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的人
《阴阳师》 · 梦枕貘 · 8964 字
一
中午开始便在喝酒。
地点是安倍晴明宅邸的窄廊。源博雅坐在板条窄廊上,右手持盛满的琉璃酒杯,与晴明相对而坐。
晴明细长右手指端的,也是琉璃酒杯。
是异国酒杯,来自胡国。
雨季于十天前结束,季节已经进入夏天。
文月(阴历七月)初。烈日照射在庭院。热。即使纹风不动,博雅背部也渗出了汗水。
庭院茂密的夏草,已草长及腰。
虽然橘梗、败浆草都开花了,仍旧抵不过夏草的强势。院景有如将整块山野原封不动地搬进来。
每当风吹动夏草,闷人的青草热气便会传过来。
太阳已经从中天略微西倾,只是,离太阳完全落到山头还有一段时间。
晴明穿着宽松白色狩衣。背倚柱子,支着右膝,端着酒杯的右手肘则搁在膝上。额头和颈项均不见任何一滴汗珠。
晴明那细长手指所端的琉璃杯,透明的绿色令人感觉凉快。
两人之间的窄廊上,搁着一瓶酒瓶。另外是一个盘子,盛着洒上盐巴的烤香鱼。
两人以香鱼为下酒菜,正在喝酒。
「晴明啊,你不热吗?」博雅问。
「热呀。」晴明移开红唇边的酒杯,「那还用讲。」
「可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热……」
「不管看起来热或不热,热还是热啦。」晴明不干己事地说。
「真羡慕你能维持不热的样子。」博雅语毕,抓起香鱼送进口中。
「快冲走了。快冲走了。」男人口中喃喃自语。
正是这晚,有人造访猿重的茅屋。
一阵很强的力量拉着猿重的手。就在猿重感到将要掉进河川时,耳边传来尖锐叫声。
厕所在茅屋外,若是如厕,直接走出去便可以了,可是妻子却站在草席门前,看似回应某人般地颔首说:「是……」
原来猿重不仅卖了笼子,他还把自己独特设计的笼子编织法,统统告诉了大津渔夫。妻子埋怨的正是这点。
「快冲走了。」声音说,是男人的声音。
他在河水不会泛滥淹没的河堤上搭了一间茅屋,与妻子同住。
「你打算自杀吗?」妻子问。
原来妻子在河堤上朝另一端前进,离茅屋已有一段距离。
猿重正在熟睡,突然听到有人呼唤。声音来自茅屋外。
在月光下定睛一看,河堤上只有妻子一人。妻子的左手往前伸,看似让人牵着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那件事以来,每到香鱼季节,他都会送香鱼过来。不过,这回另有事要我帮忙。」
妖异之事初次发生,是在六天前夜晚。
猿重掀开草席门,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碎花连裆裤。
左转——男人牵着猿重的手,走向上游方向的栏杆。
「你为什么教他们?」妻子问。
走到桥中央,男人突然转弯。
「砍竹人?」
「请问……」
猿重揉着眼睛起身。看似半睡半醒,脑筋迷迷糊糊。
两人走在月光下。黑暗深处,传来潺潺河水声。
「听忠辅说,事情是这样的……」
「这笼子实在很方便。」
男人牵着猿重的手,心急地赶路。
似乎有人站在门前呼唤猿重。
住在附近的人通称这座桥为「碎花桥」。
到大津的目的是去卖捕鱼笼子。是猿重设计的。
大津的渔夫听忠辅如此褒奖猿重笼,便争先恐后向猿重下订单。
这天,夫妻俩正是去交货。
「快,快,猿重大人……」
「难道忠辅那边有发生了什么妖异的事?」
不久,眼前出现了桥。正是白天猿重通过的那座架在鸭川上的桥。
归途中的夫妻吵嘴,是妻子先开火。
虽然也有人利用类似的笼子捕鱼,不过,猿重设计的笼子比较方便。
然后,有人拉住猿重。猿重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女人正是自己的妻子,而自己则在栏杆探出上半身,连腹部都探出去,正从桥上俯望黑漆漆的河面。再差一点便会掉进河里。
「别这样讲,他们不是很高兴吗?而且又出高价买了我的笼子。」
