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道满,占卜箱内物
《阴阳师》 · 梦枕貘 · 8069 字
一
春天已经来临。虽然樱花还未绽放,但令人浑身发抖的酷寒已经消失了。
晴明横卧在冰冷的条板窄廊上。
身子右侧在下,支起右肘,头搁在右手上,闭着双眼。
脸侧地板上,搁着一支盛着半杯酒的琉璃酒杯。
琉璃酒杯附近,另有一支酒杯,酒杯再过去一点,则是坐在窄廊上的源博雅。
梅花谢了,桃花也谢了。
现在是樱花含苞待放的时候。
某些枝头上,或已迫不及待地出现几朵早开的樱花。
晴明宅邸庭院内,四处可见千叶萱草与繁缕冒出的嫩绿叶子。不过,大概不久也会埋没于后来居上的野草间,失去踪影。
午后阳光温和地照射庭院。
阳光也照射在板条窄廊上的琉璃酒杯,在地板上映出光鲜的绿影。
博雅忧心忡忡望着晴明已经有一阵子。那表情,看似在发怒。
「晴明,你真的不在意?」博雅说。
「在意什么?」晴明依旧闭着双眼。
「明天的事呀。」
「明天?」
「你明天不是要和芦屋道满大人较量法术么?」
「哦,原来是那件事。」
「难道还有其他事?我担心得坐立不安,特地跑来看你,你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逍遥自在地躺在地板上。」
博雅来到晴明宅邸,歉疚不安地向晴明转达了皇上意旨。
「那太阴险了。」
看样子,道满似乎打算开始表演些什么,却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听说安倍晴明养了好几个式神,而且曾在宽朝僧正的遍照寺内,用柳叶压死蛤蟆。」
然而,焕然一新的仅是外表,内在毕竟是那个道满。
忠平是实赖与师辅的父亲,为了不想让兄弟俩的争辩发展为无谓的口角,刻意插话。
御帘外一级台阶下,左右各是左大臣藤原实赖,右大臣藤原师辅。
清凉殿——
「嗯,知道。」晴明若无其事地点头,一点都不担忧的样子。「总之,博雅,今天就放松一下吧。」晴明望着初春的庭院说道。
几位殿上人同时提名博雅,结果,皇上便任命博雅完成这个任务。
「唔,唔……」博雅回答不出话来,只是以莫可奈何的眼神望着晴明。
「那么,你立即派人去问芦屋道满,看他愿不愿意同晴明斗法。」忠平吩咐。
红唇隐约含着微笑的晴明,则看似打盹儿般,闭着双眼坐在原地。
「唔。」晴明点点头,总算撑起上半身。
「今天天气真好啊。」道满仰望着屋檐外的天空,喃喃低语。
「什么意思?」实赖问。
藤原恒清滔滔不绝讲述有关这天斗法的开场白时,道满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屋檐彼方的青空与飘荡的浮云。
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也在场,也可以看到坐立不安的源博雅。
「当然不可能,不过,道满大人也并非随意诅咒别人吧。如果不是有人花钱请他做,他也不会做出这种狠毒的事。」
黝黑的面孔,镂刻着深又长的皱纹。
「以收钱为目的,专门施行魇魅、蛊毒之类的法术,听说会诅咒……」
这天,在宫内与晴明初次碰头时,道满右手指尖搔着后脑勺,向晴明打招呼:「喔,晴明。」
坐在里边的皇上看不到天空。
虽然只是随兴讲讲,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但既然天皇说出口,众人便无法听而不闻。
「我也听过这件事。」
道满微微抬起右手,向上空招了招手。
「这主意的确不错……」
实赖与师辅均兴致勃勃。
「派源博雅大人去如何?」
