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譚

一

清澈明月照亮了庭院。

這是秋色已近尾聲的庭院。紅葉落在即將枯萎的草叢上。

每天早晨，草叢上應該會降霜，形成像是積了一層薄雪的景色。此時，正是秋季剛要入冬的換季時期。再過十天，庭院應會轉爲冬日景色吧。

夜氣澄明，上空的冷冽空氣直接降落地面。

「秋去冬來，時間過的真快。」源博雅有感而發地喃喃自語，「前些日子才覺得剛過完夏天，冬天竟然又快到了。」

博雅正在喝酒。在安倍晴明宅邸的板條窄廊上。

窄廊只點着一盞燈火，晴明與博雅悠然自得地在杯內斟酒，再送到脣邊。

「人或許也一樣，不管如何盛極一時，不知不覺中，肉體會衰弱，然後某天回神，發現自己已剩下屍骨，躺在原野草叢中。」

「唔。」晴明漫不經心地點頭，舉杯喝酒。

晴明似乎有心事。

「有時候，人大概也會像往昔永興禪師所見到的骷髏那般，厭棄這個塵世，想向釋迦求救吧。」博雅說。

聽了博雅這段話，晴明似乎心中一動，望向博雅。

「你知道永興禪師的故事？」

晴明身穿白色狩衣，背倚柱子，他看似對博雅的話題深感興趣，雙眸閃閃發光。

「他是南菩薩……京城還在奈良的時代，他是東大寺良弁僧正的門人。」博雅將酒杯送到脣邊說。

永興禪師——

離晴明、博雅這個時代約二百多年前，也就是女帝稱德天皇的時代，永興禪師住在紀伊國弁婁郡熊野村。由於位在皇城南方，通稱南菩薩。

「知道。可是，晴明，老實說來，那故事有點恐怖。」

「嗯，的確有點恐怖。」晴明點頭。

之後過了兩年。某天，熊野村幾個村民相偕到熊野川上游深山伐木，打算制筏後，將木材從上游放流至鄉里。

「貧僧很想在南菩薩大人身邊修行，請大人讓我留下。」

正當衆人商討善後時，忍覺突然在衆人面前張開大口。衆人以爲他醒過來了，原來不是。忍覺只是張着大口繼續沉睡。

元心用手輕輕搖晃忍覺的肩膀，持續叫喚，但依舊叫不醒。只好將嘴巴湊近忍覺的耳畔叫喚，用力搖晃。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這樣應該叫得醒任何人。可是，忍覺仍然醒不過來。

衆人感覺事情有點蹊蹺，便向永興禪師報告此事。

然而，忍覺依然酣睡。

「您醒過來了？」元心問。

忍覺看似很痛苦，左右扭身，時時呻吟。

「嗯，真巧你提起骷髏舌頭，幫了我大忙。」

「晴明啊，我總覺得，那骷髏的舌頭在熊野山中日復一日，不管秋夜冬夜，始終持續吟誦着《法華經》這事，我怎麼想也不會認爲他是尊者，反而感覺有點恐怖。」

十天過去，一個月過去，三個月過去，那聲音始終沒停歇過。

村民動了信奉之心，想送食物給聲音的主人，卻遍尋不到聲音來源。

二

「爲了想極樂往生而熱心吟誦《法華經》，其實也是一種執着。」

不久，地板下傳來元心「哎呀」的叫聲。

「是嗎？」

永興再度到那個地點，只見繩索已腐爛，僧侶的屍骸掉落在懸崖下。

自古以來，熊野山便是靈山之一，人們相信熊野山離極樂世界最近。那僧侶大概是爲了佛法而捨身。

大約走了一天，僧侶向信士說：「送到這就可以了。」說完，將二斗糯米粉、《法華經》、託鉢都送給兩位信士，讓他們回去。

他仔細一看，發現骷髏口中的舌頭不但沒有腐壞，且色澤鮮豔，正在不停蠕動，吟誦《法華經》。

弟子們都不知道忍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合力按住在被褥中掙扎的忍覺，沒想到忍覺使勁推開衆人的手，「哇」地大叫一聲，撐起上半身，醒了過來。全身汗流浹背，有如潑了熱水。