结果,到了鸭川桥上,夫妻俩还在吵嘴。当天夜晚,两人分开睡了。
夜晚,猿重睡着时,发现妻子起床。本以为妻子是起来如厕,看她的样子又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圆筒是用来嵌入上述的笼子。将小圆筒的小开口往里嵌,大开口朝外。大开口的宽度与笼子腰部宽度一样,可以嵌得严严实实。
猿重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只见细长月光从茅屋入口的草席门缝隙钻进来,照射在屋内。
「是鸬鹚匠贺茂忠辅刚刚送来的香鱼。」
「可是,你也没必要教他们编织方法啊。」
根据妻子的说明,事情是如此的。
小圆筒放些蚯蚓或者死鱼之类的鱼饵,再将整个笼子沉在河川或水池。
男人越过栏杆,跳进桥下的河川,手仍然牵着猿重。
这笼子本来是猿重自己为了想在鸭川捕鱼糊口而设计的,并且实际用笼子在鸭川捕鱼。忠辅觉得好玩,自己也使用猿重的笼子捕鱼,风声便传开了。
「有人在吗……」
「那,妖异之事为何?」
「不,不是,我根本不打算自杀。刚刚有人来家里,是那人牵着我的手来到这里。」猿重说完,吓得面无血色。
「对,正是那个千手忠辅。」
「你在说什么呀?你始终都是单独一人呀。到底是谁牵着你的手?」
他用竹子编成圆筒状的笼子,笼子中央编成细细的腰部,入口处则放宽。然后,再编另一个小竹筒。小竹筒不是笼子,是上下都有开口、名副其实的圆筒。只是,这圆筒一端开口比较大,另一端开口比较小,成漏斗状。
丈夫过了桥。走到桥中央附近,丈夫突然转向,打算越过桥边的栏杆。
跟在丈夫身后,妻子发现丈夫独自走在河堤,一直往下游方向前进,来到白天从大津归来时通过的桥头。
猿重住在法成寺附近、鸭川河畔。
猿重站在门口,左手给男人伸出右手握住。
「这是鸭川的香鱼。」
丈夫不可能为了白天的夫妻吵嘴而打算自杀,可是,若越过栏杆掉进河里,肯定会丧生。
「良人……」
他想起的正是昨晚自己的遭遇。
「只有我能解决的事。」
「请问,猿重大人……」声音从草席门外传进。
「那是谁出了事?」
妻子起初以为丈夫移情别恋,要到情人家幽会,才会于深夜出门。妻子便决定跟踪丈夫。
沿着鸭川走在河堤上,一直往下游方向前进。
「再这样下去,会被冲走了。」是猿重没听过的声音。
男人牵着猿重的手,迈出脚步。
「是黑川主那时的贺茂忠辅?」
「可是,忠辅为何没事送香鱼来?」
那天,夫妻俩到大津办事,回来后当夜便发生妖异之事。
「可是……」
猿重很想问对方,但不知为何,竟无法开口。喉咙似乎有东西哽着,好像有泥巴或小石子噎住喉咙似的。
归途中,猿重为了一件小事,曾和妻子吵嘴。
「可是,直到刚刚,我身边不是一直有个男人……」
男人牵着猿重的手,在月光下过桥。猿重跟在男人身后。
「快冲走了。快冲走了。」
不久,丈夫掀开入口的草席门,走出去了。
猿重额头上布满汗珠。
「快冲走了,快冲走了。」
听毕妻子的描述,丈夫毛骨悚然。
到此为止,猿重依然半睡半醒,神志尚未清醒。直到妻子走出草席门外,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忠辅的友人,一个叫猿重的砍竹人。」
第二天,怪事又发生了。
「什么事?」
「快,就是这里。」
晴明开始讲述起来。
妻子叫唤丈夫,但丈夫完全没听到。
本来在被褥中熟睡的妻子,听到丈夫在另一端窸窸窣窣准备起身的声音,自己也醒过来。
于是,妻子才开口大声叫唤丈夫,而丈夫也才回过神来。
沉一晚,第二天捞起笼子时,笼子内便会有许多鲫鱼、鲤鱼、鳗鱼与其他杂鱼或螃蟹。
「没有,没有任何人。」妻子说。
「妖异是妖异,但不是忠辅出事。」
平日砍柴、收集蔓藤编成各种工具,再拿到京城去卖,勉强可以维生。也时常将装鱼或鸬鹚的笼子送到贺茂忠辅家。
到底什么东西快冲走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连?
