦即水流,并非水一样。」
是秋的气息。
「那样的枝条也能活一些时候,但不能比原本的树活得更久长。跟这种情况不是一样吗?」
「说了。」
「对。」
看来他对博雅的话产生了兴趣。
「其他的说法?」
「那么,那些叶子是在离枝的瞬间终结了生命的吗——这些事情,我始终不大明白。」
「有的吧。」
「唔……」
「对。」
「博雅,怎么啦?」
背靠柱子、眺望着庭院的晴明把脸转向博雅,说道:
「树叶?」
「佛法的空和咒,原本是同样的东西,只是程度稍有不同而已。所谓咒,就是透过了人的内心的空。人在「空」这个佛法原
「用水——唔,说的容易明白些,用河流作比喻吧。举例来说,生命就是河流那样的东西。」
「结果?」
「那么,刚落下的叶子又如何呢?是活的吗?如果仍活着,什么时候会死?如果已死了,是什么时候死的?还有,折一根枝
「是吗?说了吗?」
「……」
「那也是水流,虽然规模很小,但不也可以说是河流吗?」
「这个嘛,以佛家教诲而言,就是空。」
「喂喂,晴明——」
「水在流动。」
「有几条?既是鸭川河,不就只有鸭川河这一条河流吗?」
「喂,晴明,不能一边道歉一边笑。」
博雅拿起蜜虫斟满的酒杯,望着晴明。
为折下的枝条若插入有水的瓶中,花蕾不久就会盛开。」
「别发火嘛,博雅。」
「不能从一棵树上只取出生命,就像不可能从河流里留下水,只取出河流一样吧……」
「……」
晴明道歉,嘴角却挂着微笑。
「眼睛还在笑。」
「对不起。」
「不谈咒。」
晴明的红唇漾起一丝笑意。
「是那么一回事,可是—」
「有一件事,博雅……」
晴明改换了话题。
「什么事?」
「不太醉的话,待会儿就跟我来好吗?」
「跟你走?去哪里?」
「这个嘛——」
「让我跟你走,你自己却不知道目的地?」
「顺朱雀大路南下,噢,到罗城门一带就行了吧。」
「什么?! 」
「有人委托我找东西哩。」
「找东西?」
「对。」
「谁委托你?」
「要说是谁,也挺有意思,就是照顾性空上人起居的那位……」
「这性空上人,就是播磨国的——」
「对,就是饰磨郡书写圆教寺的性空上人。」
「可是,性空上人为何还要你……」
「不,不是性空上人。我不是说,来委托我找东西的,是服侍性空上人的那位吗?」
「是谁呀?」
「他来了你就明白了。」
后来,他随母前往日向国。
「还有,是两天前的事。平行盛大人骑马走在朱雀大路上,也是马匹突然受惊,行盛大人被掀落马下,肩部着地,造成肩骨
「其他?说起来,还听说橘将隆大人晚上想到女人家去,在路上被虫子之类的东西刺了脖子。」
性空因为埋头诵经,没有时间化缘讨得食物。但不可思议的是,当没有食物时,不知何时,大门下就会放有三块烧饼。
「其实嘛,类似的事还有不少。」
母亲源氏生下众多子女,但因为每次都为难产所苦,在怀上老么性空上人时,家中决定将此子流产。她服了毒药,但无效。
「此乃写我形而有之,不必恐慌。」
「事情已禀报对方,答复是「事既如此,宜稍搁置」。」
三
据说吃这些烧饼,仅一块就足以数日不食。
「你说陪你走一趟,与此事有关吗?」
「虫子?」
「在你过来之前,那位大人在这里哩。他有事外出了,现在已经返回。」
手去摸颈脖时,虫子已不在了,似乎飞走了。」
童子又低首致意。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事?刚才来这里的童子,就是你正在等的那位在性空上人身边照料的人吗?你为何称这位童子是那位?