「不，可是……如果是夢，那光景未免太……」忍覺想說什麼，又頓住口，望着弟子。「元心……你馬上鑽進這房間的地板下，如果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把那東西拿到這兒來。」

「可是怎麼了？」

「舌頭嘛。」

「西京有座寺院，名爲最照寺。」

「那當然啦。」

「將那骷髏拿過來。那是兩年前過世的壽惠大人的骷髏。」忍覺說。

「忍覺大人。」元心揚高聲音再度呼喚，還是叫不醒忍覺。

「由於發生如此如此之事，那聲音至今還在吟誦《法華經》。」

「您做了很可怕的惡夢嗎？看起來非常痛苦……」

「什麼意思？」

永興贈予僧侶二斗糯米乾飯搗成的糯米粉，並派兩位信士作陪送行。

可是，一天過了，忍覺依舊陷於酣睡中。

永興語畢，向屍骸合掌以表示敬意。

「元心……」忍覺察覺弟子都圍在自己身邊，開口呼喚弟子的名字。

「這麼說來，晴明啊，骷髏的舌頭吟誦《法華經》一事，其實不是《法華經》很靈驗？」

「你也這樣想嗎？」

「至今爲止，承蒙大人照顧，感恩非淺。貧僧想離開此地，越過伊勢國到深山修行。」

之後，忍覺口中發出令人不快的「啊、啊……」呻吟。仔細一看，只見忍覺因痛苦而五官扭曲，張開的嘴巴中流出口水。

屍骸已化爲白骨，但懸崖下有個永興眼熟的白銅水壺。

「那寺院我也知道。」

僧侶自己只留下一條長約二十尋的繩子、一個白銅水壺。

「八十年前左右，在東大寺修行的常道上人創建了最照寺，這位上人曾經接受空海和尚的灌頂……」

於是，衆人商議後，決定讓忍覺繼續睡，先觀察一天。如果還不醒來，再來商討應該如何處理。

「我聽過他的名字，在宮中也見過幾次。」

「那僧侶的執着大概非常強烈吧。」

「什麼都好。總之，你先鑽進地板下看看。」

據說，元心回到房間後，向衆人報告：「房間地板下，有人的頭骨。」又說：「大師雖然吩咐我拿過來，可是，太恐怖了，我不敢碰那骷髏……」

「骷髏啦。」

「嗯。」晴明的紅脣微微浮出冷靜微笑，望着博雅。「人若是傾慕某人，有時候也會因過分戀慕而化爲鬼。」

「嗯，空海和尚與東大寺的緣分很深……」

不久，從他的口、鼻、耳、肛門六穴中，冒出類似烤焦肉味的煙。

「的確……」

「過分執着的人，也會化爲鬼。」

「原來是夢……」忍覺喃喃自語。

「忍覺大人……」元心呼喚。

「雖然我也認爲這的確是《法華經》靈驗的典型故事之一，可是……」博雅似乎在思索如何以語言適切表達自己的想法。

「唔。」

「我剛好碰到很傷腦筋的問題。」

最初察覺忍覺和尚不對勁的人，是名爲元心的弟子。

約莫過了一年，僧侶向永興禪師說：

某天，一位僧侶來找永興禪師。那僧侶身上只帶着一部《法華經》、一個白銅水壺及打坐用的禪椅。

永興親自到深山探訪，果然聽到吟誦《法華經》的聲音。

「到底是什麼問題？」

其他僧侶聽了元心的報告，紛紛聚集到忍覺的房間。

「這個問題其實與東大寺有關。多虧你提起舌頭，我纔想得出該如何處置。」

「是鬼嗎？」

早課時，忍覺遲遲不出現。元心感到很納悶，便到忍覺房間探看，發現他還在被褥中熟睡。

「舌頭？」

永興禪師聽對方如此說，便留他下來。

「舌頭？」

有人呼喚，有人在忍覺口中喂水。衆人用盡種種方法，還是無法叫醒忍覺。

這位僧侶的修行法是吟誦《法華經》。早晨、中午、夜晚，每天一味持續吟誦《法華經》。偶爾喫點東西，偶爾小睡片刻，其餘時間都用來唸經。

迄今爲止，每逢早課，忍覺很少遲到。不，應該說從未遲到過。因而元心看到忍覺還在睡覺，反而鬆了一口氣，暗忖：原來大師也會睡過頭。

村民在深山伐木時，遠方傳來人聲，似乎有人在深山某處唸經。傾耳靜聽之下，聲音唸的正是《法華經》。

「是鬼。」晴明點頭，再望向博雅，低聲接道：「可是，博雅，那舌頭……」

循着聲音深入山中，永興發現森林內懸崖聳立，懸崖途中掛着一具屍骸。屍骸雙腳用麻繩綁住，可見那死者似乎是生前下定決心，自己從懸崖上跳下。麻繩一端湊巧勾在途中某塊岩石上。