二
「噢。」
「快,到这边来……」
猿重赶忙从被褥起身,追赶妻子。然而,门外却不见妻子踪影。
「到山上去砍竹或收集蔓藤,编成笼或簸箕卖。听说本名是重辅,由于身手敏捷,能够轻而易举爬到树上收集蔓藤,所以不知道何时开始,人家就就给他取个猿重的绰号。他也很中意这个绰号,之后就以此自称。这是忠辅告诉我的。」
「话虽这么说,但那玩意儿不是想隐瞒就隐瞒得了的。手巧一点的人,只要观察我的笼子,想编多少都编得出来。」
住在大津琵琶湖的渔夫听闻笼子的好评,特地向猿重订货。
「良人!」是女人的声音,「危险!」
明明是用走的,速度却快得如同小跑步。
猿重暗忖,难道是……昨晚自己遭遇的事,今晚发生在妻子身上?
昨晚,自己明明听到男人的声音,看到男人的身影。而且,也能确实地感到某人正用力牵着自己的手吧!
猿重想追赶妻子,却两腿发软。如果自己一无所知,大概会不假思索追赶上去,呼唤妻子。可是,自己于昨晚听过妻子的说明。
但妻子的模样又显然不正常。
难道,现在牵着妻子的那只手,是昨晚牵着自己、想拖自己跳河的那只手?
想到有某种妖物或厉鬼正附在妻子身上,追赶妻子的脚步便不由自主缓慢下来。
就在踌躇不决时,妻子的身影越来越远。
总不能就这样掉头不顾,猿重只好再度提起精神,继续追赶妻子。
妻子的脚步非常快。
好不容易才将追上,妻子正在过那座桥。
猿重加快脚步。
猿重双脚踏上桥时,妻子已身在桥中央,正要越过栏杆。
「等等!」猿重大叫,呼唤妻子的名字,奔驰起来。
听到猿重的叫声而瞬间回神的妻子,上半身已越过桥上的栏杆。
飞奔过去的猿重从背后抱住妻子。
被抱回来的妻子,发现救回自己的正是丈夫,当下就搂住丈夫。
妻子全身打着哆嗦。她似乎理解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
回到茅屋,听了丈夫的说明,夫妻俩总算明白,妻子果然遭遇了猿重昨晚经历的事。
只是,今晚呼唤妻子出门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两人的抱怨声,整整持续了一夜。
猿重与妻子在地炉旁,仿佛要制止对方的颤抖般相拥。猿重紧紧咬着牙根,右手握住柴刀。牙齿上下打战,发出咯吱声响。
「喂,猿重大人……」
博雅刚说完,一粒小石子般的粗大雨滴便敲打在晴明脸颊上。
「不快点的话,会被冲走。」
晴明仰头望着天空。不知何时,天空有许多乌云移动,自西往东飞奔。
妻子只觉得如在梦中。
那两人似乎左右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类似足音的声音,在茅屋外绕到左右两侧。不久,脚步声停顿下来。
「猿重夫人……」
「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吗?」猿重惴惴不安地问。
「麻烦你们给我几根头发。」
乌云遮蔽了阳光,外面昏暗下来。风吹庭院草叶沙沙作响。
「走。」
「开门呀。」
「这儿有点狭窄。」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出来吧。」
「嗯,吹走。」
「请开口允许我们进去。」
「好像说过是四天后的夜晚。」
「请开门呀。」
「这儿吗?」
「今晚。」晴明又仰头望着乌云越来越多的天空,「博雅,你打算如何?」
「要不然会冲走呀。」
「喔。」
每当声音响起,钉在茅屋外侧的木板也会咯吱咯吱作响。
「要去吗?」
「嗯。」
「所以,今天忠辅送香鱼过来时,顺便向我提起这件事。」晴明说。
「请问……」
「正好是今晚。」
「这木板只能支撑到四天后的夜晚。」
门外的人如此说,也传来对方移动的声音。
「我们无法进去呀。」
「会被风吹走。」
两人的脚步声再度绕回到入口。
他左手握着偶人,从地炉内拾起烧剩的木炭,在偶人之一写下猿重的名字。另一偶人,则写下妻子的名字。
「要不然会冲走呀。」
「请开门呀。」
「今晚大概会发生某事。」晴明说。
「嗯。」
翌日——
「不请我们进去的话,我们要自己寻找入口了。」
「唔。」