「没错。」
「对。」
性空上人出生于播磨国。
「走吧,博雅。」
母亲把此事告诉了丈夫和家中的人。
「一个从西之京来卖柴的男子,也在朱雀大路被虫子扎了屁股。」
「这不是挺好吗。」
「哦,一步步说吧。博雅,我先问你:听说最近在朱雀大路发生怪事了吧?」
「喂,晴明……」
「就是播磨国的那位……」
等童子的动静完全消失之后,博雅才将充满好奇神色的脸转向晴明,像泼水般一口气说起来:
「这也是仰仗晴明大人了。」
出家时年二十六。
他离开雾岛,移居筑前国背振山时,年三十九岁,已能背诵《法华经》。
「对。比如说,藤源清麻吕大人的事。」
童子走上前来,殷勤地向晴明俯首致意:
于是,母亲仅带了几个随身之人,隐瞒行踪,进入了播磨国。
分开秋野般的繁草现身的,是个年仅十四五岁的童子。
「陪你去很简单呀,该走了吗?或者……」
脱位。」
不知何时起,也不知是谁先叫开的,这所庵被人以「寺」名之,称为圆教寺。
「看来,刚才和我谈话的人已经回来了。」
「对。」
「是动身的时候了。」
「可是,要说照顾性空上人的那位……」博雅问。
皇上觉得不可思议,询及此事时,据说上人这样答道:
等博雅说完,晴明望着博雅,说道:
博雅说这话时,晴明瞥了一眼庭院,说:
「哦,且把它当做虫子吧。」
然而,无论大地如何摇晃,却没有任何房屋毁坏、东西倒下的情况发生。
「其他的呢?」
「据说是突如其来的。要是蜜蜂什么的,该听得到嗡嗡的振翅声的,可他完全没听到这类声音,冷不丁就被刺了。他慌忙用
性空上人出生时出现了几种奇瑞。
晴明点点头。
「据说牛车翻了,清麻吕大人的手负了伤。」
童子又数番道谢,才分开草丛走了。
皇上也曾数度驾临。
丈夫和周围的人这样说着,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流产。
这样的传闻,博雅已在宫中纷传时听说过了。
「对,有关。」
据说天空响起钟鸣之声,天降金粉于其家宅。
童子说了这样的话。
他是官从四位下的橘朝臣善跟的儿子。
「噢,他的事倒是听说了。好像是他外出的时候,牛突然发疯,大闹起来了……」
现在,他于出生之地播磨国饰磨郡书写山上,结庵三间居住。
这个刚出生的婴儿连走路也不会,究竟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
有一次,皇上带杰出的画师延源阿阇梨驾临,为上人会像。绘画之时,大地轰鸣。
从年幼时起,他就不杀生,不合群玩耍,只是坐在幽静之处冥想。他笃信佛法,希望出家。
晴明点点头。
「来?来这里吗?」
「那,去朱雀大路吗?」
「那么,我在那边等了。有劳大驾,不胜感激。」
性空上人因此得以平安降生。
「请于播磨国生产此子。」
「还有?」
「与腹中孩子相比,你的身体才叫人担心呢。」
十八岁时已习八卷《法华经》
「是这么一回事。」
「还有吗?」
「谢谢晴明大人。」
二
他的母亲是源氏。
他在叫做雾岛的地方闭门不出,日夜诵读《法华经》。
「正是。」
「八起?」
这个时期也有奇瑞出现。
他的礼貌和口吻,颇有成年人的味道。
「什么?」
「对。」
「晴明大人……」
「那么,请在那边等待。若找到了,我会立即奉上。」
「噢,也是发生在朱雀大路上吗……」
「唔,据我所知,仅仅在这五天之间,类似的事已发生了八起左右。」
「一步步弄明白嘛。」晴明说。
「即使是伊奘诺与伊奘冉两位大神,在蛭子出生后,也让他顺水流走了啊。」
家中大为恐慌,众人四下寻找,发现还是一个赤子的性空上人,竟独自坐在大宅的北墙根玩耍。
正想怎么办才好时,母亲做个一个梦。
晴明话音未落,有人绕过屋角,向这边走来。
哺乳之时,乳母抱起上人,便感觉异样,不知不觉睡着了。稍后醒来时,发现,抱在手中的性空上人竟不知所踪。
我什么都不明白呢——」
晴明像听不见博雅的话似的,站起身说:
「别一步一步的,现在就告诉我。」
「怪事?」
毗沙门天出现在梦中说:
博雅的话就是因此而来。