「骷髏？」

又是三年。熊野村的村民又來向永興報告：

懸崖險峻得很，無從攀上，永興只好忍痛棄屍不顧。

原來那僧侶死後依然吟誦着《法華經》。

說畢，向永興捐贈了自己的禪椅，離開該地。

「常道上人已於七十五年前過世，目前最照寺的主持名爲忍覺……」

「……」

這下不行了。

「不是，應該是那僧侶的強烈執着令舌頭持續吟誦。這大概也是一種鬼怪。」

「大概是持續吟誦《法華經》，功德無量，纔會如此。此人非凡人，是真正的尊者。」

忍覺又鬧了一陣子，才安靜下來。看似已恢復正常。

故事如下：

「可疑的東西？」

「前些日子我們再度入山，結果又聽到那唸經聲了。」

元心聽畢，來到屋外，鑽進窄廊，爬到地板下。

「一定是某位大師在山中修行。」

難道是過世了？元心挨近被褥，伸手觸摸忍覺的肩膀，很溫暖。而且忍覺還發出鼾聲。原來他還在熟睡，只是叫不醒。

又過了半年。爲了拉筏子出來，村民再度進入深山，不料那聲音依舊日夜不止。

奇妙的是，忍覺只是持續的酣睡，看不出有別的毛病。

「喔，那不是兩年半前說要入山修行的僧侶嗎？」

「今年將要六十五歲了，正是這位忍覺和尚遇上奇妙的事。」

三

「忍覺大人叫不醒來。」

「可是，壽惠大人不是埋在這寺院後的墳墓中嗎？」

「你去看看那墳墓吧。」

元心聽從吩咐，出去探看壽惠的墳墓。回來時，面色蒼白地說：「有人挖掘了壽惠大人的墳墓。」

「不，那是壽惠大人的骷髏自己從墳墓中爬出來的痕跡。」

「啊？」

「總之，你到地板下將壽惠大人的骷髏拿到這兒來。不用害怕。是壽惠大人救了我一條命。」

過一會兒，忍覺面對從地板下拿出來的骷髏，開始向弟子講述自己的怪談夢境。

四

起初，我以爲是在做夢——忍覺如此說。

夢中的忍覺在山中行走。然而，說是夢，四周樹林的每一片樹葉、草叢的每一根草，又是那麼鮮明無比。

下坡走在溪澗中，流水更是淙淙有聲，伸手入水也能感覺水溫冰冷。野鳥啼叫，頭頂的樹葉隨風沙沙搖曳。

這不可能是夢境。

怎麼可能是夢境？

可是，若非夢境，自己到底是何時來到這山中？

渡過溪澗，登上山路，再走一陣子，最後來到一處平坦地方。

那兒有棟房屋。是大唐風格的瓦屋，長廊般的細長建築物有間隔，看似僧房。

進去一看，裏面果然有位僧侶，而且是自己認識的僧侶。

忍覺情不自禁想叫喚對方，卻突然想起對方是以前住在最照寺的僧侶，三年前過世了，便打消主意。

難道那僧侶死了之後，化爲惡鬼住在這山中？

正當忍覺不知如何是好，對方也發現了忍覺。

「您大概不知道，這兒其實極爲可怕。」僧侶渾身顫抖地說。

「你也要喝嗎？」主人說。

「嗯。」

「那你應該跑一趟吧？」

「因爲如此，聽說忍覺大人已經三天沒睡。」

「壽惠大人，到底怎麼回事？」

「是！」唐人回應後，開始在庭院不知準備些什麼。

忍覺無以作答，只能緊閉雙脣。

「對。你總會說出我意想不到的事，幫了我很多次。今晚也是。」

「你十九歲時，曾因看到女孩而心動邪念吧？」看似首領的男人說。

「忍覺，你聽好，你躲在暗處，仔細觀看我們到底受什麼痛苦。等你回到人間，再想辦法救我們。」

「說是說了，那又怎麼了？」

首領模樣的男人指着一位僧侶，接着，幾個唐人圍住那大聲哭叫的僧侶，將他綁在柱子上。

博雅跟在晴明身後。