「不,当代第一的阴阳师,除了天文博士安倍晴明以外,别无他人吧。」
「可是,保宪大人和晴明大人不可能施行诅咒法……」
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始终在一旁聆听两人的对话,师辅说毕,他开口问道:「我也听过那芦屋道满的传闻。他的法力到底有多大?」
实赖、师辅更是探出身子望向天空。
「我还听说,晴明大人在一条戾桥下养着鬼。」
师辅是实赖的胞弟,总是处处与胞兄针锋相对。
皮笑肉不笑的嘴唇,露出既黄又长的牙齿。
四,五只麻雀在庭院地面啄食。
「斗法吗?」皇上点头,「这的确有趣,不过,姑且不谈晴明,你们知道道满的居所吗?」
众人无法理解道满到底在说什么。
「我本来很想阻止这回的斗法,可是,晴明啊,那天,我凑巧不在现场……」
明天就是斗法的日子。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只好坐下,陪同晴明一起喝酒。
「原来如此。」
「听说他擅自住进西京一座破庙,在那儿饮食起居。如果真的住在破庙内,派人去……」师辅回道。
「也有出色的阴阳师在野。」
「提到阴阳师,名满天下的当然是已故的贺茂忠行大人,若要说当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应该是忠行大人的公子贺茂保宪大人……」某人说。
「为什么?博雅,你忘了?这本来就是你叫我接受的嘛。」
「听说,播磨国的法师或阴阳师中,有一位名为芦屋道满的阴阳法师。据说他的法术相当高明。」
一般而言,以道满的身分,根本没有资格进宫,这天是特殊日子,所以皇上特别准许他进宫。
「话虽这么说,但对方可是道满呀。」
「那男人拜托我办的事,我可以拒绝吗?」晴明微笑。
「可是,就算我起来了,也无济于事啊。」觉得光线刺眼的晴明睁开双眼,挪一下脸,避开光线。
二
「古往今来,的确有几位杰出的阴阳师,但是,如果只挑选一位的话,到底谁才有资格……」首开这话题的是村上天皇。
四天前,宫内殿上人提起晴明与道满的法术。地点是紫宸殿。以村上天皇为首,其他还有几位殿上人在场,但是提出此话题的,主要是左大臣藤原实赖与右大臣藤原师辅。
「我不是想否认晴明大人的实力,只是,并非阴阳师寮内的阴阳师才称得上阴阳师。」
然后,博雅今天又特地来到晴明宅邸。
老人白发苍苍,又乱又长,宛如一头飞蓬,满脸白须。
「晴明大人那边,派谁去问好呢?」忠平又问。
不知道是晒黑或者本来肤色就黝黑,抑或污垢所致。
「不过,从上房大概看不到浮云与龙神的动静。」
这是三天前的事。
琉璃酒杯所反射的阳光,在晴明双眼附近晶莹地跳跃。
「皇上觉得如何呢?」忠平向天皇征求意见。
「有趣?」
坐在晴明对面的,是位奇妙的老人。
为了这件事,三天前,博雅来到晴明宅邸。
「是。」师辅点头。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向天空。
「浮云在流动。」道满宛如和蔼可亲的爷爷,从容不迫地继续低语。「即便这么好的天气,只要龙神愿意,也可以马上掀起一场暴风雨,让这里风雨交加吧。」
「晴明啊,明天大家看过你们各自的法术后,会要你们猜谜较劲,预测藏在箱内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这个消息吗?」博雅问。
说这话的是藤原实赖。有人点头同意。
晴明盘坐在窄廊上,背倚柱子。阳光照射在他一部分白色狩衣上,耀眼夺目。
芦屋道满——这个男人平日囚首垢面,今天倒是衣冠楚楚,穿着殿上人进宫时必须穿的锦袍。
最初大家闲聊的是技艺。
皇上坐在上房御帘内。