博雅也把重心由臀部移到脚上。
「你不去?」
晴明佯装不知地说。
他眼看就要迈步了。
「等、等等我——」
博雅连忙也起身。
「要去吗?」
「去。」
博雅点点头,站了起来。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晴明和博雅下了牛车,走在朱雀大路上。
由北向南。
在阳光中,二人悠闲地向南漫步。
有卖柴的人在走,也有牵着驮马、同样走朱雀大路南下的人。
正前方,远远望得见罗城门。
博雅边走边发牢骚。
「晴明,你为什么对我一言不发?」
「我不明白嘛,晴明。为什么我会明白呢?」
博雅说出这句话时,「噗!」晴明用左手轻轻捅了博雅胸口一下。
「那里?」
「你说的地方……」
「回想一下吧,博雅,听说性空上人诞生之时,左手掌紧握的事吗?」
「酒。」晴明说。
「这是第一点。」
「西之京。」
「这位吉备真备使唐归来之后,开设了——」
「性空上人现在何处?」
「结束了。」晴明说。
「是、是针。不是针吗,晴明?」
「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没错。」
是秋草。
秋草恣意疯长,那丛芒草的花穗,甚至高过人头。
「对呀。那里还是产铁之地。」
话音刚落,博雅眼前好像有一道光掠过。
「不,你有。」
屋顶破烂不堪,瓦都脱落了。
「猜猜如何?」晴明说。
「他左手握的是什么?」
「去找芦屋道满大人。」晴明说。
「那广峰袛园社现在何处?」
屋顶甚至长了草。
「第二点是吉备真备大人。」
就是一块野地。
五
「因为关于它的资料,都已经告诉你啦。」
「他在播磨国。」
「吉备大臣还很了解铁和黄金。」
「走?去哪里呀?」
「我什么时候说要告诉你?」
「什么?! 」
晴明右手托着一根针。
博雅不觉打了个踉跄,喊道:
「我知道他在播磨国,但就凭这一点,就能弄明白要寻找什么吗?」
「不,我知道是针,我说的是,这针究竟怎么回事?」
「没有那回事呀。」
「针。」
「是那个广峰袛园社吧?」
「是,没错。可那又如何?」
「是播磨国又如何呢?」
「这是什么?」
「没错。说到针——」
「好吧,性空上人诞生之时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不少吧?」
「吉备大臣还被誉为我阴阳道之祖。这位吉备大臣和那里关系之深,是不言而喻的。」
「播磨国吗?」
「我说的是,你终会明白的。」
晴明边说边悠然前行。
「……」
可是,这里——
「能明白。」
「不,我说的不是自信不自信的问题。我是说:你不是说过要告诉我吗?」
「什么第一点?」
「什么结束了?」
「终、终会……」
「……」
博雅一口咬定。
「对。」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所以嘛,猜猜看如何?」
「不明白。」
「猜?」
闪光之时,晴明已伸出右手,在博雅眼前的虚空里摆动。
博雅看来颇为不满。
「这个——」
草药是有意识留下的,多少收拾了一下。
「你说过的。」
「所以我已经问你好几次了: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你总是不答复我。」
「噢,听说过。」
「你刚才说了会告诉我的。为什么非要我猜不可?」
「对呀,你应该能明白,我现在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晴明伸出右手,在博雅面前摊开,让他看。
「那不是播磨国盛产的吗?」
杂草遍地。
他左手提一个用带子绑好的酒瓶,里面装了酒。
「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那——」
「在东大寺大佛殿建毗卢舍那佛像时,多方活动、为筹集贴于大佛上的黄金出了大力的,就是这位吉备真备……」