聲音逐漸遠去。四周風景也逐漸變淡薄，模糊不清。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五

「很可怕的人。我們每天在這兒過得極爲痛苦。所以我想讓你看看我們的痛苦。」

「奇怪。」晴明說。

「去嗎？」

「對，大師說的沒錯，正是痛苦。」最初遇見的那位僧侶一邊流淚一邊回答，「如果將來您也在那寺院過世，總有一天也會到這兒來。」僧侶還在顫抖。

語畢，其他唐人取出長柄鐵勺，從鍋內舀出熔得黏糊糊的滾燙銅湯，灌入僧侶口中。

忍覺「哇」地大叫一聲想逃走，卻逃不掉，最後與其他僧侶一樣，被綁在柱子上。

若是再睡一次，或許能夠得知某些事情，可是，忍覺又不敢睡。

整整三杯。

「這世上的人，便全是罪人了。」晴明回道。

「結果，大家不知如何是好，剛剛最照寺那位叫元心的僧侶跑來找我了。」

剛說完，壽惠大人便在忍覺背部推了一把，催促忍覺趕快躲起來。

兩人已來到最照寺山門前。山門敞開着。

「怎麼了？晴明。」博雅問。

「那些人？」

類似蒸氣又像煙霧的東西自僧侶的鼻子、兩個耳洞及肛門冒出。不久，肛門排出含有血液、看似內臟的粘稠潰爛液體。

他只能勉強發出嬰兒般的咿唔聲，自嘴角不斷淌出唾液。

「走。」

壽惠上人剛說畢，便有人扳開他的嘴吧，注入熔化的銅湯。

在這之間，其他唐人又拉出另一位僧侶，綁在另一根柱子上。

「壽惠大人，您怎麼會在這兒？」

「你不是提起永興禪師遇見那骷髏舌頭的事嗎？」

來到石階上，兩人又發現這兒的大門也敞開着。

「這事太荒唐了。」博雅說，「人只要活在這世上，總會不小心踏死螞蟻吧？也會掉落飯粒吧？看到漂亮的女人，當然也會動心。如果說這也是罪惡……」

「痛苦？」

忍覺慌慌張張躲到庭院大岩石暗處，剛躲好，遠處上空便有人飛來。

「我也一起去嗎？」

「正是。」

上人的耳朵、鼻孔、肛門，流出燒焦味道、令人悚然心驚的液體，全身痛苦得直扭動。

「聽說睏意來襲時，忍覺大人總是吟誦《般若心經》……」

老杉樹的枝頭遮蔽了左右兩邊上空。月光落在石階中央，照出一條筆直路線。

那銅湯燙得忍覺幾乎要窒息。

「你在最照寺打掃庭院時，七次不小心踏死了螞蟻。所以該喝七杯。」

「結果呢？後來怎樣了？」

殘酷的光景，令忍覺忍無可忍，情不自禁發出叫聲：「啊呀……」

最後，輪到壽惠上人。

如此，在場的僧侶均以曾經打死身上吸血的蚊子、捏死跳蚤等罪名，逐一被綁在柱子上，讓人扳開嘴巴，灌下滾燙銅湯。

六

在那以後，壽惠上人又受了怎樣的折磨呢？

「迄今爲止，你是不是曾經三次掉落飯粒沒撿起來喫？」首領說，「所以，你應該喝三杯。」

這位僧侶被灌了七杯銅湯。

「今晚？我說了些什麼？」

況且，那首領說必定會來接忍覺的。

循着聲音來源一看，忍覺發現已過世兩年的恩師壽惠大人，竟然站在眼前。

看那僧侶的樣子不像是惡鬼，可是，忍覺無法理解僧侶所言。

那些人全做唐人打扮，陸續自上空飛至庭院。約有四、五十人。

然後，忍覺清醒過來。

「是我，是我帶這人來這兒的。忍覺，醒來吧，只要你醒過來，就可以逃離此地。」

「沒用的，沒用的，即便逃過此時，日後也必定會去接你，必定會去接你……」那首領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別急，博雅，這事可以在出發到最照寺途中再慢慢講。正如你剛剛說的，我們還是準備出發吧。」