晴明和道满相对坐在板条窄廊,面对两人的房间内,早已聚集众多与此话题有关的殿上人。
「可以传唤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进宫,让他们两人较量一下。」
「博雅,陪我喝一杯吧。」
「有道理,源博雅大人与晴明大人素有交情。就派源博雅大人去吧。」
从「琵琶名人到底是谁」开始,聊到「谁的画最高明」,再扯到「哪位相扑力士最强」。聊着聊着,最后是村上天皇随兴地开了口。
「据说,只要伸出手指,便能令空中的鸟掉落,也能在水上行走。」师辅回应。
「是吗?」
「我只是受皇上之托,才不得不转达皇上的意旨而已,我以为你会拒绝。」
「因为皇上直接拜托我来传达,不得已只好来了。不过,要是你不想接受,就一口回绝算了。」博雅语毕,告辞回家。
晴明坐在木阶上的板条窄廊。
开场白结束,恒清道:「接下来,比赛如何开始呢?」
事情是这样的。
「那不是很有趣吗?」忠平说。
博雅在宫中听闻晴明答应与道满斗法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赶忙来到晴明宅邸。
晴空布满初春阳光,只有一两片浮云在上空飘荡。
「有道理,原来是晴明大人……」
「不,若说芦屋道满太阴险,保宪大人或晴明大人也一样,只要他们愿意,他们也会施行魇魅妖法与蛊毒妖术。」
结果,本来在上空飘荡的一片浮云,突然改变方向,轻飘飘地朝清凉殿逐渐降低高度。
晴明口中的「那男人」,是皇上——村上天皇。
「好主意。」
来了一看,竟发现晴明躺在窄廊上喝酒。
就在众人聊得津津有味时,右大臣藤原师辅开口:「慢着。」
「芦屋道满?」
「……」
「你为什么要接受这种挑战?」
接着,唇角瞬间浮出有点难为情的笑容说:「这儿太拘束了,真受不了。」
眨眼间,那片浮云便降到庭院上空,而且飘进清凉殿中。
「喔!」
浮云蟠踞在清凉殿天花板,瞬间变了颜色。
从白云变成乌云。
乌云在众人头顶上开始打旋,漩涡中央也出现一条闪闪发光的细长绿色闪电。
「喔,是龙!」有人大叫出来。
乌云中果然出现一条翻飞腾跃的龙,身躯盘缠着雷电。
青绿色的鳞片在乌云中忽隐忽现。
「是龙!」
「云中有龙!」
就在众人大喊大叫时,耳边又传来一声野兽咆哮。
仔细一看,窄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白虎,睁着炯炯有神的黄色双眸,仰望着天花板。
「喔,是老虎。」
「这回出现了老虎……」
众人又喧嚷起来。然后,只见白虎后腿一踢,腾空跃起,跳跃到乌云中,与龙展开一场激烈搏斗。
这时,众人听到有人啪、啪地拍了两次手,刹时之间,乌云、龙、白虎都如梦境般消失了。
拍手的人,是晴明。晴明已睁开双眼,面带微笑,环视众人。
「唷,这是……」大臣藤原忠平大叫。
众人顺着忠平的视线往下看,发现地板上掉落两张剪成龙型和虎型的纸片。
屋檐外的天空与方才一样晴朗。浮云依旧在天上悠悠飘荡,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四个大柑子。」晴明也再度说了同样答案。
「这……」
「请喝下。」道满说。
「风,逐渐大起来了……」晴明加快扇动的速度。
此刻是夜晚,晴明宅邸庭院的樱花,因白天气温高,已经开始绽放。
「海浪将会越来越高……」晴明用力扇起折扇。波浪愈来愈高,前浪催后浪,开始溅起浪花。
「哈哈,不愧是晴明大人,吾人的法术真是望尘莫及。」道满毫不在乎地扬声哈哈大笑。
从窄廊看过去,只见黑暗中稀疏点缀着白花。
水一进口,忠平顿时变了脸色,看似想要吐出来,却又看了一眼御帘内,最后咕嘟吞下。