「怎、怎么回事,晴明!」
「好吧,博雅,我先问你:这事与哪个地方有关?」
有点像晴明的宅院,但晴明家的庭院,无论看上去多像不加收拾的野地,也有晴明的意志在起着相应的作用。
「性空上人诞生之时,他掌中所握的就是这根针。」
晴明向握拳的右手吹两口气,口中低声念起咒来。
「那么,我们走吧。」
晴明和博雅跨过坍塌的土墙,进入庭院里面。
「你这是干什么呀,晴明?」
博雅一拧身站稳,大喊起来:
这里有一所本堂。
「没有信心猜中吗?」
「晴明,你这不是给我下圈套吗?我——」
「我当然知道。我要问的是,为何特地把酒带到这里来?」
「我在找的,就是这根针。」
「我说的是「明白」,不是「告诉」。」
晴明胸有成竹地迈步向前,分开杂草进入里面。
一所破寺。
虽是本堂,却不大。
「是播磨国吧。吉备大臣做灵梦,梦见牛头天王,于是为祭祀牛头天王而开设广峰袛园社。」
「我想,要是找到了那个东西,就在这里喝上一杯。」
「为何此时要提及吉备真备大人的名字?真备大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屋顶上摇曳着芒草的花穗、黄花龙芽。
木条地板也处处断裂、掉落。
野草从其下长出,简直就像无人在此居住。
有人。
衣衫褴褛的老人躺在木条地板上。
侧躺着,右肘撑地,右掌托着脑袋,打量着走过来的晴明和博雅。
是芦屋道满。
他所着的衣物应该是水干,但已千疮百孔,一下子还看不出原本为何物来。
白发。
白髯。
眺望着二人的黄色眼睛炯炯有神(PS:眺望?多远的距离啊,一间屋里还眺望?)
老人——道满的身旁坐着不久前见过的那个童子,正起劲地为道满揉腰。
「来啦,晴明……」
道满照旧躺着,说道。
「我带酒来了。」
还没有寒暄,晴明已将左手扬起,所持的酒瓶装满了酒。
道满脸上蓦地出现柔和的微笑。
「嗬,很聪明嘛。」
道满撑起身体,盘腿而坐。
「嗯,结果如何?」道满问。
虽然晴明这样说了,童子却更加毕恭毕敬。
手掌上托着跟针。
博雅开口道,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
就那么一击,略大的童子竟仰面倒下,不省人事。
童子端坐着转向晴明,恭敬地说:
有一天——
「咚」的一声,晴明把酒瓶放在木条地板上。
「怎么样,拿着试试?」
晴明照他说的,走上木条地板。
一名童子来到在播磨书写山修行的性空上人身边。
博雅拿起斟满酒的陶杯。
道满把针拿在手上。
「我也没怎么费事。我请这位博雅大人帮了忙。我让他在朱雀大路不断地说着「播磨播磨」,这才把针找出来了。」
话说至此,已不可挽回。
「哎,晴明……」
「唔、唔……」
酒足之后,童子又看看三人,说道:
二人各不相让,互相指责对方,吵着吵着,赤发童子出手打了对方的头。
「身短而横,有力、赤发……」
也就是说,这童子眼神中有可怖之处,这一点令人不放心。
「既然如此……」
「那么,那名童子是毗沙门天使唤的童子吗?」
弟子们议论纷纷。
尽管已有数名弟子或童仆边修行边在性空上人身边服侍,或替寺院做事、打杂,上人还是准许童子留下「
性空上人听见众人的议论,说道:
「啊,对不起,博雅,慢慢向你解释吧。」
道满取杯在手,美美地一饮而尽。
「没错。」
「他被视为掌上明珠了吧。」
「他是个怪物吗?」
童子哭哭啼啼。
「好酒!」
「悔不该用此童。」
是个个子矮小、孔武有力的孩童。
「性空的针,不简单哩。」
主任吩咐我来服侍性空上人,但若主人知道我被赶走,他一定会重罚我——童子这样说道。
「晴明大人——」
「来吧,博雅大人。」
上人入睡之后,梦中出现了毗沙门天。
六
「真的吗?」
众弟子见状围过来,抱起略大的童子,为他抚颊、往额头浇水,过了一会儿,他才苏醒过来。
他心满意足地咕哝一声。
就是说,事实证明,当初不让这名童子留下就好了。
奇特的是有一头红发。
了多少时间。
童子开始叙述起来。
他为防止博雅面前的陶杯斟上酒。