萬一睡着了，那首領或許在夢中來迎接自己，一想到此，忍覺就擔憂得不敢睡覺。

唐人用鐵筷扳開忍覺的嘴，說：「喝吧，這味道很好，喝！」說完，便灌入滾燙的銅湯。

忍覺聽後，更不知所云。

「你不是還活着？雖然早晚都會到這兒來，但現在還不到時候……」首領說完，得意笑道：「我知道了，有人叫你來的是吧？誰？誰叫的……」

於是，唐人紛紛闖入家中，接二連三拉扯出十數名僧侶。

這時，有人插嘴：「是我呼喚忍覺來這兒。」

忍覺也想將之看成一場惡夢，然而，地板下的骷髏又該如何解釋？

「爲了想讓你看看我們的痛苦，我纔去你那兒叫你。從墳墓一路滾着過去，但還是無法爬上你的房間，只好鑽進地板下，等你睡了，才把你帶來這兒。」壽惠上人面色憔悴不堪。

眨眼間，唐人便圍住忍覺藏身的岩石，發現了他，將他拉到首領面前。

「今天照樣開始吧。」看似首領的男人開口。

就在忍覺痛苦掙扎時，耳邊傳來壽惠上人的聲音。

忍覺認識其中幾位，而他們早已過世。有忍覺最初遇見的那位僧侶，壽惠大人也在內。衆人均因恐懼而五官扭曲，甚至有人哇哇大哭。

待一切準備妥當，首領模樣的男人說：「把罪人通通拉到這兒來！」

看似首領的男人盤腿坐在地上，觀看手下工作。身後插着好幾面紅旗。

「哎，實在沒時間慢慢跟你解釋，因爲那些人要來了。」

「忍覺大人嗎？」

「那是我出家前的事。」

「救命呀！救命呀！」

「咦？有人？」

唐人之一用粗大鐵筷塞進僧侶口中，扳開他的嘴。嘴巴張得極大的僧侶，無法再發出任何的聲音。

「走。」

僧侶面如白紙地挨近，一本正經地說：「爲什麼您能到這兒來？這不是一般人能來的地方，真是奇怪……」

跨入山門，登上石階，上面還有一道大門，門內便是正殿。

「先從你開始吧。」

晴明仰望着聳立在漆黑杉樹古木之間的山門，喃喃自語：「今天我來找我的那位元心僧侶說過，這山門下會有人迎接。」說畢，晴明穿過山門，登上石階。

「啊，時間到了，那些人要來了。」最初遇見的那位僧侶嚇得打牙戰。

「唉……」

「在我所有弟子中，你最優秀，我相信你的能力，所以萬事都拜託你了。現在沒時間向你詳細說明，你趕快躲起來。記住，在這之後，無論你看到什麼光景，千萬都不能出聲。」

「是應該跑一趟，可是，我也不知道去了之後該怎麼解決。幸好你預定今晚要來，所以我向最照寺的僧侶回說，等你來了，我們一起動身出發。」

他們先挖掘泥土，在豎立看似綁縛罪人的十字架，又不知從何處運來柴薪，生起熊熊火堆。火上安置鍋子，放入銅塊使其融化，像是煮一鍋紅湯般咕嘟咕嘟煮着滾燙銅湯。

「忍覺大人知道了地板下的骷髏是壽惠上人，也知道壽惠上人死後在某處受折磨……而且，壽惠上人希望忍覺大人拯救他們……目前只知道這些狀況……」

至於到底該怎麼辦，忍覺也一籌莫展。

「既然這樣，你不快去解決的話，忍覺大人不是會耐不住睏意而睡着嗎？」

四周沒有任何人影。穿過大門，門內也沒有任何動靜。

往庭院方向走去的晴明，突然停下腳步。

「晴明，怎麼了？」博雅壓低聲音問。

「有人來了。」晴明竊竊私語地回應。

正殿暗處出現了人影，正往庭院方向而來。