晴明和道满两人缄默不语。
「喝下?喝下这个?」
「里头是十二只老鼠。」道满轻声道。
「呵呵,道满大人……」晴明唇角浮上了微笑,回道:「如果我说还活着,您大概会在手中握死麻雀;如果我说死了,您大概会将麻雀放回空中吧?」
「猜东西吗?」道满和晴明同时低道。
四
箱子打开了,里面果然如晴明说的,是四个大柑子。
「四个大柑子。」
「嗯……」道满望着箱子,问晴明:「我可以先回答吗?」
「请。」晴明点头。
晴明又将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把折扇,打开半面,自一旁轻轻扇起。
如果道满先回答,他应该只能说出「十二」这数字。没想到道满竟然将两个答案都说出来。
屏风上的海浪增高了。
「是十二只老鼠。」道满望了一眼叫出声的师辅,得意地笑笑。
「这是什么?」忠平道。
道满膝前则有一个杯子,杯子内装满了水。
结果,从道满的手掌中飞出一只麻雀,钻出屋檐逃到上空。
「浪来了……」晴明说毕,屏风上那条水平线开始上下晃动。
板条窄廊上,只剩下一架画着一条横线的屏风,晴明坐在屏风旁微笑。
身在御帘内的天皇也站起来了。
「晴、晴明!」博雅也站起来。
原本只是单纯的一条横线,现在已形成大海,在屏风中白浪滔滔起来。
道满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个素陶杯子,搁在满是海水的窄廊上。
文风不动坐在窄廊上的,只有晴明与道满两人。
道满举起杯子,毕恭毕敬献给忠平:「请……」
第一波溢出来后,接二连三涌现的浪潮也自屏风中流溢出来,最后,海水宛如瀑布自屏风中流泻。
「喔!」
「说的也是,有道理。」道满点头。
「十二只老鼠。」
摆在晴明与道满面前的,是个表面有龟鹤螺钿莳绘的箱子,箱子上捆着紫色丝带。
「请两位猜猜箱内的东西。」忠平说,「道满猜数量,晴明则猜里面的东西。」
海水没冲走杯子,杯子稳稳当当搁着。
一阵浪潮涌了过来。轰隆一声,波浪自屏风中流溢而出。
「起风了。」晴明似答非答,喃喃低语。
窄廊上搁着一瓶大酒瓶、三只素陶酒杯。其中,有两只盛满了酒。
然而,晴明却不动声色。接着,若无其事地开口:「是四个大柑子。」
接着,流溢在窄廊中的海水以道满搁置的杯子为中心,开始打旋。
三
假若道满的答案正确,那晴明无论说出数量或说出里面的东西,都会被人看成是仿效道满的答案。
仅有晴明与道满两人心知肚明。
大柑子是夏季产物,这时节,恐怕树上都还未结果。换句话说,箱子内不可能有这果实。
听晴明这么一说,果然不错,将屏风分隔成上下的那条水平线,的确可以看成是海。
「道满大人……」晴明说,「你先回答了,我随后才回答,没必要再继续下去吧?」
屏风附近,某人伸手按住脸颊,身子往后缩。
「喔。」
「喂,喂!」博雅大叫起来。
「好咸!」忠平大叫,伸出左拳抹了抹嘴,说:「这是海水!」
「四个大柑子。」晴明依然坚持自己的答案。
两人各执己见。
「晴明,道满。」忠平呼唤两人,「我们已经欣赏过两位大师的法术,接下来,请两位大师来猜猜我们准备好的东西。」
众人总算理解,此时此刻、于清凉殿中,道满与晴明之间似乎交锋了一回合,但彼此之间到底施展了什么力量和法术,却无从得知。
忠平战战兢兢接过。
坐在另一方的博雅,惊愕得差点站起来。因为这是一方回答数量,另一方回答箱内物的比赛。
「麻烦准备砚台与墨……」说此话的是晴明。
「哼哼。」道满难为情地苦笑了一下,张开右手。
「是。」道满俯首行礼,忠平看了一眼御帘后的皇上,豁出去一般,将杯子送到唇边,含了一口。
「那么……开吧……」
五
「明白了。」道满和晴明同时点头。
「浪,逐渐高起来了……」
「墨?」实赖问。