「一切准备妥当。」晴明说。
门外传来男女呼唤声。
「说一声『请进』吧。」
忠辅曾将「黑川主」事件告诉猿重,所以猿重当然知道晴明与博雅。只是,一旦两人实际出现在自己眼前,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昨晚走得太慢,所以没赶上,今晚要走快一点。」女人说完,便赶着上路。
「吹走的话,我们就可以进去了,可是还要等四天。」
「请出声呀。」
三
忠辅向猿重介绍了晴明与博雅后,慌慌张张地回家了。
大吃一惊的是猿重。
待晴明说完,太阳也完全西斜了。夕阳斜斜照射在庭院。
当晚,妻子听见有人呼唤自己,掀开草席门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色窄袖服装的女人。
光是晴明肯亲自光临茅屋,就让猿重感到惶恐,却没想到连殿上人源博雅也跟来了。
晴明与博雅由忠辅带路,来到猿重的茅屋。四周已将要完全天黑,河滩上的草丛迎风左右摇曳。
「能不能再撕一小片你们的衣服布料给我?」
到了深夜——
「说一声『请进』吧。」
「人家每次都送好吃的香鱼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圆满解决,总是要过去一趟吧。」
「打开这儿吧。」
「根据忠辅的描述,今晚大概很危险。」
第二天的夜晚,第三天的夜晚也发生了同样的事,猿重夫妻终于忍无可忍,到友人贺茂忠辅住处找他商讨。
「原来如此……」博雅点头,再问晴明:「可是,为什么那两个男女妖物,无法进入茅屋?」
说毕,女人便牵着妻子的手往前走。
要是猿重没赶得及抱住妻子,妻子大概与前夜的猿重一样,险些就掉进河里而丧生。
「什么时候?」
「嗯。」
「去吗?」
「不开门的话……」
门外响起男声与女声。
「不知道。」
「但是,若妖物的心愿比现在强烈,总有一天会闯进去吧。」
「看样子,将有一阵暴风雨。」
「唔,唔。」
上空云朵似乎在急速飘动,云朵影子也落在庭院。
「原来是这样。」
接过猿重夫妻的头发,晴明将头发绑在偶人身上。猿重的头发,绑在写着猿重名字的偶人身上;妻子的头发,绑在写着妻子名字的偶人身上。
事后两人讨论时才知道,这时猿重听到的是男声,而妻子听到的则是女声。
「快,快来开门。」
夜晚,猿重和妻子都不睡。脚边搁着砍竹子的柴刀,地炉里烧着火柴,夫妻俩一直交谈,以免睡意来袭。
「结果,晴明啊,你向忠辅怎么说?」
晴明一进茅屋,便在地炉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两个木板制成的偶人。
时刻并非傍晚,而是天空布满了厚重乌云。
四
况且,两人没坐牛车,都是徒步而来。
「要寻找入口了。」
「走。」
「请问……」
「打开这儿呀。」
「房屋四壁本身就是一种结界。对毫无因缘的东西来说,无法轻易闯入。不过,那男女如果与猿重夫妻关系不浅,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否则,只要屋内的人不说『请进』,或门窗紧闭,即便对方是妖物,也无法轻易进入屋内。」
「会被冲走。」
「不快去的话,会被冲走。」女人说。
「什么事?」
猿重与妻子各自撕下一小片衣服布料,晴明再帮偶人穿衣服似地缠在偶人身上。猿重撕下的碎花裙裤布,缠在猿重偶人身上;妻子的窄袖布料,则缠在妻子偶人身上。
「出来吧。」
「四天后会来不及。」
「这儿吗?」
「嗯。」
「应该可以。我另有打算。」
晴明说这句话时,远方传来一阵低沉、类似地鸣的声音,逐渐挨近。
声音愈来愈大,然后,暴雨突然激烈地敲打起屋顶。茅屋四周的草丛也开始沙沙翻滚起来。
「是暴风雨。晴明,暴风雨终于来了。」博雅说。
「生火……」
晴明说毕,猿重马上在地炉内添加早已搬进屋内的柴薪。柴薪起初冒着青烟,不久,便哔剥哔剥地熊熊燃烧起来。
「这种夜晚,他们会来吗?」猿重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会来。」晴明信心十足地回答,「博雅,把我们带来的酒拿出来吧。我们边喝酒边等那两人来。」