听晴明这么说,原在道满身边的童子变成膝立的姿势,欣喜地说道。
晴明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四个纸包的陶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无论如何,请让我留在上人身边服侍。」
童子哭着请求原谅。
「那跟针,是我从性空上人身边带出来的……」
「大约一年前吧——」
「若上人当初知道他是个怪物,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留用他吧。」
「因为有某种原因,所以一直没有说。但照此下去,再不跟你们说明的话,会妨碍你们修行,所以,我就告诉你们吧。」
「来……」
「有何不便之处吗?」
晴明点头。
童子啼哭着出门而去,刚出大门便像消失一般,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博雅也跟着上了木条地板。
「首先从我开始说起吧。」
「我还蒙在鼓里哩。我究竟帮了什么忙?让我说播磨,又是怎么回事?」
「不,我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童子拿起酒瓶,说:
童子左右摇着头,辞谢了。
「因为某种原因,才留下了你;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这里就再不能容纳你了。」性空上人说,「速速离去。」
「顺利找到了。」
「是这个吗?」道满说。
性空上人开始叙述起来。
「是的。」
晴明伸出右手,打开让对方看。
这名童子说:
「不,不行。」
「像晴明道谢吧。」道满说。
性空上人获悉此事说:
这赤发童仆做事勤快。砍柴搬运时,能顶四五个人;让他外出办事,百町远的地方,他走起来像二三町,办妥即归来,花不
快满一年的时候——
「好,请上来吧。」道满说。
晴明和博雅取适当的距离,坐在道满和童子面前。
「怎么回事呢?他是——」
「知道不久前,我一直在播磨的性空上人身边。」
「是你不好。」
「此事万分感谢,如果没有晴明大人,这阵子我不知要闯多大的祸……」
「若已镇住,肆意妄为之事,该不会再有了吧。」
「请不要那样说,把我留下吧。我若回去的话,会受到重罚。」
「不,是你造成的。」
但是,上人没有改变想法。
「此童目神可畏,未获我心。」
弟子们对童子佩服得很,唯独性空上人的想法不同。
服侍性空上人的,还有一个比这童子略大的童子,但有一次,这两名童子为微不足道的事吵起架来。
于是,性空说道:
「应该是吧。」
他递上那跟针。
「让我看看吧。」
「我主遣我殷勤侍候。」
道满转向童子,说:
毗沙门天对性空这样说。
到此,他便醒过来了,而没隔多久,那名童子便上门来了。
「那么,能有人帮我处理身边各种事情吗?」
童子看着三人轮番送酒入口,为空了的陶杯再度斟满。
「好。」
童子依次为道满、晴明的陶杯斟上酒。
「他为何那个样子……」
「他是跟随毗沙门天的护法童子之一。」
「原来是——」
「见面时,我马上就明白了,心想,他品性有粗暴之处,不宜带在身边,但因为是自己向毗沙门天提出的,总得等有个理由
才好,所以便让他留下了。」
上人这样说道。
「那,这护法童子是怎么回事?」一名弟子问。
「就是东寺的善腻师童子。」性空说道。
然而——
从这名童子离开的那天起,上人平日极为珍视的、他出生时手握的那跟针,从平常放置之处消失了。
七
「是我拿走了那跟针,带到京城来了。」童子说。
「那么,你是——」
「我是善腻师童子。」
童子望着博雅,报出自己的名字。
「怎么竟然——」
「在教王护国寺,平时,由我和吉祥天一起立于毗沙门天像旁。」
童子所言,大出博雅意料之外。
博雅一下子竟无法相信。
但是,他看看晴明的表情,感觉童子不像在说谎。