大柑子,是酸橙。
「这,这……」师辅也发出惊叫声。
此时,晴明面前已安置一架绸质屏风。
结果,道满又低道:「十二只老鼠。」
方才还看似淹满了水的地板、木阶,不但没沾上任何水,连身上的服装也没浸湿。
晴明和博雅相对而坐,正在喝酒。
道满向晴明伸出右手,手掌握成拳头,指尖露出看似棕色羽毛的东西。
「你又在做什么?」忠平又问。
原本水还高过坐着的道满膝盖,现在逐渐流入杯内。
「喔!」
砚台和墨送来后,晴明郑重地开始磨墨。磨好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枝笔。
「啐。」道满低低啐了一声,右手伸到耳后,咯吱作响地搔起头来。
「什、什么?」右大臣藤原师辅大叫出声。
「好,反正打开箱子便知结果。」忠平插嘴。
「是海。」晴明回答。
不一会儿,海水高度便降低了,等众人回过神来,清凉殿内与庭院都不见一滴水。
「是射覆。」忠平说。
搁下笔,晴明在窄廊上将屏风换了个方向,以便众人看见。
浪花飞溅到屏风外。
殿内充满海水,不但流进板条窄廊,更顺着木阶流到庭院。
两人偶尔将酒杯送到嘴边,漫不经心地观望着庭院夜色。
晴明提笔沾满墨汁,在屏风前支起单膝。晴明先将笔尖贴在屏风左侧,再往右移动。自左而右。犹如将屏风上下瓜分为二,晴明自左而右画出一条线。
「这是刚刚在庭院溺水的麻雀。」道满说,「晴明大人,你猜猜看,这麻雀到底还活着?还是死了?」
所谓射覆,是识破或猜测用遮蔽物蒙住,掩藏于某处的物体的一种法术。
「好冷!」
左大臣实赖、右大臣师辅、忠平皆站起身。
两人悠然自得地喝着酒。
「是。顺便再准备些许水和一架屏风……」
「啊哈,你竟然来这么一手,晴明大人……」道满低道,再度开口:「十二只老鼠。」
这天中午,晴明和道满进行了一场法术竞赛。
「话说回来,晴明啊,实在太令人吃惊了……」博雅说,「你和道满互相坚持老鼠、柑子那时,是不是彼此在下咒?」
「嗯,的确是在下咒。」
「你们彼此各执己见,结果箱子内的东西,中了最后说出答案的那人的咒?」
「嗯。」
「不过,道满最初说出答案时,连数量和里面的东西都说出来,我还担心不知道结果会变成怎样。可是,是不是因为道满先说出来,反而让他陷于不利的立场?」
「……」
「但是,晴明啊,你跟道满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一件更令人吃惊的事。」
「什么事?」
「你们走后,第一个冲到箱子前的人是右大臣藤原师辅。师辅大人看似很不服气的样子,一下拿起大柑子来看,一下又反复察看箱子……」
最后,师辅好象想到什么,低嚷了一声,剥起手中的大柑子皮。
「麻烦大家帮我剥一下这柑子。」
几个人过来帮忙剥柑子,剥开四个柑子的皮后,没想到柑子内竟出现了萱鼠。
原来四个大柑子中,里面各有三只小萱鼠,大家一剥开柑子皮,便看到小萱鼠陆续爬了出来。
「证明你跟道满大人都猜中了箱子里的东西。」博雅说,「结果,从柑子中爬出来的小萱鼠,每只都叼着一个金色亮光的小玩意儿,你知道那小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吗?」
「是金制的十二神将吧。」晴明道。
「你怎么知道?晴明,正是如此。萱鼠嘴巴叼的,正是小指大小、用黄金雕刻的十二神将。」博雅说。
十二神将是药师如来的随从,十二位守护神。
「大家慌忙捕捉叼着神将的萱鼠……其实这也是有理由的。」
「箱子里头的东西,本来就是那十二神将吧?」
是个衣杉褴褛的老人。白色蓬发和白色胡须,都是博雅眼熟的。
「为了惩罚对方作弊。这是吾人跟你之间的比赛,那小子竟然来向吾人说些无聊的条件。晴明啊,吾人就让你赢得这场比赛,你得名,吾人得利,怎样?」道满问。