五
众人在喝酒。
晴明、博雅、猿重,以及猿重之妻,四人围坐在地炉旁,就着素陶酒杯喝酒。
茅屋外,暴风雨的骚闹声益发增强。鸭川的潺潺流水声已变成轰隆声,从黑暗深处传过来。
巨大岩石也被浊流冲走,连岩石与岩石在水中互相冲击的砰砰声,都能传进茅屋。
偶尔,上空闪电飞驰,紧接着是几乎能震动天地的雷声轰然作响。原本藉火光依稀可见的晴明与博雅的脸,在闪电发光时,瞬间会浮托在黑暗中。
「天气变得真糟糕。」博雅说。
「嘘!」晴明轻声道。
猿重夫妻顿时紧张起来。
「来了。」晴明说。
仿佛配合晴明的话,茅屋外传来一阵低沉骇人的响声。
牢稳堵住的入口处草席外,似乎有人站着。
博雅在乌天黑地中,根本分不清风雨声与流水声。
「现在就出去!」猿重的妻子尖叫起来。
「等、等等……」博雅也随后跑出去。
六
配合那声音般,一阵烈风摇撼茅屋,接着传来有人剥开壁板的声音,来势汹汹的风雨自剥开处飚进茅屋。
「那恐怕只能到今晚为止吧。」晴明说到这儿,低声叫了起来,「唷,桥在摇动!」
「晴明,有人来了。」博雅说。
从草席缝隙塞出两个偶人,博雅顺便偷窥了外面一眼。
一到外面,受雨水敲打,当下两人全身湿透。
没想到那阴阳师刻意避开女人与小孩,指定男人当人柱。
「这一定有原因。」
「博雅,桥快冲走了!」
而且,中央附近的栏杆上,只见两个男女人影正往桥下的浊流掉落,不知是自己跳下或被风雨吹下去。
外面传来两人满心欢喜的声音。
「总算出来了。」
博雅叫出声时,那光景已消失于黑暗中,旋即传来岩石落下般的轰隆雷响。
「快冲走了。」
「快,快上路。」
「那就快快出来吧。」
博雅知道晴明说的大概是河水,但他看不见河水。
「别担心,我们还会回来一趟。」
全身承受豪雨敲击的男与女,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那表情,深深烙印在博雅眼底。
然而,那美丽的鸭川,现在竟变成一条激扬又漆黑的大河。
风。
「桥?」
男女的身影消失了,博雅手中的两个偶人,也如同被人夺走般,同时消失。
瞬间,博雅「喔」的一声,为自己所见的光景而屏气敛息。
「博雅,开始追吧。」晴明说。
博雅向晴明发出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撞到某人身体。原来是晴明。
晴明如此说明,茅屋外那对男女的声音仍接连不断传进来。
「桥就在眼前。」
「总算出来了。」
「哦,喔……」博雅接过偶人,奔到草席前。
「喔。」
草席外传来两人的声音。
「总得去看看他们的后果啊。」晴明没戴斗笠也没披蓑衣,掀开草席跑出去。
往昔,鸭川上那座桥每逢夏季,只要有洪水,都会被冲走。
黑暗中传来涧涧水声。
晴明向茅屋内的猿重吩咐后,迈开脚步走在暴风雨中。身后,跟着落汤鸡博雅。
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只有轰隆作响的暴风雨声、哗啦啦的水流声。
经不起强大的水势,桥已倾斜,中央已折断,往上突起。
「大概是这天地的喧哗,令你的心也兴高采烈地一起骚动吧。」
晴明边听声音,边挨近博雅说:「你将这个从草席缝隙塞出去……」
突然,晴明停住脚步。
女人与小孩在阴阳五行中属土,而五行又谓「土克水」。土,正可以堵住水流,支配水流。
「快呀。」
漆黑夜色中,天地轰隆作响。
「人柱?」
「原来你也听到了?」
「快,快上路。」
「那就快快出来吧。」
「博雅,这边!」晴明回应。
「其实那个啊,博雅……」晴明坐在窄廊与博雅一起喝酒,「那座桥的名字——碎花桥,正是解开秘密的答案。」
地点是晴明宅邸。自那暴风雨夜晚以来,已经过了三天。现在无风也无雨,月亮挂在夜空上。
「博雅,你抓住我的狩衣,跟在我身后。」
「请问……」
「什么答案?」博雅问。
不久,站在风雨中的博雅逐渐听不到那声响了。
阴阳师又说:「而且不是任何人,最好是穿碎花白色连裆裤的男人。」
「只是一种比喻而已。因为你有听得出笛子与和琴那微妙音调的耳朵,所以似乎你的耳朵呼应这天地的喧哗,才听得到门外那声音。」