一人，兩人，三人……總計五人。四人是唐人打扮的男人，另一人是穿着僧衣的男人。

唐人打扮的男人之一，牽着穿僧衣男人的右手。

走在前頭的男人，看似唐人首領，正往晴明與博雅的方向過來。

「你看得見嗎？」晴明問。

「如果你說的是往這邊過來的那五個男人的話，我看得見。」博雅點頭。

再仔細一看，月光下那五個男人全身都發出朦朧青光。透過帶路那男人的透明身體，隱約看得見他身後男人的影子，可見這些男人似乎都沒有實際肉體。

「是陰間來的……」晴明低聲道。

唐人打扮的男人走近後，在晴明面前停止腳步。

「喔，這有兩個人。」唐人之一說道。

「他們沒睡着。」

「他們清醒着。」

衆人異口同聲如此說。

「你們牽着的是忍覺大人吧？」晴明問。

「你認識這和尚？」看似首領的男人問。

「果然是忍覺大人。能不能讓你們放開他的手？」晴明沉穩地要求。

「例如，方纔那些唐人到底想帶忍覺大人到什麼地方。」

院子一隅，也有個似乎盛着火紅滾燙銅湯的鍋子。

晴明已請元心準備筆、硯臺、墨，他拿起筆，在紙片上開始寫字——是咒文。

「聽說是常道上人創建此寺時，從東大寺拜領過來的……」忍覺回應。

「原來如此。」

「這是……骷髏……壽惠大人說的？」

「是嗎？」

「不知道。」

剛說完，他的身影便逐漸淡薄，消失。緊接着，其他三個唐人也猶如融化在月光中，逐一消失。

「懺悔壇？」

然而，晴明似乎可以清晰聽出對方講些什麼。因爲晴明會配合符咒顫動聲，不時搭腔。

符咒在骷髏內發抖般地微微晃動，發出聲音。

「這、這房子！正是這房子……」觀看着並排在地板上的碎片，忍覺叫出來。

摔碎的罈子中流出大量鮮血，沾溼了地板。壇內本來一滴水都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罈子碎片自身流出的鮮血？

「本來是擱在寺院或道觀內的罈子。道士修道時，若碰到某些妨礙修道的事，可以在壇內吐露。例如，情不自禁犯下無法向人表白的罪惡，或內心有無法坦露的隱私，只要將嘴脣對着這罈子悄聲自白，便能心情舒暢，再度刻苦厲行修道……」

首領臉上浮出憤怒與驚懼的表情，大叫：「你是陰陽師？」

「後來，空海和尚將罈子帶回日本，寄存在東大寺，日後又流傳到這寺院來。」

「對不起，能不能麻煩你將那罈子抱到這兒來？」晴明吩咐元心。

七

仔細一看，原來骷髏內部那張符咒正在微微顫動。

晴明語畢，忍覺緩緩邁出腳步。

「算了，今晚先撤退吧！」首領下令。

「動、動了……」博雅輕聲叫出來。

罈子啪嗒摔成碎片，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語畢，晴明握住右手，再豎起食指與中指，指尖貼在骷髏額頭上，口中幾次喃喃唸咒。

====================

「原來……原來……」忍覺結結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畫中，有幾個手中握着長柄鐵勺的唐人，也有將看似罪人的男人拉扯到院子的唐人。