当时,道满如此向晴明说,又补充一句:「但是,吾人想要一样东西。」
「可是,太遗憾了,有一只萱鼠始终找不到。那只萱鼠叼的十二神将金像之一,怎么找都找不到。」
正是芦屋道满佇立在庭院中。
「难怪箱子内出现大柑子时,师辅大人会吃惊得大叫,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博雅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语。
「果然是出色的作品。」晴明观赏了一会儿手中的金像,再将金像递给道满。「拿去吧。」
「结果我答应了。」晴明道。
「……」
「道满大人……」博雅低道。
「这是……」博雅问。
「师辅那小子,事前来向吾人卖人情,透露当天要以射覆斗法,而且还告诉我箱子内的东西……」
道满在窄廊上缓步走向木阶,跨下木阶,来到庭院。
「那小子?」
「是那小子先打坏主意的。」道满说。
「师辅大人?」
「那是师辅大人的……」博雅问。
「这……」博雅顿口无言。
辰,亦即龙也。
「为什么那东西会在这儿?晴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一开始你就打算将这个给道满大人……」
「乖,乖。」晴明伸出右手取出萱鼠口中的金色东西。
「好酒!」道满伸出舌头舔去沾在唇上的酒。
「晴明,你怎么知道?」
「哦。」
「明白了,您先过来喝一杯再走吧。」
「那是藤原师辅大人的珍宝吧?」
沉默了一会儿,博雅才点头低声回应:「嗯。」
月亮跌落西山边缘,道满站起身,低道了一句:「晴明,这场比赛实在好玩……」
博雅望向庭院,发现庭院中有人朦胧地佇立在暗处。
萱鼠叼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吾人就收下了。」道满接过金像,理所当然地收进怀里。
晴明语毕,庭院里似乎有人出现。
「嗯,是藤原大人于几年前请东大寺的佛像雕刻师制作的金像,据说是非常精致的作品。这回是师辅大人自己建议将十二神将藏在箱子内,当时,现场知道箱子内东西的人,除了师辅大人,据说只有实赖和忠平大人而已。」
「众人还观赏了我们的法术,这点报酬算是太便宜了,太便宜了……」道满边说边将酒杯送到嘴边。
「吾人想要箱子内的十二神将之一。」
「于是,两天前夜晚,道满大人来这儿找我了。」晴明道。
「下回见……」道满头也不回地说,就这样消失在庭院中。
「他说,因为是他在宫中提出吾人的名字,为了面子,一定要让吾人赢过晴明。」
晴明,两天后的比赛,吾人可以故意输给你……
「黄金十二神将之一,辰神将的额你罗。」晴明回道。
「是吗?」
晴明举起酒瓶,在第三只空酒杯内斟满了酒。道满接过酒杯,津津有味地喝下。
「吾人来要约定好的东西……」
「博雅,你也觉得很好玩吧?」晴明问。
「唔,嗯。」博雅端起酒杯喝下。
「什么?」
「是呀,我们事前约定的。」
「辰神将的额你罗。」
晴明轻轻弹了三下手指,庭院中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只萱鼠沿着木阶爬上窄廊。
「什么约定?」博雅追问。
「别管了,博雅,喝酒吧。」晴明在博雅酒杯中斟酒。
「晴明……」道满低声呼唤。
「说真的,那服装真会累死人。」道满搔着头说。
「什么东西?」
「哪个神将?」
「没错。」晴明回应。
「藤原师辅。」
「原来是道满大人,恭候许久了。」晴明说。
道满漫步过来,从木阶直接跨上窄廊,坐在两人之间。
「是啊。」
「唔。」
「为什么?」