「找到针的话,就要请道满大人为这次的事情周旋一番了。」
博雅应允。
说话的事晴明。
「就在那个时候,善腻师童子大人来了。」晴明说。
「怎么样,博雅,喝了这杯后吃一段笛子?」晴明说。
之后,经道满说情,童子得以回到性空身边。
性空死后,童子又返回东寺。
「就是那跟针。」
「对。」
「那么,晴明,让我在朱雀大路上多次说出"播磨"这个词,也是——」
「是这样啊……」
晴明望望道满仍旧用指尖捏着的针。
「道满大人是播磨出身的哩。」
「我不觉把那针扔掉了。」童子说。
「我担心说出来你就会害怕。把『播磨』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稍为有点害怕,就含混不清了。那样的话,性空上人的针就
「性空上人当初结庵于书写山,也全靠道满大人介绍。」
他低下头。
「因为针肯定能找到,所以事先把善腻师童子之事拜托了道满大人。」晴明说道。
博雅端起陶杯,答应道。
据说,有一段时间,在这名童子——善腻师童子的左手上,看得见一条细长的伤痕。
不会飞过来了。」
「什么?! 」
博雅不禁一声惊呼。
「所以,我就知道那虫子的真身了。」
行走在朱雀大路的牛、马或人,有不少类似虫子的东西扎了。
「喝吧,博雅——」
「我以为拿走如此重要的东西,上人必能马上察觉,来追我回去。」童子说道。
「找不到针,我思前想后,只得去找晴明大人商量。」童子说。
「噢。」
「我想让掉在朱雀大路上的针来刺博雅大人。」
「不过,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是这位道满大人的事。」
「被虫子扎伤的,全都是前往播磨的人或者牛马。」
「很简单嘛,博雅。」
博雅如大家所望,在酒后吹起笛子。
「好。」
童子潸然泪下。
「真身?」
不知不觉中,道满的陶杯已空。
「不明白什么?」道满问。
「发现了什么?」博雅问。
悠扬的笛音在秋野中回荡,乘风直上苍穹。
博雅点点头,又问:
「不过,善腻师童子大人为何要带走上人的针呢?」博雅问道。
言毕,道满哈哈大笑。
然而,即使扔掉了针,还是不能返回东寺。
正为难之中,针更热了,童子终于坚持不了。
「好啊,博雅大人的笛子吗?也是我的期待哩。」道满说。
「你为何不对我说清楚呢?」
「随着我离播磨越来越远,手中的针慢慢热起来,最终,在罗城门附近,针变得通红,把我手上烫出了伤疤,实在是拿不住
这中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博雅发出一声感叹。
「原来如此……」
道满手持酒瓶,向博雅伸出去。
「我打算等他追来时,再次求他让我留下。我会说,我归还针,千万求您让我在您身边……」
「可是,我想错了。」
不过,这虫子的真身不明。
享年八十岁。
「……」
「通过调查,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了。」
「唔,就是这么回事。」道满点点头同意,「只要有针,我就跟性空说个情吧。」
「噢,原来这样。」
道满让童子斟满,又美美地喝起来。
「喝!」
晴明代道满答道。
「播磨的阴阳师,都是师从道满大人的。」
「大概是想返回播磨的性空上人身边吧。所以,它就扎向要去播磨的人或马的身体,打算回播磨去,但毕竟是性空上人的针
就这样带着针返回东寺的话,毗沙门天不知将处以何种重罚呢。
童子在朱雀大路徘徊了一段时间,想寻回扔掉的针,但找不见了。
「我边向京城而来边想:何时追来呢,何时追来呢?我终于来到了罗城门,但不用说上人,谁都没有追来。」
「原来如此啊。」
就此返回播磨也不成。
八
——它一见伤及人畜,马上就离开对方落到地上了。」
性空一直活到宽弘五年才辞世。
「于是便屡次发生同样的事?」
「然后呢?」
「可是,这针,它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