「哎，真麻煩，乾脆把他們也帶走……」首領語畢，口中不知喃喃念些什麼，伸手指向晴明。

「其他呢？」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畫有這幅畫的罈子作祟。」元心喃喃自語。

這是正殿。晴明、博雅、忍覺、元心等四人，坐在高大的阿彌陀如來佛前。晴明與博雅並肩而坐。忍覺與元心也並肩而坐，四人面對面坐着。

「您知道這是什麼罈子嗎？」晴明問。

晴明不回答，紅脣邊只浮出微笑。

「正是這些人！是這些人把我們……」

會話進行到某個階段，晴明問骷髏：「那地方在哪裏？」骷髏內代替舌頭的符咒看似回答晴明，顫動了幾下。

忍覺與元心同時叫出聲。

「然後呢……」

「這個破碎的罈子？」

「別干擾我們，不然把你也帶走，讓你去喝銅湯。」

「藏經閣。」

四周無風……因爲燈焰都沒有晃動。可是，骷髏內部的符咒卻在顫動。

「喔！」

不過，在博雅耳裏聽來，仍只聽到紙張顫動聲而已。仔細聆聽，的確像是有人在講話，但到底說些什麼，則完全聽不出來。

「不知道……」

相對而坐的四人之間，擱着一個骷髏。地板上的骷髏面對着晴明。

「這罈子具有這種力量？」

「總之，到底該如何應付，讓壽惠上人自己講吧。」

「這、這……」博雅叫出聲，望向晴明。「壽惠大人將符咒當成舌頭，好像在述說什麼。」

「這兒的藏經閣角落，有沒有一個約這麼大的金色罈子？」

「什麼地方？」

「奇怪？你怎麼不睡着？」

「請放開他的手。」

四周點着四座有四根燭臺的燈火。

罈子擱在骷髏旁。罈子表面是華美的金黃色。足足有一人環抱大小的罈子，似乎在表面塗上黃金再燒製而成。

「唔……」

過了一會，元心雙手抱着罈子，回到正殿。

不久，符咒停止顫動，晴明也不再對着骷髏問話或者點頭回應。

「當然可以，請收下吧。」忍覺行了個禮。

「藏經閣？」

「據說，這罈子是長安某道觀的懺悔壇。」

「……」

關於晴明在夢中救了忍覺性命一事，忍覺記得很清楚。

「你們帶得走嗎？」晴明毫不畏懼，反而面帶笑容。

「衷心感謝，那我收下了。」晴明道過謝，轉頭望着博雅，心滿意足地說：「博雅啊，今晚多虧你在，才讓我圓滿解決了問題。現在回去的話，大概還可以觀賞黎明前的月色，繼續喝個兩、三杯酒吧。」

剩下忍覺一人留在原地。

「知道了什麼？」忍覺問。

四人一旁，正是正殿主佛阿彌陀如來佛。對晴明與博雅來說，佛像在右側，對忍覺與元心來說，則在左側。

「有是有，那罈子怎麼了……」元心回答。

忍覺說，本來與元心一起吟誦《般若心經》，途中睡意來襲，最後無法繼續忍耐，便睡着了。剛睡一會，唐人便出現在夢中。正當唐人慾帶走忍覺，晴明與博雅恰好及時趕到。

總之，晴明先叫醒了元心與忍覺，再一起來到正殿。

其他僧侶也正在酣睡，但晴明與博雅只叫醒兩人。因爲分辨不出其他熟睡中的僧侶到底是中了唐人法術，還是處於自然睡眠中，所以纔沒叫醒其他人。反正，唐人已離去，讓他們繼續睡也不礙事。

「你那一套對我不管用。」晴明說。

「據說，這罈子是往昔大唐所使用的東西。」晴明說。

「那……」

而且，更奇妙的是，罈子碎片內側似乎畫着一幅畫，在燈火下將碎片拼湊起來一看，才知道畫中是一棟蓋在深山內的大唐式建築。

晴明收回貼在骷髏額頭的指尖，說：「知道了。」

完成一張符咒後，晴明將紙片放進眼前的壽惠上人骷髏內。

再定睛一看，畫中還有許多穿唐裝的男人。

「不行。待會必須讓這男人好好品嚐熔化的銅液。」

「方便的話，這個能不能給我？」晴明問。

「那麼，開始吧……」晴明坐在地板，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片。

「是。」晴明點頭，「這是空海和尚從大唐帶回來的罈子。雖然碎了，還是相當珍貴。日後應該可以用在其他用途上……」

「本尊在何處入眠？麻煩您帶路吧。」

「可是，從東大寺流傳到最照寺後，大家都忘了這罈子本來的用處……」

「開始行事吧。」晴明開口。

「是。這罈子是空海和尚親選的，在大唐時也吸收了好幾年道士的懺言，來到這國家後，又每天聆聽和尚吟誦佛經，所以不知不覺中便具有這種力量吧。」晴明說畢，抱起罈子，將罈子摔在正殿地板。「我跟壽惠上人約好了……」

晴明與博雅於半個時辰前，叫醒了正在酣睡的元心和忍覺。

「是。」

晴明點頭，再度問忍覺：「那麼，您知道這罈子出自何處、又被何人使用嗎？」

「由於很久沒人肯向罈子懺悔，罈子只好自己出來搜尋自白罪行的人，再帶他們到罈子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