雨。
这时,上空倏地亮起一道闪电。数秒钟,闪电照亮了黑漆漆的世界。
「告诉他们,现在就出去。」晴明吩咐浑身颤抖的猿重夫妻。
「博雅,水流很激烈……」
「晴明!」博雅大叫。
按理说,两人应该在河堤上往河川下游方向走,可是,博雅已蒙头转向了。
细弱的声音夹在风雨声中传了进来。猿重夫妻俩全身缩成一团。
「嗯。」
博雅熟悉的鸭川,是一道在广阔河滩中分成几条流水往下游潺潺流动的美丽河川。
「在这种暴风雨中?」
水量甚至已增高到桥面。
「喔。」
「猿重夫人……」
「可是,最近无论发生什么洪水,这桥都不会冲走。」博雅大喊。
「快到碎花桥了。」晴明说。
「结束了,博雅……」晴明道。
水量多到几乎淹没左右河堤,滚滚波浪比人还高。房屋大小般的波浪,像是无数个肉瘤,正陆续冲击桥墩。
博雅抓住晴明的狩衣后,晴明再度迈开脚步。
雨滴大得令人疼痛,有如身在洪水中。
皇上命阴阳师占卜,结果阴阳师回道:「要埋活人,才能制止桥被冲走。」
「不快去的话,会冲走呀。」
「正是前些夜晚说的那个地方。」
「我没有兴高采烈。」
声音还未停止,咯吱咯吱、嘎啪嘎啪地,桥的碎裂声已传到博雅耳里。
「嗯。」晴明点头,随后开始讲述。
「晴明……」博雅呼唤。
桥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阴森可怕地作响。
「人柱。」
晴明将方才准备好的两个偶人递给博雅。
「啊!」
「猿重大人……」
「是、是……」猿重面无血色地点头,「现、现、现在就出去。」声音近乎悲鸣。
「要加快速度喽。」晴明加快脚步。
「喔,打开了。」
「请问……」
「那两人正在过桥。」晴明将自己眼见的光景,讲给博雅听,「话又说回来,这水流实在很激烈,看样子,桥大概会撑不住。」
一般来说,活埋在建筑物支柱里面的牺牲者,通常是女人与小孩。
「快呀。」
那声音离茅屋已相当远。
电光一闪,站在草席外的那两人的身影,瞬间悬浮在黑暗中。
那是异样的光景。博雅所见,几乎令他两腿发软。因为他熟悉的鸭川已失去踪影。
皇上立刻下诏,呼吁若有民众知晓穿碎花白色连裆裤的男人,千万不要隐匿,必须积极通知官府。通知者可获得高额奖金。
但众人深知一旦通报,那人必定死路一条,因而即便身边有人符合上述条件,也没人出卖自己的亲朋。
可是,有个女人出面通报了。
「我良人出门时,喜欢穿碎花白色连裆裤。」
这妻子平日时常跟丈夫吵架,于是密告了丈夫,继而企图领取奖金。
「就算夫妻间有十个孩子,女人终究是这种动物。」男人号啕大哭。
「不过,向来人柱都是女人或小孩,这回光是男人恐怕不大可靠。干脆再加入一个女人如何?」有人插嘴建议。
「若是要加入女人,请加入吾妻。我们夫妻俩投命赴死也会守护这座桥。」男人说。
结果,男人如愿以偿,与妻子一起活埋在桥墩。
那以后,三十年来,无论发生任何洪水,这座桥都始终稳如泰山。
「而今年终于冲走了。」博雅感喟地说。
「那两人知道今年大概撑不住,所以在桥冲走之前,急着找替代的人。」
「所以选上了猿重夫妻?」
「嗯。」
「可是,为什么是猿重夫妻?」
「妖异最先出现那天,猿重与妻子不是边吵嘴、边过了那座桥吗?而且,那天猿重凑巧穿着碎花连裆裤。对那两人来说,刚好是绝处逢生吧。」
「不过……」
「怎么了?」
「化为妖物那两人,本来应该都不愿意被活埋。可是,一旦真的被活埋,竟还那样忠诚老实地死守任务。」博雅叹息地说。
七
为了架新桥,工人挖掘支柱,发现支柱下各有一具尸骨。其中一具,还残留着碎花连裆裤布料,而且两具尸骨手中都各自握着一个偶人。
====================
暴风雨过后七天,洪水终于退了。众人到鸭川探看,只见桥已完全冲走,左右两岸各留下一根支柱。
晴明建议将那两个偶人当作牺牲者替身,埋在新桥支柱下。据说,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任何洪水,那座桥始终坚如磐石,撑持了四十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